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心理學 · （四）浸洗沐浴

在這張圖片中出現了一個新的主題：沐浴。在某種程度上，這把我們帶回了第一張圖的墨丘利噴泉，它代表著「上涌」；泉中液體就是墨丘利，不僅僅有著「三重之名」，更有著「成千」種名號。它代表著神秘的精神物質，今天我們會稱之為「無意識心理」。無意識中升起的噴泉觸碰了國王和王后，或者不如說他們下降後進入無意識，就像進入沐浴一樣。這個主題在鍊金術中有很多變種。這裡是一些例子：國王有被大海淹沒的危險；他是海底的囚徒；太陽淹沒在墨丘利噴泉中；在溫室中流汗的國王；吞日的青獅；加布里庫斯（Gabricus）在他妹妹貝雅（Beya） [146] 的身體中消失，在此他溶解為原子，諸如此類。帶有俗世靈魂的墨丘利的水樣形式，一方面被詮釋為無害的沐浴，另一方面被詮釋為「大海」的充滿危險的侵蝕，現在它開始從下方攻擊這對皇族情侶，正如它以前以鴿子的形式從上面降落下來一樣。圖2中左手的接觸顯然喚醒了深處的靈魂，並且引發水的急速上升。 圖4 浸入大海中意指「solutio」——這個詞的物理學意義是「溶解」，同時，根據多恩的說法，也是指問題的解決 [147] 。這是回歸到黑暗的起始狀態，回歸到懷孕子宮的羊水中。鍊金術士不斷指出，他們的石頭在其母親體內如同孩子一樣生長；他們稱「密義瓶」為子宮，其中的內容為胎兒。對石頭所下的判言也是適用於水的：「這種臭水包含著它所需要的一切。」 [148] 它是自給自足的，就像咬尾蛇（Uroboros），自食其尾者，據說他產生自己，殺死自己，併吞噬自己。「此水予殺且予生」（Aqua est, quae occidit et vivificat） [149] 。這是「被祝福的水」（aqua benedicta），淨化儀式之水 [150] ，在其中新的生命準備誕生。正如圖片文字解釋的那樣：「我們的石頭是從兩個機體的自然本性中提煉而出。」這個文本也把水比作《翠玉錄》（Tabula smaragdina ）中的「風」（ventus）：「風於腹中攜帶水。」《哲學玫瑰園》補充道：「顯然風便是氣，氣便是生命，生命便是靈魂，靈魂就是，油和水。」 [151] 靈魂是油和水，這一奇特理念源自墨丘利的雙重本質。「永恆之水」是其諸多同義名之一，還有「橄欖油」（oleum）、「橄欖」（oleaginitas）、「油性」（unctuosum）、「油膏」（unctuositas）等，都是指向類似墨丘利的神秘物質。這個理念形象地提示了基督教對多種油膏和聖水的使用。上面提到的兩個機體是由國王和王后代表的，有可能是指向彌撒聖杯中兩種物質的「混合」（commixtio）。同樣的化合在《貝瑞公爵的偉大時刻》（Grand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 ，法國著名手繪本） [152] 中也有展示，其中提到「小男人和女人」在聖杯的洗禮沐浴中由兩個神聖的僕人給他們塗油。在鍊金術「偉業」和彌撒之間毫無疑問存在聯繫，正如鍊金術士梅爾希奧（Melchior Cibinensis） [153] 的專著所證實的。我們的文本說：「阿尼瑪是日神和月神。」鍊金術士以嚴格的中世紀三分法來思考。 [154] 任何活著的東西，他的「石頭」毫無疑問也是活著的——由「身體」、「阿尼瑪」和「靈魂」組成。《哲學玫瑰園》（p.239）標明：「身體是金星和女性的，靈魂是墨丘利和男性的。」於是阿尼瑪作為「紐帶」，身體和靈魂之間的鏈接，是雌雄同體的。 [155] 墨丘利是出類拔萃的雌雄同體者。從所有這些資料可以推斷出，王后代表著身體 [156] ，國王代表著靈魂。但是他們雙方沒有精神上的聯繫，因為是系帶把他們拉到一起的。 [157] 如果不存在愛的聯結，他們就沒有靈魂。在我們的圖片中，聯結是通過來自上方的鴿子和來自下方的水共同起作用的。這些構成了聯繫——換句話說，它們是靈魂。 [158] 所以精神的潛在理念的意義，被證明是一半身體、一半靈魂的物質，是一種「自然中介之阿尼瑪」（anima media natura） [159] ，正如鍊金術士如此稱呼它 [160] ，它是一個雌雄同體的存在 [161] ，能夠連接起對立面，但是永遠不能在個體內完成，除非和另外一個個體發生關係。沒有關係連接的人類個體是缺乏整體性的，因為他只能通過靈魂達到整體性，而靈魂如果沒有它的另一面是不能夠存在的，靈魂總是在一個「你」之中被發現。整體性是「我」和「你」的聯合，而它們顯示為一個超越性統一體的部分 [162] ，這個超越性統一體的自然本性僅僅能夠象徵性地把握，正如在「圓形」（玫瑰、車輪） [163] 或者「日月化合」的象徵中所見。鍊金術士甚至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說：神秘物質的「身體」、「阿尼瑪」和「靈魂」是「一」，因為它們都來自太一，屬於太一，和太一在一起，是它自身的根源。 [164] 一個是其自身起因和源頭的事物，只能是上帝，除非我們採信帕拉賽爾蘇斯主義者暗指的雙元論，他們的意見是：「原初物質」是一種「非可創造之物」（increatum） [165] 。同樣地，前帕拉賽爾蘇斯主義者的《哲學玫瑰園》 [166] 堅持認為，第五元素是一種「自足體，和所有元素不同，和一切由此構成的事物不同」。 現在就談到了這幅圖片的心理學，這顯然是下降進入無意識。浸浴，是另外一種「夜海之旅」 [167] ，正如《阿里斯萊的幻想》所顯示的。在《阿里斯萊的幻想》中，哲人們和一對兄妹被「海神」（Rex Marinus）封鎖在海底一個三元的玻璃屋裡。正如那些原始神話，鯨魚肚子裡的溫度高得令人窒息，以致英雄頭髮都掉光了，哲學家們也在禁閉中飽受熾熱 [168] 之苦。英雄神話常會出現重生和復原（apocatastasis），而《阿里斯萊的幻想》中同樣是死了的加布里庫斯復活的故事，或者，在另一個版本中，是他重生的故事。 [169] 「夜海之旅」是一種降入冥府（descensus ad inferos）以及鬼域的旅行，此地超越了這個世界，超越了意識，從而浸入無意識中。在我們的圖畫中，沉浸因為燃燒的、地府的汞（墨丘利）的升起而起效，其可能是吞沒男女雙方的性慾力比多，並顯然是天上的鴿子的對立體。 [170] 後者通常被認為是一種愛情之鳥，在基督教傳統中它也有一種純粹的靈性意義，且被鍊金術士們所接納。於是，這對男女在上方通過聖靈的象徵而聯合，並看起來沉浸入沐浴中聯結在一起；也就是說，在水中的，是靈魂的對立體。（赫拉克利特說：「正是死亡，讓靈魂變成水。」）對立性和同一性集於一身——這本來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此時將以心理學方式來解決它。 這個發展概括了原人（Nous）如何從天上跌落人間，並在物質包圍中被遮蔽的故事——這是整個鍊金術界傳播的原初意象。這個階段的現代對應物，是對性幻想的意識化認識，這些性幻想相應地渲染了移情。有意義的是，即便在此確定無疑的情境中，兩人仍然雙手拉著聖靈帶來的星光閃閃的標誌，這代表著他們關係的含義：人對超驗性完整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