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心理學 · (二)國王與王后

作為相互敵對的對立面的至高統一的「密法」(arcanum artis)或「日月化合」(coniunctio Solis et Lunae),在我們的第一張圖畫中還沒有得到展示,但是由於其重要性,在後續圖片中將被相當詳盡地描繪。國王和王后,新郎和新娘,為了訂婚或結婚而靠近彼此。亂倫元素出現在阿波羅和黛安娜的兄妹關係中。他們分別站在相應的太陽和月亮上面,這提示著他們的日、月本性和占星術設定是一致的——太陽的位置代表著男性的重要性,月亮代表女性的重要性。這種相會一開始是有點距離的,正如法袍所提示的。兩個人互相伸出左手,這不太可能是非刻意安排的,因為剛好和習俗相反。這個手勢指向一個被嚴密守護的秘密「——左手之道」,正如印度密宗行者如是稱呼他們的濕婆與沙克蒂崇拜一樣。左手(陰險)面是黑暗的無意識面。「左」是不祥的、棘手的,因為它是心靈的一面,從這裡出來的不僅僅是愛,而且也有和愛相關的所有邪惡念頭,以及在我們情感生活中被最充分表達的人類本性中的道德矛盾。左手的聯繫於是可以被看作提示著關係的情感本性,提示著關係的曖昧特性,這是一種「天上—地下」愛的混合,且因其關於亂倫的暗示而更加複雜。右手的手勢給我們一種補償的感覺。他們右手都拿著一個裝置,由五(4+1)朵花組成。手中的每根枝條各有兩朵花:這四朵花指向四大元素,兩個(火和氣)是主動的,兩個(水和地)是被動的,前兩個歸於男人,後兩個歸於女人。第五朵花來自上方,應該是代表著第五元素,由聖靈的鴿子帶來,就像諾亞的鴿子銜著和平橄欖枝一樣。這隻鳥從第五元素之星降落。(見圖1) 圖2 但真正的秘密藏在右手的相交,正如圖2所示,它是通過「聖靈之禮物」這一皇室藝術來做媒介的。這裡「陰險」的左手聯繫和兩個四元體(四大元素的陽性和陰性表現)的統一相連,這種統一效應來自上方,表現為由五朵花和三個枝條形成的八元體。這些陽性數字指向行動、決定、目標和運動。第五朵花和第四朵相比優勢就在於它是鴿子帶來的。三根枝條和「墨丘利三重之名」(Mercurius triplex nomine)的上升流或噴泉的三個管道相應。所以我們再次有了一幅縮略再現的「偉業」,也就是第一幅圖所示的深刻意義。圖2的注釋文字以如下富有意義的句子開始:「好好記住,在我們的技藝中,哲學大師們不會隱藏任何東西,除了那些不能對各色人等揭露的煉金秘密外。因為要是發生泄密的話,泄密者會被詛咒。他將招致上帝的盛怒,並中風而亡。為此在煉金藝術中出現的所有錯誤,都是因為人沒有以正確的物質 [96] 開始。因此你應該利用尊貴的大自然,我們的技藝只能從她那裡,通過她,在她裡面誕生出來,而非別處。故而我們傳承的是大自然之工作,而非工作者之工作。」 [97] 如果我們從表面上看,對背叛會遭神聖懲罰的恐懼,其原因必在於某些被認為會危及靈魂救贖的東西,也就是典型的「靈魂的險境」。結果便是以「為此……」開始那一句,只能指向那個不能被揭示的秘密;但是因為原初物質仍然是未知的,所有那些不知道秘密的人都會犯錯,這是因為,據說,他們選擇了某些武斷和人為的東西,而不是純粹的自然。對「尊貴自然」(venerabilis natura) [98] 的強調,讓我們對研究的熱情有了一些了解,這種熱情最終導致了自然科學的誕生,而自然科學經常被證實是對信仰有害的。對自然的崇拜來自過去的遺產,它站在了一個或多或少異端的位置上,與教會觀點相悖,並把思想和心靈引向「左手之道」的方向。彼特拉克攀登馮度山 [99] 造成了什麼樣的感覺啊。聖奧古斯丁在其《懺悔錄》(16,X,viii)中警告:「人們前去欣賞崇山峻岭、洶湧波濤、不息湍流、無邊大洋和璀璨星空,卻遠離他們自己……」 鍊金術士們把「自然」當作鍊金術獨一無二的基礎,並排他性地強調這一點。與不斷出現的聲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認為鍊金術是「聖靈之禮物」、「天主智慧的秘密」等。就這一點我們不得不說,鍊金術士在正統信仰方面是無可動搖的。我認為是不容置疑的。相反,鑒於自然秘密那不祥的黑暗,他們對聖靈啟示的信仰看來是一種心理上的需要。 如果一篇強調純粹自然的文章用圖2那樣的圖畫來解釋和說明,那麼我們必須假設,國王和王后之間的關係被看作某種完全自然的關係。對化合的秘密進行冥想和反思是不可避免的,而這當然不會不觸及性幻想,(只要)因為這些象徵性圖畫源自相應的無意識內容(一半是靈性的,一半是性慾的),而且也是試圖提醒我們那個明暗相間的地帶,因為僅從不可分辨的黑夜中,光明才能誕生。這是自然和自然體驗所教,而靈魂相信的是「光生於光」(lumen de lumine), [100] 「術者」(Artifex)不知何故陷入了這個無意識投射的遊戲中,必定體驗到恐懼戰慄的神秘事件,就像一次「驚潰」(tremendum)一般。即使是那個嘲笑者和褻瀆者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Agrippa von Nettesheim) [101] ,在他對《煉金》(Alkumistica ) [102] 的批評中也表現出明顯的節制。在對這種可疑之藝術說了很多之後,他加了一句 [103] :「對於這門藝術我本可以多說一些——對此藝術我沒有太多不同意見——要不是入此密門之初有沉默誓言的話。」 [104] 阿格里帕的批評如此緩和,實在太過出人意料,會讓人以為他是在辯護:不知怎的他對此莊嚴藝術印象深刻。 沒有必要把這種技藝的秘密想成是非常可怕之事。大自然對道德齷齪一無所知,實際真相已經夠使人警醒的了。我們只需記住一個事實:想要得到的「化合」不是一種合法的聯合,而總是(幾乎可以說,在原則上是)具有亂倫性質的。圍繞這種情結的恐懼(「亂倫恐懼」)非常典型,而且弗洛伊德已經強調過了。亂倫恐懼之外尚有另一層恐懼,那就是害怕更多的無意識內容,其強迫性力量會釋放出來。 左手和右手的接觸交握(通過花朵)——嚴守秘密的神秘技藝——描繪得直觀生動,同時也微妙地暗指鍊金術的精深狀態,「尊貴的自然」把鍊金術士放置於此情境中。雖然玫瑰十字會運動不能被追溯到17世紀安德里亞的《兄弟會傳說》和《兄弟會自白》 [105] 之前,但是我們卻在這個有三條花枝的花束上看到了「玫瑰十字架」,而這張圖顯然創始於1550年前某個時間,但是同樣明顯的是,它並未宣稱自己是真正的「玫瑰十字架」 [106] 。正如我們所言,它的三重結構讓人想起墨丘利噴泉,與此同時指向一個重要事實:「玫瑰」是三種生動事物(國王、王后和介於兩者之間的聖鴿)的產物。「墨丘利三重之名」就這樣被轉化為三個形象,他不再被認為是一種金屬或礦物,而僅僅被視為「靈魂」。在這種形式下,他同時具有三元本性——男性、女性和聖性。他和作為三位一體的第三者的聖靈結合,雖然並無教義上的根據,但「尊貴的自然」明顯是要讓鍊金術士為聖靈提供一位最不正統的且和大地緊緊相連的伴侶,或者還不如說要用自從創世之日起就囚禁於所有生物之中的聖魂來補充聖靈。這個「低等」的靈魂是「原初人」,本性是雙性同體的,源自伊朗,被囚禁在「自然」(Physis)中。 [107] 他是球形的,即完美的人,出現在時間的起點和終點,也是人類自身的起點和終點。他是人的整體,超越了性別的劃分,只能在男性和女性合而為一的時候達到(完整無別)。這個較高意義的揭示,解決了「不祥」的接觸所產生的問題,並且從混沌的黑暗中創造出了「升起於所有光之上的光」(lumen quod superat omnia lumina)。 如果不是因為充足的臨床經驗,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發展也發生在現代人身上,而現代人幾乎不可能對人類的諾斯替教義有任何了解。我曾經傾向於認為,鍊金術士們是在保持一種神秘傳統,雖然支持這一懷疑的證據——隱含在佐西莫斯(Zosimos of Panopolis)的著作中——是如此缺乏,乃至對中世紀鍊金術相當了解的威特(Waite)懷疑這樣的神秘傳統究竟是否存在。 [108] 因此,根據我的專業工作,我的看法是:中世紀鍊金術的「原人」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原地生成的」(autochthonous),也就是主觀體驗的結果。它是一個「永恆」的力量,一個能夠在任何時間、任何空間自發出現的原型。我們甚至在古代中國的鍊金術中也見過「原人」這個概念,其在魏伯陽(約公元142年)的著作中被稱為「真人」。 [109] 「原人」的啟示,是和非同尋常的宗教情緒相聯繫的,它和虔心的基督徒看到基督之幻像意義一樣。而且它不是「由神的工作」(ex opere divino)而是「由自然的工作」(ex opere naturae)而顯現的,不是來自上天,而是來自冥府之陰影的轉化。它自己類似於魔鬼,具有異教啟示之神的名字。這個困境讓我們對這門藝術的秘密有了新的認識:異端信仰的危險性非同小可。結果,鍊金術士們發現自己進退維谷:一方面他們要冒被誤解和懷疑偽造黃金的危險,另一方面有被當作異端燒死的風險。至於黃金,《哲學玫瑰園》在圖2之後就引用了長老的話:「我們的黃金不是普通的黃金」(「Aurum nostrum non est aurum vulgi」)。但是,正如歷史表明的那樣,鍊金術士寧願被懷疑是在製造黃金,也不願被當作異端。鍊金術士究竟對其技藝的本質有多少意識,這仍然是懸而未決的問題,也許永遠沒有答案。甚至像《哲學玫瑰園》和《曙光乍現》 [110] 這樣的揭示性文本,在這方面對我們也無所助益。 關於這幅圖的心理學,我們必須著重強調,它描述的是一種人類相遇關係,在這種關係中「愛」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兩人的傳統服裝暗示著他們雙方對等的傳統態度。傳統仍然將他們分開,並隱藏起他們的自然現實,但是左手的關鍵接觸指向某些「陰險」、非法、貴賤通婚的、情感的、本能的東西,即亂倫的致命接觸和其「變態」的蠱惑性。與此同時,聖靈的介入揭示了隱藏的亂倫意義:要麼是兄妹亂倫,要麼是母子亂倫,作為「神秘聯合」的令人厭惡的象徵。雖然近親聯姻是無處不在的禁忌,但它仍然是國王的特權(以法老等的亂倫婚姻為證)。亂倫象徵著一個人和自己的存在聯合,它意味著自性化或者成為自我,而且,因為這是如此的重要,它發揮出一種邪惡的魅力——也許,它不是作為純粹的現實出現,但肯定是被無意識控制的精神過程,一個對任何熟悉心理病理學的人來說非常熟悉的事實。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是因為偶發的亂倫,人們相信初神們是通過亂倫繁殖種族的。亂倫只是把「相似與相似」進行聯合,這是「自身繁殖」這一原始理念發展的進階階段。 [111] 這個心理性情境總結了分析移情時我們所能看到的自身所有東西。在傳統的相遇之後,人們對同伴無意識的「熟悉化」(familiarization),由原始的、嬰兒樣幻想的投射而產生。這些幻想本來歸屬於病人自己的家庭成員,因其正性或負性的吸引力,它們讓病人依附於父母和兄弟姐妹。 [112] 這些幻想轉移到醫生身上,把他拉入一種家庭親密的氛圍中,雖然這是他最不想要的東西,但是卻提供一種可工作的「原質」,一旦移情出現,醫生就必須接受它,把它當作治療的一部分,並且試著去理解它,否則它將只是另一種神經症性蠢行。移情本身是一種完全自然的現象,絕不僅僅發生在諮詢室里——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移情,移情可導致各種蠢行,就像所有未被識別的投射一樣。對移情的醫學治療給了病人一個無價的機會來撤回其投射,彌補他的喪失,整合他的人格。因為此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整合鍊金術士的「太陽陰影」(umbra solis)或「太陽之黑」(sol niger),即每個人隨身攜帶的陰影,人格中因卑下須隱藏的部分,和強大力量同行的脆弱,每日白天之後的黑夜,善良之中的邪惡。 [113] 對這一事實的認識,當然會伴隨著淪為陰影受害者的危險,但是危險也隨之帶來了有意識地決定不要成為其受害者之可能性。看得見的敵人總要好過看不見的敵人。在這種情況下,我看不出「鴕鳥政策」有甚好處。人們想要保持童真,永遠生活在對自己的幻想中,把他們不喜歡的一切強加給鄰居,用偏見和投射來折磨他們,這當然並非理想之事。多少婚姻已經破碎,有些已永久破碎,因為丈夫在他妻子身上看到了他母親,而妻子在丈夫身上看到了她父親,卻從來沒有認識到對方的真實情況。即便沒有這些投射,生活也有夠多麻煩的了,我們至少要讓自己能夠從那些最愚蠢的投射中抽身而出。但是,要是沒有對情境的最基本討論,要打破這些嬰兒樣的投射,往往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就是移情的合情合理的、有意義的目標,無論採用何等和緩的方式,它不可避免地導致討論和爭執,從而也導致了意識的增強,這是人格整合的指標之一。在這種討論中,傳統的偽裝被丟棄,而真正的人出現了。他從這種心理關係中獲得真正的重生,而其意識領域形成一個圓形。 假定國王和王后代表著一種移情關係,在其中國王代表著男性一方,王后代表著女性一方,這是很自然的,但這絕非事實,因為這些人物代表著術士和其「神秘姐妹」(soror mystica)的無意識所投射出來的內容。現在術士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因此他的男性氣質就不能被投射,因為投射僅僅發生於無意識內容。由於這裡主要是男人和女人的問題,投射出來的人格碎片只能是男人的女性成分,也就是他的阿尼瑪。 [114] 同樣,在女性的情況下,只有男性成分會被投射。於是就有了一個奇妙的兩性的反十字:男人(在這裡是術者)由王后代表,而女人(神秘姐妹)由國王代表。對我來說,構成「符號」的那些花朵暗示著這個反十字。因此讀者應該銘記於心的是,這張圖顯示了兩個原型人物的相遇,其中月神秘密和術者結盟,日神則和他的女性幫助者結盟。這兩個人物形象是皇族的事實,代表他們的原型性格就像真正的皇族一樣。他們是集體性形象,是大多數人共有的。如果這個密圖的主要成分是國王的登基典禮或者對凡人的神化,那麼國王這個形象可能是一種投射,在那種情況下他就對應著術者本人。但是圖本隨後的發展顯然是另外的意義,所以我們對這種可能性不予考慮。 [115] 事實上,因為一些無法被經驗證明的原因,國王和王后的角色交錯了,這代表著術者和他的「姐妹」(soror)反性的無意識面嚮導致了痛苦的問題,並不能讓移情問題簡化。然而,科學道德禁止把非簡單的情境進行任何簡化,正如此處情況。關係的模式是夠簡單的,但是,當涉及特定案例的細節描述時,很難弄清楚是關係的哪一個角度得到了描述,以及我們正在描述什麼部分。關係模式見下: 箭頭的方向表示從男性到女性的牽引,反之亦然,從一個人的無意識到另一個人的意識,這樣就標示出一種正性移情關係。因此下述的關係必須被區分清楚,雖然在某些情況下它們可以彼此影響滲透,但這自然會導致最大可能的混亂: (a)一種不複雜的個人關係; (b)男性和他的阿尼瑪、女性和她的阿尼姆斯的關係; (c)阿尼瑪與阿尼姆斯以及阿尼姆斯與阿尼瑪的關係; (d)女性的阿尼姆斯和男性的關係(女性認同其阿尼姆斯時),以及男性的阿尼瑪和女性的關係(男性認同其阿尼瑪時)。 在以這套圖譜描述移情問題時,我並不總是把這些不同的可能性分開。因為在真實的生活中,它們總是混雜在一起,如果我試圖用一個僵化的圖式來說明的話,就會造成難以忍受的壓力。因此,國王和王后都展現了從超人到亞人類之意義的每個可想像側面,有時表現為超然的形象,有時隱藏在術者這個形象中。如果讀者在下述評論中發現任何真實的或假設的矛盾,應牢記這一點。 這些交叉移情關係在民間故事中已經有其前奏:十字婚配的原型,我稱之為「四相婚配」(marriage quaternio) [116] ,也可以在以下這個冰島童話中找到。 [117] 芬娜(Finna)是一個有神秘力量的女孩。一天,當她父親準備出發去阿爾廷(Althing)時,她請求父親拒絕任何求婚者。確實出現了很多求婚者,但是父親都拒絕了他們。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陌生男子蓋爾(Geir),他用劍指著父親,強迫他承諾把女兒嫁給他。於是他們結婚了,芬娜帶著她的弟弟西格德(Sigurd)一起到了新家。快到聖誕節時,芬娜忙著準備過節,蓋爾失蹤了。芬娜和弟弟出去找他,發現他和一個美麗的女人在一個島上。聖誕節後,蓋爾突然出現在芬娜的臥室,而床上躺著一個孩子。蓋爾問這是誰的孩子,芬娜回答說是她的孩子。接連三年都發生了同樣的事。每次芬娜都接受了孩子。於是到第三次的時候,蓋爾已經從魔咒中解脫出來。島上的那個美麗女人是英格博格(Ingeborg),他的妹妹。(原來)蓋爾不聽巫婆繼母的話,被下了詛咒:他將會和妹妹有三個孩子,除非他找到一個知道一切並保持平和的妻子,否則他會變成一條蛇,他妹妹會變成一匹小母馬。蓋爾因妻子的品行而得救,於是把妹妹英格博格嫁給了西格德。 另外一個例子來自俄羅斯神話《丹尼拉·格沃里拉王子》(Prince Danila Govorila ) [118] 。巫婆給了年輕王子一枚幸運戒指,但是戒指的魔力只會在一種條件下起作用:他只能娶一個可以戴上這枚戒指的姑娘。當王子長大後便去尋找新娘,但是皆為徒勞,因為戒指無人可戴上。他對妹妹抱怨自己的命運,妹妹要求試試戒指。結果戒指非常適合她。於是哥哥想要娶妹妹,但是妹妹認為這是罪惡的,坐在門口哭泣。有幾個老乞丐路過並安慰她,給了如下建議:「做四個玩偶娃娃放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如果你哥哥叫你去參加婚禮,你就去吧;但是如果他叫你去臥室,你就別急!相信上帝,聽從我們的建議。」 婚禮後,她哥哥叫她上床。這時那四個娃娃開始唱歌: 布穀,王子丹尼拉 布穀,格沃里拉 布穀,他要妹妹 布穀,做他娘子 布穀,大地張開 布穀,妹妹落入 大地張開,將她吞沒。她哥哥呼喚她三次,但是到第三次的時候她已經消失了。她在地下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芭芭·雅嘎(Baba Yaga) [119] 的小屋,雅嘎的女兒好心地安慰她,並把她藏起來不讓女巫發現。但不久女巫就發現了她,並加熱烤箱要烤她。兩個女孩抓住了這個老女人,把她放進了烤箱,從而逃脫了女巫的迫害。她們到達王子的城堡,妹妹被哥哥的僕人認了出來。但是哥哥卻分不清兩個姑娘,她們太相像了。於是僕人建議他做一個測試:讓王子把一個皮囊裝滿血放在腋下,僕人用刀刺他,然後王子倒下裝死。妹妹那時一定會掩飾不了自己。接下來發生的是:妹妹撲到哥哥身上大哭失聲,於是王子跳起來抱住了她。但是魔戒也適合女巫女兒的手指,所以王子娶了她,並給妹妹找了一個適合的丈夫。 在這個傳說中,眼看就要發生亂倫,但是被四個娃娃的特殊儀式阻止了。房間四角的四個娃娃,通過把「四」放在「二」的位置上,形成了「婚姻四相性」,其目的是防止亂倫。四個娃娃形成了神奇的擬像,通過把妹妹轉移到地下世界而阻止了亂倫。在那裡她發現了她的另一個自我。因此我們可以說,給年輕王子致命戒指的女巫就是他未來的岳母。她必然知道,這個戒指不僅適合他妹妹,也適合她自己的女兒。 在兩個故事中,亂倫都是一種難以避免的不幸命運。亂倫,作為一種同系交配的關係,是力比多的一種表達,有助於維繫家庭。因此我們可以把它定義為「血親力比多」(kinship libido),一種本能,它就像牧羊犬,保持著家庭團體的完整。這種形式的力比多與異系交配力比多完全相反。這兩種形式相互制約:同系交配式力比多指向姐妹,異系交配式力比多則指向陌生人。因此最好的折中方法就是同輩的表親。在我們的神話故事中沒有這方面的線索,但是婚姻四相性是足夠清楚的,在冰島的故事中,我們得到如下圖式: 在俄羅斯: 這兩個圖式有明顯的一致性。在這兩種情況下,英雄娶的新娘都和魔法或者超世間有關。假定上面描述的婚姻四相性原型是這些民俗四相性的底層,那麼這些故事顯然是基於以下圖式的: 和阿尼瑪的婚姻,其心理對等體是意識(層面)明確的身份認同和無意識的婚姻。但是,由於這種情況只有在心理自我認識完全缺失時才有可能發生,所以它或多或少是原始的,也就是說,男人對女人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阿尼瑪投射。整個事情是無意識的,其唯一徵兆是一個顯著的事實:阿尼瑪意象承擔者具有與眾不同的魔幻特性。在故事中,妹妹—阿尼姆斯的關係中缺少這些特性,也就是說,無意識並沒有讓它自己作為一個單獨體驗被感受到。由此我們必然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故事的象徵性在於非常原始的心理結構,它比鍊金術的四相性和其心理對等體還要原始許多。從而我們必然推測,在一個更為原始之水平上,阿尼瑪也會喪失其魔幻屬性,結果就是非複雜的、實打實的婚姻四相性。而且我們的確發現在所謂的「表親—交叉婚姻」中有對應的兩個交叉配對存在。為了解釋這種婚姻的原始形式,我必須做些詳細說明。男人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他妻子的哥哥,是「換妹婚姻」的遺蹟,這是很多原始部落的結構特徵。但與此同時,這種雙重婚姻是困擾我們的問題的原始對等物,這個困擾我們的問題就是:一邊是術者和妹妹之間的意識和無意識的雙重關係,另一邊是國王和王后(阿尼姆斯和阿尼瑪)之間的意識和無意識的雙重關係。約翰·萊亞德(John Layard)的重要研究《亂倫禁忌與處女原型》(The Incest Taboo and the Virgin Archetype ,106)讓我想到心理學的社會學層面。原始部落分為兩個部分,對此豪伊特(Howitt)說:「整個社會被分為兩個異族交互通婚的階層,整個社會結構就此建立起來。」 [120] 這些「半族」(moieties)體現在移居地的安排 [121] 以及很多的奇怪風俗中。例如在典禮上,兩個部族被嚴格隔離,不能侵犯對方領域。即便是出去狩獵,他們一紮營就立即分為兩邊,而在兩個營地間要特意安排自然阻礙物,如河床。另一方面,這兩半通過赫卡特(Hocart)所說的「雙方儀式性相互依賴」或「交互扶持」聯繫起來。在新幾內亞,一邊會繁殖和餵養豬狗,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另一邊,反之亦然。或者當村子裡有人死亡,準備葬禮時,這些牲畜被另一邊吃掉,諸如此類。 [122] 其他地方這種分化的另外一種形式是廣泛存在的「雙重血親」體制。 [123] 賦予兩邊的名稱特別具有啟發性,比如說(這裡只提一小部分)東和西、上和下、日和夜、男和女、水和地、左和右。從這些名字不難看出,兩個半邊部落被認為是對立的,因而是精神內在對立體的表達。這個對立體可以表述為男性自我對立於女性「他人」,也就是意識對立於人格化為阿尼瑪的無意識。精神的原始性分裂(分裂成為意識和無意識)看起來是部族和其居住地分化的原因。這是一種建立在事實上的分化,而不是有意識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社會分裂從起源上來說,是一個母系社會分化為兩個部分,但是在現實中它代表著部落和居住地分化為四個部分。這種「四分」通過父系線的分化在整個母系社會的過渡期都不斷發生(該層面的婚姻相當於「群體婚姻」),以致整個人群被分化為兩個母系半族和兩個父系半族。 [124] 這種「四分」的實際目的是分離和區分婚姻階級(或「血緣組」,正如它們目前所被稱呼的)。基本模式是一個正方形或圓形被十字分割,它形成了原始領地和古代城市的平面圖,也形成了廟宇、修道院等的平面圖,這種情況在歐洲、亞洲和史前美洲都可以見到。 [125] 埃及的象形文字中「城市」就是圓形中一個聖安德魯十字。 [126] 具體到婚姻階級時,應該提出的是,每個男人都屬於他父親的父系一半部落,而他要娶的女人必須來自他母親的那一半部落。為了避免亂倫的可能,他娶了媽媽兄弟的女兒,並把自己的姐妹許配給妻子的兄弟(姐妹互換婚姻)。這導致了交叉表親婚姻。 [127] 這種形式的聯合,由兩對兄弟姐妹交叉組成婚姻,看來就是我們在鍊金術中發現的特定心理原型體的起源。 [128] 當我說「模式」的時候,我的意思不是指婚姻階級的系統是原因,而我們的心理原型體是結果。我想指出的是,這個系統的存在早於鍊金術的四相性。我們也不能假定,原始婚姻四相性是這種原型的起源,因為後者根本不是人類的發明,它早在意識出現之前就存在,正如原始人以及今天的文明人的儀式化象徵一樣。我們的確會不假思索就做某些事情,因為這些事一直以來就是如此而做的。 [129] 原始婚姻四相性和文化婚姻四相性的不同在於這一事實:前者是社會學現象,後者是神秘現象。當婚姻階級差不多在文明人中消失的時候,它們卻在更高的文化層面上以靈性理念重新出現。為了部族的發展和繁榮這一利益,異族通婚的社會秩序在其背景中推入了同族通婚的傾向,為的是防止退化到一種根本沒有群體的狀態這一危險。它堅持在軀體和靈性上引入「新鮮血液」,而後被證明是在文化發展中一種有力的手段。根據斯賓塞(Spencer)和吉能(Gillen)所言:「這種已被稱為集體婚姻的系統,其作用是或多或少地把個人團體拉近,這些個人團體彼此關心對方的福利,是人類早期階段的種族向前發展的最有力的動因之一。」 [130] 萊亞德在上述研究中擴展了這個理念。他把同族通婚(亂倫)傾向看作是一種真實的本能,它在肉體的實現如果被否決,就必然在靈魂中實現它自己。正如異族通婚首先讓文化成為可能一樣,它也包含著潛在的靈性的目的。萊亞德說:「它的潛在的或靈性的目的,是通過發展這樣的理念來擴展靈性的範圍的:畢竟總有這麼一個領域,原始的欲望可以得到滿足,這個領域就是神靈以及和他們的半神聖對應物——文化英雄——的神聖領域。」 [131] 亂倫性聖婚之理念的的確確出現在文明宗教中,並展現於基督教意象的無上靈性中(基督和教會,婚約中的男方和女方,《所羅門之歌》中的神秘主義,等等)。萊亞德說:「因此,亂倫的禁忌從生物領域繞了一圈出來,進入了靈性領域。」 [132] 在原始的層面上,女性意象,即阿尼瑪,仍然完全是無意識的,從而處於一種潛在的投射狀態。通過「四階層的婚姻系統」分化為八階層 [133] ,婚姻伴侶間的親緣程度在很大程度上被稀釋,而在十二階層的系統中它被(進一步減少)。這些「兩分體」 [134] 顯然是服務於擴張婚姻階層框架的,從而把越來越多的人類群體納入血緣系統中。當然這種擴張只有在人口規模擴大的情況下才有可能 [135] 。八階層,尤其是十二階層,意味著異族通婚系統的巨大發展,但同樣嚴重抑制了同族通婚的傾向,從而刺激了後者以它自己的方式展開新的發展。無論何時,當一種本能力量(即一定量的精神能量)被意識心理的片面態度(在這裡是異族通婚)驅趕到背景中,就必然導致人格的解離。意識人格和它單軌(異族通婚)的傾向,遇到了一個隱形的(同族通婚的)對手,而因為這個對手是無意識的,所以它被感覺為陌生的,從而以投射的形式表現它自己。一開始它以人類的形象顯現,這些人有權力做其他人不能做的事情,如國王和王子。這也許是皇族亂倫特權的原因,如在古埃及。在皇族的神奇權力來自神靈這一意義上,亂倫特權轉移到了後者,從而產生了亂倫性聖婚。但是當圍繞國王這個人的神秘光環被神靈接管後,它就被轉移為靈性權威,導致了自動化精神情結的投射——也就是說,精神存在變成了現實。所以萊亞德正確地把阿尼瑪歸結為女神的內在精神。 [136] 在女神的形象中,阿尼瑪被以外顯的形式投射,但是在其本身(心理學)的形象中,她是被內攝的,正如萊亞德所言,她是「內在的女性意象」。她是自然的女性,從一開始就是男人的母親、姐妹、女兒、妻子——其同族通婚傾向徒勞地想要以母親和姐妹形式贏取的伴侶。她代表著從歷史鴻蒙初始就不得不捨棄的渴望。於是萊亞德正確地說,這是「通過捨棄的內化」。 [137] 在神靈的領域,在靈魂的高層世界,同族通婚傾向找到了一個出口。這裡它顯示出其自身是一種靈性本質的本能力量,而且,從這個角度看去,最高水平的靈性生命是返回到最初,這樣人的發展就變成一種階段的重演,最終導致了生命在靈性中的圓滿。 具體的鍊金術投射乍看上去像是退行:神和女神被簡化為國王和王后,而它們反過來又像是將要化合的化學物質的比喻。但是退行僅僅是表面顯現。實際上它是非常明顯的發展:中世紀探尋者的意識心靈仍然在形上學理念的影響之下,但是因為他無法從自然中獲得這些理念,就把它們投射到自然中。內在精神看起來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從靈性的世界遷移到了物質的領域。但是投射降落到物質之中這一過程,讓某些古代的鍊金術士,如摩利努斯·羅曼努斯(Morienus Romanus),清晰地認識到這裡的物質不僅僅是人類的身體(或者身體中的某種東西),而是人類的人格本身。這些前科學時代的大師們已經超越了蒙昧物質主義不可避免的階段,但仍然有待從時代的子宮中脫胎而出。而一直要到現代心理學的出現,才會發現這些鍊金術士的人類「物質」可以被看作是精神。 在心理的水平上,表親交叉婚姻中的關係糾葛在移情問題中再次出現。包含在阿尼瑪和阿尼姆斯這一事實中的困境被投射到它們的人類對應物中,從而通過暗示創造出一種原始關係,這種關係顯然可以追溯到集體婚姻的年代。但是只要阿尼瑪和阿尼姆斯不可置疑地代表了人格的性別對立成分,它們的血緣性格就不會倒退指向集體婚姻,而是「向前」指向人格的整合,也就是自性化。 我們當今的文明——如果可以稱之為文明的話,它的意識崇拜是帶有基督教印記的,即意味著阿尼瑪和阿尼姆斯都不能得到整合,仍然停留在投射的狀態,也就是通過教條來表達。在這個層面上,這些形象作為人格的成分都是無意識的,儘管在圍繞著婚房和婚禮的教義理念的神聖光環中其效用仍然是明顯的。然而,我們的「文明」已經出現了一種非常可疑的主張,一種清晰明白的對基督教義崇高理念的背離,而結果就是,投射很大程度上也背離了神聖形象,無可避免地被安放到人類領域中。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啟蒙」知識分子無法想像任何比人更偉大的東西,他們能想到的唯一比人偉大的東西,只是那些具有集權主義抱負,把自己稱為國家代表或元首的自以為是之人。這種退行在德國和其他國家已經無比清晰了。而且即便在這種退行不是那麼明顯的地方,這些流失的投射也對人類關係有干擾的效應,而破壞了至少四分之一的婚姻。如果我們拒絕通過樹立對錯、真假、善惡的標準來判斷世界歷史的變遷,而是樂於在每次進步中看到衰退,在每種善良中看到邪惡,在每條真理中看到謬誤,那麼我們就能把目前的退化和(另一個)明顯的退步相比,後者導致了從經院哲學到自然哲學的神秘化傾向以及之後的物質主義。正如物質主義導致了經驗科學以及對精神的新的理解,集權主義精神病和其帶來的恐怖的結果,以及其對人類關係的無可忍耐的擾亂,迫使我們關注精神和我們可怕的無意識。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從未以如此大的規模體驗過心理因素的嚮導力量。在某方面來說,這是一場災難,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倒退。但是它也沒有超出這樣的可能性——這種經驗也有它積極的部分,也可能變成新生時代的高貴文化的種子。同族通婚的傾向有可能根本上不是傾向於投射的。它可能會試圖通過表親交叉婚姻的模式來聯合人格的不同成分,但是在一個更高的平台上,「靈性婚姻」變成了不會被投射的內在體驗。這種體驗長期以來一直在夢中以一分為四的曼荼羅的形式得以描繪,它看起來代表著自性化,也就是自性的目標。 隨著人口增長和婚姻階層的分化,異族通婚秩序進一步擴展,除了亂倫禁忌,所有的屏障被逐步打破。原初的社會秩序為其他組織因素讓路,最終形成了現代「國家」理念。現在,過去的一切最終都沉入了無意識,對於原初的社會秩序來說也是如此。作為一種原型,它以一種最有利的方式合併了異族通婚和同族通婚,在防止兄妹婚姻的同時,為表親交叉婚姻提供了一種替代。這種關係仍然足夠親近,可以或多或少滿足同族通婚的傾向,但是也足夠遙遠,可以包括其他族群,並有序地擴展部族的凝聚性。但是隨著兩分性的不斷增加,異族通婚的屏障被逐漸廢棄,同族通婚傾向必然會增強,以便給予同宗族關係以同等分量,從而將它們維繫在一起。這種反應主要表現在宗教領域,然後是政治領域,一方面是宗教社會和教派的發展(我們只要想想哥們義氣和基督教的「兄弟之愛」的理想),另一方面則是各國的發展。國際主義的增長和宗教的弱化,很大程度上廢棄或橋接了這些最後留下的屏障,而在未來這種傾向會愈演愈烈,結果只是創造出一個無組織的群體,其初步表現已經能夠在當代的群體精神現象中看到。相應地,原初的異族通婚秩序正快速地接近一種被痛苦地控制的混亂的狀態。為此只有一個補救方法:個體內在的統一,否則個體就會在集體精神中受到不可避免的僵化和瓦解之威脅。近來的經歷向我們清楚地表明這意味著什麼。沒有任何宗教能夠提供任何保護,而我們的組織要素(國家)被證明是最有效的製造集體人的機器。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夠起到幫助作用的就是,讓個體能夠獲得免疫力,對抗集體精神的毒害。正如我已經說過的,可以設想的是,同族通婚傾向會補償性地介入並恢復同族婚姻,或者在精神的水平上——也就是在個體內部,重建分裂人格各成分的統一。這將與漸進的二分性(集體人的精神分裂)形成一種抗衡。 至關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應該是有意識地發生的,否則群體心靈盲目性的精神後果就會加劇,並成為永久性的。因為如果個體的內在統一不是一個有意識的成果,它就會自發地發生,然後會採取眾所周知的形式,正如集體人對他的同胞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難以置信的冷酷無情。他變成了無靈魂的從眾動物,只受恐懼和欲望的支配:他的靈魂(只能在人際關係中存活,也只能從人際關係中獲得生命)無可挽回地喪失了。但是內在統一的意識性達成需要依附人類關係作為必要條件,因為沒有對我們和周圍人的同伴關係的意識性承認和接納,就沒有人格的綜合合成。內在統一得以發生的神秘某物,不是任何個人化的東西,和自我毫無關係,事實上要超越於自我,因為作為自性,它是自我和超個人無意識的綜合。人格的內在統一,不僅是集體人在更高層次上以靈性超然和不可靠近為形式表現出來的冷酷:它無疑也包括了我們人類同胞。 就「移情只是投射,此外別無他物」這一點來說,移情分開萬物,正如它連接萬物。但是經驗告訴我們,移情中有一種連接,不會隨著投射的斷絕而斷裂。這是因為在移情後面有一種極其重要的本能因素——血親力比多。因為異族通婚傾向的無限擴張,這種力比多已經被遠遠地推到後台。於是它要找到一個出口,一個適度的出口,只在當前的家族圈子裡的出口,有時候甚至因為對亂倫的合理抵制,這個出口並不在家裡。通過異族通婚對同族通婚的嚴格限制,其結果就是產生了一種自然的社會組織,其中同族通婚完全消失了。現在每個人都是陌生人群中的一個陌生人。血親力比多(它本來能產生一種共同歸屬的讓人滿意的感覺,比如在早期的基督教社團中)長期以來被剝奪了它的客體。但是,作為一種本能,它不能通過任何單一的替代物,如教條、聚會、民族或國家,而得到滿足。它想要的是人類連接。這就是整個移情現象的核心,不可能把它勸退,因為和自性的關係就是和我們同胞的關係,除非一個人能和自己聯繫,否則他是無法和其同胞聯繫的。 如果移情保留在投射的水平上,它建立的連接顯示出一種退行具體化(concretization)的傾向,即一種對原始社會秩序返祖性重建的傾向。這種傾向在我們現代社會沒有立足之地,因此朝這個方向走的每一步只會導致更深刻的衝突,最終導致一種真正的移情神經症。故而對移情的分析絕對有必要,因為如果病人要獲得他進行自由決定所需的更廣闊的視野的話,投射的內容必須得到重新整合。 然而,如果投射被打斷的話,連接——無論是負性的(恨)還是正性的(愛)——都會暫時崩潰,以致除了職業性面對面的禮儀外,似乎什麼都沒有留下。一個人也許會在這種情況下勉強發出一聲無人所知的放鬆的長嘆,即使他知道,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方來說,這個問題只是被懸置而已。它遲早會在這裡或者那裡出現,因為在它背後,是朝向自性化的不息衝動。 自性化有兩個主要方面:首先它是一種內在的、主體的整合過程,其次它是一種同樣需要客體關係的過程。雖然有時候其中一方會起主導作用,但任何一方都不能缺少另一方而存在。這兩個方面都有相應的危險。第一種危險是病人利用分析無意識產生的靈性發展機會,作為逃避較深層人類責任的託詞,或利用這個機會來假裝某種「靈性」(修煉),而這種靈性是經不起道德判斷的。第二種危險是返祖傾向會獲得優勢,把關係拉到原始水平上。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境地中有一條狹窄之通路,中世紀的基督教神秘主義者和鍊金術士對此有頗多發現。 從這個角度看去,由移情建立的聯繫(無論是多麼難以承受,無論看起來是多麼難以理解)都是至關重要的,不僅對個體,而且對社會,甚至對人類的道德發展和靈性進步都是至關重要的。所以,當心理治療師不得不和困難的移情問題博弈時,他至少可以在這些反思中得到安慰。他不只是為這個特定的病人工作,這個病人也許沒有多大意義,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靈魂工作,而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也許為人性靈魂的原野播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雖然這種貢獻可能微小無形,但它仍然是「偉業」,因為它是在一個近來才有內在精神造訪的領域內完成的,這個領域承載著人類問題的全部重量。心理治療的終極問題不是私人事務——它代表著至高無上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