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杜歇夫人的脾氣很古怪,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出門好幾個月以後,回到丈夫家中時的表現,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她不論做什麼,都有自己的一套方式,這是對她的性格最扼要的說明,這種性格雖然不能說毫無仁慈可言,但很難給人以溫柔的感覺。杜歇夫人可能做過不少與人為善的事,可是她從不指望討好別人。她對自己的這種處世方式,是很欣賞的,這種方式本身並不包含令人不快的成分,只是跟別人的方式比起來,顯得判然不同而已。她的行為總是鋒芒畢露,稜角鮮明,這對那些敏感的人,有時難免產生傷害感情的作用。她那種孤芳自賞的態度,在她從美國回來後最初幾個小時的舉動中,已清楚地表現出來。這時,按照常情,她應該首先去見見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可是杜歇夫人,為了她自認為正當的理由,逢到這種時候,總是躲進自己無法滲透的小天地,把那種多少帶有感傷色彩的儀式,推遲到梳妝打扮之後,儘管從她來說,這道手續沒有多大意義,因為她從來沒有把美貌和虛榮放在心上。她是一個相貌平庸的老婦人,談不上文雅的舉止,也缺乏優美的風度,但是對自己的一舉一動,她都十分注意。她隨時準備對這些行動作出解釋,如果有人要求她說明的話;事實往往證明,這時她的動機跟人們的猜測完全不同。她跟丈夫實際上是分居的,但她似乎認為,這種狀況毫無反常之處。在他們婚後的早期階段,她就發現,他們決不會在同一時刻出現同樣的要求。這一事實促使她要為他們的不協調狀態尋求補救之道,避免庸俗的意外事故。為此,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確立了一條原則——它是這件事中最富有教育意義的方面——讓自己住在佛羅倫薩,還在那裡買了幢住宅,她的丈夫則留在英國,照料這家銀行的英國分行。這樣的安排,她十分滿意,因為它既方便又明確。她的丈夫對此也有同感,在大霧瀰漫的倫敦,它有時成了他所看到的最明確的一件事;不過他寧可這種不自然狀態能更隱晦一些。同意不能同意的事,在他是作了一番努力的;他幾乎準備同意一切,唯獨這件事是例外;他想不通,不論贊成或者不贊成,為什麼結果都同樣可怕。杜歇夫人卻毫不反悔,也沒有動搖,通常一年一度來到倫敦,跟丈夫過一個月,在這段時期里,她顯然竭力使他相信,她採取了一套正確的辦法。她不喜歡英國的生活方式,一般提到的有三四個理由,它們涉及的不過是那種古老生活秩序中的枝節問題,但在杜歇夫人看來,它們已足以證明,她不住在英國是正當的。她討厭麵包沙司,說它的外形像藥膏,味道像肥皂。她反對她的使女喝啤酒,她還斷言,英國的洗衣婦沒有掌握這一行的本領(杜歇夫人特別重視床單內衣之類的整潔)。每隔一段時間,她便要回美國一次,但最近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了一些。 她的外甥女是她去找來的,這點可說毫無疑義。在我們剛才描寫的那次茶會以前大約四個月,一個陰雨的下午,這位小姐正單獨坐在屋裡看書。說她看書,也就是說寂寞並沒有對她構成壓力,因為她對知識的愛好具有滋潤作用,她的想像力又特別豐富。然而這時她的心境卻不太輕鬆,一位客人意外的到來,對改變這種狀況是大有好處的。客人沒有經過通報,直到她最後來到隔壁屋裡時,女孩子才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這是在奧爾巴尼的一幢老房子裡,房屋又高又大,方方正正的,包括兩套房子,底層的一扇窗外掛著售屋通告。房屋有兩個出入口,其中一個早已不用,但始終沒有堵死。兩個門一模一樣,都是白色大門,門頂呈拱形,門旁有寬闊的邊窗,門前是小小的紅石台階,斜斜地伸向街上鋪磚的人行道。兩幢房子一起構成一所住宅,那堵界牆已經拆除,把兩邊的房屋打通了。樓上的房間非常多,一律漆成淡黃色,但由於時間太久,已變成暗灰色。三樓有個地方像拱形過道,連接著兩邊的房子,伊莎貝爾和她的姐姐們小時通常把它叫做坑道,儘管它並不長,而且光線充足,但在小姑娘看來,總有些離奇和荒涼,尤其是在冬季的下午。她童年曾在這幢屋子裡度過各個不同的時期,那時候她的祖母還住在這兒。後來伊莎貝爾離開了十年,直到她父親去世以前,她才重新回到奧爾巴尼。她的祖母阿切爾老太太早年非常好客,主要是接待她的兒孫們。幾個小姑娘常常到她這兒來,一住就是好幾個星期,這些日子給伊莎貝爾留下了愉快的回憶。這兒的生活方式與她自己家裡不同,它更廣闊,更豐富,天天像節日一樣;最妙的是育兒室的紀律一點也不嚴格,聽大人談話的機會(這在伊莎貝爾是一種極其寶貴的娛樂)幾乎不受限制。那兒經常人來人往,她的祖母的子女們,以及他們的孩子,總是川流不息應邀前來跟她做伴,因此這幢房子從外表上看,簡直有幾分像外省客店,管賬的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婦人,她成天唉聲嘆氣,可是從來不開賬單。伊莎貝爾當然還不知道賬單,但即使是一個孩子,她已覺得祖母的住宅別有風光。屋後是一條有屋頂的走廊,走廊上有一個鞦韆架,這是驚險有趣的玩意兒。穿過走廊是一片長方形花園,地面逐漸傾斜,通到馬廄那兒,園子裡有幾棵親切可愛的桃樹。伊莎貝爾曾在各個不同的季節住在祖母這兒,但好像每次都能聞到桃子的香味。街道的另一邊,住宅對面,有一幢古老的房子,大家叫它荷蘭大樓,它的構造很特別,還是殖民地初期的建築,磚牆外表塗成黃色,屋頂的三角牆對著來往行人,屋子斜向街道,前面有一排東倒西歪的木柵欄。現在這屋子作了一所小學校的校舍,學生男女都有,是一位性情急躁的夫人開辦的,但實際上她什麼也不管。關於她,伊莎貝爾只記得這是一位大人物的遺孀,兩鬢插著兩隻臥室用的古怪梳子,把頭髮綰在一起。這個學校給小女孩提供了奠定知識基礎的機會,但她只上了一天學,便對學校的規則表示了抗議,從此賴在家裡沒有再去。到了九月間,荷蘭大樓的窗戶打開的時候,她常常聽到孩子們誦讀乘法口訣的琅琅書聲,這使她既為自由而揚揚得意,又因未能參加誦讀而不勝傷心,兩種感情難分難解地糾集在一起。她的知識基礎實際上是在祖母家裡遊蕩的時候奠定的,由於那裡大多數人從不讀書,圖書室可以由她一人獨占。那裡放著不少卷頭有插圖的書,她常常爬上椅子,把它們取下來。每逢找到一本合她口味的書——她的選擇主要根據卷頭插圖——她便把它帶到一間神秘的屋子裡去閱讀,那間屋子在藏書室前面,不知為什麼,大家歷來把它叫做公事房。究竟是誰的公事房,它的黃金時代又在什麼時候,她一概不知道。對她來說,重要的是能在這裡聽到回聲,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霉味兒,而且這是一間不顯眼的屋子,家具都已陳舊,不過破爛的程度並不都很明顯(因此它遭到冷遇是不應該的,這些家具只是作了不公正的評價的犧牲品)。她按照孩子的方式,與這些家具建立了人的、無疑也是戲劇性的關係。尤其是一隻馬毛呢舊沙發,她不知向它傾訴了多少孩子的悲哀。這地方之所以充滿神秘的憂鬱氣氛,主要是由於它本來應該由這幢房子的第二個門出入,而那個門現在已廢棄不用,門上的插銷也緊緊的,一個特別纖弱的小女孩怎麼也無法把它拉開。她知道這扇靜止不動的門直通街上,如果旁邊的窗戶沒有糊上綠紙,她本來是可以從那兒望見小小的褐色台階和殘破的鋪磚人行道的。但是她不想往外瞧,因為這會破壞她的理論——她認為,窗外是一個離奇的、她從未見過的世界,在孩子的想像中,按照她不同的心境,它有時充滿著歡樂,有時又充滿了恐怖。 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早春時節的憂鬱的下午,伊莎貝爾便坐在「公事房」里。這時候,整幢房子都可以隨她使用,她卻偏偏選擇了這間最淒涼的屋子。她從未打開過那扇閂著的門,從沒撕下過糊在邊窗上的綠紙(它是由別人來更換的),也從不讓自己相信,門外便是庸俗的街道。粗野、陰冷的雨嘩啦嘩啦地下著,春天似乎還三心二意地帶著揶揄的神態在遠處徘徊。但伊莎貝爾儘量不去注意天時的反覆無常,把眼睛對著書本,竭力集中思想。近來她發覺,她的心基本上還是個浪蕩子,因此花了不少功夫,對它實行軍事訓練,要它按照口令前進、立定、後退,甚至服從更複雜的調度。這會兒她已向它發出前進的命令,要它在德國思想史的沙磧上艱難地跋涉。突然,在向知識進軍的腳步聲中,她察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腳步聲,她聽了一下,明白有人正從藏書室走來,而藏書室這邊便是公事房。她起先認為,這是她相信會來找她的那個人的腳步聲,但接著立即發覺,那是一種女性的陌生的腳步,跟那位可能的客人完全無關。這種腳步帶有好奇的試探性質,由此可見,它不會停止在公事房門外。果然,不多一會兒,門口便出現了一位夫人,她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們的女主人公。這是一個平常的老婦人,身子裹在斗篷式的大雨衣里,相貌顯得相當威嚴。 「哦,」她開始道,「你平常都坐在這兒嗎?」她瞅了一眼那形形色色的桌椅。 「有客人的時候不在這兒。」伊莎貝爾說,站起來迎接這位不速之客。 她帶著客人走回藏書室,客人繼續打量著她。「你這裡好像還有不少屋子,它們都比這一間好。不過一切都陳舊不堪了。」 「你是來看房子的嗎?」伊莎貝爾問,「我叫傭人帶你去看。」 「別麻煩她了,我不是來買房子的。她可能去找你了,這會兒正在樓上來回跑呢。她看來一點也不聰明。你最好告訴她,不用瞎費勁了。」看到姑娘又遲疑又納悶地站在那裡,這位唐突的評論家驀地向她說道:「我想你是幾個女兒中的一個吧?」 伊莎貝爾心想,這個人的態度真怪。「這得看你指的是誰的女兒。」 「故世的阿切爾先生的女兒——也是我可憐的妹妹的女兒。」 「啊!」伊莎貝爾慢悠悠地說,「您一定是我們的瘋子姨媽莉迪亞啦!」 「這是你父親教你這麼稱呼我的嗎?我是你的姨母莉迪亞,但我不是瘋子,我的頭腦很清醒。你是第幾個女兒?」 「我是三個中最小的一個,我叫伊莎貝爾。」 「我知道,其他兩個叫莉蓮和伊迪絲。你是最漂亮的一個吧?」 「我一點也不知道。」姑娘說。 「我想一定是的。」就這樣,姨母和甥女成了朋友。幾年以前,姨母在妹妹死後,與妹夫發生了口角,指責他教育三個女兒的方式不對頭。他是個急性子,火氣很大,馬上請她少管閒事。她果然照他的話做了,許多年來,她跟他斷絕了往來,在他死後,她也沒有寫一個字給他的女兒們,這些女兒從小給灌輸了對她不禮貌的看法,這是剛才伊莎貝爾已經流露出來的。杜歇夫人的一舉一動一般都經過周密考慮,她打算到美國來看看她的投資怎麼樣(她的丈夫儘管在金融界地位很高,對這些投資卻不能過問),同時利用這個機會了解一下幾個甥女的狀況。她覺得不需要寫信,因為從信上得到的消息,不論什麼,她一概不相信,她始終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然而伊莎貝爾發現,她們的許多事,她都了解,她知道兩個大女兒已經出嫁,也知道她們的父親身後留下的錢不多,但奧爾巴尼的這幢房子已經歸他所有,現在預備出賣以後,把錢分給她們;最後,她還知道,這件事正由莉蓮的丈夫埃德蒙·勒德洛負責辦理。正因為這樣,這對年輕夫婦自從阿切爾先生病重時來到奧爾巴尼以後,至今還沒離開。他們也像伊莎貝爾一樣,住在這幢老房子裡。 「你們指望它賣多少錢?」杜歇夫人問姑娘,這時後者已將她引進前客廳並請坐了下來。她冷冷地打量著這屋子。 「我一點也不知道。」姑娘說。 「這句話你已經對我講第二遍了,」她的姨母答道,「可瞧你的樣子還一點不笨呢。」 「我是不笨,不過對錢的事,我一竅不通。」 「對,你們就是這麼長大的,好像你們可以繼承一百萬家私似的。從實際來說,你們繼承了多少?」 「我真的說不出來。您應該問埃德蒙和莉蓮,他們過半個小時就回來。」 「在佛羅倫薩,我們會說它是一幢非常簡陋的房子,」杜歇夫人說,「不過在這裡,我想也許它還能賣大價錢。這會使你們每人分到一大筆款子。除此以外,你們應該還有些別的什麼,你一無所知,這倒是件怪事。這個地段還是值錢的,他們也許會把它拆掉,蓋一排商店。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們自己不這麼幹,你們可以把店面租出去,這有利得多。」 伊莎貝爾睜大了眼睛;出租店面房屋的想法對她是新鮮的。「我不希望把它拆掉,」她說,「我非常喜歡它。」 「我看不出它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你的父親死在這兒。」 「是的,不過我不會因此不喜歡它,」姑娘回答,口氣有些奇怪,「我喜歡那些出過事的地方,儘管那是些令人傷心的事情。不少人曾經在這兒死去;這本來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 「難道你所說的充滿生命力就是這個嗎?」 「我的意思是它充滿各種經歷——人生的悲歡離合。這不光是悲傷,我就曾在這兒度過了很愉快的童年。」 「如果你喜愛出過事的房屋——尤其是那兒死過人,你最好到佛羅倫薩去。我住在一座古老的宮殿式建築里,那裡發生過三起命案。這是我所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古老的宮殿式建築?」伊莎貝爾問道。 「是的,親愛的,它跟這種房子完全不是一回事。這種房子太平庸了。」 伊莎貝爾的心情有些激動,因為她一向把祖母的房子看得很了不起。但這種激動的心情卻使她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我真想到佛羅倫薩去看看。」 「行,只要你乖乖的,一切照我的話做,我就帶你去。」杜歇夫人宣稱。 我們這位少女的情緒更激動了,臉上泛出淡淡的紅暈,默默地對著她的姨媽發笑,「一切照您的話做嗎?我想我辦不到。」 「對,你不像是那種人。你喜歡自作主張,但是這不應該怪你。」 「不過,如果能到佛羅倫薩去,」姑娘一下子又興奮地說,「我簡直一切都願意答應!」 埃德蒙和莉蓮遲遲沒有回來,杜歇夫人和她的甥女毫無干擾地談了一個鐘頭,那位小姐發現她與眾不同,是一個挺有趣的人——主要是這種人物,她幾乎還是第一次遇到。她脾氣古怪,跟伊莎貝爾平時的想像完全一致;但這以前,姑娘每逢聽到什麼人給說成古怪的時候,總以為這是一些使人討厭或害怕的傢伙。在她的思想里,怪人就意味著荒唐可笑,甚至陰險狠毒。現在她的姨母卻把尖銳而輕鬆的諷刺或嘲笑賦予了這個概念。她不禁問自己,她過去所知道的一切都那麼平淡無味,它們幾時引起過她這麼大的興趣?確實,她從沒見到過這樣引人入勝的人物,這個瘦小的女人,嘴唇薄薄的,眼睛亮亮的,樣子有些像外國人,可是她卻以她獨特的風度抵消了外貌上的不足。她坐在那兒,穿著一件舊雨衣,談笑自若,顯得對歐洲各國的風土人情多麼熟悉。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絲瘋癲的跡象,儘管她不把社會地位放在眼裡,談論起大人物來旁若無人,她卻為自己在一顆坦率而敏感的心靈上留下的印象,感到沾沾自喜。伊莎貝爾起先回答了一大堆問題,顯然,正是這些回答,使杜歇夫人對她的才智給予了高度評價。接著,她也提出了不少問題,姨母的回答不論以什麼方式出現,都引起了她的深思。杜歇夫人等另一位甥女回來,等了很久,但是到六點鐘,勒德洛太太還是沒有回家,於是她認為不應該再等了,便準備告辭。 「你姐姐拉起家常來一定是沒個完,」她說,「她是不是經常一出門就是幾個鐘頭?」 「您不是也出來了這麼長時間嗎?」伊莎貝爾回答,「您來以前,她才走不一會兒。」 杜歇夫人看看這位少女,沒有生氣。這種大膽的頂嘴,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因此不想過分計較。「她大概不像我這麼理由充足吧。不論怎樣,你告訴她,今天晚上請她務必到那個糟糕的旅館裡來找我。她要帶她的丈夫來也可以,但是你不必跟她來了。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