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作者序
《一位女士的畫像》與《羅德里克·赫德森》一樣,是在佛羅倫薩開始寫的,那是一八七九年春[1],我在那裡度過了三個月。正如《羅德里克》和《美國人》那樣,它也預訂在《大西洋月刊》上發表,後於一八八○年開始刊載。但它與前兩部小說不同,還找到了另一條出路——在《麥克米倫雜誌》[2]上按月連載。我在兩個國家同時連載作品,這時已臨近尾聲,那時英美兩國的文學交流還處在變化不定的狀況。這是一部很長的小說,我寫它也花了很長時間,我記得,第二年我住在威尼斯的幾個星期,大部分時間仍在寫這部作品。我在斯基阿沃尼海濱租了幾間屋子,那是在樓上,房屋靠近通往聖扎卡里亞的航道。海邊的生活,奇妙的礁湖,都呈現在我的眼前;威尼斯嘈雜的人聲終日不斷,飄進我的窗口。每逢我窮思苦想,無從下筆的時候,我便情不自禁走向窗前,眺望那藍色海灣上往來不絕的船隻,仿佛想從那裡尋找合理的啟示,尋找美好的詞句,尋找我的故事中下一個恰當的轉折,以及我的畫面上下一條準確的線條。但是我記得相當清楚,這些焦急的祈求得到的回答,往往只是嚴峻的規誡:那些傳奇性的歷史地點在義大利國土上雖然比比皆是,但在它們本身不是作品的主要內容時,它們對藝術家的集中概括是很難有所補益的。它們本身包含著太多的生命,蘊藏著太多的意義,無法給他提供恰如其分的詞句。它們往往使他脫離自己的小問題,沉浸在它們的大事件中,因此過不多久,他就會發現,指望它們來幫助他解決困難,無異於要求一支久經戰鬥的軍隊,替他抓一名少找了幾文錢給他的小販。
在重讀本書時,有幾頁仿佛使我重又看到了那彎彎曲曲、參差不齊的遼闊的海岸線,那一幢幢色彩鮮明、帶有陽台的高大樓房,那像起伏的波浪似的傴僂著脊背的一座座小橋,而橋上那些按照透視法縮小了的啪嗒啪嗒地走過的行人,則隨著波浪在升起又落下。威尼斯的腳步聲和威尼斯的叫賣聲——它們不論從哪裡發出,都會匯集成尖厲的呼嘯聲,掠過水麵——又從窗口涌了進來,喚醒了舊日的印象,那些歡樂的感覺和千頭萬緒、無計可施的心情。那麼,那種通常能引起幻想的地方,為什麼在這個時刻偏偏無法滿足想像力的特殊需要呢?我在那些美麗地方,一再回顧這個問題,始終感到不能理解。我想,實際情況是:在這種要求面前,它們呈現的東西太多,多得在這個場合使用不了。這樣,人們終於發覺,自己的工作與周圍的景物格格不入,不像在那些不好不壞的普通景物面前那麼得心應手,因為在這些景物面前,我們可以用我們的幻想來豐富它們。威尼斯這樣的地方太驕傲了,不會接受這種施捨。威尼斯不需要施捨,它永遠只是慷慨地賜予。我們可以靠它得益無窮,但必須不抱任何目的,或者完全聽命於它,為它服役。很遺憾,這些回顧便是如此。然而總的說來,毫無疑問,一個人的作品,或者整個「文學成果」,還是會因此而得到益處。從長遠來看,虛耗的注意力往往會發生奇妙的施肥作用。問題完全在於,這種注意力如何遭到哄騙,以致付之東流。有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哄騙,也有行蹤詭秘、不露聲色的哄騙。我想,即使是一位巧奪天工的藝術家,單憑真誠樸實的信念,單憑熱烈的期望,還不足以免遭它們的欺騙。
在這裡試圖回顧我的寫作意圖的萌芽時,我看應該說,我最早有的不是某個想入非非的「情節」——這是一個極壞的名稱——也不是我的頭腦中突然閃現了一系列人與人的關係,或者任何一個場面,那種可以憑自身的邏輯,不必編故事的人操心,立即進入行動,展開情節,或者以急行軍的方式奔向終點的東西。我所有的只是一個人物,一個特定的、引人入勝的少女的性格和形象,一個「主題」通常所有的各個因素,當然還有背景等等,則都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我必須再次說明,回顧這整個發展過程,回顧這麼一個人物怎樣在我的想像中推動一切,我覺得,這是與那位少女本身,與她最光輝的時刻一樣有趣的。那種發展的潛在力量,一粒種子要破土而出的必然趨勢,蘊藏在心頭的思想要儘可能向上生長,伸向陽光和空氣,開出茂盛的花朵來的美好決心,正是小說家的藝術魅力所在。同樣,在已經開墾的土地上,從一個恰當的立足點出發,回顧事物的親切成長過程——追溯和重現它的每一個步伐和階段,這種美好的可能性也是引人入勝的。我經常懷著眷戀的心情,回憶伊凡·屠格涅夫幾年前講過的一段話,那是他關於小說構思的一般淵源所作的經驗之談。對他說來,一部小說開始時,幾乎總是先有一個或幾個人物的影子,他們在他的眼前浮動,像真的又像假的,並以各自的方式,按照各自的特點,祈求他的關心,引起他的興趣,籲請他的同情。這樣,在他眼中,他們像是disponibles[3],可以遭逢各種命運以及生活中的各種際遇;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然而仍必須為他們尋找準確的關係,那種能完美地表現他們的關係;去想像、創造、選擇和組合那些最有用、最足以說明這些人物的情境,他們最可能引起或感受的各種複雜狀況。
「找到這些東西,也就是找到了我的『故事』,」他說,「這就是我創作的途徑。結果是我時常受到指責,說我缺乏足夠的『故事』。從我自己來說,我已有了我需要的一切——表現我的人物,展示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因為那便是我的全部要求。如果我對他們觀察得久了,我就會看見他們走到一起來,看見他們固定在一個位置上,看見他們參與這一個或另一個活動,遭受這一個或另一個困難。他們的神態,他們的行為,他們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便構成了我對他們的敘述,而且始終不會越出我為他們劃定的背景——對這一切我只得說,很遺憾,que cela manque souvent d』architecture[4]。但我想,我寧可少一些結構,不願多一些,如果結構會影響我所表現的真實的話。法國人當然對我感到不滿足——他們在這方面是富有天才的,因此表現得很出色,不過說實話,一個人也只能根據自己的才能盡力而為。至於一個人無意之中得到的胚芽,它們本身的來歷如何,那么正如你所問的,誰知道它們來自哪裡呢?這件事說來話長,必須回到遙遠的過去才能回答。我們可以說的也許只是:它們來自天空的每一個部分,它們幾乎存在於道路的每一個轉角。它們堆積在那裡,我們總是從這中間在尋找和挑選。它們是生活帶來的——我的意思是說,生活在向前發展時,順便把它們帶給了我們。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外來的,是強加給我們的,是隨著生活之流漂進我們心頭的。固執己見的批評家常常為他的頭腦所不能接受的主題嘵嘵不休,現在情況既然如此,他的爭論就顯得愚蠢無知了。他能夠指出,它應該怎麼樣嗎?可是他的任務主要就是指出這點。Il en serait bien embar rassé[5]。啊,如果他能指出我成功在哪裡,失敗在哪裡,那是另一回事,那才是他盡了自己的本分。」我這位卓越的朋友最後說:「我把我的『結構』給了他,這已經夠了。」
這位傑出的天才就是這麼說的。想起他的話,我感到欣慰,我感激他指出了一個孤立的角色,一個游離的人物,一個disponible的形象中包含的巨大潛力。它提高了我當時的認識,使我看到了想像力所具有的那種幸運的機能,懂得了如何使虛構的或遇見的一個、兩個或幾個人物發揮幼芽的作用和能力。我自己也是意識到我的人物比意識到他們的環境早得多——過早的考慮後者,偏愛後者,一般說來,我認為是本末倒置。我羨慕那些富有想像力的作家,他們可以先看到自己的故事,然後才發現故事中的人物,但我不想仿效他們,我很難想像,任何故事可以完全不需要人物的推動,我也很難想像,任何場面可以不必依靠處在這場面中的人物的性質,因而也是他們對這場面的態度,便引起人們的興趣。在當時正在崛興的一些小說家中間,我知道有所謂如實描述的方法,根據這些方法,場面可以無須人物的支持。但是對於我來說,我仍相信。那位可敬的俄國作家的話是有價值的,它們向我證明,我不必毫無根據地去作任何這種操練。另一些來自同一源泉的回聲,也在我耳邊迴旋,我承認,它們的音量縱然不算太大,但卻同樣歷久不衰。在這一切之後,為了實際運用,就不可能不對那個遭到蹂躪、歪曲、混淆的問題,即「主題」在小說中的客觀價值以至如何評價它的問題,有一個十分明確的認識。
在這方面,我很早就要求自己對這種價值作出準確的估計,從而把關於「不道德」主題和道德主題的無聊爭論一筆勾銷。我完全同意,衡量某一個主題的價值應該有一個標準,這個問題是一旦得到準確的回答,就可以統率其他一切的——一句話,它是否正當,是否確實,是否真誠,是否來自對生活的直接印象或觀察?——但我認為,批評家從一開始就忽視各個領域的界線,各種術語的定義,提出主觀的要求,這大多是不足為訓的。在我的記憶中,我早年時期的氣氛顯示,它被那些無益的爭論弄得一片黑暗——今天的不同只是我終於失去了耐性,不再把它們放在心上了。我想,就這一點而論,最有益和近似的真理應該是:一部藝術作品的「道德」意義如何,完全看它再現的真實生活多寡而定。這樣,問題顯然回到了藝術家的基本感受能力的類型和程度上來,這是產生他的主題的土壤。這土壤的性質和效力,它以恰如其分的鮮明和準確「培育」生活圖像的能耐,便或強或弱地體現了作品中反映的道德價值。這一因素,換句話說,實際就是主題跟刻在頭腦中的某種印象,跟某種真摯的體驗,具有或多或少的密切關係。但是,藝術家的個性籠罩著一切——它最終影響著作品的價值——這當然不是說,它不是一個千差萬別、變化多端的因素;事實上,它在某一場合表現為豐富多彩的媒介,在另一場合卻可能比較貧乏和隱蔽。正是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小說這一文學樣式的重大價值,它的力量不僅在於在嚴密保持那個形式的前提下,能表現個人和總的主題的各種不同關係,對生活的各種不同觀點,反映和描摹事物的各種不同傾向——這是人與人(或者在一定的範圍內,男人和女人)的狀況不可能完全相同造成的——而且在於它具有豐富的潛力,對它的形式越是使用得充分,越是接近突破它的邊緣,它的特點也越是鮮明突出。
總之,小說這幢大廈不是只有一個窗戶,它有千千萬萬的窗戶——它們的數目多得不可計算;它正面那堵巨大的牆上,按照各人觀察的需要,或者個人意志的要求,開著不少窗戶,有的已經打通,有的還在開鑿。這些不同形狀和大小的窗洞,一起面對著人生的場景,因此我們可以指望它們提供的報道,比我們設想的有更多的相似之處。它們充其量不過是窗戶,是在一堵遮蔽著一切的牆上開的一些窟窿,它們高踞在上,彼此不相為謀;它們不是有鉸鏈的門,可以直接通向生活。但它們有各自的標記,即在每個洞口都站著一個人,他有自己的一雙眼睛,或者至少有一架望遠鏡作為觀察的獨特工具,保證使用它的人得到與別人不同的印象。他和他周圍的人都在觀看同一表演,但一個人看到的多一些,另一個人看到的少一些,一個人看到的是黑的,另一個人看到的是白的,一個人看到的大一些,另一個人看到的小一些,一個人看到的粗糙一些,另一個人看到的精緻一些,如此等等。幸好對任何一件事物說來,總有一雙眼睛能看到它,總有一個窗戶會對著它;我說「幸好」,是因為它們的視野之大是不可計算的。人生的場景廣闊無垠,「選擇主題」的機會也數不勝數。開的窗洞或者大,或者建有陽台,或者像一條裂縫,或者洞口低矮,這些便是「文學形式」,但它們不論個別或全體,如果沒有駐在洞口的觀察者,換句話說,如果沒有藝術家的意識,便不能發揮任何作用。告訴我這個藝術家是何等樣人,我就可以告訴你,他看到的是什麼。從而我也能立即向你說明,他那無邊的自由和他所提示的「道德」。
這一切都離題太遠了,我要談的只是,促使我寫《畫像》的最早的模糊動機,無非是我抓到了一個人物,至於這個人物我是從哪裡得到的,就不在這裡細說了。我只想說,我似乎整個兒掌握了它,這樣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它對我來說變得那麼熟悉,而它的魅力卻絲毫也沒有減少;我感到焦急,痛苦,因為我看到它蠢蠢欲動,急於走進生活中來。這也就是說,我看到它在迎接它的命運——某一種命運,至於究竟是哪一種命運,這還是個未知數,它有各種可能性。就這樣,我有了一個鮮明的人物——說來奇怪,它已那麼鮮明,儘管它還沒有著落,還沒確定的環境,還沒跟任何人發生接觸,而這一切卻是我們對一個人獲得鮮明印象的主要條件。如果這個幻象還沒有找到適當的位置,它怎麼能鮮明呢?因為我們要了解這一切,主要依靠它有個固定的位置。毫無疑問,一個人如果能夠做一件細緻的、也許還是繁重的工作,記下他的想像力發展的過程,這個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他就可以說明,在某一時刻,它發生了什麼特殊變化,例如,他可以比較清楚地告訴你,在某一情況影響下,它可能採取(直接從生活中採取)哪一具體的、生動的形態或形式。於是你看到,這個人物已在這一程度上被置於一定的位置上——置於想像力中,想像力容納了它,接待它,保護它,欣賞它,充分意識到它存在於黑暗的、擁擠的、雜亂的內心深處,正如善於利用寄存的珍品「牟取利益」的精明的珠寶古玩商,意識到有一件稀罕的小「物品」,已由一位沒落的、神秘的貴婦人或者一名業餘投機家放進他的柜子,只要用鑰匙打開柜子的門,它就可以脫穎而出,顯露光彩了。
我承認,這種比喻,對我在這裡談的那個特定的「價值」而言,未免過於美好了,那是一位年輕女性的形象,十分奇怪,它處在我的支配下,經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但在親切的回憶看來,這情形是合適的,而我的虔誠心愿只是要為我的寶物物色一個恰當的安置地點。我提醒自己,一個買賣人有了一件精品,寧可不予「出售」,寧可把它無限期鎖在柜子里,也不願讓它落入俗人之手,不論這人肯出多大價錢。有些經營這類形式、形象和珍寶的人,是具有這種高雅情趣的。然而,問題是這一小塊基石,這一個向命運挑戰的少女的形象,起先是《一位女士的畫像》這幢大建築物的全部材料。這是一幢又高又大的房子——至少在今天回顧的時候,我覺得這樣。儘管如此,它仍得環繞著我這位年輕的少女建造起來,而她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從藝術上說,這也是我應該關心的範圍,因為我承認,我又一次迷失在分析結構中了。那麼根據什麼邏輯增長法,這個小小的「人物」,一個聰明而傲岸的少女的單薄影子,居然會滿足各種必要的條件來構成一個主題呢?——確實,這種單薄性至少怎樣才不致損害這一主題?天天有千百萬驕傲的少女,不論聰明的或不聰明的,在對抗著她們的命運,那麼這對她們未來的命運究竟有什麼影響,以致值得我們來為它嘔心瀝血?小說從它本身的性質來看,就是一種「費力的事」,是為某一件事費盡心機,它所採取的形式越大,所費的力氣當然也越多。因此,很清楚,我所要做的,就是要為伊莎貝爾·阿切爾做一番費盡心機的安排。
我似乎還記得,我看到了這是一件費力的事,但同時我也承認,這問題有它的迷人之處。不論你有多少聰明才智,要解決這類問題,你立即會發現,它包含著多麼豐富的內容。令人驚異的是,每當我們展望世界的時候,我們便看到,伊莎貝爾·阿切爾們,甚至那些比她渺小得多的女子,都在堅決地、無所顧忌地要求在文學中得到體現。喬治·愛略特曾經卓越地指出:「人類的愛的財富,正是由這些弱女子在一代代傳下去。」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朱麗葉必然是重要的,正如在《亞當·比德》《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米德爾馬契》和《丹尼爾·狄朗達》中,海蒂·索勒爾、瑪吉·塔利佛、羅莎蒙德·文西、格溫杜琳·哈萊思[6]必然是重要的一樣。她們理直氣壯、神采奕奕地走進了作品,她們始終用自己的腳在走路,用自己的肺在呼吸。儘管這樣,她們仍屬於那一類人物,這類人物單憑自己一個人,是很難成為興趣中心的。事實上,這是非常難的,因此許多熟練的藝術大師,如狄更斯和瓦爾特·司各特,以至基本上具有同樣巧妙的寫作技巧的史蒂文生,都寧可不接觸這個問題。我們發現,有些作家迴避這問題的方法,實在就是揚言這不值得他們去做。但是避而不談並不能挽回他們的聲譽;貶低一種價值,並不能成為對這種價值的鑑定,甚至不能成為我們對它的認識還不充分的證明,這對任何真理都是毫無益處的。從藝術上看,一個藝術家把一件事「講得」儘可能壞,並不能掩蓋他對這件事的糊塗認識。應該採取更好的辦法,而最好的辦法還是首先不要故步自封。
同時,關於莎士比亞和喬治·愛略特的作證,我們可以這麼回答:他們雖然承認他們的朱麗葉們、克莉奧佩特拉們、鮑細婭們[7](鮑細婭可以說就是聰明而驕傲的少女的典型和範例)的「重要性」,承認海蒂們、瑪吉們、羅莎蒙德們、格溫杜琳們的「重要性」,但這種承認是有條件的,他們在把這些弱者作為主題的主要支柱時,從沒讓她們單獨來承擔它的重量,正如劇作家們所說,在缺乏暗殺、戰爭或世界大變亂時,便用喜劇性的穿插和次要情節來彌補她們的不足。如果說她們在作品中的「重要地位」已達到了她們所能要求的程度,那麼這是在其他許多人的協助下完成的,而這些人都是比她們強得多的男子,另外,他們每人又與其他許多人發生關係,這些關係對他們說來,又是與那個關係同樣重要的。克莉奧佩特拉對安東尼是無限重要的,但他的同僚,他的敵人,羅馬國家,以及面臨的戰爭危機,也是異常重要的。鮑細婭對安東尼奧說來,對夏洛克說來,對摩洛哥王子說來,對那無數個覬覦她的王子說來,都是重要的,但這些人又有著其他千絲萬縷的關係,從安東尼奧說來,顯然,其中有夏洛克和巴沙尼奧,以及他那失事的貨船和極端困難的處境。這一困難,事實上由於同樣的原因,對鮑細婭也是重要的——雖然我們關心這一點,只是因為我們關心鮑細婭。不論怎樣,她之得到我們的關心,以及一切幾乎都由此而引起這點,已足以證實我的論點,因為這個卓越的例子說明,在一個純粹的少女身上存在著價值。(我說「純粹的」少女,是因為我猜想,儘管莎士比亞感興趣的也許主要是王子們的愛情,他還是沒有讓他為少女所作的最好的呼籲,建立在她高貴的社會地位上。)這是一個例子,說明要使喬治·愛略特的「弱女子」成為作品的中心,即使不是唯一的中心,至少也應成為最明確的任務,在這方面我們還面對著深刻的困難。
對一個真正醉心於藝術的作者說來,迎接深刻的困難,幾乎任何時候都是去感受一種美好的鼓舞,哪怕這是一種痛苦,而真正有了這種感受,就會希望危險越大越好。在這種情況下,最值得他去解決的困難,只能是事件所允許的最大的困難。這樣,我記得我在這裡感到(那是在我的陣地始終顯得特別不穩定的情況下),為了打勝這一仗,有一條途徑會比其他的好,也許,甚至比其他任何途徑都好得多!那種蘊藏著喬治·愛略特的「珍寶」的弱女子,既然吸引了那麼些好奇的人,對這些人有著重要意義,那麼對她自己來說,她也應該具有各種可能的重要意義,這些意義是可以處理的,事實上從我們開始考慮它們的時候起,它們就在向我們提出這個要求。在集中描寫這種具有魅力的弱者時,總有一種取巧的辦法,那就是描寫她和她周圍人物的關係,利用它作為迴避、躲開和放棄直接描寫的捷徑。把這主要寫成他們的關係,一切就算解決了:你表現了她的全部作用,而且在把這個上層建築建立起來的同時,以最輕鬆的辦法表現了它。不過,我記得很清楚,在我現在建立的這個畫面中,這種輕鬆的辦法對我很少吸引力;我記得,我怎樣為了擺脫它,正直地在兩個秤盤中調整著重量。我對自己說:「把問題的中心放在少女本人的意識中,你就可以得到你所能期望的最有趣、最美好的困難了。堅持這一點——把它作為中心,把最重的砝碼放在那隻秤盤裡,這將基本上成為她與她自己的關係的秤盤。只要與此同時,使她對不屬於她自身的事物發生足夠的興趣,就不必擔心那種關係會過於狹隘。另外,把較輕的砝碼放在另一個秤盤中(它通常是使興趣的秤桿發生變化的一頭)。總之,對你的女主人公周圍的人物——尤其是男性——的意識減少重量,使它只是為那重的一頭服務。不論怎樣,看一看這樣做的效果如何。在這種精心設計下,是否會出現較好的局面?這少女飛翔著,她作為一個可愛的人,是不會泯滅的,我的任務只是按照那個方式,把她最充分地表現出來,儘可能滿足它的一切要求。完全依靠她和她個人的心理變化,把故事進行下去,記住,這就需要你真正來『創造』她。」
我便是這麼考慮的,我至今還能看到,這需要我精益求精,需要有充分的信心,才能在這一小方土地上,建造一幢精美、細緻、大小得當的磚石房屋,使它高聳在這塊土地上,用建築上的話說,就是使它成為一塊文學紀念碑。這便是今天呈現在我面前的《畫像》的面貌,屠格涅夫將會說,這是一幢有「結構」能力的房屋,而在作者本人的心目中,它是他僅次於《使節》的最和諧的作品——但《使節》是在這以後許多年寫的,毫無疑問,它是最完美的上乘之作。有一點我是下定決心的,即雖然我很清楚,為了創造一種興趣,我必須一塊磚一塊磚往上疊,但我決不願貽人口實,說我在線條、尺寸和比例方面有任何不當之處。我要建造的是一幢大房子,它具有人們所說的雕花的拱頂和彩繪的拱門,但同時又不能讓讀者腳下的棋盤格路面,顯得沒有在每一點上都鋪到牆腳邊。在重讀本書時,那種謹慎的精神總是最使我感動的熟悉的音調,在我的耳朵聽來,它證明我儘量想增進讀者的興趣。考慮到我的主題可能有的局限性,我覺得,任何這種增進都是必要的,這方面的發展只是那個熱烈的探索的一般表現而已。確實,我感到,這是我對小說的演進所能作的全部說明,正是在這個題目下,我認為,書中出現的一切增殖部分都是必要的,湧現的一切複雜事物都是合理的。至於那位少女的複雜心理,那自然是主要的;它是基本的,或者至少是伊莎貝爾·阿切爾一出場就帶有的光。然而它只經歷了一段路程,另一些互相競爭、互相矛盾的光便出現了,它們顯得五光十色,像煙火——羅馬煙火,輪轉煙火等等,使人眼花繚亂,但這都是用來說明她的。我無疑是在暗中摸索,探求那些合理的複雜事物,因為構成書中呈現的總的情勢的事物,它們的每一個腳步,我現在已無法一一指出。我只能說,它們按照現在的面貌存在著,而且數量相當多,至於它們的來龍去脈,我承認,我的回憶還是一片空白。
我覺得,好像我一天早晨醒來,突然發現了那些人物——拉爾夫·杜歇和他的父母,梅爾夫人,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和他的女兒,他的姐姐,沃伯頓勳爵,卡斯帕·戈德伍德,以及斯塔克波爾小姐,他們對伊莎貝爾·阿切爾的故事都是作出了貢獻的。我認識他們,熟悉他們,他們是構成我的萬花筒的人物,是我的「情節」中的具體項目。他們好像出於自己的動機,一下子跳了出來,浮到了我的眼前,他們全都是為了要回答我那個基本的問題:「那麼她將做什麼呢?」他們的回答似乎是:如果我信任他們,他們將表演給我看。我信任了他們,我只堅持一個要求,這就是他們至少應儘量表演得有趣一些。他們像一群參加者和表演者,坐了火車來到正要舉行節日活動的鄉下,按照合約把這場活動進行下去。他們在這兒跟大家相處得很融洽,甚至像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這樣一個游離在故事之外的人物(因為她的黏合力太小)也差強人意。小說家在緊張工作的時候,都了解一個真理:在任何作品中,總有一些成分是有本質意義的,其他一些則徒具形式;這一或那一人物,這一或那一題材的配置,可以說直接跟主題有關,另一些則不然,只有間接關係,純粹出於處理上的方便。這是真理,然而對他卻很少好處,因為只有建立在真知灼見上的評論,才能理解這點,而這樣的評論在這世界上太少了。何況我完全明白,在這條苦難重重的道路上,他也不應該存有奢望。他可以考慮的只是:他的利益不論以什麼方式出現,全在於他使比較簡單的、非常簡單的表現形式具有了動人的魅力。這就是他有權得到的一切;他必須承認,他無權從讀者那裡得到任何東西,作為他們對他的報答或賞識。如果讀者給了他過高的讚譽,他可以感到愉快——那是另一回事,但只能把它看作「隨意給予」的賞金,出乎意外的收穫,一棵他不想去搖動的果樹上掉下來的果子。整個大地和空間都在策劃反對他,他不可能從它們得到報答和賞識。因此正如我所說,在多數情況下,他最好一開始就訓練自己,僅僅為取得「餬口的工資」而工作。餬口的工資是讀者為享受一種「魅力」必須支付的表示最小限度關心的酬勞。偶然給予的可愛的「小賬」,是他超出這範圍的別具慧眼的行為,是給風吹動的樹上直接掉進作者手頭的金蘋果。藝術家當然可以胡思亂想,嚮往某種天堂(藝術的天堂),在那裡一切都可以得到明智的對待,因為人總是抱有這種奢望,很難對它們無動於衷。他能做到的,充其量只是記住它們是奢望罷了。
所有這一切,也許只是委婉曲折地說明,在《畫像》中,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是我剛才提及的那個真理的突出例子——除了《使節》中的瑪麗亞·戈斯特里,她便是最好的例子,而那時前者還沒有誕生。這兩個人物中的任何一個都只是車子上的車輪,誰也不屬於車子本身,也從未有資格在車中占據一席位置。在那裡是只有主題才能占有位置的,而它是以「男女主人公」和一些特殊人物(他們不妨說是國王和王后身邊的高官顯爵)為代表的。一個人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感到自己發揮了作用,這是不足為異的,因為一般說,凡是能感到自己的存在的一切,人們幾乎總有些戀戀不捨。然而我們已看到,這種要求多麼沒有道理,在這方面多費筆墨,似乎並不恰當。瑪麗亞·戈斯特里和斯塔克波爾小姐因而都只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不是真正的角色。她們「竭盡全力」跟著車子跑,她們拚命拉住它,直跑到喘不出氣來(可憐的斯塔克波爾小姐顯然就是這樣),但她們的腳從來沒有踏上過車子,她們誰也沒有一刻離開過塵土飛揚的地面。甚至可以說,她們有點像那些女魚販,這些女人在法國大革命前半段那最險惡的日子裡[8],幫助王室的馬車從凡爾賽回到了巴黎。只是有一件事,我承認我可能會受到責問,即在這部小說里,我為什麼讓亨利艾塔(她占的比重無疑太大)這麼愛管閒事,到處出頭露面,顯得這麼奇怪,幾乎不可理解?對這種破格現象,我馬上會給予說明,而且以最和解的方式來說明。
還有一點是我更需要說明的,即如果在我的戲劇中,我對那些真正的角色,那些與斯塔克波爾小姐不同的人物抱著信任的態度,達到了我們所能有的最融洽的關係,那麼還有我與讀者的關係,這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覺得那是除了我就沒有人可以依靠的。對這問題的關心,便表現在我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地把磚頭一塊塊砌上去。我把小小的筆觸、虛構和順便增加的一些事物,都算作磚塊,現在整個算起來,我發現它們實在相當多,而且我砌得很仔細,儘量做到天衣無縫,沒有破綻。這是細節的效果,我連最小的細節也沒有放過;然而在這方面還應該補充一句:我希望,這塊平凡的紀念碑的總的全面的氣氛仍然保存著。至少我覺得,在大量必要而巧妙的細節描寫方面,我掌握了關鍵的部分,因為我記得,在表現我這位少女的時候,我總是著重指出她那些最顯著的特點。「她將『做』什麼呢?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歐洲去;事實上,這便將成為她的主要冒險活動中重要的一部分,這也是不可避免的。在這個驚人的時代里,即使對於『弱女子』說來,到歐洲去已不是了不起的驚險經歷。但她那些驚險經歷之所以顯得平凡,除了與暴風驟雨,與驚心動魄的事件,與戰爭、暗殺和暴死等毫無瓜葛以外,還有更主要的方面。這就是它們只存在於她的意識中,或者不妨說,只活動於她的意識中,離開了她的意識,它們便一無所有。但這種意識使它們發生了神秘的轉化,轉化成了戲劇的,或者用較為輕鬆的話說,轉化成了『故事』的材料,而顯示這種轉化不僅是困難的,也是美的。」我認為這一切都是顯而易見的。我想,有兩個很好的例子可以說明這種轉化,這是罕見的化學反應的兩個事例。那就是伊莎貝爾在花園山莊,一天下午天正下雨,她出外散步或做什麼後回到客廳中,她看到了梅爾夫人,後者異常安詳地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地彈著鋼琴,就在這個時刻,在這個人物面前,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伊莎貝爾深深意識到,這個前一分鐘她還完全不知道的人物,將在她的生活中引起一個轉折點。在藝術表現上,畫蛇添足和毫無含蓄是最可怕的,我現在也不想這麼做;這兒問題還是在於,如何以最少的筆墨產生最大的效果。
思想緊張達到頂點,然而一切表現仍保持在原來的狀態,如果能做到這點,使整個事物發揮充分的作用,我就可以顯示,「沸騰的」內心生活可以對經歷這種生活的人發生什麼影響,儘管表面上一切照常。我不能想像,這一理想的應用還有比後半部那長長的幾段文字更徹底的,這是關於我這位少女深夜所作的離奇沉思,這次沉思成了她生命中一個里程碑。從實質來看,這不過是一種探索和評價,但是它的作用卻比二十件「事件」更大。我的構思是要使它既具備事件的全部活力,又保持最經濟的畫面。她坐在即將熄滅的爐火旁邊,時已深夜,心頭籠罩著一個幻覺,仿佛最後的嚴峻時刻已突然來到眼前。全部的表現只是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然而這還包含著一個意圖,就是要使她那神志清醒的靜止狀態顯得「意味深長」,仿佛一個人在沙漠中突然望見了一輛大篷車,或者在洋面上發現了一隻海盜船。就這一點說,它表達了小說家所嚮往的一種發現,這對他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但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走近她,她也沒有一刻離開座位。這顯然是全書中最好的部分,但它只是總的計劃的最高體現。至於亨利艾塔,我剛才沒有講完,我要為她表示的歉意是:她的頻繁出場,並不屬於我的計劃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只是我熱心過頭的結果。在處理我的題材時,我總是表現過多,而不是表現不足(在可以有所選擇或面臨危險時),這是我早已存在的傾向。(我知道,我的許多同行完全不同意我的意見,但我始終認為,表現過多是危害較小的。)《畫像》中的這種處理,實際就是說明,我從沒忘記必須特別注意故事的趣味性,不能有任何疏忽。我談到過「單薄」的危險,這只能靠竭盡全力培植活躍的因素來克服。至少我今天是這麼看的。在當時,亨利艾塔必然是我心目中美好的活躍因素之一。此外還有一件事得提一下。在那時以前幾年,我來到了倫敦居住,在這些日子裡,「國際的」光照進了我的意識,留下了強烈而鮮明的痕跡。我的作品中不少畫面便處在這光線的照射下。但那已是另一個問題。關於它,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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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一些研究亨利·詹姆斯的創作的人說,詹姆斯住在佛羅倫薩的時間是1880年春。
[2] 英國的一份雜誌,亨利·詹姆斯是它的主要撰稿人之一。前面提到的《大西洋月刊》是美國的雜誌。
[3] 法文:空閒人員。
[4] 法文:那常常是缺乏結構的。
[5] 法文:他對此感到十分為難。
[6] 這裡列舉的都是喬治·愛略特的作品以及這些作品中的女主人公。
[7] 克莉奧佩特拉和鮑細婭分別是莎士比亞的劇本《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和《威尼斯商人》中的女主人公。
[8] 指1792年法國王室企圖對革命進行反撲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