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來客 · 第五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意外來客》
關上門後,斯塔克韋瑟停了下來,腦海里飛速想著要做的事。過了一會兒,他瞥了眼手錶,而後拿出一支香菸。他走到扶手椅旁的桌子,正要拿打火機,發現書架上有一張勞拉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著,笑了笑,又放回原處,而後點上一支煙,把打火機留在桌上。他拿出手帕,把扶手椅的扶手還有照片都擦拭一遍,去掉指紋,然後把椅子推回原來的位置。他從菸灰缸里拿出勞拉吸剩的香菸,而後去輪椅旁的桌子,也從上面的菸灰缸里拿出自己吸剩的菸蒂。他走到書桌旁,擦去上頭所有的指紋,又把剪刀和記事本放好,並調整了記事簿的位置。而後他仔細觀察地板周圍,尋找可能丟失的紙片,他在桌子旁邊找到一張,於是把它擰皺放進褲兜里。他又去擦門邊的燈開關和書桌椅上的指紋,又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電,而後走到落地窗前,輕輕地拉開窗簾,透過窗戶,用手電照著外面的小路。 「腳印不好藏。」他自言自語道。他把手電放在輪椅邊的桌子上,拿起手槍,確認子彈充分上了膛,他又擦了擦上頭的指紋,而後走到凳子邊,把槍放在上頭。再次看了眼手錶後,他走到壁龕處的扶手椅旁,戴上帽子、圍巾還有手套。手臂搭著外套,他走到門口。他正要關燈時,突然想起要把門牌和手柄上的指紋擦掉。而後他關了燈,回到凳子旁,把外套放在上頭。他拿起槍,正要朝著牆上有字母的地方開槍,他突然意識到窗簾還遮著。 「該死!」他喃喃道。他迅速用書桌椅把帘子固定為拉開狀。他回到凳子旁,開槍,之後迅速回到牆邊查看。「不錯!」他慶賀道。 他將書桌椅放回原來的位置,接著聽到大廳里傳來的聲音。他急忙帶上槍,從落地窗跑出去。片刻後,他又出現在房間裡,一把抓起手電,再次衝出房間。 從房子的各個地方,四人匆匆走向書房。理察·沃里克的母親,一位身材高大、嚴肅威嚴的老太太,此時穿著睡衣。她看上去蒼白無力,正拄著手杖走來。「怎麼了,賈恩?」她問賈恩,男孩穿著睡衣,長得就像羅馬神話中的農牧神,滿臉懵懂無辜,此時站在老太太身後的樓梯平台上。「大半夜的,怎麼大家都在到處晃悠?」她高聲說道。這時一位頭髮灰白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身上穿著十分有質感的法蘭絨睡衣。「本尼,」她命令道,「告訴我怎麼回事?」 勞拉緊跟在背後,沃里克夫人繼續說道:「你們都瘋了嗎?勞拉,怎麼回事?賈恩……賈恩……有人能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嗎?」 「我敢打賭是理察。」男孩說道,他看起來有十九歲左右,儘管聲音舉止就像一個小孩子。「他又在大霧天裡打獵了。」他補充道,聲音里有一絲氣急,「告訴他大晚上的不要開槍,都把我們從美容覺里吵醒了。我之前睡得很死。本尼你呢?小心點,勞拉,理察很危險。他是個危險人物,本尼,你要小心點。」 「外頭有大霧,」勞拉透過落地玻璃窗往外瞧,說道,「路都看不清。我不敢想像他在這樣的大霧天打獵。太荒謬了。另外,我剛剛好像聽到了一聲叫喊。」 班尼特小姐——本尼,一位敏銳警惕的女人,看起來就像她還是醫院護士,說話語氣有些好管閒事的意味。「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苦惱,勞拉。這只是理察平日裡的小樂子。但我沒有聽到什麼槍聲,肯定沒什麼事的,你應該想太多了。但他確實有些自私,我得和他說說。理察。」她走進書房時叫道,「說真的,理察,這大晚上的開槍也太可怕了。你嚇到我們了……理察!」 勞拉穿著睡袍,跟著班尼特小姐走進房間。勞拉打開燈,朝沙發走去,男孩賈恩跟著她。他看著班尼特小姐站在那裡,盯著輪椅上的理察·沃里克。「怎麼了,本尼?」賈恩問道,「怎麼啦?」 「是理察,」班尼特小姐說,她的聲音出奇得平靜,「他自殺了。」 「看,」小賈恩喊道,手指著桌子,「理察的左輪手槍不見了。」 外面花園響起一個聲音:「裡面發生了什麼嗎?有什麼麻煩嗎?」透過壁龕處的小窗戶望去,賈恩喊道:「聽!外面有人!」 「外面?」班尼特小姐說道,「誰?」她走到落地窗前,正要拉開窗簾時,斯塔克韋瑟突然出現了。斯塔克韋瑟走進來時,班尼特小姐驚慌地往回退了幾步,他慌忙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怎麼回事?」他的目光落在輪椅上的理察·沃里克身上。「這個人死了!」他大聲喊道,「是槍殺。」他猜疑地環顧四周,打量著這些人。 「你是誰?」班尼特小姐問道,「你從哪裡來?」 「我的車開到溝里了,」斯塔克韋瑟回答道,「我已經被困幾個小時了。我發現了幾扇大門,就往這棟房子走,想找人幫忙,借我用一下電話。然後我就聽到一聲槍響,有人從窗戶衝出來,撞了我一下,手裡還拿著槍。」斯塔克韋瑟補充道,「他落下了這個。」 「這人往哪兒跑了?」班尼特小姐問道。 「霧這麼大,我怎麼知道?」斯塔克韋瑟回答道。 賈恩站在理察面前,有些興奮地盯著他。「有人殺了理察。」他喊道。 「看來是這樣。」斯塔克韋瑟同意道,「你們最好報警。」他把槍放在輪椅旁的桌子上,拿起酒瓶,倒了杯白蘭地。「他是誰?」 「我丈夫。」勞拉面無表情地說道,她走到沙發前坐下。 斯塔克韋瑟對她說道:「給。喝點這個吧。」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過分關心。勞拉抬頭看著他。「你肯定嚇得不輕。」他強調道。她接過杯子,斯塔克韋瑟背對著別人,對她咧嘴一笑,提醒她,他這是在解決自己酒杯上的指紋問題。他轉過身,把帽子扔到扶手椅上。突然他看到班尼特小姐朝理察·沃里克的屍體彎下腰去,於是立刻回頭。「不,別碰任何東西,夫人。」他懇求道,「這像是謀殺,如果是的話,別碰任何東西。」 班尼特小姐直起身子,遠離輪椅上的屍體,十分驚駭。「謀殺?」她驚叫道,「不可能是謀殺!」 沃里克夫人,死者的母親,才剛到書房門口。她走進來,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理察被槍殺了!理察被槍殺了!」賈恩告訴她。他聽起來很興奮,而不是憂慮。 「安靜點,賈恩。」班尼特小姐厲聲說道。 「你剛剛說什麼?」沃里克太太問道,聲音微弱。 「他說……是謀殺。」本尼告訴她,指了指斯塔克韋瑟。 「理察。」沃里克夫人低聲說道。此時賈恩朝著屍體俯下身子,說道:「看,快看,他的胸口上有東西,上面有字。」他的手伸過去,但立即被斯塔克韋瑟阻止道:「別碰!無論你想幹嗎,都別碰東西。」而後他緩慢而大聲地念道:「五月……十五……一併奉還。」 「上帝啊!是麥克格雷格。」班尼特小姐大聲說道,同時走到沙發後面。 勞拉站起來。沃里克夫人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她說道,「那個男人……那個父親,被撞孩子的父親?」 「是啊,麥克格雷格。」勞拉喃喃自語,坐到扶手椅上。 賈恩走到屍體旁:「看,都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他興奮地說道。斯塔克韋瑟再次阻止他:「不,不要碰它。」他命令道,「這裡要等警察來查看。」他往電話走去:「我可以……」 「不,」沃里克夫人堅定地說道,「我來。」為了控制好局面,她鼓起勇氣,走到書桌前開始撥號。賈恩興奮地走到腳凳前,跪在上頭。「跑掉的那個人,」他問班尼特小姐,「你認為他是……」 「噓,賈恩。」班尼特小姐堅定地說道,此刻沃里克夫人正講著電話,聲音很輕,但卻清晰有力:「是警察局嗎?這裡是朗勒特府,理察·沃里克先生家。剛剛我們發現……沃里克先生被槍殺了。」 她接著講電話。她的聲音很低,但房間裡的其他人都在專注地聽。「不,是被一個陌生人發現的。」他們聽到她這樣說,「一個男人的車子在附近發生了故障,我想……好的,我會告訴他的。我會給旅館打電話,你們這邊完事後,有人能把他帶過去嗎?很好。」 沃里克夫人轉過身面朝著眾人,宣稱道:「霧很大,但警方會儘快趕來這裡。他們會開兩輛車過來,其中一輛會先把這位先生……」她指著斯塔克韋瑟說道,「先送到村子裡的旅館。他們希望他留下來過夜,明天再進行談話。」 「好吧,既然我的車還在溝里,我也走不了,這樣對我來說挺好的。」斯塔克韋瑟說道。他說話時,走廊的門開了,一個四十五六歲的黑髮男子邊走進房間,邊系睡袍上的帶子。他剛走進門就停下來。「怎麼了,夫人?」他朝沃里克夫人問道。而後,他越過夫人的身子望去,看到理察·沃里克。「哦,我的上帝。」他大聲叫道。 「恐怕這是個可怕的悲劇,安吉爾。」沃里克夫人回答道,「理察被槍殺,警方正在趕來的路上。」她轉向斯塔克韋瑟,說道:「這是安吉爾。他……他是理察的僕人。」 僕人看見斯塔克韋瑟,有些心不在焉地微微鞠了個躬。「哦,我的上帝。」他看著他僱主的屍體,重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