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二十章 一枚銀元值千億
屢肇戰端 南京屠殺
日本軍票 嫁禍中國
南京暴行 鐵證如山
軍人霸權 野心狂妄
抗戰初期 五洋獨秀
物價飛漲 法幣貶值
買地漏風 費盡口舌
興建新廈 謠諑頻傳
幣制動搖 比數驚人
世亂如麻 紙比幣貴
搗亂毒計 拋售銀元
銀元時代 從此結束
民國時期,上海,中央造幣廠
這是本書的結尾。本來銀元已經絕跡,到後來幣制崩潰之時,銀元又出現了,而且身價大增,不同往昔,所以這段文字亦是銀元時代的真正結束。
屢肇戰端 南京屠殺
我寫本文,是從我本人所身歷的情況著筆,關於內地抗戰的情況,我是了解得不詳細的。本來中日的一場戰爭,可以說開始於「九一八」瀋陽失陷,到「七七」盧溝橋事變,華北五省都給日本人侵占了。
中國人的觀察,日本人侵占了我們這許多土地,一定要經過消化工作,才會影響到華中,所以大部分人都想從此可以得到一個苟安的時期,還有好多時期可以拖延,但是日本人卻貪得無厭,得寸進尺,咄咄逼人,一下子就到華中來繼續滋生事端。
日本人對世界的宣傳,總是說中國人先發生某項事件,迫得他們不得不採取軍事行動,分別地區訂立條約。譬如七七事變的起因,他們說是日軍有一匹軍馬,被中國軍隊拉了去,於是開始轟炸宛平縣,其實是否有軍馬失蹤,也無從查考。上海「一·二八」事件發生,日本人說是三友實業社職工埋葬了他們一個從軍和尚。這些事情,算他都是真的,也該協商解決,不至於會掀起一場大戰。而戰爭結果,必然是威脅中國簽訂一個協定,如塘沽協定、淞滬協定之類,根據這些協定,就大大地擴展他們侵略性的軍事勢力。
日本人對南京方面發出的威脅,當時有一種騰傳眾口的論調,說是:「三天可以占據南京,七天可以征服整個中國。」這種論調,當然是宣傳性質。但是很多「恐日病」的人,認為有此可能。
他們在南京製造事件,仍是一套老手法。一天,宣布日本領事館副領事「藏本」失蹤了,在國際上他們宣稱這又是中國人的排日行為。藏本確有其人,而且也料不到第五天時,藏本卻靜悄悄地從一個山洞中爬出來,覓取食物。中國人的警覺性很高,一下子就認出他是日本人,於是由郊外的一個派出所,派了幾名警察把藏本送到警察總局,錄取他的口供。藏本承認他是故意失蹤,而且原本要自殺來報國的,但是他到了一個山洞之中,懷念家人,下不了這個決心,又因為飢餓難忍,所以出來覓取食物。這份口供,當時曾製版送刊各報,外交部派員把藏本送交日方。這一下子,日本人大丟其臉,名為「藏本事件」。一時南京民心就安定下來,連上海的市民都鬆了一口氣。
安定了一個時期,日本人的花樣又來了,他們在上海,不是說日本軍人被殺,就說日本居留中國的僑民被辱,又將大批軍人由日本輪船運送來滬。
這一次,政府有了準備。第一是銀元收盡,法幣的幣制改革已成功,不怕他們搗亂金融;第二是訓練成功的新兵,一師一師地準備上陣,於是反其道而行之,態度堅強。向來日本人逢到中國方面硬了,他們就軟了下來;中國一軟,他們就強硬起來。所以在這個緊張關頭,政府對淞滬協定也顧不得了,只有把正規軍調到上海四郊閘北和吳淞,意欲以武力來作為談判的後盾。軍人們個個想向日本軍隊作戰,人人興奮,都抱有同仇敵愾之心,所以軍隊一到了上海,還沒有多時,戰爭就爆發了。
「八一三」一戰,把日本人三天占領南京的美夢完全打破,而且暴露出許多敗跡,戰了好久,總是不能取勝,經過重重困難,才打到南京。這一回日本人憤怒極了,所以一占領了南京,就實行大屠殺。
這個時節,德國大使陶德曼出面調停,於是把戰爭停頓下來,中國政府得到了這個喘息時間,就部署好了第二道防線及第三道防線,這樣打起來,日方就泥足深陷了。
我們上海人,在「八一三」作戰時,興奮得了不得,上海租界成為後方的供應站,軍方要什麼,民眾就供應什麼,直到日軍攻破了第一道防線之後,民氣就消沉下來。
當時日軍對英美法三國的態度,還是保持著相當的尊重,英法兩租界是不來騷擾的。中國方面的抗日人員,還可以自由搭乘洋商輪船,逃難到香港,有些還可以從香港回上海來做工作。
租界上的海關照常辦公,「關余」按時撥交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這些銀行也照常辦公,市民仍舊使用法幣,法幣的價值一些也沒有變動。1941
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大批日軍乘卡車從四川路橋進占公共租界蘇州河以南地區
向來日本人每占領到一處,就發出一種軍票,但是軍票的使用十分困難,大家不接受。就連為虎作倀的漢奸,也不敢把軍票拿出來使用,所以日本軍方不得不要求各家日本銀行,把舊時所存儲的中國法幣拿出來使用。這些情況,一直維持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之時。
日本軍票 嫁禍中國
日本軍隊最初的計劃,占領了一個地方,就使用軍票收購當地的食糧和一切物資。但是這個計劃,大體上是失敗的,因為軍票是日本軍部所印行的,與日本本國的日元是不相聯繫的,顯然他們是準備把這種軍票嫁禍於中國老百姓頭上,將來這筆糊塗賬與日本金融界毫無關係。
儘管日本軍地方越占越大,但是中國老百姓都有一個普遍深刻的印象,認為日本人泥足越陷越深,「最後勝利必屬於我」,所以對軍票的使用,用盡一切方法來推諉。軍票的應用範圍極小,只有一些附逆的漢奸,組織地方維持會,為了奉承日本軍人起見,勉勉強強把軍票接受下來。這些漢奸,初期全是些無智無識的地痞流氓以及失意的土豪劣紳,他們雖然用盡方法,狐假虎威地大力推行軍票,但終於推來推去推不開。
再深刻地講一句,這些地痞劣紳逢迎日軍,也無非想弄些錢,然而拿到的全是軍票,以軍票來換法幣,到處都沒有人要,所以他們內心非常痛苦,知道軍票的前途將來是會一文不值。
日軍進展得很快,每占據一個地方,就要組織一個地方維持會,也算了卻一件心事。大批的軍隊,本來想以戰養戰,一切開支以軍票來支付,但是這只是一種理想,他們也沒有時間來做推行的工作。所以日本人所用的軍用物資,都要由日本軍艦運來,在當地是接濟不了的。
又有一個原因,日本人打進一個城市,只留少數士兵維持城市的治安,一切民間事情都假手於漢奸,但是糧食在城市間儲存不多,要到四鄉去搜羅,軍票是行不通的,不論城市鄉郊,要買大量糧食和蔬菜,還是要靠中國的老法幣。
中國的老法幣,日本人手上所有的只限於上海幾家日本銀行的存儲,日軍一路打出去,一路需要老法幣來使用,顯然他們所占領的地區只限於城市,一出了城,軍票就一點也買不到東西。中國人漸漸地看穿了日本人的情形,他們的軍事只占據了幾個「點」和「線」,所謂點就是城市,所謂線就是交通線,越出了點和線,他們就沒有力量了。日本散兵一出城市,動輒會不明不白地死掉,因此他們在點線之外的地區,去都不敢去。
點線之外的地方,稱為「游擊區」,由地方的團隊維持治安,當然壞人數量占得多,所以良好的游擊區比較少,而壞人占據游擊區比較多,在中國軍政撤退之後,就成為他們胡天胡地的世界,這些地區還是相信老法幣,軍票是一張也用不掉的。
我住在租界上,租界上初時日本人絕不干涉任何事,所以上海稱為「孤島」,有英法兩租界的當局維持治安,再出動萬國商團來作為警備隊,市面不但不見蕭條,反而繁榮了數倍。那時我們使用的紙幣,仍然是清一色的老法幣。
我有許多學生,有些從閘北逃出來,有些從外埠逃來。有一次在談話中,某一學生問我有沒有見到過軍票。他說後就拿出一張一元面額的軍票,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軍票。
南京暴行 鐵證如山
有一天,攝影畫報的主持人林澤蒼趕來,匆匆忙忙地對我說:「我現在要買三百元軍票,你有沒有辦法?」我當即拒絕他說:「這事我一無辦法,還是另請高明。」林澤蒼說:「事情很緊要,非要辦到三百元軍票不可。」於是他就在我家中打了十幾個電話給他的朋友,恰巧有一個朋友來自蘇州淪陷區,有的是軍票,於是林澤蒼才如願以償。
我在閒談之中,問林澤蒼:「你為什麼急急要三百元軍票呢?」他說:「有一個朋友,在虹口開照相館,中日大戰初期,各行店鋪都已停業,唯有照相館的生意好得出奇,都是日本軍人來光顧的;日本軍人有一種怪癖,他們強姦婦女,明明是一件不可告人的醜事,但仍要拍一張照片,而且要把婦女的面貌衣衫都拍進去,這種照片,一天要衝印幾百張,所以生意好得很。沖印的材料和紙張,都由日本軍方供給,但日本人也有舞弊的,有一個日本人說:『你如給我三百元軍票的話,我就額外配給你一些沖曬的紙張,是不在配給範圍之內的私人行動。』」這位老闆就和林澤蒼說:「現在南京大屠殺,姦淫的底片成千成萬地交到,可是印的曬紙有記錄,一張都不許偷印,你如果能替我籌到三百元軍票,我就可以買到那日本人的走私曬紙,多印兩套,一套給你,一套歸我。」
林澤蒼認為這些照片,是日本軍人作惡的鐵證,不但有新聞價值,而且公諸全世界,還有意外的作用。所以他要急急地籌備這筆數目,準備帶到虹口去。(按:那時節出入虹口,經過日軍崗位,要鞠躬致敬,手上拿的東西要公開來給日軍檢查,但是攝影的曬紙一見光就會走光失效,即使租界有曬紙可買,也過不了關,所以只能用軍票在虹口當地秘密收買。)
過了十幾天,關於日軍在南京姦殺的照片,已全部印出,不知用什麼方式運出虹口,遞給林澤蒼,澤蒼偷偷地給我看了一下。這類照片共有一百多張,一類是成排老百姓和中國軍人被槍殺的情況,最多的一類是強姦婦女的照片,各式各樣,姦淫鏡頭,看了令人髮指。
這一批照片,林澤蒼選出四種,又翻成底片,賣給外國駐滬的新聞記者,得到酬金法幣四百元。這四張照片,後來全世界報紙都發表出來,由於形象醜惡,此處恕不發表。
後來大批照片如何下落,我也不知道了。(按:一九五三年時,日本人對於中日之戰,出版了好多推究他們早期在華作戰未能成功的原因,有許多人執筆指責當時軍人在華作惡情況,形諸筆墨,銷路很大。最後他們又出版了一部占領南京的畫冊,據說有圖畫數百幅,大抵這種圖片是和這類照片有關的。這本畫冊出版之後,日本全國震驚,認為原來軍人竟敢如此無法無天。這段消息我聽到之後,急忙托日本朋友在日本購買,但是那朋友說,這書出版後第七天,已銷到一百多萬部,第八天就被禁止發行了,因為震動人心太厲害,所以一下子就禁掉了。)
軍人霸權 野心狂妄
陶德曼對中日戰爭的調解,上海人都很關切。有些人認為調解必然能成功,有些人認為戰爭一定會抵抗到底,否則政府處在日本人的爪翼之下,以後中國的主權完全喪失,要是回到南京去的話,也不過成了一個徒有其名的政府,還有什麼國家主權可言。
在談和期間,中國方面仍有作戰準備,日本也仍然把大量軍需品運到上海。我們這時居留在沉悶的空氣之下,本來不關心時事問題的人,也逐漸把中日戰爭前途作為研究資料。
那時節便產生了許多日本問題的觀察家,其實這些觀察家,都有其自己的打算,立論難免有偏見。
龔德柏是一位日本問題研究專家,他的觀察最是深刻,他發表了許多文章,我都很喜歡讀,他的意見:日本人不但要想征服全中國,而且要統治整個亞洲,所以在中國使用的軍力,不過是十分之三,還有十分之七,準備用在「南征」,不惜與英美打上一仗。他這種說法,初時我們認為有些狂妄,後來這些話,卻一一地應驗了。
還有一個日本問題專家,是陳彬龢,他出了整套研究日本問題的小冊子,撰述的人,許多見地都是很高超的,不過他有一種觀念,總是不滿現實,要推翻原有的政府。所以我們要聽研究日本問題的話,眾口紛紜,教人很難捉摸。
倒是有一次碰到一位姓劉的長者,他是早期日本留學生,對日本的情況,觀察力很深,他從來不執筆寫文章,但是他的話,簡直句句都有來歷,而且把中日戰爭的根本原因,分析得清清楚楚。這些話現在雖已過去,但是我看許多抗日書報都沒有表達出像他那麼高超的見解。
日軍入侵上海
他說出日本進攻中國,摧毀中國政府的軍力,易如反掌,但是中國地方實在大,日本要是出兵幾百萬的話,也只要抱定宗旨和他們長期作戰,使其泥足越陷越深,俗語說蛇能吞象,雖是一句不合理的譬喻,可是蛇要是真的吞併象的一部分,那麼自己可能被脹死。所以日本武力的當權者,預先雖做過這種種調查,認為中國是一無可懼,甚至無數軍人以遊歷為名,暢遊中國各地。如松井石根,在沒有開戰之前,先到南京,再經廣州返日,他也認為滅亡中國是不會超過一個月的,所以軍人個個都摩拳擦掌準備出動。日本文人當權者,他們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雖說侵吞中國,意志是一致的,不過要運用哄、嚇、騙、詐的外交方式,最好不要出動兵力開火來達到目的,這是上策,用兵動武,乃是下策。
軍人們對國內文人的論調,深惡而痛疾,所以動不動就將主張緩進的政論家、外交家以及首相重臣,一個個都採取暗殺手段來消滅,大規模的暗殺事件陸續發生,不計其數。
最駭人的如首相犬養毅、財相高橋,都為日本軍人公然擊斃,西園寺元老也受到恐嚇,政府的政策完全操縱在軍人手中。
日本戰前的政治制度,內閣總理雖有權提出財政部部長、教育部部長、外交部部長等名單,但是對陸軍部部長、海軍部部長、空軍部部長,是無權過問的。是要由軍方推出,內閣總理唯有仰其鼻息。軍方要是反對其人並不推出部長的話,內閣總理就做不成。
還有一點,即使內閣已組織成功,內閣總理不聽軍部政策的話,軍部就可以令海相或陸相辭職,一個人辭去,內閣就要改組,所以從前日本政府的內閣總理,完全處於軍方爪翼之下。
姓劉的長者又說,那麼日本為什麼會造成這般的局面呢?他們是有法律根據的,因為海陸空軍是直接隸屬於日皇的,所以內閣總理對軍事實實在在是沒有一些力量來統制的。而且他們也有一種成規,軍人在外行動自由,不受國內的命令拘束,所以有許多事件發生,都是軍人鬧出來的,內閣總理預先不知道,外交部部長更是蒙在鼓裡。但是事體一經發生,當地的領事就要乖乖地收拾殘局,全國性的政治也是如此。
軍人在外,儘管不宣而戰,外交部部長只有代表軍方說圓滑的話之外,沒有別的話可說,即使咎在軍方,外交部也要想出適當的理由來袒護軍方的。
這許多話,我倒是聞所未聞。所以陶德曼的調解,雙方都是表面上做出一種媾和的姿態而已,軍人是有軍人的準備,中國政府也明知日本外交界不能約束軍人,所以一場調解宣告失敗之後,就大打起來。
當時上海的報紙,很少知道這種內部癥結,和乎,戰乎?大家都莫測高深。
抗戰初期 五洋獨秀
調解不成,掀起全面大戰之後最初三年,實實在在可以說法幣堅挺,老百姓對它的信心,一點也沒有動搖,購買力也一如其舊,一般人都不知道什麼叫作囤積,更不知道什麼叫作外匯。黃金與美鈔,不見流通,普通人對黃金美鈔的重要性也無從知道。我們大家還是過著和從前一樣的生活,認為打仗由它打下去,從不想到法幣是會動搖的。
只有一部分商人和逃難移居到上海的人,知道上海的物價是如何如何,鄉間的物價又是如何如何,兩者之間的差額很大,既然沒有生意可做,就奔走兩地,把甲地的東西,帶到乙地,再把乙地的東西,帶到甲地,以有易無,這樣賣出買進,可以從中博得不少利益,這種人後來就稱為「跑單幫」。這種人從幾百人開始,直到幾萬人,在戰亂期間,藉此維持生計。
最初「跑單幫」的人,目的只有五樣東西,這五樣東西叫作「五洋雜貨」。所謂五洋雜貨,是五種外洋來的實用品,即洋火(即火柴)、洋油(即火水)、洋菸(即香菸)、洋皂(即肥皂)、洋布(即外國布),這五種東西,鄉間都沒有生產,向來靠上海運去,是日常的必需品,跑單幫的人就採購了這種東西,鑽罅覓縫地走出界線。到了鄉間,把它賣掉,把當地的土產、米、魚、肉、麻袋等帶回來,走一次單幫,可以賺不少錢,因此跑單幫的人越來越多,後來人數多到幾十萬人。這雖然是一種畸形的生意,但是勤力的人由於跑的次數多,賺的錢比普通職工的薪水要高出幾十倍。
這種跑單幫,雖然辛苦萬分,可是回到上海把帶回來的貨色賣掉,同時再購入新貨,然後就聊以自慰地進入菜館,大魚大肉地飽餐一頓,因此中小型的菜館,天天座無虛席,而遊樂場所也是滿坑滿谷。
大商家最初認為大戰開始,是發戰爭財的機會。從前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顏料絕市,造成了四個千萬富翁,如貝某、周某、席某、吳某等,因此,這時好多大商人也在計劃,怎樣才能發到戰爭財。可是打了三年,貨價並未提高,白白地空等一場。只有五洋商人,由於跑單幫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倒有機會發了大財。
戰爭到了第三年年底,上海的煤來源斷絕,日本軍艦到了上海,向煤炭商人購煤,這一下子,煤球就起價了。
所謂煤球,是上海市民家家用來煮菜煮飯的主要燃料,是用煤屑和黃泥做成的,燒起來很耐久。由於此時存煤日少,煤球的價格天天漲,質料卻漸漸地差,差到泥多煤少,煮一餐飯要用去好多煤球。我們感到生活上的影響,別的無關重要,倒是煤球關係最大。(按:後來幾年,因為煤源不濟,連電力都有限制了,家人吵著煤球買不到,我就想到戰爭開始時,曾經買過許多煤,堆在天台上,因為從前的煤棧叫煤,價格便宜,一擔兩擔是不送的,一叫非一卡車不可,重十幾噸。叫來之後,放在天台上,沒有多大用處,日久之後也忘記了,後來才知道煤價飛漲,一擔煤可以換十四擔煤球。)
物價飛漲 法幣貶值
這個時候,大家對黃金美鈔還沒有注意到,我查出當年黃金美鈔的價格,與法幣的價值實在沒有什麼變動,例如(錄自《銀行周報》):
一、一九三八年四月:美鈔一元合法幣二元七角半,黃金十兩合法幣一千一百四十二元。
二、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美鈔一元合法幣六元一角八分,黃金十兩,折合法幣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就上述兩項來看,法幣的動搖,是在一九三八年四月之後才開始的,四月之前實在和戰前相差無幾。
從前一般人還沒有想到物價漲,就是法幣貶值,不像現在的人,商業知識豐富,腦筋較為敏感,物價會不會有波動,他們早已有預感,想辦法不使手中的錢受到損失,所以要買東西,還是能從心所欲的。舉一個例來說:我印一種醫藥雜誌,每一期到紙行去購買十多令白報紙,不但很容易買到,而且價錢每次相差不多。我有幾個朋友是辦報的,報紙的銷路都很大,每天買白報紙,也都沒有什麼困難。直到一九三九年開始,白報紙的身價就高了一倍,本來每令三塊多錢的,這時就要賣到七元左右,因此紙商個個都發了財,一般人就稱他們為「紙老虎」。這還是物價波動的初期情況,後來就達到不可想像的地步。不過有一個特點,就是紙商只有抬高價格,而沒有居奇不賣的情況,初時在紙商方面說來,他們也沒有想到後來法幣貶值,會跌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初期法幣貶值,有一個故事,傳說紛紜:德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有兄弟二人,哥哥勤勤懇懇地積了許多資財,弟弟有錢就買啤酒喝。弟弟常常囊中空無一文,可是他飲罷啤酒之後,總是把那些空樽堆在後花園曠地。後來馬克跌到不值錢,哥哥的積蓄化為烏有,那位一味飲啤酒的弟弟,擁有啤酒空樽兩三千個,反而可以用這些空樽來換取食物,繼續生存下去。這個故事,大家都付之一笑,認為這只是海外奇談,誰知後來在上海也發生了類似這般的情形。
一般商人,只知道求貨如輪轉,但求稍有所獲,就買進賣出,最初三年囤貨的人畢竟少數,特別是成千成萬跑單幫的人,錢財越賺越大,還沒有囤積的觀念。但是到了這時,跑單幫的人,已成為天之驕子。
我只懂得行醫,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囤貨。我有一個遠房舅舅陶庭瑤,那時他是亞細亞汽油公司的買辦,我的妹夫就在他的機構中任職。有一天,他走來對我說:「現在最好的賺錢機會就是囤貨,最好囤的貨,一種是火油,一種是汽油,戰爭持續下去,這兩樣東西一定要漲上幾十倍,只可惜我沒有錢,你能不能替我墊一些錢,買進大批汽油,儲存在你那間空屋中。本來這種汽油只配給與汽油站,但我可以有辦法購買一二百桶(每桶五加侖)。」我聽了,心中雖不以為然,可是想到日後如果汽油絕市,自己坐汽車也不方便,因此就勉勉強強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大批汽油,一下子就運到我的空屋之中。
這些汽油運到不過兩天,四面八方的鄰居都來向我婉婉轉轉地提出抗議,說是:「你囤積了這種東西,實在危險得很。」我聽到一個「囤」字,心中很不舒服,我說:「明天我準定叫他們搬走就是了。」我的妹夫也沒有辦法,只好雇了卡車,浩浩蕩蕩地運走,四鄰都目睹此事,大家也就放心了。不過搬到最後,我還教他留下二十桶,備作自己日後之用。誰知道日後汽油果然飛漲,漲到一千倍一萬倍,連算都算不出。這時候號稱「一滴汽油一滴血」,我最後的幾桶汽油,要是以戰前數目來講,可以買進一幅地皮。
買地漏風 費盡口舌
我在一九三七年一月,感到上海人口倍增,診務繁忙,原來慈安里的診所,候診的人,無處容身,因此想到要自己造些房子。那時節跑馬廳跑馬停止了多年,收入全無,就把跑馬廳馬霍路(今黃陂北路)正門對面的一塊地皮,劃成小塊,分塊出售。這地段很好,可是地價究竟貴不貴?造樓要花多少錢?我都無從估計,因此我又請教於丁福保老先生。那天我午後去訪問他,他不在家,晚上恰巧是我參加他兒子丁惠康聚餐之期,丁惠康曾經造過一個虹橋療養院,我就問他,我想買的地段好不好,造價大約要多少。惠康本來是我的至交,他一口說:「好,好,好。」同人們也說:「你不妨買下來。」我說:「好,我明天一定去付定洋。」於是第二天我就到跑馬總會去付定洋。我去的時候是上午九時十分,誰知道那邊的職員對我說:「在九點零五分,已有人買去了。」我一看定洋條上的名字卻是丁惠康,這一下子,我心上就有些不自在,用電話遍找丁惠康,卻找來找去找不到。到了晚間我約了聚餐會的中堅分子鄭耀南、姚君偉、陸守倫三人,一同商議,如何應付這件事情,陸守倫最爽直,他說:「買地皮,誰先付錢誰先得,本來是不錯的,但是存仁兄先向丁惠康討教,他不出一聲地就去付了定洋,這在道義上是說不過去的,我們幾人應該當夜去找他,曉以大義。」
晚間找尋丁惠康是很容易的,只要連走幾家舞廳,必然可以找到。我們先到百樂門舞廳,問門口的小郎,丁先生來過沒有。小郎說:正在這裡面。可是我們走遍了舞池,還是找不到,後來在樓上一個酒吧才找到他,他被鶯鶯燕燕包圍著,一見到我,就心知肚明,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後面還跟著幾個老友,明知我是為了這塊地皮問題而來的,惠康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怕你錯過機會,搶先付了兩千元定洋。」耀南馬上對我說:「好極了,你馬上還他兩千元,拿了收條去過戶就算了。」惠康連說:「好,好,好,過幾天再辦這個手續。」
陸守倫聽了他的話,就覺得他明明在推諉,就說:「你這樣說,太不適意了。」惠康說:「這塊地皮,我想來想去,地位好,形勢好,價錢又相宜,最好請存仁兄讓給我吧,我貼一些錢,倒無所謂。」他此言一出,陸守倫、鄭耀南大起反感說:「你以為這塊地皮好,存仁兄也以為好,從前你辦虹橋療養院時,存仁兄大力幫你的忙,昨天存仁兄認為你是老朋友來同你商量,你竟然起一個早,捷足先得,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丁惠康訕訕地說不出話來,只說:「我們明天再談吧!」
陸守倫輕輕地對我說:「明天還是要去追他,明知他總在這幾家舞廳,我們一班朋友一定幫你力爭過來。」我說:「好極了,這件事只能用情理來說服他,一翻臉便會全功盡棄。」大家說:「對的。」
次日下午,我邀了一班老友,約惠康吃飯,惠康推說事忙不來。我們吃罷之後,陸守倫用電話向各舞廳打聽惠康的行蹤,他對各舞廳的人熟得很,一會兒就知道丁惠康在麗都舞廳跳舞,於是我們一行就到麗都去找他。那時節舞廳還是一元三跳,茶資一元,他叫了一桌子舞女,我們就自動地和他並桌而坐,臨走都由我付賬,惠康見了我,只搖頭苦笑。
第三天我們又在仙樂斯舞廳找到他,第四天我們又在斜橋弄聖愛娜舞廳碰面,第五天我們又在大都會舞廳找到他,這樣一連幾天,我花了不少錢,他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到了第六天,他躲在一家較為冷僻的大滬舞廳也給我們找到了。這天他同座的一個舞女正在哭泣,別人逗她笑,她哭個不停,惠康百般安撫她,她越發高聲大哭,這時惠康窘得很,陸守倫是此中老手,細細地盤問,才問出這個舞女原是個處女,被惠康玷污之後,一無安置辦法。陸守倫說:「叫惠康賠一隻鑽戒了事。」那舞女說:「我也說過,惠康不肯喲。他一味拖,連人都找不到。」陸守倫說:「有辦法。」就拉著惠康和我,在舞女面前講明:「這個鑽戒言定二千五百元,由存仁兄來付,不過購地的定洋收條要過戶給存仁兄,否則的話,我明天陪那個舞女到虹橋療養院院長室來看你。」惠康一聽見這句話,頓時軟化下來,連說:「好了,好了,就這樣吧!」他就在口袋中拿出這張定洋條來,交給陸守倫,我當堂也就簽了一張二千五百元支票,雙方就算了結這件事情。
興建新廈 謠諑頻傳
記得舊時有句諺語,叫作「與人不睦,勸人造屋」。這句話由傳統上看來,的確是經驗之談,我這次地皮還沒有買到,已經飽受丁惠康種種磨折,雖然終於被我買到手,而麻煩也就接踵而至。
第一個麻煩,到跑馬總會去換收條的時節,櫃面的職員就作梗了,看形勢非要用一些小錢,不能完成更換戶名的手續。幸虧我認得跑馬總會的買辦洪君,是我遠房的親戚,我就把收條換名的這件事拜託他,洪君說:「這件事可大可小,一定要直接去跑馬總會見外國經理,否則,換不成也有可能。」我說:「好,我準備明天停診,請你陪我去見他。」
到了次日上午,洪買辦就陪我去見外國經理,外國經理說:「最初付定洋的人一定要到場。」於是我就打電話到丁惠康的小房子(即金屋)中,恰巧接電話的就是那個接受過我二千五百元的舞女,這個舞女倒還講義氣,擱了電話沒有多時,就和丁惠康聯袂而至跑馬總會經理室。外國經理問了丁惠康幾句話,惠康期期艾艾地說不清楚,那舞女說:「不要吞吞吐吐,爽爽氣氣地講。」惠康迫於無奈,只好籤了轉移戶名的合約,這樣才算得到一個結果。
經理室外面的幾個中國職員,見到這種情形,認為本來有一些油水可撈,這樣一來,財路斷了,面色很不好看,有一個人對外國經理說:「陳某人看來實力不充實,他買了地皮,擱置不造房子,將會影響我們的整個計劃。」外國經理看我年紀很輕,是否能建屋還有問題,所以一張正式契約,他不肯簽發給我,洪買辦偷偷地問我:「你買成了這塊地皮,造屋的錢是否已有準備?」我對他說:「洪老伯請你放心,簽約之後,我立刻就要動工興建,預定十個月完成。」洪買辦很高興地對外國經理說:「你可以在契約上加注一句:一年內興建完竣,否則,就要收回。」外國經理說:「好。」我就付清了一部分地價,外國經理當堂把地契簽了給我,那幾個中國職員目擊此事,頓時呆然若失。
接著第二個麻煩,就是怎樣去找一位打樣師(即畫則師)。我和幾個朋友商討之後,想起我有一個病家,叫作奚福泉,他是上海有名的大建築師。朋友們都說奚福泉承包的都是上海大建築,你這一幢房子他未必感興趣。我又特地停了半天診,去探望他,只見他的寫字樓規模很大,職員有數十人之多。他看了我的地契和圖則,說:「我現在手中有四個大建築物尚未完成,實在不能再接受。」我再三再四地要求他,他仍然加以婉拒,我在這般情形之下,只好悵然而退。
回家之後,打電話給鄭耀南,耀南說:「奚福泉為人誠懇,如果接受了你的工程,他絕對不會受建築工頭的賄賂,一切都能掌握到不超過預算和限期。」我聽他這樣一講,不加考慮地打了一個電話給奚福泉太太,因為奚太太曾患重病是我看好的,她說:「包在我身上,明天你去簽委託書好了。」第二天,我再到奚福泉寫字樓,奚氏見了我,只是笑,不出一聲地拿出一份委託書來給我簽字,笑著說:「你真有辦法。」
第三件麻煩就要找「作頭」(即承包建築的人),這個麻煩就更多了。風聲傳了出去,來接頭的人倒有六七人,還有許多掮客(即經紀)硬要拖我去吃飯,日日夜夜有人來談這件事,弄得我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我去請教丁福保老先生,他說:「這件事是最麻煩的,沒有信用的作頭,是會廉價承包,半途拋工(即停工再談價),那真要弄得你啼笑皆非。你不如爽性委託奚福泉,他找出來的作頭,是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的。」於是我就照他的話,去拜託奚福泉,他也勉勉強強地答應了。
待到圖則打好樣,奚福泉約同四個作頭讓他們估價,估價最高的一張標紙是三萬二千五百元,最低的一張是三萬元,我聽奚福泉的話,就選了最高價的一張標紙。
第四件麻煩就是要籌一筆建築費。從前人的儲錢都在銀行里開定期存款,不到期,要全部提出來是辦不到的,除非你自己肯犧牲利息,才有得商量,這件事又經過好多周折。
從前造房子,沒有分期付款的辦法,地價是要一次付清的,建築費三層樓宇是分四期付的,簽約時,先付四分之一,作為開工打樁之用。打罷了樁,就要付第二期。一層造好之後,就要付第三期。兩層造好就要付第四期。入伙時,還要付許多改裝的附加雜費。
造這般一座三層的樓宇,時間快得很,一開工三月就造好了,造價預先準備好,是一天也不能拖欠的。
本來我預備的款項,只是想買了這塊地皮,慢慢地才建屋,但是跑馬廳的合約,要我即刻興建屋宇,我就不得不想盡方法來動工興建。
我有一個病家,是上海粵籍大律師馮炳南。我先和他商量這個合同的內容,因為他是全上海各大銀行的法律顧問,他看了我這個合同說:「合同沒有什麼話可說,你一定要準時付地價,準時造屋,一點也不可延宕的。」他又微微笑著說:「要是你手頭緊的話,我可介紹兩個銀行貸款,銀行方面對放款收息總是歡迎的。」於是地價方面,我得到分期付款的優待,造屋的款項則由銀行按期代付。我說:「這個辦法很好,因為造屋往往會超過預算,能夠如此,我就沒有顧慮了。」那時節幣制一點沒有動搖,萬不料付了兩期之後,百物飛漲,幣值大跌,所以等到我全數清付時,幣值已經貶值了一半,我大大地獲益,這是事先料想不到的。
這些麻煩完全解決之後,就擇吉破土動工。我的母親不免有些迷信,她對我說:「破土動工之日,你要對工人有一些表示,讓他們開開心心地動工,才不會整蠱作怪。」我雖不迷信,但是經母親這樣一講,倒也不能不信。所以在開工這天,我預備了些饅頭糕,每人另發紅封包一個,裡面放了五元鈔票一張,這數目在當時算很大,工人們接了紅封包,一連說了許多好口彩。
這時有一件不幸的事,就是嗣父因病謝世,享年八十二歲,沒有目睹新屋建成。
到全部工程完竣,我才對幾個同學說。豈知一說之後,竟然在極短期間,遍傳整個上海市醫界,因此謠諑叢生,有些人說我中了獎券,有些人說我得到幾個病家幫忙,也有人說在憶定盤路空地里掘到了藏。已故同道吳子深說得最妙,他說三個指頭是絕對搭不出自造洋房的,其實這筆款子,確確實實是我歷年從三個指頭上一元一元地積起來的。但是一個私人醫生,建造一所大樓,未免招搖太甚,所以我和幾個同學和門人組織一個國醫研究所,用這個名義,似乎比私家醫室更來得名正言順。
這座屋子,方向正對馬霍路跑馬廳的大門。可是我的新屋落成之後,法幣就開始動搖了,內部裝修沒有一樣不漲價,這樣就令我超出了預算好多。
幣制動搖 比數驚人
我的威海衛路新居落成,工部局給我的門牌號數是二號,親友們都紛紛前來道賀。在請入伙酒的那晚,每桌菜是八十元,大家聽了,十分驚駭,認為這是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高價,因此人人感覺到幣制已經動搖了。
幣制動搖的情況,最顯著的是米價。天天漲,初時大概漲三成,經過當局的禁令和限制,就跌一成,但是不到幾天,跌了的一成又漲了起來,漲了三成,又跌一成,這般周而復始,天天漲,月月漲,年年漲,這個數字現在已無法查明,但是人人都知道打仗是打什麼,戰場上的是軍器和人命,戰場之外,打的是經濟和幣值。在這個時候,我也漸漸明白到黃金和外匯的重要,這時所謂外匯,以美鈔為標準,於是誰都關心黃金和美鈔的市價。
為了寫這篇文稿,好多熱心朋友為我搜集資料。有一位朋友替我在香港大學圖書館中查到戰事開始之後,黃金美鈔對紙幣的比數列表如下:(按:這裡所謂一元,起初是指老法幣,後來是敵偽時期儲備票,再後來是金元券、銀元券等。)
一九三八年五月,美金一元,等於四千一百五十八元。(按:這是初見的紀錄。)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六千一百六十元。(按:這是七個月加了半倍。)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一萬三千二百七十五元。(按:幣值大崩潰了。)
一九四〇年八月,美金一元,等於一萬七千七百二十五元。(按:幣值還是漲。)
一九四〇年九月,美金一元,等於十八元七角八分。(按:幣制已改。)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二十二元六角。(按:表示這年尚穩定。)
一九四四年八月,美金一元,等於七百八十六元。(按:說明幣值大瀉。)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十二萬一千餘元。(按:幣值瀉得不像樣子。)
一九四六年一月,美金一元,等於一千五百四十九元。(按:表示幣制名目又改。)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六千七百六十五元。(按:表示幣值又大瀉。)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美金一元,等於十四萬九千餘元。(按:表示又是大跌。)
一九四八年八月,美金一元,等於一千一百零八萬元。(按:這表示幣制在戰事終了時數字。)
這張表,是花了很多時間查出來的。但是照我的觀察,各方面都有不同的記載,因為那時節人心混亂,誰有心情去記這筆混賬,後來連《銀行周報》都停刊了,所以要查這個資料極為困難。但是我又有一件法寶,就是我從舊報中剪到一篇文稿,作者署名「夜蘭」,原文如後:
二十六年(1937)七月,對日抗戰開始,三年之間,法幣信用毫無變動,然而三十年之初,軍費浩繁,發行數額雖增,物價上漲指數,猶未達十倍。三十四年(1945)底,勝利復員,需款更巨,此時法幣發行額,已由十五億元增至一萬億元,為六百六十七倍(民國三十年[1941]後政府為穩定幣值,發行關金券),三十五年(1946)底,發行額增至三萬億元,三十六年(1947)四月底,為六萬億元,三十七年(1948)三月底,增至七十萬億元,五月底為一二五萬億元,八月十八日增至六千萬億元,票面則十萬、五十萬、一百萬元,充斥市場。惡性膨脹已至不可收拾之境。二十四年(1935)十一月四日實施之法幣政策,歷時十二年九個月又十五日,遂不得不宣告結束。
三十七年(1948)八月十九日,政府改革幣制之計劃,被迫提前實施,即日使用金元券,每元折合法幣三百萬元,同時公布金元券發行辦法十七條,並宣布人民所有金銀外幣處理辦法,中華民國人民存放國外外匯資產登記處理辦法各十五條,整理財政加強管制經濟辦法三十三條,相輔而行。於是我國貨幣,改採虛金本位,每金元之法定含金量為純金零點二二二一七分,而由中央銀行發行金元券,十足流通行使。但因發行工作及執行技術未能充分配合,而又未能及時趕鑄硬幣,僅憑換一名稱之鈔票,流通市場,人民感於法幣往事之教訓,始則觀望懷疑,繼而信心動搖,終於未能作有效之支持。且其時正值會戰失利,人心浮動,而政府支用浩繁,赤字劇增加以國際貿易入超增加,本國資金紛紛向外逃避,在種種不利環境之下,金元券於發行兩個月後,幣值即開始劇烈貶跌,三十四年(1945)一月銀幣一元可換金元券千元,四月中旬,折合率為一與千萬之比,其跌落之情形,遠甚法幣。七月一日,政府又重建幣制,改用銀元券,並規定銀幣一元,收兌金元券五億元,發行未滿一年之金元券,至此亦隨法幣而成貨幣史上之名詞矣。
這篇文稿,也是一位有心人所寫的,實在是很可貴的資料。
我寫這篇文稿遲遲不能結束,原因就為了查不到從前一塊錢在戰時合到多少錢,在戰後合到多少錢。後來蔡聲白夫人莫川媚女士送給我一疊貼報簿,我整整地翻了幾小時,最後找到一段很小的新聞,是記載當時幣值的,真教我欣喜若狂,現在附刊如下圖。
在寫這篇文稿時,還參考過好幾本書,但是各種記載錯綜不一。我覺得幣值的變動,在各個地區還有很大的差別,換言之,上海有上海的幣值,重慶有重慶的幣值,廣州有廣州的幣值,許多地區,都有顯著的不同。
民國時期,報載的幣值新聞
世亂如麻 紙比幣貴
在我離滬的後期那二三年之中,我過的不知道是什麼生活。早晨六時半起身,寫上三五行日記,就開始出診,八點半開始門診,一直要看到下午六時,門診號數最高的紀錄達到一百四十多號,出診最多的一天是十四家。精神雖然還好,到晚間結賬,拿到手的都是紙幣。那時紙幣的紙質越來越壞,我太太點數時,總說紙幣氣息難聞,一沓沓地包紮之後,只能應付次日的支出。
本來我是小家庭,自從新屋落成之後,大哥的家人都搬到我家來,母親和弟妹,當然住在我家,岳丈岳母也搬了過來,每天上下午要開兩桌飯,真是可說食指浩繁,不易應付。
買米一擔,沒有幾天就吃光了。向米店去買米,還要講人情,先把鈔票放在麻袋中送到米店,然後才能拿到一擔米,有時要三大麻袋鈔票,才換到一袋米。
我還算幸運,有收入可以天天支付,最苦惱的是公務人員,雖說能獲得物價指數的加薪,但物價一日數變,加到的薪水永遠追趕不上物價,因此貪污叢生,賄賂百出,把從前上海的廉潔作風一掃而空。我只要講兩個故事,可見其餘:
第一個故事:那時燃料絕跡,煤球成為天之驕子。行政當局下令,煤球不可囤積,也不可成擔地買進,每天限買十個。但是煤球的成分,泥質多而煤質少,幾個煤球,不夠一個爐子生火,那怎樣可以取到大量煤球呢?有辦法,等警察上門來兜,問每天需要多少,可以委託他們代買,他們會在下班之後,押著送到你家中,任何人也不敢留難他。那時上海人為這種警察題了個外號,叫作「煤球警察」,這名稱雖刻薄些,但是那時上海人的境況,由此可見一斑了。
第二個故事:上海多舊屋,很容易著火,救火車很快地就到了,救火員迅速地灌救,這是常例。但到了這個時候,救火員都懶洋洋不管事情,打電話報告火警時,救火會就要問有沒有貼補,報火警的人總是說有。等救火車一到,首先就要向業主講價錢(講數),講妥之後,一手繳錢,一手救火。湊錢的時候,四鄰都把鈔票搬出來,誰也不敢遲一步,如果不繳錢的話,火頭蔓延全條街,他們也不管,市政當局也明知其事而無法追究。
至於此時物價之高,高到什麼地步,我也可以舉兩件日用品來代表一下。
一種就是最不值錢的油炸檜(即油條),每一條要賣到二千元,後來漲到五千元,再後來漲到一萬元。
還有一樣東西,就是買一盒火柴,要一萬元,什麼紙幣我已記不清楚,我卻算了一算,究竟一根火柴要值到多少錢。拿鳳凰牌(最有名的一種)來說,我叫學生細細點一下,一盒火柴大致七十根,用一萬元計算,就是一根要值到一百三十三元。大家看到了這一段,可能認為是神話,但是事實確是事實,是無可否認的。
又記得那時節我到五芳齋去吃湯麵,吃罷之後,付了十五萬元。有一個時期,大家一開口就是講多少多少萬,一場麻將,輸掉兩三千萬也不足為奇。
那時節的治安,除了政治性的暗殺之外,一般盜竊案卻少得離奇,因為那時的鈔票不值錢,搶了一袋也沒有多大用處。倒是有一個風氣,大家認為很嚴重,就是在鬧市時有人購買生煎饅頭、雞蛋糕,或是臭豆腐乾,乞兒就會走過搶去塞入口中,對你面露笑容而並不逃走,一般市民認為畢竟是小事體,也沒有人加以拘捕,所以乞丐們倒也不愁沒有東西吃。
從前走私販毒,都是一些外省籍的黑社會分子所做的,一般癮君子認為日本人來了,鴉片和紅丸一定是很普遍的到處可以買到,但是事實上,戰事越緊張,鴉片等毒品越缺乏,鴉片煙膏越來越少,煙質也越來越差。那時節嗎啡並不流行,由於鴉片缺貨,一般人都改吸紅丸,這種紅丸價格也跟著飛漲,好多人在無法可想的情形下都戒除了這個嗜好。但有些自暴自棄的人,吃盡當光還是要吸,只要北風一起,一夜之間,街頭巷尾都是凍死冷僵的癮君子,數字極高。
買米是要排隊輪候的。這時候市上發現一種斑疹傷寒(按:醫書上稱作飢餓傷寒或戰爭傷寒),是由跳虱傳染的,那些排隊購米的人,很容易沾染到這一種帶菌的虱,在上海於一季之中,竟然因此死了一千多人,連我的同道中人,也死了好多個。
鈔票不值錢,但是鈔票的紙張向來是很貴的,到了此時,鈔票的紙越來越壞,又黃又皺,簡直完全不像鈔票紙。有些人鑒於購買花紙塗牆價值太貴,爽性把從前一元五元的老鈔票替代花紙塗在牆上,倒也很好看,而且有諷刺的意味。
鈔票這般不值錢,銀行卻麻煩死了,存入付出都是大包大捆,放在大麻袋中,大家連點數都不願點。但是印鈔票的印刷廠,實在來不及印,銀行為了便利起見,爽性由各行發行一種「撥款單」,一百萬一千萬都寫成一張撥款單,彼此支付便利得多,因此各銀行紛紛倡行撥款單。起初限於高層階級相互使用,後來連街市都用撥款單來買菜。
舊鈔票當作糊牆紙
所謂「撥款單」,相等於銀行的本票,撥款單風行之後,好多家庭婦女連這撥款單三字都說不清楚,把它說成「八卦丹」,彼此往來就說八卦丹多少多少。
幣制這樣的混亂,幣值天天跌,只有黃金與美鈔,卻相反天天漲,一個風潮一來,黃金的價格就會高了一倍,美鈔成為稀世之珍。但是從前上海的黃金以十兩為一大條,可是要購進十兩黃金,在普通人也不是容易辦到的事。
金行中為了適應這種環境起見,另外發行一兩重的黃金條子,這種小條子俗稱「小黃魚」。大概因為金子是黃的,所以就稱它為黃魚。
美鈔流動性比較活躍,但是購買十元美鈔,也不知用多少萬的鈔票。總之,鈔票不值錢,大家都過著數字遊戲的籌碼生活。
戰爭前期的銀行,任何存款,最多的是五年期的長期存款,到了後期,鈔票天天跌,等到期拿出來時,已經完全不值錢。有一個朋友,按月存款已存了四年以上,到這個時候,再也沒有心情去繼續存入,有一次把存摺繳銷,結算出來的錢,賬面上明明有二萬餘元,可是領出來之後,只換到一簍枇杷,所以銀行都大大地發了財。
搗亂毒計 拋售銀元
抗戰到第七年時節,日本人想搗亂上海金融,因為上海的市面可以影響到內地,上海的幣制一混亂,內地的幣制也會跟著混亂。不知道哪一個人想出來,把多年儲存在日本銀行的銀元搬出來,交給小販,由小販到處設攤出售,或者抓在手中兜售。
這一個計劃,真是毒計,因為普通人黃金美鈔買不起,買一塊銀元畢竟輕而易舉,所以購買銀元的人爭先恐後。
本來廢兩改元、廢元改鈔的政策實行之後,市面上的銀元早已絕跡了,而且銀元也久已不在市上通用之列。我們只知道日本人搶購許多銀元運回日本,其實大部分銀元,還存在上海幾家日本銀行庫中,因為數量太多,運不勝運。正式開戰之後,日本軍艦到上海,運來的都是軍人和軍用物資,回去的時候,裝的都是傷兵和被服,最初還有些戰利品,後來連放戰利品的位置都沒有了,所以在那時節,一切日本貨也沒有運到上海,他們收購的廢鐵,也沒有運回日本,可見運輸困難,他們戰爭的腳步也大亂了。
至於存在銀行中的銀元,更沒有想到繼續運回去,況且那時節,日本人需要的是米糧、棉布和煤。銀元即使運回去,也派不了用場,所以上海積存的銀元還是相當多。日本人有棉布統制委員會、米糧統制委員會等,統制雖是統制,還是要付一些錢,鈔票既來不及印,只有把銀元拋出來,換鈔票使用。
大家見到銀元重複上市之後,一部分人叮叮噹噹地敲起來,認為實物畢竟是實物,尤其是鄉下人,看到銀元就眼紅,把物品運到上海之後,就買進銀元回去。
民間的財富階級,在實行廢元改幣,政府實施時,表面上拿出一些銀元去換鈔票,實際上貯藏在地下窖中還是很多不動的,埋藏了好多年,不能流通,一旦見到銀元恢復使用,有些人心也活動起來,他們把地下銀元掘出來,有些拿它來換美金美鈔,有些用來購買房屋地產。
我就有一個親戚,向來住在江蘇安亭,全家都穿得破破爛爛,務農為生,其實他們在地窖中,世代相傳,有三千塊銀元,我家的老墳在安亭,他們在上海只認得我。有一天,那位親戚率領了子女兒孫二十多人到上海來,他說:「我們在鄉間苦了幾十年,現在四鄉不安,銀元既可復用,我們也要到上海來謀生。」說罷之後,身強力壯體格偉岸的青年人,腰間多纏上了二三百銀元,好幾個老年人身邊也各帶了幾十元,連小孩子身邊也塞上幾元。我和他們是世交,我對他說:「財不可露眼,快快放進我的小房間中。」細細地點數之後,真是三千大元。我從這件事知道了,法令歸法令,人民的財富埋在地窖中的,還是不在少數。
銀元的市價,當時已經很高,我勸他用一小部分銀元先安置一個家,其餘的銀元,慢慢待善價而沽,一下子賣出是不合算的,我的親戚深以為然。
這時候,銀元的身價已經脫離了現實。從前上海人租屋,很小的一個亭子間也要八元十元,一個統廂房也要三十四十元,但是這時出租房子的人,喊出很大數目的鈔票,而折合銀元只不過六七元,所以只有銀元的身價是平步青雲地漲起來。
在抗戰將要結束時期,儲備票不值錢,大家搶購銀元,銀元的攤檔,全上海總有幾千處,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攤檔,只是一個人手裡拿了幾十塊銀元,叮叮噹噹地敲著,就有人走近和他做交易,交易分兩種,一種叫大頭,價錢貴一些,一種叫小頭,價錢便宜些。
這時候,我每天收入的診金,雖是成捆的鈔票,但是陸續換取銀元,也不過十七八個銀元,雖然我的診金也跟著加,然而總是追不上銀元的價格。
銀元買賣的猖獗情況,震動了整個上海,大家只要手頭有一些撥款單或鈔票(按:這時的鈔票面額是萬元),就要趕著去買進銀元,這是第一個時期的情況。
勝利來臨,儲備票以二百元折合法幣一元,銀元重又銷聲匿跡,但是法幣的幣制也是月月低落,市面上鈔票不夠用,於是市面上又出現了一種關金券,每一張關金券換法幣二十元,但是究竟戰爭了八年之後,幣制不易做到穩定,銀元依然蠢蠢欲動。過了一個時期,法幣、關金券都站不住,又出了一種金元券,金元券的政策是好的,可是只維持了幾十天的正常價格,金元券又崩潰了。金元券一崩潰,銀元又出頭了,整個上海沿街又重見賣銀元的人。街頭上只聽到一片叮叮噹噹之聲,全是做這種交易的。
從前銀元的市價,幾天一變,漸漸地成為一日一變,更進一步,成為早晚市價不同,總是漲,漲,漲!幣值總是跌,跌,跌!
銀元漲得最厲害的時期,就是一九四八年的秋間,我每天收入的診金,每隔兩小時派人出去換銀元,每次銀元的價格都不同。有一天,我收到一筆鈔票,叫掛號先生去換銀元。他老實得很,認為附近一個銀元攤索價太高,他走遠一些向另一個攤去買,不料這個攤檔價格更高,再走幾檔,價格更高,於是走回來仍舊向附近一個攤去買,不料這個攤的索價又高了,可以說在一個小時之內,會變幾變。
在這種千變萬化的情狀之下,許多人都勸我從速離開上海,我聽了他們的話,只是默不作聲,依然按時臨診。
最後一天,我看了一百個病人的診金,只換到四個大頭。晚上一位西醫朋友何雲鶴,仍然按時到我家來為我講述西醫的內科學,那一晚講的是心臟病,他見我神色自若,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半鐘頭,講罷之後,他忽然淚盈於眶地說:「這樣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你有能力的話,不如早早離開上海,我家累甚重,行不開,走不動,如此情況,真不知伊於何底?」他說罷了,我就答:「好,我們的講學就至今晚為止。」我就拿出二十塊銀元來送給他,他面色大變,似乎又感激,又悲哀。這位何醫生的學識豐富,講解詳細,我從他那裡獲益不少,在此以前,我已聽他講了兩年有餘。
正在這時候,又有五六個老同學來,看見我還在聽講書,他們覺得非常奇怪,見到我和何雲鶴最後的一幕,他們說:「存仁兄,你還是走吧!」這一晚我真無法入睡,眼巴巴地等待天明,整理了一下東西,覺得沒有一樣東西不想拿,也覺得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拿,只是走到母親身邊和兩位老師講了幾句辭別的話,拿起一個藤包,就此離開上海。我的太太和子女,是後來到香港的。母親堅守自建的樓宇,不肯離滬,後來仙逝,享年八十三歲,其時我已不在上海了。
我寫這篇銀元時代的文稿,自此宣告結束,不久銀元也在這個時期結束了它的使用價值。
銀元時代 從此結束
我到了香港之後,依然以行醫餬口。一九五〇年,有一天,我走過一家小兌換店,我就想起了紅極一時的銀元,在香港究竟能賣多少錢?一問之下才知道港幣三元兩毫可以換到所謂大頭的銀元一個。我為了「留念」起見,曾經買了一個,但是在任何場合,從未見有人使用這種銀元。
光陰真快,不知不覺已在香港過了二十二年。去年八月我到美國去,在時報廣場區內,見到有許多古錢鋪,他們賣的是全世界金銀雜幣。在櫥窗中我見到中國的銀元也赫然陳列其間,我好奇心動,走進去問了一問價錢,他就取出一塊乾隆龍洋,索價美金三十元,我只是對他笑,他說這塊錢已成為古董,這一塊賣了給你,我沒有第二塊了。我聽了這兩句話,苦笑不已。
這篇文稿是我應《大人》雜誌之請而寫的專載,每月一篇,連寫了二年,料不到頗受讀者歡迎。其實這些事情,論年份實在很近,好像都在眼前,可是現在說來幾乎隔了一世了。其中年月方面有些已記憶不清,要是再隔幾年,更不知要變到什麼程度。可是知道的人,還是很多,中年以上的人都能記憶得到。我文中有什麼錯誤,希望讀者來信為我指正,不久,可能有《銀元時代生活史》再版,可以逐一改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