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令人頭暈目眩的陽光 · 一個小小的愛情故事

1 這天傍晚我們在一個火車站會面了。 她在等人,顯得神情恍惚。 火車進了站,月台上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清新和煤煙的氣味。遇見了那麼多的熟人,我們只能躬身問候,打個招呼。可是,她焦急不安地用眼睛尋找的那個人,並沒有出現。 火車開動了,她站在那裡,碧藍碧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閃過月台的一節節車廂。列車的每一個窗口,每節車廂的平台上,一張張面孔也向月台張望著。但她需要看見的那張面孔卻沒有出現。 像一堵牆似的客車車廂都過去了,末尾的守車也一掠而過,行駛在兩排翠綠的樹林之間的列車變得越來越小。在人已走空的月台上,一攤攤雨後積水映著藍天,閃著淡淡的微光。 月台籠罩在陰影中,陽光被月台的頂棚遮住了,但在我們身後,那林中的別墅卻沐浴著燦爛的陽光,窗戶的玻璃映著一片火紅的夕照,顯得喜氣洋洋。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留聲機播放的歌聲,歌聲熱情奔放,但鼻音很重;還有打木球的聲音、男孩子們的喊叫聲……她甚至於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就簡短地說道:「出去走走吧!」於是我就陪她走了。 一出車站,夕陽耀眼,不遠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我們久久地漫步在空氣涼爽的林中小路上,在泥濘的大道旁,在翠綠的栓皮槭、榆樹和枝葉茂密的核桃樹間,踏著樹根,踏著人們踩出來的、有彈性的小徑,天鵝絨般的核桃樹葉時而擦著我們的身子。她走在前面,我從背後望著她:她提著長裙,裙擺裹在腿上,穿一件方格上衣,長辮綰成一個沉甸甸的髮髻。她動作敏捷地選擇比較乾燥的地面走,還時時低下頭躲著樹枝。 「您在想什麼?」她並沒有回頭,問了我一句。 「在想您的皮鞋。」我說,「我想您沒有穿法國式的高跟鞋。我不信任穿那種高跟鞋的女人。」 「您信任我嗎?」 「信任……」 小路到了盡頭,又見到了太陽。我們登上一座小丘,視野開闊,綠草如茵。她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您真好,真可親!」她說,「看您只管走路,一句話也沒說……我對您突然有一種好感,這真意想不到。」 我克制地回答:「謝謝。人在痛苦的時候,總是這樣的。」 她的眼睛睜大了:「痛苦的時候?什麼痛苦?」 「我知道您在等一個人,但沒等到。我還知道,您現在會建議我快點走,趕上您。」 「您猜對啦。願意嗎?」 我走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兩手,輕輕地拉她,想把她拉到自己的懷裡。她連忙躲開了。 「不要這樣,」她喃喃地說,「不要,看在上帝的分上……」 接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敏捷地把手抽回去,提起她的裙子,下了小丘,向一片草地跑去。到了草地上,她在樹蔭前站住了,夕陽照在她的身上。當我向她走近時,她又跳過一條水溝,向一片低洼地跑去。我跟在她後面,也跳過了水溝——這時,突然傳出一陣輕微的、急遽的、聽起來乾巴巴的唰唰聲,小山左邊,仿佛升起一團煙霧似的,橫空掛起一條淡淡的彩虹。 「下雨了!」她高聲喊了起來,冒著傾盆大雨飛快地在草地上跑起來。草地的另一半,仍然一片陽光,透過玻璃般的、在夕陽下金光閃閃的雨簾,那片草地仿佛在顫動,看上去金碧輝煌。這場少見的大雨來得十分急促,雨勢滂沱。碧空中翻滾著一朵烏雲,好似騰起的一股濃煙,雨就像一根根長針似的從那裡落下……之後雨點稀疏了,小山邊的彩虹也漸漸暗淡下來,雨停了。 她跑到一個草垛前,跌進我的懷裡,大笑起來。她的胸在急驟地起伏,頭髮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您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快!」一面說,她一面抓住我的手。 我把她抱在懷裡,俯首去吻她那半張著的雙唇。她沒有反抗。 之後,她把我輕輕地推開,漲得緋紅的臉轉了過去。她拾起一根乾草莖,咬著,亮晶晶的雙眸眺望著遠方。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說,「好嗎?」 「好!」我回答她說。 她久久地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也許,您也有點愛我吧?和您在一起我覺得很舒暢,很好,很幸福!請您不要嫉妒那個人……真的,我等的那個人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是的,他已經是我的未婚夫,我很快就要成為艾里·馬蒙納伯爵夫人了……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因為我怕他……」 她把兩手伸給我,要我拉她站起來。我先吻了她的一隻手,又吻了另一隻。 「現在我們走吧!」她說。 「上哪兒去?」 「就在草地上走走……」 我把她拉了起來,她羞怯地淡淡一笑,然後用女性特有的迷人的動作整理好頭髮,深深地吸了一口草地上芳香的空氣……這時,樹林中到處是布穀鳥低沉的叫聲,雨後,這聲音傳得更遠,顯得更亮。遼遠的天際,飄著片片雲彩,煙霧似的雲朵鑲上了金紅色的邊,這些雲朵正在消散…… 歸途中,我們迷了路。然而她很快就辨出我們走到了什麼地方,她很有把握地把我帶出了迷途。 她終於遷就了我的要求,簡短地、心情不安地、隱隱約約地講述了她的經歷。講完以後,她久久地沉默地走著。 北國的黃昏開始降臨在這片樹林之中。方圓數十俄里的樹林沉默著,看上去陰森森的,整個林區正憂鬱而寂靜地等待著夜的來臨;那半明不暗的時隱時現的光已經消失,好像是入睡了;沼澤地中的一灣淺淺的湖水,在樹林的隙縫間還閃著微弱的白光。我們在湖岸上尋找著路。湖水也顯得昏暗,和在樹林中一樣淒涼。烏雲又上來了,和陰森的樹林連成了一片。溫暖的、仿佛催人入睡的、瀰漫著沼澤地的花草和松枝香甜氣味的空氣卻沁人心脾。在蟈蟈的神秘低語催眠下已進入夢鄉的樹叢里,螢火蟲深綠色的翅膀上閃著金光……為了抄近路,我們從湖邊折向兩排百年古松夾成的一條寬闊的長廊。勉強地辨識著腳下的路,我們踩著厚厚的細沙往林間空地走去。這時,在那交錯在一起的乾爽的松樹枝上,有什麼東西猛然響了一下,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一隻大腦袋的貓頭鷹,它扇動著又寬又大的翅膀,朝著我們直衝下來——我甚至於看見了那穿著灰褲子似的兩腿。這時,她身子搖晃了一下就站住了。那貓頭鷹悄然地在空中劃了個弧形,又飛了下來,在黑暗中,從從容容地落在樹枝上。 「凶兆!」她說,一面搖著頭。 我笑了。 「相信我,這是凶兆!」她簡單而固執地重複著。 「那麼會發生什麼不祥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不過,我對什麼都無所謂。我和您在一起度過的這些日子,特別是今天晚上,我永遠不會忘記。來,讓我們告別吧……」 她沒有把話說完,就抱住了我,憂傷地、脈脈含情地看著我的臉,思索了一會兒,吻了我一隻眼睛,又吻了另一隻眼睛……之後,我們穿過林間空地,向樹林後面的綠色信號燈走去。這時,天已黑了,下起了小雨,這雨好像在和樹林竊竊私語。我們跑上別墅的大陽台,走到帆布涼棚下面,茶桌上放著玻璃罩住的蠟燭,屋外已經大雨傾盆了。 我們甩著身上的水,故意講述著我們如何迷了路,又如何尋路回家。我們正說著的時候,突然大家都不作聲了:大陽台的角上,一個人從搖椅上站了起來。他身材特別高大,很瘦,肩膀很寬,有三十多歲,頭是禿的,美髯,眼睛炯炯有神。陽台上的老頭子們都顯得局促不安,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了。 我握了握他那寬大的手,開玩笑地說:「上帝呵!您的個子真高!您真像一個中世紀披胄戴甲的勇士。」 「是嗎?」他的語氣活潑,「也可能吧。我是馬蒙納伯爵……」 大家給我找了一把舊的大雨傘,告訴我路上怎麼走方便,我順著被雨水打濕了的陽台台階,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走去…… 她走到門口,立在帆布傘棚下一束三角形的燈光下。當我走到柵欄門前,她低聲說道: 「別了!」 這是我聽見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2 四個月以後,我收到她的一封信,信中寫道: 我的親愛的:我沒有通知您就走了,請原諒我。他的能量比您大一千倍。我已經失去了自由,我錯過了還能斬斷這些關係的時機,這對我來講是可怕的。現在我幾乎沒有一點希望能夠和您見面了。想想我們過去會晤的情景吧!我覺得我對您的感情是最真摯的,完全沒有欺騙我自己。可能對您來說,這僅僅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小小的愛情故事,只此而已。這沒有關係。不過請相信我:如果我此生愛過什麼人的話,那就只有您…… 我說的這些被無數人嚼過的陳詞濫調有什麼意思呢?也許問題並不在愛情本身。不久前,我讀了一位已故作家的書簡,他說:愛情是你心中憧憬的、現實中沒有也永遠不會有的東西。是的,是的,它永遠不會有的。但這都沒有關係。我以前愛您,現在仍然愛著您…… 我常常在黃昏時分想念您,我們曾在黃昏中訣別,現在我又在黃昏中給您寫這第一封信,可能,也是最後的一封信。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現在是11月的傍晚,阿爾卑斯山冰天雪地,我在雲霧繚繞的高山旅館裡給您寫這封信。這家旅館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客人。他是個肺結核病人,到這裡來,等於是嘲弄他的生命,應受良心的譴責。在最壞的季節我把他留在阿爾卑斯山上,不但如此,我還常在逼人的寒氣中拖他去雲霧繚繞的湖畔、高山。現在他很順從、聽話。 他整天整天一聲不響,目光炯炯,但卻十分順從。今天也是沉默著來到這裡。當我們到達時,旅館的侍者們幾乎驚叫起來:「還有這樣的旅客!」也許是因為他又高大、又蒼白,非常像死神的緣故。這些侍者在廚房裡像普通的農民那樣熬度時光。 我來這裡是為了您:我想在安靜中,在絕望里回憶過去,考慮一下問題,思念您…… 深秋時節,美麗的幽谷仿佛在陽光下沉思,重巒疊嶂,谷壑相隨,歸入群山的懷抱。天幕冷漠地低垂在湖上,山腰裡一灣鉛灰色的湖水籠罩著灰漫漫的霧氣,湖水一波不興。我仰望那彤雲四合的天空,它吸引我走進這雲霧繚繞的世界,想在一個荒山的旅館裡夜宿……此時此刻,如果您能和我在一起的話,我願意獻出半個生命來換取這點幸福…… 我們是早上乘輪船從城裡來的,中午剛過,我們就進山了。一路上的情景多麼令人憂傷!懸崖峭壁上時而可見的小樹林仿佛在沉睡,不時吝嗇地落下幾片稀稀拉拉的黃葉。樹下常常可以看見幾頭粗壯高大、毛色發紅的牛,瞪著驚奇、遲鈍的眼睛張望著。在灌木叢中拾柴的小牧童,時而發出模擬鳥鳴的嘯聲。寂靜中我們越走越高,然後順著陡坡下山。山路四圍全是松林,一片藍色的昏暗,加上滿山灰漫漫的霧氣,令人覺得冬天已經來臨。我停住腳步,想休息一下,我凝視腳下茂林叢生的幽谷,那裡遠遠地呈現一片紫羅蘭色。每片落葉聲都清晰可辨,我仿佛聽見那些濕潤的灌木叢在輕聲哭泣…… 附近有個隧道,在霧中那洞口像個黑窟窿。我還看見了一個小村莊,這村莊坐落在山崖上,只有五六處隱約可見的村舍。要慢慢地才能爬上這泥濘不堪、一步一滑、鋪著枕木的陡坡。我們又走了一陣子,那村落在我們腳下成了一個小點。從山上吹來了深秋初雪的潮濕氣息。 他在這裡止了步,建議回去。 我偏不肯,拒絕了他。 「你這樣不好。」他說,想了一會兒,又跟我走了。 霧越來越重,天色已晚了,我們仍然迎著濃霧中的暮色走去,穿出被煙熏得漆黑的、回聲隆隆的隧道,走過吊橋,橋下是煙雲滾滾的無底深淵……如果我那可憐的旅伴落在後面,他就會馬上消失在煙霧中,我們相互呼喚著,聲音顯得是那樣低沉,那樣奇怪。 他一直在我後面走著。有一次他叫住了我,走近我的身邊,把一隻手伸向我,膽怯地說:「對我和氣一些好嗎?!請把手伸進我的袖子裡,幫我拉拉毛衣袖子,行嗎?」 我真有點可憐他。他懂得我的這種感情,低下眼睛又加了一句:「以後我們到一個什麼暖和的地方去,我們兩人都做點什麼事情吧!這樣下去太痛苦。這是地獄,不是結婚旅行。」 「我們應該離婚。」我回答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緊鎖雙眉,喃喃地說:「這很困難……」 「那麼,我來擔起辦這樁困難事的擔子!」我說,「你不應當讓我成為你那愚蠢的、莫明其妙的愛情的犧牲品!」 「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他說,一面逼視著我,「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我轉身走開了。潮濕的路基上殘雪消融,兩條筆直的鐵軌仿佛在上方急馳而過;松樹和雲杉也好像在懸崖上行走。在黃昏的雲霧裡,這一切似乎並不是看見的,而是感覺到的,是在一片紫色的斑點中感覺到的。籠罩著憂鬱的山巒的,是那種雲海中才有的沉寂,那壓抑人心、死氣沉沉的沉寂。突然,路旁一棵雲杉中唰啦一響。您記得那隻貓頭鷹嗎?我正是在這裡想起了它,才決定給您寫信的。當然,這裡並沒有貓頭鷹,那是一隻戴菊鳥,它大概是現有鳥類中最小的鳥兒了。這隻灰色的小鳥濕漉漉的,它從冒著水汽的雲杉枝頭飛起,落在大路上,然後又輕輕地飛進霧中,在懸崖左側消失了…… 您能想像得出這樣的傍晚嗎?松林像牆壁般聳立著,大路兩側是蒼白的、濕漉漉的潤雪……深淵裡煙霧瀰漫,黑頁岩嶙峋崢嶸、一片昏暗……如此寒冷荒寂的夜晚,小戴菊鳥卻怡然自得,飛來飛去,其樂無窮,好像知道自己是在蒼天的蔭庇之下。然而,我卻不能期待這種蔭庇。 現在,我要就寢了。在這冰冷的房間裡彌散著松樹的芳香,熄燈之後,我會感到自己是在雲中,置身於死神的懷抱里。他睡在隔壁房間裡,啌啌地咳嗽著。那裡不像是有人,而像停放著一具靈柩。我全部身心都在恨他。 如果有朝一日我獲得自由,能和您見面的話,我將欣喜若狂地吻您的手,我將把自己獻給您,聽候您的安排。不,不是如果……而是一定會這樣…… 3 這封信上帝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才收到的。它從莫斯科轉寄到鄉下,在鄉下又被擱置了三個月,後來又轉寄到南方。一直到來年3月,在我去克里米亞之前,才收到了這封信。 它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使我非常不安,無法平靜。 回信寫些什麼呢?我怎麼辦呢?我久久地思索著,我想我只能做一件事——願上帝寬恕我! 我想騎馬到山裡去,重溫舊夢。 克里米亞的群山仍然雲霧繚繞。但已經是春天了,那時我只有二十八歲…… 在萊伊,柳山區,我在隘口骯髒的烏克蘭式小酒店裡等候給三轅馬車換馬,喝了點酸酸的紅葡萄酒。雲霧順風飄來,一直飄到酒店的窗口,把周圍的一切都蓋住了……我掏出她的信,又讀了一遍。我的心跳得很厲害。 呵!親愛的,美好的!我怎麼辦?怎麼辦? 我如坐針氈,走出了小酒店…… 霧氣中透出一片玫瑰紅色,沒多久就漸漸消散了。雲霧繚繞的山巔已變得明亮起來,空氣也暖和一點了。在天際,在雲煙縹緲的地方仿佛意味著歡樂、柔情的存在……這歡樂、這柔情在增長、在擴散——又突然變成了陽光普照的蔚藍的天空…… 應該給她寫信,一定要寫! 然而,寫什麼?寄往何處?! 荒漠山區的上空清澈蔚藍,陽光四射,群山巍巍,陡峭的絕壁懸崖間雲氣久久飄浮瀰漫,直到陽光照射過來,才會消散。群山之上,蒼穹無限遼闊,遠方波浪形的高原在清新的空氣中一片翠綠。軟綿綿的和風從北方撲面而來。這和風吹得我心都醉了,我又走上懸崖,想再看一眼大海…… 翻騰著的雲霧閃射著聖光般的異彩奇光,從我身邊飄過,在懸崖下變成了一團團起伏的蒸汽。坎坷的、無垠的、平原般的雲海,宛如一個丘陵起伏的銀白色的國度在我的眼前展現。千峰萬壑、海岸港灣、直到天陲的地平線都被我腳下這一望無際的、高懸在海上的一層雲海覆蓋了。此時此刻,我奔放的心靈,我全部的愁思和歡樂——對她的思念、春天、無限歡樂的青春,全都飛向了遠方——向雲層的南端,向迷離的天際,向一灣明亮的藍藍的海水閃閃發光的地方…… 馬頸圈上小鈴單調的響聲,述說著路途正長,述說著往事如夢,述說著前面等待我的是新的生活。我坐的是一輛三駕郵車。車夫是個大耳朵的韃靼人,他坐在高高的馭手台上,旁邊捆著一堆皮箱,馬蹄嘚嘚,伴著小鈴如泣如訴的叮叮聲,公路宛如一條帶子,看上去永無盡頭……我轉身久久地望著空曠蔚藍的天際,望著那灰漫漫的巨齒狼牙的岩壁,望著,望著……馬車在嘚嘚蹄聲和叮叮鈴響的協奏中向山下駛去,越走越低,越走越深,駛進茂密叢林,駛進如畫的幽谷……那個和天空融合在一起的隘口越來越遠,終於化成了朦朧一片。 這裡,在寂靜的山谷中——這種寂靜只是在初春時節才有,一切都顯得十分清澈,天空一片淡藍,光禿禿的樹枝有如墨染,去年赭色的舊葉還殘存在灌木叢中,初春的紫茄花和野鬱金香都已開放,一切都是這樣的美好! 這裡,山崖上初吐新綠,大地從冬眠中甦醒,在嚴寒後蘇生。水晶般透明的空氣清新芳郁,這也只是早春時節才有的…… 這時我覺得,人生並不需要什麼,只要春天常在,憧憬永存…… 3月底我收到了一份郵件,這是從日內瓦拍往莫斯科的電報,又從郵局轉寄到鄉村的,當時我正住在北方的鄉下。電文是: 「受死者之託,我通知您:她於本年3月17日與世長辭。艾里·馬蒙納。」 寫於1909~1926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