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三章 事章太炎以師禮

垂詢家世 立雪程門 鬻書生涯 清貧拮据 客居杭城 題詩講學 蘇州講學 廣收弟子 論醫識藥 不為良相 返璞歸真 願葬青田 民國時期,上海外灘一景 我拜識章太炎先生是在民國十七年(1928),那時我才二十歲,初在中醫專門學校畢業,常到武進姚公鶴老師家去補習國文。姚老師和章太炎先生友誼很深,三天五天總有書信往返,書信都叫我送去的,因此太炎先生對我很面善。 那時太炎先生住在南陽橋康悌路(今建國東路)底一小巷內,因為地處轉角,客堂成斜角形,太炎先生的臥室,就在樓梯中間的閣樓上(上海人稱亭子間),我每次去,總是直達閣樓,坐等回信。 垂詢家世 立雪程門 有一次,太炎先生問我:「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我答覆他:「我叫陳保康,字存仁。」又問我:「籍貫何處?家世如何?」我一一對答。他起初以為我是公鶴先生的一個書童,後來經我說明,日間在丁甘仁老師處助寫藥方,晚間從姚老師學國文,他甚為激動,自稱對中醫很有研究,並且也能處方,所以對我大感興趣,認為我要習國學,何不拜他為師?我聽了這話,喜出望外,立刻對他三鞠躬,改稱老師。他的太太湯國梨女士也走了出來,章先生要我叫聲師母,她見了我非常歡喜,因為有了我在他們左右,可以幫她做許多雜務。 章太炎老師講的一口杭州話。但他並不是杭州人,而是餘杭縣倉泉鎮人。他說話口齒極不清楚,而且有濃重的鼻音,因為他生過鼻淵,常年流濁涕,所以聽他講話很不容易領悟。我因生在上海,原籍浙江平湖,和杭州很近,所以他講的話都能聽清楚。 我執贄章門之後,他初時沒有教過我一次書,不過指點我先讀某書,後讀某書,也時常提出些問題問我,略為講一下就算了事。但是有時他會講一個字,講上半小時以上還講不完,除非有客來訪,才終止講釋,否則會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他這樣的做法,使我進步很快,所以我天天先到章老師處盤桓三四小時,再到姚老師處逗留一二小時。 在章老師處,臨走他必留膳。但菜餚之劣,出乎想像之外,每天吃的無非是腐乳、花生醬、鹹魚、鹹蛋、豆腐等物。我總是伴著他進晚餐,因為他家中沒有婢僕,菜餚都由師母就近購買,吃時她並不和我們同坐,經久之後,湯師母常教我到「邵萬生」去買玫瑰乳腐,到「紫陽觀」買醬菜,其他一切雜物,也都由我購買。 太炎老師實際上經濟情況非常窮困。他的嗜好,只是吸香菸而已,自己吸的是「金鼠牌」,饗客則用「大英牌」。此外,歡喜吸水煙。一筒水煙,地下必留有一個菸蒂,因此家中地板上就有成千成萬經菸蒂燒焦的小黑點。他的衣衫,常年不過三四套,從未見他穿過一身新衫。師母說太炎先生最怕洗面,更怕沐浴,手指甲留得很長,指甲內黑痕斑斑。每天來拜訪老師的人,不過一兩位,因為那時他和時人交惡,所以來往的朋友,遠遠不及姚老師。不過來訪他的人,都有許多食物帶來,如綠豆糕、豆酥糖及種種杭州土產,是他最中意的。 太炎老師唯一的收入,是靠賣字。他不登廣告,所以來求字的人極少。幸而有上海著名箋扇莊朵雲軒主人,常常帶了紙張來求他寫字,每次都有小件大件百數十宗,取件時不論件數多少,總是留下筆潤銀幣五十元。 鬻書生涯 清貧拮据 我到師門第二年,才知道老師已欠租二十個月,房東迫著要他遷出,章師母寫了一封信,叫我拿去見董康(綬經),董氏很有錢,當即寫了兩張莊票,交我帶回。她有了這兩張莊票,一張償付積欠;同時遷居同孚路(今石門路)同福里二十五號,將另一張莊票付租。搬遷之費,完全由朵雲軒主人負擔。他們家私極少,但有木版書近八千冊。 同孚路的新居,較為寬大和爽朗,並特辟一室,專供藏書。但全部書籍沒有一個書櫥或書架,只是在廂房中間格上一條板桌,凡是實用書,都放在桌上,不常用的,都堆在地下。 在同福里居住不久,章老師竟發了一筆小財。一天,革命元老馮自由來訪,要他寫兩件東西,一件是孫中山先生的「中華民國政府成立宣言」,一件是「討袁世凱檄」。這兩件原稿,本是章師手撰的,馮氏要求他親筆再各寫一件,成為「歷史文獻」,當時馮氏不過致送筆潤墨銀二十元。不料這件事,報紙上竟大登特登,有無數人都來求章師再寫這兩件原文,我記得一共有五六十份,有的送墨銀四十元,有些送墨銀二百元。章師抱定宗旨,效黃夷甫口不言錢,章師母又不便出面,一切都由我應付。章師大約寫到十件以上,就惱怒異常,再也不肯動筆,經師母橫勸直勸,他只是不出聲。後來想出一個辦法。原來他平日吸的都是「金鼠牌」香菸,有一次人家送他一罐「茄力克」香菸,章師稱它為外國金鼠牌,時常吵著要吸,師母不捨得買,這次就允許他每寫一件,買一罐給他,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他最喜歡吃的東西,是帶有臭氣的滷製品,特別愛好臭乳腐,臭到全屋掩鼻,但是他的鼻子永遠聞不到臭氣,他所感覺到的只是霉變食物的鮮味。 有一位畫家錢化佛,是章府的常客,一次他帶來一包紫黑色的臭鹹蛋,章師見到欣然大樂。當時桌上有支筆,他深知化佛的來意,他就問:「你要寫什麼,只管講。」當時化佛就拿出好幾張斗方白紙,每張要寫「五族共和」四個字,而且要他用「章太炎」三字落款,不要用「章炳麟」。章師不出一聲,一揮而就。隔了兩天,錢化佛又帶來一罐極臭的莧菜梗,章師竟然樂不可支,又對錢化佛說:「有紙只管拿出來寫。」化佛仍然要他寫「五族共和」四字,這回章師一氣呵成寫了四十多張。後來錢化佛又帶了不少臭花生、臭冬瓜等物,又寫了好多張「五族共和」,前後計有一百多張,章師也不問他用處如何。我和化佛極熟,他告訴我:三馬路(今漢口路)「一枝香」番菜館新到一種「五色旗」酒,這是北京歡場中人宴客常見的名酒,這酒倒出來時是一杯渾濁的酒,沉澱幾分鐘,就變成紅黃藍白黑五色的酒(其實紅色、黃色是一種果子油,藍色是薄荷酒,白色是高粱,黑色是顏色液體,放在一起,所以會沉澱為五種顏色),當時此酒轟動得不得了。錢化佛念頭一轉,想出做一種「五族共和」的屏條,漢文請章師寫,滿文請一位滿族人寫,蒙回文請城隍廟一個寫可蘭經的人寫,藏文請一個紙紮鋪的人寫,成為一個很好的屏條,裱好之後,就掛在番菜館中,以每條十元售出,竟然賣出近百條,化佛因此多了一筆錢。 章師並沒有什麼固定的收入,朋友來請寫字,向不要錢。箋扇莊來寫,按潤例收費,每兩三月雖得有人來懇他寫壽序,或墓志銘等,由師母出面,索價每件一百元。有時銀子收了之後,章師對某人不歡喜,就堅持不肯寫,常把事情弄得很僵。杜月笙先生家祠落成時,要遍求當代名人的墨寶,由章士釗開出名單,第一名就是章太炎,要他寫一篇《高橋杜氏祠堂記》。章士釗雖開出名單,但聲明不負聯絡之責,杜氏便想到一位遊俠兒徐福生,外號「鬧天宮福生」,此人曾與章師同獄甚久(章師因蘇報案被捕入獄),自以為與章師頗有交誼,就領命而去。章師見了鬧天宮福生,敬煙敬茶,十分客氣,可是要他作一篇祠堂記,竟斷然拒絕。福生頹然而歸,向杜氏說明實情,說他無法辦到。杜先生知道我是章氏的學生,問我有什麼辦法可以拿到這篇文章。並且說:「要不要開一張一千兩的莊票帶去?」我說:「這是要弄僵的。」後來我到章師家裡去,乘機進言,我說太史公在《史記》上作過一篇《遊俠列傳》,老師應該對杜先生的祠堂落成作一篇文章。他聽了這句話,就問我杜先生生平情況,我就一件一件講出來,他老人家越聽越高興,章師母也從旁鼓勵,我乘機立刻拿一張幅度很大的宣紙,說是:「老師的文字應該寫成一幅橫披,作為他們家祠的鎮宅之寶。」章師不出一言,也不起稿,就一邊抽菸,一邊寫字,大約不過四十分鐘,已經寫成。我就把它送到杜宅,章士釗那時邊看邊贊說:「真是傳世之作。」杜先生也很高興,就封了一包墨金,準備叫我送去。我說:「這是不需要的。」但想起章師母也出了大力從旁鼓勵,於是我就接受了這包墨金,交給了師母,這筆錢師母拿來維持了幾個月的生活。 章師的書件落款,往往只寫「某某屬」或「某某囑書」,絕不稱「仁兄」或「先生」。求書的人,為了這點很不高興。而且他寫的是小篆,當時的富商巨公,對這種字體都不認識,不表歡迎,所以他的鬻書生涯十分清淡。民國十七年(1928)北伐軍到了上海,先時他曾做過孫傳芳參議,而且到孫幕中講學,時人頗多非議,所以門庭冷下車馬稀,深居簡出。 章師對金錢看得很淡,對生活問題全不放在心上,經濟全由師母調度。師母常叫我出去張羅錢財,我總唯命是從。但是有一次打了一個包裹,要我到當鋪去典質,這次我堅持不肯從命。我說:我母親有訓,「一生不上公堂,一世不到典當」。所以我不肯去,師母為之黯然。問我有什麼辦法,我說我可以再介紹一個學生,就是同學章次公。師母立即答允,從此次公也立雪程門,有許多事,都叫次公去做,從這時起,我就輕鬆了許多。 民國十八年(1929)中秋,房東又吵上門來收租,據說已欠租好多個月,師母潸然淚下,章師竟毫不介意。他對此等事多采不了了之的態度,有時連他自己居處的地址,他也弄不清楚。一次他到三馬路來青閣去買書,去的時候,他叫了一輛人力車去的,看了半天,一本也沒有買,施施然走出書店,踏上另一輛人力車。車夫問他到哪裡,他只是指向西邊,而始終說不出自己的寓所所在。車夫拉了半天,知道情況不妙,便問他:「先生你究竟想到什麼地方?」章師告訴車夫:「我是章太炎,人稱章瘋子,上海人個個都知道我的住處,你難道不知道嗎?」車夫頻頻搖頭,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仍將他拉回來青閣,然後才把事情解決。類似這般的笑話,在章師是常常有的事,不足為奇的。 客居杭城 題詩講學 某年春間,杭州昭慶寺方丈,帶了一筐杭州有名的土產「方柿」送給章師,他一口氣吃了六隻,要是師母不加阻止,可能整筐會吃完。他這樣的吃法,不僅是對方柿,對其他愛好的食物,也是如此。 昭慶寺方丈求了幾張字之後,臨行說了幾句客套話:「老師如果有興趣,可到寺中來小住幾日,吃住全由寺中供給。」章師聽了信以為真,一口答應,並說:「我要來住幾個月。」方丈還以為他是隨口說說,所以也隨口說了一句「歡迎歡迎」。 昭慶寺方丈走了之後,他就吵著立刻要上杭州,一則可以順便還鄉掃墓,二則可以踏青訪舊,對旅途費用,他從沒有想到過。 後來章師尋出一隻考籃(舊時讀書人應考用的書籃),其中放了兩本書和一個水煙筒,一包皮絲煙,天天吵著要啟程,而且命我與次公同行。師母迫不得已,籌了二十元,陪同前去,我與次公各帶四元,即行就道,當時火車的三等座價,不過一元八毫半,就此四人浩浩蕩蕩,直到昭慶寺。 昭慶寺的知客僧,本是極勢利的,但是因為章師是知名之士,所以他立即安排了兩個房間,供我等居住。次晨杭州各報,大事登載,轟動整個杭州,來訪的新知舊雨,絡繹不絕,人人帶了紙張,來求字或是求文。知客僧生財有道,竟然拿出一本緣簿,叫求字求文的人隨意樂助,收入大為可觀,於是對章師大加敬重,每日供奉的蔬食異常豐富。 有若干人,又寫了請帖,邀他赴宴,他難得應允一二人,但他對食物,平日因為牙齒殘缺不全,只吃花生醬、乳腐之類,所以對宴席上的菜餚吃不慣,往往不經咀嚼,囫圇吞下去,因此常常不舒服。後來就謝絕酬宴,來訪者只得帶了許多土產相贈,於是床邊床下都堆滿食物,章師怡然大樂。一天他主動地要到「樓外樓」去小酌,樓外樓主人一見章師,殷勤招待。我們一共四人,章師只點了三味菜,一味是宋嫂魚(即西湖醋魚),一味是東坡肉,還有一味是隨園方脯(即蜜餞火腿),這些名目,都是章師根據書上來的。主人見了菜單啞然失笑,說:「這些菜是不夠吃的。」後來上菜,除了章師的點菜之外,竟然多了不少味。吃罷之後,章師見到鄰桌已鋪好紙墨筆硯,章師即一躍起座,就問主人要寫什麼,主人回答說:「隨便什麼都可以。」章師竟然寫了一首張蒼水絕命詩,長得不得了。 民國時期,浙江杭州,西湖十景之三潭印月 正在寫字時,蔣介石偕夫人由周象賢陪同登樓,翩然入座。當時座中並無他客,蔣介石很安詳地點了三味菜,對著西湖縱覽水光山色,雙方都不打招呼,蔣介石和夫人等吃得很快。臨行時,周象賢低聲對蔣介石說,那寫字的就是章太炎。蔣介石立刻過來招呼說:「太炎先生你好嗎?」章師回答說:「很好很好。」蔣介石又問他近況如何,他答說:「靠一支筆騙飯吃。」蔣介石說:「我等你一下,送你回府,你有什麼事可以隨時關照象賢。」章師頻說:「用不到,用不到。」並且堅持不肯坐車。蔣介石沒有辦法,就把自用的手杖送給他,作為紀念,章師對這根手杖倒很中意,稱謝握手而別。 次日,杭州各報大登這件新聞,說章師「杖國杖朝」,蔣介石對故舊極為關懷。 章師在樓外樓所寫的張蒼水絕命詩,主人初見之下,心中認為大大不吉。寫完之後,他拿去給識家展閱,有人指出,張蒼水絕命詩字數極多,章先生僅寫了起首一段,要他再備許多紙張,邀請章氏每天來寫,寫成一個長卷,價值甚高。次日樓外樓主人又拿了請帖來,邀請章師前往進膳,說是到了許多新鮮湖蝦,希望他每天去吃飯,章師欣然接受。約十天,他把絕命詩全部寫完,並且在卷尾加了一節長長的跋語。這件墨寶,傳說樓外樓主人以墨銀二百元售出,後來又幾經易主,十五年後,被陳群以黃金二十兩的代價購得。 當章師到杭州的第二日,晨起忽然要穿馬褂,並命我與次公,同樣要穿馬褂。但是我們兩人,當時還在少年時代,穿的只是竹布長衫,向來不備馬褂。章師無奈,便叫我們兩人,帶了香燭一副及水果數件,慢慢兒由昭慶寺沿河濱到樓外樓旁邊的「曲樓」,原來他去憑弔他的老師俞樾(字曲園)故居。到了曲樓門前,就讓我們叫門。應門的是一位老嫗,章師就高視闊步而入,那老嫗詢問來訪何人,章師說來拜祭老師。雙方因言語隔閡,那老嫗方在掃地,竟舉起掃帚作逐客狀,章師與我們二人,只得退出。章師說,老嫗不解事,姑坐在門外,等有人出入時,再說明緣由進入。於是他就在門外土墩上大談其幼年時,就在此就讀,當時門前無馬路,這條路是後來填出來的。又指著湖邊的「蘇堤白堤」,說當時都是一些泥土的小路,六條橋也是後來造的。他說為了拜謁老師,應該立雪,多等幾個時辰是沒有關係的,無論如何要進去拜祭一下。大約等了兩個時辰之後,曲樓門開,有一個中年人走出,章師就誠誠懇懇地向他說明來意。那人自稱姓陸,並說:「曲園已數度易主,所以屋內沒有一人是姓俞的。」章師乃要求到園裡去「耍子」(杭州話遊覽之意),主人即陪我等入內,庭園中,有枇杷樹兩棵,章師指說:「這仍是舊時之物。」到大廳中又見一幅橫額,寫著「春在堂」三字,說:「這也是曲園老人的遺墨。」就命我等點起香燭行三跪九叩首禮。陸姓在旁看得呆了,章師又說出左邊廂房,即是舊時他的讀書處,要求拿出紙筆要留幾個字,但是主人只有筆墨而無紙,章師即在牆上題了兩首詩,黯然而別。 章師在杭州每日行動,報紙都有記載,因此來訪者絡繹不絕。那時汽車很少,凡是坐汽車的來客,知客僧便加意招待,章師對此並不重視。一天,當地有個沈姓紳士坐了一輛馬車帶了兩個少年來訪,知客僧陪著晉謁章師,介紹說:「沈氏是杭州富紳,他的馬車在杭州是有名的。」章師大悅,說,明天要借用一天。沈氏當即應允,並說他有兩個兒子,國學已粗有根底,求章師收為門生,栽培造就。章師即問沈氏二子,平時所讀何書,二子應對極得體,而且能背誦詩書,章師認為可造之才,二人即跪地拜見老師。倏忽間由馬車上搬來龍井茶葉、金華火腿及杭緞兩匹,同時恭致贄敬一包。章師見了贄敬,認為不可受,師母暗暗著急,命我等兩人急速將贄敬收了下來交入室內,師母啟視之下,竟是銀元二百,不禁展顏而笑。 自此報紙又騰載章師在杭廣收門生,因此引起許多人都來投章師門下,贄敬多少不等,以四十元者為最多,一百元者亦不少,在杭收二十餘人。師母深感貧困多時,料不到杭州之游,竟有如此收穫。 章師此次去杭州,常感胃部不舒,且有氣喘,所以只預備講學三五天。講學日期定後,即在昭慶寺講經堂舉行,方丈為他設了一個講壇,地上排了數十蒲團。章師到堂之後,命將講壇撤去,亦坐蒲團上,說這是漢時的講學方式,應該是沒有講壇的。 第一日,講「經學源流」,對康有為「偽經考」,大肆抨擊,聽者興高采烈。第二日,講「清代國學」,聽者更眾。第三日,講「小學大義」,聽者都不了了,但學生日多一日,竟達百餘人之多。章師講學三日之後,感染傷風,兼發胃病,講學便中止。 講學之前,沈姓兩子駕馬車而來,章師命昭慶寺香積廚備豆腐四方,百頁結十六隻,偕師母和我們幾人,登車出艮山門,意欲拜祭他的祖墳。出城後但見市廛林立,與舊時面目全非,章師不知祖墳何在,命我等到各小茶館訪問他的老家人阿炳,問了好多處,有人說,阿炳有時來有時不來,又不知他居在何處,於是章師只得對山祝拜而回。 蘇州講學 廣收弟子 章師住在昭慶寺時,每天都有新聞記者來訪問,常有人隨帶攝影師,要求和章老師合影留念。當時無閃光燈,都用鎂光拍攝,光線極強,而氣息極烈,引起章師咳嗽大作。恰巧有靈隱寺方丈來訪,相談之下,方丈力勸章師移居靈隱寺避囂,從這時起,章師每晨健步登韜光觀海,胸襟為之大寬,且仍有學生執贄從學。忽有上海來人說,他家中失竊。師母說家無長物,不過一些書籍,盡偷無妨。章師卻不以為然,急於要回上海,恰有鐵路局長任筱珊,在靈隱寺養疴,就送了章師六張頭等車票,章師乃決計匆匆返滬,並對各學生說:「以後講學,改在滬寓。」 回到上海之後,見前後門的鎖,已被除去,章師為之頓足嘆息,拍門數下,即有人來開門,一見之下,竟是他的老家人阿炳。原來阿炳在杭時聽到章師坐馬車來找他,便搭車來滬。這時師母囊中甚豐,除償付積欠房租之外,還和我們商量應付學生方式。我與次公建議設立章氏講學會公開招生,師母筆很健,當即就草擬宣言及章程一份,向各省故舊徵求贊助人,並印了一本捐冊,募集經費。不料這件事,反應出乎意外。張學良首先捐銀三千元,當時孫傳芳雖已失意下野,也派人送來兩千元。各方捐款五百、一千的很多,總數若干,我們不便過問,約略計之,總在二萬元左右,但章師從不問訊,學生來報名有二百多人。 一天,章師舊友李根源(印泉)來訪,師母對他說,歷年貧困,現在經濟稍稍寬裕,該作如何處置。印老說:「養老以蘇州為最宜,應該往蘇州購屋,作為永居之計。」師母大為合意,章師亦不反對,便托印老在蘇州覓屋。不久就在蘇州錦帆路廢基買到一幢舊宅,宅中花木扶疏,頗富園林之勝。章師不久就移住新居,開辦講學會,學生以滬杭兩地最多,蘇嘉各地亦不少,此中人才輩出,有許多人後來都在文壇負有盛譽,至今香港有若干大學教授,都是這個講學會出身的。 論醫識藥 不為良相 章師移居蘇州,我與次公,每星期必赴蘇一次,雖然行旅極便,但是畢竟因兩地相隔較疏。 老一輩的文人,讀書之外,兼覽醫書,所謂儒門事親,一定要研究醫學,據說俞曲園也能處方治病。章師對醫學方面,亦頗勤習。他開的都是仲景古方,可是他的藥方,別人拿到了不敢進服。他知道我與次公都在丁甘仁辦的中醫專門學校就學,他常詢問某病某症,應用何種時方,我們便把時方的用藥告訴他,他有時認為也有相當意義,而且他有一個留日時代的學生,是西醫余雲岫,他也常問他西醫的理論。又有一個門生,本來是做鈴醫的,所謂「鈴醫」,就是背負藥箱,手執鈴串,行走江湖為人治病的。此人國學根底好,章師頗加重視,他認為鈴醫的單方,都從經驗得來,多少有些價值,他也不恥下問。 章師秉性耿直,尤好譏評顯達,但對於後進,卻又獎掖備至,對友朋,交誼篤厚。他和騰衝李根源(印泉)先生很知己,後來印老歸隱,久慕吳地山水秀麗,文物阜庶,因而僦居蘇州。某年印老患上了腦疽症,章師致書其孫,暢論醫法,詳問病情,推薦醫生,又饋贈了好多藥物,從二月一日至五月七日,連發手書十三通,情辭殷切,可見章師亦屬性情中人。李老腦疽好了之後,裱裝書函,成為一卷,視若拱璧。 章師擅長作聯語,民國十四年(1925)三月十二日,孫中山先生在北平逝世,曾以一聯挽之,左舜生先生評論此聯之風調,實為當時挽孫諸聯之冠。聯曰: 孫郎使天下三分,當魏德初萌,江表豈讓忘襲許? 南國是吾家舊物,怨靈修浩蕩,武關無故入盟秦! 聯意僅在反對當時之孫段張三角聯盟,於中山先生初無貶詞,聞治喪處諸委員得此聯後未敢懸掛,但已傳誦人口矣! 外交界名宿伍廷芳,晚年研究靈魂學,提倡養生術,自謂可望活至一百歲。陳炯明炮打觀音山之役,伍奔走折衝,舌敝唇焦,憂急而卒,遺命效歐西火葬法,不欲從世俗之棺葬,事聞於先生,即成一聯云: 一夜變鬚眉,難得東皋公定計。 片時留骨殖,不用西門慶花錢! 見者無不作會心之笑,因為章師用了伍子胥和武大郎的通俗典故。他作輓聯,時時起念即得,一揮而就援筆寫在紙上,付郵寄去,這是我親眼得見的,並不需要正式寫起來,所以一點不費什麼事。 章師與惲鐵樵很友善。鐵老早年任商務印書館《小說月報》編輯主任,中年治醫學甚精湛,著有《傷寒論輯義按》等書,達數十萬言,門生弟子遍天下。友人章巨膺輯惲先生遺著,名為《藥盦醫學叢書》。鐵老晚年到蘇州去養病,就住在章師家,鐵老逝世時,章師有聯云: 千金方不是奇書,更從滄溟求啟秘。 五石散竟成末疾,尚憐甲乙未編經。 章師和西醫往還也很多。某年名西醫江逢治患「夾陰傷寒」而卒,先生親撰輓聯誌哀,付郵寄去。聯云: 醫師著錄幾千人,海上求方,惟夫子初臨獨逸; 湯劑遠西無四逆,少陰不治,願諸公還讀傷寒。 這副輓聯,微有調笑性質,富於含蓄,但非明眼人不能辨。 章師對中醫界貢獻亦很多,章氏講學會就印有專著《猝病新論》一巨冊。所謂猝病,就是指急性傳染病,王慎軒君又為印專輯一冊。民國十八年(1929)章師又助秦伯未、嚴蒼山、王一仁、章次公諸君創辦中國醫學院,並任院長之名;民國二十年(1931)間又助章次公、陸淵雷、徐衡之三位,創辦國醫學院,章師亦任院長;民國二十五年(1936)又任蘇州中醫學校校長。所以追本尋源,章師在中醫界訓導的功績,是不可抹殺的。 我編纂《中國藥學大辭典》,請章師作序,章師指示搜考方法很周詳。某年赴蘇州火車擁擠,我赴蘇時臂部受了傷,只得用布包裹進謁。章師正臨窗揮毫,看見我的情形說:「其三折肱之謂乎?」索紙濡墨,寫了「三折肱」三個字送我。這天他逸興大發,我就陪他到觀前街雪懷照相室拍了一張相,因為肆主林雪懷是我的舊友。拍好了後,我同他赴酒家買醉。章師對出入街坊,素所不喜,晚年更不喜歡攝影,這天竟扶杖而行,並同到玄妙觀一游,這是很少有的事,章師見到「肝氣菩薩」,就大笑。到民國二十五年(1936),章師遽赴修文之召,靈前所懸掛的遺像,就是當年雪懷所拍的那一張。生死間事,注有定數,當時在無意中請章師攝影留念,不料這照片竟成為永遠的紀念品。 章師鼻部隆然,呼吸感微塞,難得有短時間的通暢,談話時常作粗濁嗡嗡聲,同時鼻孔中的兩行清涕,汩汩而出,有時如玉柱長垂,色現微黃,隨拭隨流。據先生自稱是患鼻淵症,並且疑為有腦漏,嘗取中藥辛夷為末而嗅之,藉資療治。我見了告訴他用碧雲散方將芙蓉葉研末,比辛夷末更有效。過了幾天,再趨謁章師,他笑說芙蓉葉末,實在比辛夷末舒適而有效。恰巧這時杭州虎跑寺僧人某來索書,章師當場展紙濡墨,揮筆書辛夷芙蓉葉可治鼻淵的話,所撰文句,極饒風趣。有人勸章師割治,他不以為然,恐割治後,仍易復發。章師的鼻淵症,病源起在民國三年(1914)遭受袁世凱幽羈之時,因為被風寒所侵,初患重傷風,不加治療,日子一久,才遷延成這種疾病的。 返璞歸真 願葬青田 章師疾惡如仇,凡人有不善,他總是面加呵斥,不稍留餘地。到了晚年凡他不喜歡看見的人,絕不接見,即使見了也不多說話,嘿爾顧他,不再作灌夫罵座。曾與人書,有云:「少年氣盛,立說好異人,由今觀之,多穿鑿失本意,大抵十可得五耳。假我數年,或可以無大過。」先生晚年已趨重平實,前後志趣迥然不侔,亦是涵養功力日見深邃之徵,有人說湯夫人從旁婉勸,也與有功焉。湯夫人名國梨,是當時有名的才女,婚後琴瑟敦篤。 章師逝世後,他的家人厝殯靈櫬於居室中,不謀入土營葬,蓋章師生前托杜志遠代謀葬地,書謂:「劉伯溫,為中國元勛,平生久慕,欲速營葬地,與劉公冢墓相連,以申九原之望,亦猶張蒼水從鄂王而葬也,君既生長其鄉,願為我求一地,不論風水,但願地稍高敞,近於劉氏之墓而已。」(原函見《一士類稿》,徐一士著)要營葬於青田,以遂其夙願。但遷延未決,後來中日風雲,日趨緊張,戰爭既起,大江南北,鐵蹄縱橫,他的家人都到內地逃避寇患。臨行之前,即掘地宅中,為先生窀穸之安。敵偽盤踞時代,我特地到蘇州,憑弔章師的墓廬。墓前雜草叢生,陳設蕭然,所懸遺影已失所在,只留一老嫗守宅。過了數年,遇章師的長公子章導(孟匡)在宴席間,儀表英偉,言辭雋朗,也可說是「哲人有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