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一章 一塊錢儘是血淚

一塊銀元 七錢三分 慘遭逆境 幼年失怙 遷出舊宅 生活艱辛 先學西醫 再學中醫 為師服務 漸知物價 初識丁翁 領教理財 生活困頓 賣文助學 否極泰來 進入鴻運 民國時期,上海外灘 我童年時,是使用銀元的時代。 「銀元」早期在上海,叫作「銀餅」,這是咸豐六年(1856)上海富商私家所鑄造的。這些富商都是經營「沙船」生意的。所謂沙船,是十丈有餘的木桿大帆船,由北方運鹽到上海,由南方運黃沙到北方。這種黃沙混合了石子和泥土,叫作三合土,是建築物的主要材料。這種沙船廠,雇用員工數以百計,每月發工資時,為免稱量碎銀引起爭執,所以就由富商王永盛(即王信義沙船廠)、郁深盛(即郁子豐沙船廠)等自鑄銀餅,規定每一餅有白銀五錢。銀餅是用手工打成的。這種銀餅,是咸豐五年(1855)所鑄,我也見過。 後來墨西哥的銀元(俗稱墨銀)流入中國,這是用機器鑄造的,分量更準確。外國人到中國來購買物品,都使用這種銀元。 一塊銀元 七錢三分 銀元每一個,是用白銀七錢三分鑄成,庫秤是七錢二分,銀質最標準的是墨西哥鑄成的,上面有一隻「鷹」,所以又稱為「鷹洋」,因是外洋運來的,文人筆下稱為「番餅」,民間稱作「洋鈿」。一部分文人甚至把一塊錢稱作「番佛一尊」,足見當時一般人對銀元的重視和膜拜。 鷹洋在清朝時已普遍流行,大清帝國在光緒年間大量鑄造了多種銀元,上面有一條龍,稱為「龍洋」。到了民國初年,袁世凱秉政,又鑄造了一種銀元,上面有很大一個袁世凱的頭像,所以後來民間將這種銀元稱為「袁大頭」,簡稱「大頭」。上述數種銀元,在同一時期等價使用。 銀元之下,還有兩種輔幣,第一級是「銀角子」,南方稱為「毫子」;第二級是「銅元」,俗稱「銅板」。這兩種輔幣,並不是十進制,是要跟著銀價、銅價的上落而定,所以又稱「小洋」。兌換店天天有市價牌子掛出,一元能換銅板多少?那時市價沒有多大上落,銀元一枚,可換銅元一百二十八枚左右。 白銀七錢三分的銀元已很重,要是有一百銀元的交易,重量即達七十三兩,這是不可能帶在身邊的,因此市面上大宗交易,都用錢莊的莊票,後來鈔票也通行起來了。 可是銀行與錢莊的庫存,仍以白銀為本位。一切用銀元作為流通品,往來結算只是使用銀元,所以每天一清早在銀行、錢莊匯集之區,可以見到行莊的老司務(即工役)背上負著一個黃藤笆斗,漆上了錢莊名稱的黑字,裡面盛著銀元,互相遞解。數目大的要用特製的鐵框厚木箱解款,鈔票就沒有這種麻煩。好在解銀元的木箱既笨又重,必須兩人才抬得動,搶劫是不可能的。況且那時治安良好,在銀行和錢莊區的警衛也極嚴密,盜劫絕少發生,搶笆斗的事十數年中偶或有之,劫銀箱的事簡直不曾聽見過。 銀元放在身邊,鏘鏘有聲,而且白花花的色澤更是炫眼,所以舊時個人攜帶大量銀元容易發生事故,俗語所謂「財不露白」,「白」字舊時指銀元寶或白銀,後來即指白銀製成的銀元。 鈔票輕而易於攜帶,不會惹人注目,於是鈔票的通行越來越旺,使用大量銀元的機會日漸減少,大抵十元以下的往來,都用銀元,十元以上的則用鈔票。鈔票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四種,百元鈔票我沒有見過。 現在已不容易見到從前的銀元,目下香港的一元硬幣,輪廓比舊時的銀元小上一圈,厚度也薄一些。因為銀元是九八純銀鑄成,僅百分之二是其他金屬,所以硬度比百分之百的純銀還要硬。當時銀元也有假的,是摻和銅質或鉛質製成的,精明的人都懂得辨別的方法,只要拿一塊錢敲另一塊錢的邊緣,真的鏘鏘有聲,假的會發出木木然的啞聲。 還有一種含銅質極少的假銀元,只要以兩手指夾在銀元中心,用口唇向銀元邊際一吹,真的銀元會發出很輕微而悠長的「殷」一般的銀笛聲,假的就沒有。銀錢業的從業員,在年少學業時,就要練習辨認銀色和各種版樣,以及辨別響聲。銀元越出越多,版樣名稱有二十多種,辨別大批銀元的真假,要敏捷。要是不懂得這些技術,就會吃進「夾銅洋鈿」,令人懊喪不已。 銀元的排列安放,有一定的規格,有一塊木板叫作「銀元板」,是一塊板上雕出十行半圓形的凹穴,每一行可以放五十元,二十行就是一千元,這是銀行、錢莊和大商行中所必備的工具。 點數銀元又有一種方法,是憑兩隻手,右手只拿一塊銀元,左手拿成疊銀元。左手指陸陸續續把銀元推出,右手就循次一塊一塊地敲響銀元的邊,一面敲一面聽,聽到聲音不好的,即刻把那一塊錢剔出,於是再敲再數,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唱著數下去,一百塊錢,不到一分鐘,就把鑑別的工作做好了。 小商店,出入較少,凡是逢到一塊錢交易,夥計們首先把這一塊錢向厚木的櫃面上一擲,聲音清脆的就收了下去,聲音有一些木木然的,就要請客人換一塊,所以辨別銀元的真假,也是一般人生活上的常識。 銀元時代的生活,講起來,真有一番滄桑史。我就依據自己在這個時代的往事作為出發點,寫成本文,藉以反映近六十年來物價的變遷。 在我稚齡時期,一切都不甚了了,每天只知道向父母要一個銅元。當時一個銅元,用處極大,可以買糖十粒八粒,可以買大餅油條各一件,或是買生梨一二枚、馬蹄二串。記得小時候,到城隍廟去遊玩,一個銅元可以買一塊百草梨膏糖,孩子們一面吃,一面聽賣糖的人(俗呼小熱昏)唱著各種各樣的歌詞。城隍廟的酒釀圓子,是每碗銅元二枚,吃一碗肉麵是四個銅元,一塊肉又大又厚。汽水稱為「荷蘭水」,每瓶二個銅元。雞蛋一塊錢可以買到一百五十餘只,已經算是很貴的了。 我六歲前,絕少有機會可以看到一塊銀元。新年中到九姑母處拜年,姑丈號稱巨富,開設典當七家,姑母見到我非常高興,給我一塊錢作為「拜年錢」,我拿著銀元回來,覺得飄飄然已成為有錢人了。我拿到的那塊錢,又由我姑母剪了一個紅紙「囍」字,牢牢地貼在上面。我明知這一塊錢可以兌到一百多枚銅元使用,但這是我最初得到的財富,無論如何不肯兌換,常常放在袋中,玩弄不已,有時還拿出來炫耀於人,自鳴得意。 我的家庭環境,在幼年時代,是上海縣城內的世家。我父親子晉公合了五房弟兄,在縣城大東門大街開設一家陳大亨衣莊、一家陳錦章衣莊,又開了陳榮茂、陳大升兩家綢緞局。早年租界尚未十分繁榮,上海的縣城,以大東門為第一條馬路,最大的商店是裘天寶銀樓、祥大布莊、程裕新茶棧等。我們的店鋪除陳大升綢緞局開設在大東門外,其餘都開在大東門內,當時上海城裡的商業大機構大致是如此而已。 我的叔父常常誇耀我們家的財富,他說:「郭半城,朱一角,陳家兩頭摸。」意思是說姓郭的地產占到半個城,姓朱的占一隻角,姓陳的家宅與店鋪由城內開到城外,兩面可以摸到錢財。那時我們沾沾自喜,自以為了不起。其實這個時期,我家已瀕臨破產邊緣,叔父還蒙在鼓裡,我那時年紀小更不知道。 我們綢緞局的總店,除了鋪面之外,裡面還有很大的住宅,占地約二畝半,我就是出生在這裡。我有同胞兄弟三人,大哥承淇(小名阿興),我名承沅(小名阿沅),弟弟其時還沒有出世,只有我常常在綢緞鋪中玩耍。我和店中一個姓章的學徒最為相得。一天,我口袋裡揣著一塊錢,抓在手中反覆把玩,對他不時賣弄。那學徒看得呆了,因為他沒有工資,每月只領月規錢小洋二角,這種月規錢是包括學徒洗浴理髮以及購置鞋襪之用。他見了我的一塊錢,也拿去放在手中把玩不已,他講:綢緞鋪中薪金最高的掌柜先生,每月的薪水不過八元;普通的職員,不過六元、四元,剛滿師的學徒每月只有一元。你拜一個年,就拿到一塊錢,真令人艷羨,要好好地保存起來。 我聽了他的話,隱隱然流露出一種驕傲的姿態。姓章的學徒有些看不上眼,就反唇相譏地說:「小開!你不要得意,我滿師之後,努力做事,也會發達,到時我的錢一定比你多,而且要買一輛包車(即私家兩輪人力車),那時節我高高地坐在包車上。你這種小開沒有一些用處,可能已做乞丐,只能幫我推車,向我伸手要一個銅板呢!」我聽了他的話,氣得了不得,但是他這幾句話卻深深地印在我心坎上,知道一個人沒有本領,將來是會成為乞丐的。所以要賺一塊錢,也不知道要流幾多汗血,所謂「汗血銅鈿」即是說當時一塊錢的來之不易。這個章姓的學徒,名榮初,果然在三十年後開了兩家織布廠,又和劉鴻生合設章華呢絨廠,是國產呢絨第一家,成為上海有數的大實業家。 慘遭逆境 幼年失怙 民國三年(1914),我六歲,南市縣城商業日益衰落,裘天寶銀樓搬到小東門,我們也跟著在小東門開設了一家很大的綢緞鋪,其實這是孤注一擲之計,我家的命運就靠此一著,不料只開了一個短時期,就宣告破產。從前的商業機構最重信用,雖已破產,一切欠債,仍要全數還清,只有倒出,沒有倒進,所以在還清欠債之後,每一房的家中,便一無所有了。 從前沒有幼稚園,我初時在緒綸公所的學塾中,接受私塾教育,請的一位塾師是秀才,月薪十二元。繼而進大東門育才小學,這家小學開設在王家祠堂中,老師都是知名之士,其中職員有史量才、曹汝霖、黃炎培等(按:現在留在香港的銀行家徐大統兄,製衣業巨子朱敬文兄說起來都和我是先後同學)。一天,我從學校中放學回家,見到父親與母親都在流淚,說是不久我們就要遷出這個大宅,將來你也不能再在育才讀書,因為育才小學每學期學費三元,以後負擔不起了。我很天真地說:「我還有一塊錢,你們拿去用好了。」我的父母聽了,破涕為笑說:「我們儘管窮,不會用你這一塊錢的。」 民國時期,上海南京路 我家店鋪倒閉後,父親鬱鬱寡歡,認為來日大難,於是不做老闆做夥計,到一家大綢緞鋪去當總賬房,月薪十元,他覺得環境大非昔比。有一天,他叫著我的小名說:「阿沅,我帶你到夷場上去吃大菜,今天姑且作樂一下。」(按:上海縣城中人稱租界為夷場)我就跟著父親搭電車到英租界大馬路(今南京東路——編注,以下同),在石路口一家很簡陋的粵式西餐館進餐,我記得電車到法租界是收費銅元一枚,由法租界進入英租界的電車又是銅元一枚,西餐是每客小洋二角,我第一次吃到牛油麵包和炸豬排。父親告訴我,牛油和麵包是不要錢的,我就吃了很多,覺得塗了牛油滑潤異常,極為可口。吃完之後,父親又帶我到一家時髦兒戲館去看戲,每客收銅元十枚,兒童是不要錢的。那時節上海南市居民有一種風氣,到租界去一定要吃大菜、看戲、坐馬車,成為三部曲。我嚷著要坐馬車,父親說馬車是私家設備,出租的馬車,要到跑馬廳旁馬車行去租,每租半天,需花小洋六角,太浪費了,於是仍然坐電車回家。 這般的歡樂時光,只過了一天,次日父親以銅元二枚,購醬豬肉兩塊,吃了之後,患上了嚴重的痢疾。來勢兇險,一日數變,請西醫治理,醫生一味搖頭,病勢日益嚴重,經過了七天,他老人家竟溘然長逝。臨終時,有氣無力地說:「阿興要出洋,阿沅要做醫生。」斷斷續續地重複說了幾次,這是我父親對我們兄弟倆的期望,其時我父親只得三十七歲。 我的父親雖有這樣的期望,可是那時我們家中儘其所有只得三十六枚銀元,連後事都無法料理,興哥拿出了他的積蓄五塊錢交給母親,我也把一塊壓歲錢拿了出來,母親號啕大哭起來,大家也跟著淚如雨下。 我的一塊錢,母親沒有接過去,一邊哭,一邊將我的手推開。我手中的一塊錢,本來上面貼有一個紅紙的囍字,受到淚水的浸潤,成為血液般的紅色。母親以為我流了血,哭到暈厥過去,我卻以為家中又死了一人,痛哭失聲。待她醒了之後,她囑我將銀元藏好,免得引起更多傷感。這些情況,以後我每逢發寒熱做噩夢時,總是呈現出這一幕悲劇。 接著,我的四伯父匆匆趕到,進門便大哭,哭到嘶不成聲。這時我的大姐年僅十六歲,興哥十歲,我六歲,大妹四歲,幼妹二歲,都在童年,而且母親還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就是後來遺腹而生的士范弟弟。 四伯父看了這般淒涼情景,他安慰我母親說:「一切身後的事,由我來安排。」這天,大家只是哭,但是我母親意志堅強,她說:「天下事無不了之局,我也會負起這個重任。」親友們都暗暗著急,如何料理善後;誰都知道這是不可想像的困難大事。 母親在送四伯父出門時說了幾句話,就如何處理的辦法,表達了她的意見。 從前南市世家的風氣,辦喪事都有一個經辦各家紅白大事的人叫作「賬房」,還有一種專管派送訃告或報喪條的人,叫作「執事」。這種職務是對許多世家常年而流動性的服務,往往世襲二代三代地傳下來,對各家親友關係熟識得很。四伯父一出門,立刻去請他們來幫忙,由一個執事星夜分派報喪條,大部分的名單都由四伯父開出,執事對各家的地址瞭然於胸。四伯父對這個執事暗示:此次喪事經濟拮据,非同往日,希望你口頭上通知大家要送現錢。 當時上海的習俗,喪事送禮,都是白蠟燭一對,清香兩股,錫箔一塊,或是長錠兩串,代價不過小洋三四角,比較接近的親友,加送一副白竹布的輓聯,代價也不超過二角錢。這次喪儀,親友因得到暗示,紛紛改送賻儀,有些送一元,有些送二元,有幾家豪富的竟送十元,這數目在當時算是很驚人的了。這次收到的錢總數有一百多元,殯葬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那位臨時的賬房先生,和我家有數代交誼,他說:「陳家如今雖然情況不好,但是世家的喪儀不能顯得太寒酸,可以把已閉歇的綢緞鋪中全部陳設搬在一邊,由貰器店布置靈堂,要有三道靈門,才夠氣派。」貰器店也是三代相熟,講定租賃器材全盡義務,只花工料兩塊錢就夠了。我們就照他的意思辦理,這一場殯儀,總算做得還很體面。 從前舊家,都是大家庭,逢到紅白大事,無論你做得怎樣好,必然有人說長道短,妄加批評,特別是一些長輩老太太閒話最多。我母親因為這次父親的突然死亡,一定要焚化一份「六斤四兩」。 所謂六斤四兩,即錫箔總重分量一百兩,是代表白銀一百兩的象徵物。當時上海的錫箔都由紹興運來,用純錫打成,價值不菲。通常人家焚化錫箔,不過用一刀兩刀,每刀重約半兩,大約小洋二角,可以折成紙錠一大簍。六斤四兩就可以折成數十簍,由親戚女眷們,日以繼夜地幫忙折成。這種焚化錫箔的習俗,意思是使身故的人在九泉之下不至於經濟困難,也表示活著的人對死者身後的關懷。 在各親友幫忙折錫箔時,有位老太太說:「子晉公生前吃慣用慣,六斤四兩是省不來的。」也有一位老伯母認為:「現在家境如此困難,可省即省,不應這般浪費,花這麼多錢,買這些錫箔有什麼用。」眾說紛紜,十分刺耳。 我的大姐那時已很懂事,聽了閒言閒語,一時氣惱,便到後房箱底中取出一串「康熙銅錢」,這種銅錢,既厚且重,每一百個制錢,用紅線紮成一條,每十條名為一串,這是我母親嫁時的「壓箱錢」,一向不肯花用。大姐把康熙銅錢給大家看,並說:「這六斤四兩錫箔是用我母親的壓箱錢買的,現在還有多餘的幾串,請大家看看。我母親不會浪費銀錢,花無用之物以表哀思,這是應該的。」一位妯娌又插一句嘴說:「這真所謂窮歸窮,家裡還有三擔銅。」這句俗語,是含有諷刺性的,我的大姐聽了就哭起來,母親不出一聲,只是暗暗拭淚而已。 殯儀分三天舉行,外面的事情都由叔叔伯伯們照料,「知賓酒席」每席二元,有四大盤六大碗之多,一切都辦得很得體。當時南市的民風淳樸,在開弔之日,有一位方老伯(即後來上海商界聞人方椒伯之尊翁),他親自來祭,臨行時對我四伯父誠誠懇懇地說:「你們這一次受到經濟上的大災禍,最主要的就是你們有一塊地產押給我,我催促著你們來贖,料不到你們始終沒有力量來贖,消息一傳開來,存戶紛紛來提款(按:舊時商店,都接受親友存款收息的),存戶一擠提,店鋪周轉不靈便站不住了,所以子晉公的早亡,我不無內疚。」說罷之後,拿出莊票一張,數目達八百四十兩。他說:「這筆款子是我歷年計算你們利息太厚,現在我就拿這筆錢來作為賻儀,以贖前愆。」四伯父深深作揖,接受了他的厚賻儀,等方老先生走了之後,就把莊票移交給我母親。 喪事完畢後,我們一家人扶柩到安亭祖墳下葬。安亭距離上海一百里左右,火車可以直達,我家祖墳地區廣大,穴位排列五級,能葬五代子孫。有一個祠堂,相當宏偉,堂外有祭田百畝,租與農家耕耘,將租米作為祭祀及修葺祠堂之用。在安亭墓祠時,我的叔叔說:「你們一家七口,應遷入祠堂居住,以維永久,而省開支。」我母親堅持不允說:「孩子們居住鄉間,將來的教育,便不堪想像。」我的叔叔是一個讀書人,他說:「安亭是一代宗儒顧亭林的故里,讀書是不成問題的。」我母親認為這種見解太不合時宜,所以在葬儀完畢,就毅然決然地拖了兒女回到上海,集合親友說:「我決計在上海教養兒女,將姓方的八百多銀兩分存三家綢緞鋪,以十五年為期,取本又收息,十五年中子女們的教育與生活就不成問題了。」親友們對我母親的主張都認為有見解,要是我母親沒有這種決心和毅力,那麼我們弟兄姐妹,都成了鄉下人,我們日後每人的歷史也要重寫了。 不久,家中又發生一件悲慘的事,就是大姐體素羸弱,突遭家難,一病即倒,與世永訣,下葬安亭,耗銀元二十餘元。這一事又使我母親傷心不已。這許多事情,我當時年紀還小,不甚了了,母親在我長大之後,總是叨叨不絕地講個不休,令我深印心坎,永遠難忘。 遷出舊宅 生活艱辛 父親喪事完畢後,我們搬離綢緞莊後面的舊宅,但要找一個新居,問題極大。當時各處的房租,小宅一處月租都要十元、八元,到處托人代覓,幸虧有一個老親戚說:「我在薛家浜有一個巨宅,內有四間大屋,假使你們去住,每月只收租金二元。」我母親就欣然攜帶我們入住。 哪知道,這座房屋雖然很雄偉,後面卻有一條其臭不堪的河浜,浜的另一面有七八十家豬棚,上海大部分的豬肉都取給於是。我們住在那裡,一天到晚,鼻子聞到的都是豬只的臭味,聽到的都是豬只的叫聲,推開後窗一望,見到的都是刳豬的情景,不但滿地是血腥,而且叫聲悽厲。還加上蒼蠅蚊子,成群結隊地向人襲擊,有時蒼蠅的腳上還帶著細小的豬血漬。這般情況,怎樣也住不下去,但是我母親為了節省開支,只有咬緊牙關忍著住下去,也住了三年之久。 這三年中,我家的伙食,老是粗茶淡飯。米價每擔三元六角,每天佐膳食品限定四個銅元,以一個銅元煮青菜一大盤,一個銅元購豆腐豆芽之類,二個銅元購「東洋魚」一塊。所謂東洋魚,是紅色的海產魚乾,又稱薩門魚,由日本運來,價廉味咸而耐食。這般的膳食,常年不變,五天吃一次蛋,每月難得吃到一次「炒肉絲」,即使有肉,肉絲也不過寥寥可數的十幾條。如此清寒生活,就養成了我後來見到青菜就厭,見到魚堅決不吃,一心只想吃豬肉。 當時我們一家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舊的,三年五年從不添一件新衣裳,我穿的是一件竹布長衫,腳上是布鞋布襪,都是我母親一針一針做成的。 搬到薛家浜之後,因為距離育才小學遠,學費貴,所以就改進馬家廠浦東小學附屬小學繼續攻讀。從前小學校中,讀的課本只有國文、修身、英文、算術、地理、歷史六本書,名為「共和國小學教科書」,每冊售八分錢,都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 那時讀書,著重國文和算術,這兩科成績在九十分以上的,就可以跳班。我因為在私塾中讀過一個時期,所以國文不成問題;算術考試時,只有四題,只要算得對,總是一百分,所以我每一學期都能跳一次班,只有四個學期,小學就畢業了。 在初進浦東小學時,我和母親有一個爭執,就是不肯穿布襪,布襪土裡土氣,難看極了,一定要改穿洋襪,洋襪是洋紗織成的,比較好看。母親勉強地答應了,其實那時節的洋襪不過五個銅元一雙,但是穿不到半個月就破了。鞋子是布鞋,布鞋也不過穿半個月。同學之中,只有一個人穿皮鞋,他是校主楊斯盛的孫子,簡直令全校同學羨慕不已。那時一雙兒童皮鞋,最貴的達一元左右。我在畢業禮的前夕,一定要母親買一雙皮鞋,母親堅持不肯,我盈盈流淚,想把自己的私蓄一塊錢拿去買,但是考慮了幾天,還是作罷。誠如俗語所謂:「一塊銀元像圓台面一樣大。」 小學畢業典禮舉行前一周,母親為我在箱底取出「熟羅」牌綢裁做長衫一件,並且向親戚家借到一雙皮鞋。到了畢業典禮那天早晨,先到理髮店理髮,那時理髮一次,只收銅元八枚。理好了發,我回去穿了新長衫和皮鞋,囊中帶了一塊錢,欣欣然到學校接受證書。同學們見到我周身煥然一新,都對我刮目相看。 到了下午三時典禮完畢,國文老師送了我一張戲票,令我到陸家浜中華職業教育社大禮堂看錢劍秋女士主演的愛美劇《少奶奶的扇子》,這齣戲是根據英國文學家王爾德的名著改編的,這是話劇運動早期演出的一出名劇。 散戲後,中華職業教育社散發傳單,招收半工半讀學生,同時還有人領導我們去參觀他們的實習工場,有一個爐灶,是專門製造琺瑯招牌的,所謂琺瑯,即現在的搪瓷。入學的人不但不收學費,每月還可以領到兩塊錢津貼,我看了很是心動。 那天下午七時,四伯父要我到他家吃飯。我穿了那雙皮鞋,來來往往都是步行,很不習慣,好像腳上釘了馬蹄鐵一般。四伯父見到我拿了畢業證書,極為高興。吃飯時,我表達自己的意思說:「想投考中華職業教育社的琺瑯班,可以賺些錢貼補家用。」四伯父不以為然,說:「我家世代讀書和經商,你卻要去做工,須知做工的同伴不良,往往染上賭博習氣,你千萬不可參加,你如果遵從父親的遺命學醫,一切由我負擔,但是也要中學畢業之後,才能進入醫學院。」四伯父的話我只有遵從。(按:現在香港的搪瓷工業的廠主,多數是由這個琺瑯班出身的;有些成了廠主,在非洲開廠,每年有極大盈餘。) 我小學畢業後,即考入民立中學,學費每學期十六元,校長是蘇穎傑(綽號蘇白眼)。學校辦理得很好,有學生一千人,每年都有盈餘,我真不懂,當時每人十六元的學費如何能支持下去?我寫這篇文稿時見到報載,香港的私立學校今年學費是每學期三百元至一千五百元,而且今年還有九十多家學校宣告倒閉,足見從前的十六塊錢,價值是很高的。 民立中學的學制是四年,只要成績好,一樣可以「跳班」。我得到國文教師陸澹盦先生(即擅長編劇、力捧「綠牡丹」黃玉麟的人)的幫助,只讀了三年即告畢業。 先學西醫 再學中醫 民立中學畢業後,我決心學醫。最初投考小南門內南洋醫科大學(即東南醫學院前身),這是幾位留日學醫的人創辦的,內中有一位教師是德國留學生,所以這間醫校,可稱是德日派。因為是私人開辦,規模不大,學生也不過二百多人,學費每學期收四十元,和一般學校來比較,這學費已算很貴,我的學費全由我四伯父負擔。 在南洋醫科大學,我苦讀了一年,對醫學基礎漸有認識。不幸在暑假中我患上了傷寒症,就請大學中一位教師治療,但是西醫治傷寒並無對症藥物,只是要我靜臥四星期,吃葡萄糖和維他命C而已,不料病勢越來越嚴重。後來家人力勸就診於孟河丁甘仁先生,只連服了五天中藥,熱度竟然退清了。四伯父就對我說:「你學西醫,而西醫不能治癒你的病,現在中醫把你的病醫好了,你不如改學中醫。還有一個理由,你將來學成西醫之後,開業時節,各項設備,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恐怕我都負擔不起,你就做不成醫生了。」 那時節恰好丁甘仁先生創辦「上海中醫專門學校」,自任校主,延請謝利恆先生為校長,四伯父代我轉託王一亭、朱福田兩位世伯寫了一封介紹信,投考「中醫專門學校」。當時投考學校,這封介紹信就等於保證書一樣。經過考試後,我即被錄取。 上海中醫專門學校的學費,每學期是二十四元,四伯父的負擔就減輕了許多,我進了這間學校之後,一心攻讀中醫舊籍,進步很快。 為師服務 漸知物價 中醫舊籍,都是艱深的文言文,常有費解之處,因而又百般設法拜一位國文教師,補習國文。恰好有一位常州名儒姚公鶴先生(曾任《申報》主筆,商務印書館編輯),他在辦理一個法政講習所,我雖然沒有意思去學法律,但是介紹人說:「姚老師要請一個謄寫鋼板和油印的人才,你大可趁此機會跟他做這種工作,那麼補習國文的學費可以完全免收。」我聽了能免學費,就很高興地去做這項工作,而且行了一個拜師禮。姚老師對我也很滿意。後來我再拜章太炎先生為師,也是從姚公鶴老師方面發展出來的。 我從姚公鶴老師之後,不但國文大有進步,而對社會關係的接觸收穫更大,因為他的煙榻之旁,每晚都有不少名儒學者相聚傾談,如孟心史、蔣竹莊、莊俞、董康、胡樸安、陸爾奎、葉楚傖、戴季陶、陳冷血、陳布雷、唐駝等。他們所談的或是批評時事,或是臧否人物,都有很豐富的處世經驗,所有談話資料,也有極高深的學問,由此我智識頓開,見聞大增,對做人的道理懂得不少,覺得這許多學問都是書本上所沒有的。 舊時做門生,老師的事什麼都要做,除倒痰盂、掃地、整理煙榻、迎送賓客之外,還要幫他購買一切雜物,因此我對物價才漸漸明了起來。 民國時期,上海舊城廂內各類店鋪廣告 其時的物價,又不同於幾年之前了,記得在「老大房」,熏魚小洋兩角可以買到六七塊;「邵萬生」的熟火腿每一包也是兩角,這是最高貴的佐食品。其他如臭豆腐乾,銅元一枚可買兩塊,粽子糖銅元一枚可購五粒,品海香菸每盒銅元三枚,強盜牌香菸每包也是銅元三枚,小白錫包每包小洋二角,大白錫包每包小洋二角半,唯有「茄力克」,每罐售價九角,開罐出售每十支小洋兩角。 米價日益高漲,每擔達四元兩角,大家覺得「米珠薪桂」這句話,真是一點不錯。 上海人飲酒,以紹興酒為最普遍,本色每斤一角,花雕每斤一角二分半。飲洋酒的人較少,三星白蘭地最昂貴,每瓶要銀元四塊,只有少數富家和妓院中才備有。 我師姚公鶴是吸鴉片的,當時文人雅士多數有煙霞癖,因為並不犯禁。鴉片煙亦公開發售,當時上海最有名的一家批發商是「鄭洽記」,零售而規模最大的是石路上的一家「老延齡」,鋪面好像銀行一般寬闊,門口有闊而且大的紅木櫃面。我常常奉命到附近一家小的零售鋪去買煙,其時每一小罐是小洋兩角,鴉片的淨重是一錢。又有一種是香港來的「公煙」,有黃銅製成的小盒,每盒也是小洋二角,重量記不清了。只記得姚老師處,夜夜高朋滿座,要燒掉好幾盒。 我當時已經喜歡買書,可是一走進書店,總要翻上十本書才買一本,普通書薄薄一本只售五分、八分,林琴南的《紅礁畫槳錄》和《茶花女》要賣到大洋四角,我雖歡喜,但覺得價昂,無力購買。 初識丁翁 領教理財 我在中醫專門學校讀書的時節,每月由四伯父給我零用錢二元,包括鞋襪及膳費車費。那時一頓午餐,吃得省儉一些是銅元八枚,要是吃得豐富一些,要小洋二角。我所能節省出來的只是車費,每天走來走去,很少搭電車。其實那時的電車費,經過華界、法租界到英租界三段,不過銅元五枚而已。 我常常想到「錢」的重要,一定要想辦法利用課餘時間賺一些錢。恰好購到丁福保先生所辦的《中西醫學雜誌》,篇末有一則招請抄寫和剪貼工作職員的小廣告,我就跑去應徵。那時丁福保先生聲譽卓著,與衛生家伍廷芳齊名。我見他面色紅潤,一把銀白色的鬍鬚,接待時笑容可掬,令人如坐春風。我說明來意之後,他看了我履歷上寫的國文教師是章太炎、姚公鶴,醫學教師是丁甘仁,即刻就錄取了我。但是我聲明,每天只能在下午四時至六時兩個鐘頭來做工作,初時丁福保先生認為時間太短,後來我對他的工作,貢獻了若干意見,他認為尚有可取,於是破格錄用,議定月薪銀元六枚。就從此時起,我開始自己賺錢,精神上的愉快簡直無法形容。辛辛苦苦地做了一個月,終於拿到了一個月的薪水,丁福保先生對我的工作很滿意,臨時加我兩元,更令我喜出望外。 我對丁福保先生的工作,很感興趣,對他既有幫助,我自己也有相當進步。他那時正在編輯一部《古錢大辭典》,書的內容是將古今的錢譜,以及藏家的拓本,詳註年代和藏者姓名。凡是「著錄」的古錢,都列入這部書中,洋洋大觀,美不勝收。 我對這部書的工作,有兩點貢獻,一是代為收集日本的古錢圖錄,二是古錢的圖式,儘量不採用臨本,一律要用拓本。由於當時的印刷是石印,用拓本可以保存真相。 我雖然每月只得薪金八元,但袋中常有鏗鏘的銀元撞擊聲,氣概為之一壯。內心有說不出的快樂,外表上也覺得飄飄然,因為當時八塊錢是有很多東西可買的,我除了添置衣衫鞋襪之外,還陪母親和弟妹上菜館去吃了一餐。記得那時的「和菜」,四菜一湯是一塊錢。第一個月,吃過用過,口袋中還餘五塊錢。 第二個月開始,丁福保先生要我助編《說文解字詁林》,這部書他已出版發行,但是他發覺有不少錯誤,要我把這部書送到章太炎老師處,請他加以評述。章老師原是「小學」專家,他指點要怎樣搜集資料,怎樣改編,他開列出許多有關小學的古籍名目,從此我就天天到舊書店搜集資料,埋頭工作。丁福保先生處雖有好多位舊學人才,但是搜集資料的能力還不如我,我因此更受丁氏的激賞。 丁福保先生倡導素食,來往的朋友,是另外一批人物,最接近的一位就是李石曾先生。有一天,丁氏坐了自備汽車,著我陪他到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花園坊去訪問一個老友。進門時由一個長須老人親自開門,只見那老人家容光煥發,丰神飄逸,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子超)。經過介紹之後,林森對我非常客氣,親自倒了杯茶給我。我見到客廳中,只有四張藤椅和一張圓形的藤桌,內室只有一張行軍床(即帆布床),原來這個屋子是他的嗣子承租的,他只是到上海時作為居停之用,儉樸如此,出人意外。 林森喜歡搜集小擺設和古錢,和丁氏款款深談,逸興遄飛。忽然間林森說:「我為了調解國事糾紛,要到福建去走一次,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有被扣留的可能。」丁福保先生說:「何不到此間著名測字名家丁太炎處去測一個字,再定去留。」林森縱聲大笑,認為測一個字,雖也不妨,但這時局勢有劇變模樣,他的行蹤惹人矚目,便說:「可不可以把這位測字先生請來家中一談。」丁福保說:「不必,自有辦法。」說罷,就請林森口占一字,林森就說了一個「福」字,同時丁福保也說了一個「放」字,叫我坐了汽車到新閘路鴻慶里丁太炎處。 一般人認為丁太炎的「太炎」兩字,是沾章太炎師的光,其實丁太炎的成名,還在章太炎師之前。清朝光緒末年,他在北京的欽天監做事,慈禧太后病亟時,李蓮英到他那裡去測一個字,他斷然地說:那字是「兩龍賓天」之兆。李蓮英認為荒唐,消息傳了開來,丁太炎被拘入獄。不久,果然光緒與慈禧先後駕崩,攝政王執政後,才把他釋放,丁太炎也就逃到上海以測字為業。 我到了丁太炎的府上,見到他煙容滿面,形神消瘦,只是兩目炯炯生光,望上去顯得很精明。那時客廳中坐了十多個人等待占卜測字,他好像老吏斷獄一般,對每一人只說幾句話,問卜質疑的人都唯唯而去。 輪到我占卜時,依例要焚香跪拜,默禱之後拈一個字卷。我說:「我已經有兩個字帶來,只要請先生解釋一下。」丁太炎就對我說:「當壇卜字是一元二角,自帶字來要收兩元。」我說:「照辦。」 丁太炎先看了「福」字,問我要占何事。我答:「出門遠行。」他見我站在他的右面,他就說:「『福』字半面是『示』字,加上『右』字,是一個『祜』字,可見洪福齊天而有神明保佑,要是到福州去的話,更是順利;要是到福建莆田的話,那麼『田』字是『累』字的頭,有些麻煩。」我再問:「有無生命危險?」他說:「沒有。」 接著他又看「放」字,他照例問:「所占何事?」我說:「不知道。」他說:「這個『放』字的一點是代表『一』字,下面是簡筆的『萬』字,旁邊是一個『文』字,大約是有一筆錢要想放出去。占這個字的人,是一位有心人,要是他真的想放息的話,放心去做可也。」 我覺得他講的話,簡單明了,不覺心動起來,我說:「我也想占卜測字,能不能只付半費?」丁太炎望了我一眼說:「占卜一字必須照我的潤例付錢,不如把你的生辰八字說出來,我替你簡單地算一個命。」我就說出:「我的生辰是光緒三十四年(1908)二月十四日寅時生。」他一算之下,問我要問何事。我說:「問前程。」他說:「你的前程好極了,將來定是一個千萬富翁。」我就笑起來說:「上海富翁能有一百萬的人已經不得了,丁先生大約不知道上海的情況,租界上首富是地皮大王程霖生,綽號程麻皮,也談不上千萬富翁。後來程麻皮為了標金五百秤的投機差額,把全部地產契據押在天主堂,他竟然倒下來了。那時黃金十兩為一條,七條為一秤,以此來計算程麻皮的家產也不過爾爾。至於上海最大的民營銀行,是陳光甫先生創辦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資本最初不過五萬元(按:初稿我寫十萬元,今查書始知資本五萬元)。勸工銀行、女子銀行,創辦資本不過二三萬元而已。所以你說我將來有千萬家私,我不敢相信。」丁太炎似真似假地笑了一陣說:「說不說由我,信不信由你。」說罷,我就告辭了。(按:我當然自忖不會成為千萬富翁,但是照敵偽時代後期儲備票的情形下來計算一下,倒真有千萬元收入,勉強地解說,也可以說是應驗的。) 我對相面、算命、測字,並不相信,倒是丁福保先生對這件事看得很重。對「福」字的解釋,林森拈鬚微笑,點頭不已。至於丁福保先生對這個「放」字的解釋,口頭上不說對與不對,但是觀察他的神情,似乎也道中了他的心意。 次日,我正在工作,丁福保先生對我說:「你明天早上,先行沐浴理髮,並預備水果四式,專程地送給我,我準備把理財的秘訣傳授給你。」我說:「好極了。」 翌晨,我帶了水果禮物,到了丁家。丁福保先生叫我進入內室,那間房間的布置,是日本式的榻榻米。兩人盤膝對面坐下,茶几上焚了三炷線香,丁先生正襟危坐,款款而談,說是: 一個人讀了一些書,往往對錢財看得很輕,認為是阿堵物,提到錢就俗了,這是不對的,所以文人往往不知理財為何事,一生潦倒,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其實,一個人的生存是脫不了錢的,不善理財一世苦。 理財的方法,從來都是老生常談,人人都知道,要是知而不行,等於「無知」。要是能夠按照我說的話去做,人人可以致富。所以我要傳授你幾個秘訣: 一、擇業要向大眾方面著想,選中一個行業,要專心致力地去「做」,絕對不能改行,只要努力,行行可以出狀元。 二、一個人不可以懶,一懶百事休,「勤」要勤到與眾不同的勤力,觸類旁通,必然會出人頭地。錢財一定要追求不息,但是不正當的錢,一文也不能妄取的。 三、賺到了錢之後,一定要懂得「節」,賺十文,最少要節三文,等到所業有成,那麼賺到十文可能只用二三文,把積下來的錢,籌備更大的計劃,因為「由錢生錢」更為容易。 四、賺錢不易,管錢更難,只會賺,不會「管」,仍舊不懂得理財的道理。能夠理財之後,還要會「用」,會用比會管更難,用得不得當是浪費,用得有意義,才算得是理財家。 這些話講明之後,他又舉出許多當代成功者的故事。我聽了大為感動,我說:「我也明白,林琴南翻譯的卻爾司迪根斯著的《苦海孤雛》裡面有一句名言:賺十個先令,用八個,一生一世快樂;賺八個先令要用十個先令,一生一世苦惱。」丁氏頷首稱是。 先時,我曾經和一位表兄同游半淞園,門票每張為小洋一角,遊船一小時為銅元六枚。兩人一面划船,一面吃花生瓜子,在河中豪興大發,相互「言志」。表兄的終身願望,只希望能夠在洋行中賺到三十元,那時他可以供應一家開支之外,還可以有一輛鋼絲包車,連車夫的工資都在內了。 我說我的志願,希望將來做醫生,每月能賺四十元,已經很滿足了。要是醫生不走運的話,只有進善堂做一個主診醫生,薪水雖不過三十元,也可以維持家庭。 這是兩人讀書時代的願望,深深地印在腦海之間,足見胸無大志,可笑非常,不過那時賺錢不易,任何人不敢存什麼奢望。 生活困頓 賣文助學 我在讀書時能夠賺幾塊錢,真是得來不易,但是生活上又非再多賺幾塊錢不可,於是我處心積慮地想出一個辦法來。當時上海的《申報》,天天有一個副刊,叫作「常識」,刊出後每篇稿酬一元。我就開始投稿,專門寫一些驗方,連續地寄出稿件二十多篇,但是稿件寄出之後,音訊全無,如同石沉大海。可是我並不氣餒,只怪自己寫得不好,還是繼續不斷地寫。不料在三個月之後,忽然登出一篇「疥瘡驗方」,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在報上見到。領稿費時,只見稿費單上附註了「著投稿人來與編者沈思孚一談」幾個字,我知道沈思孚就是沈信卿,是一位江蘇省教育界前輩。 沈思孚見到我穿了青布長衫,如學生模樣,態度極和藹。他問我的學歷之後,便說:「我手臂上有一堆多年的老疥瘡,看了你的稿件,就到藥店買成藥『一掃光』來擦,只費了兩個銅元,把多年的頑病就醫好了,所以要見見你。」我就很誠懇地謝他。接著他又問我的境況,我也依實相告,他說:「好,你的稿件儘管不斷寄來,我每月登出八篇,以助你求學時的需要。」我稱謝而歸。 這次領到的一元稿費,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用文字換錢,當天意興豪發,拉了六七位同學到邑廟「春風得意樓」去吃茶。茶資是銅元八枚,各種小吃,如生煎饅頭、蟹殼黃等,又吃掉了銅元二十餘枚,在那幾位同學看來,簡直是一件豪舉。 隔了幾天,我把會見沈思孚的事告訴姚公鶴老師,姚老師說:「報館的投稿人,向來是各有地盤,外邊的人是不容易投入的,你能打入這個圈子,很不容易。以後你的稿子讓我先替你潤飾一下,一定還要好。」 否極泰來 進入鴻運 在中醫學校肄業的最後一年,就在校主丁甘仁老師處開藥方。謝利恆老師特別為我吹噓,說我的字清秀而迅速,所以別的同學做錄方的工作,總要等候三個月以上,只有我一進丁老師的診所,就為他寫藥方,寫了三個月,丁老師很是滿意。一天,有一個病人拿了藥方到拋球場京都達仁堂去配藥,不料達仁堂的夥計看了我寫的藥方,說藥的分量寫得不明白,拒絕配方。病家打電話來質問,丁老師頗有慍色,要我即刻到藥鋪去察看一下,到底錯在哪裡。我見老師面孔不好看,也急得什麼似的,不知如何得了。 我到了達仁堂,那個夥計指著藥方說:「你們上海醫生寫三錢二錢的『錢』字,都不像錢字。」我回說:「這是我們南方中醫傳統的簡寫法。」他聽了我的話,就說:「我們不識,所以不配。」於是我就和那位夥計爭執起來,我說:「你們雖是北京的老藥鋪,現在到上海來做買賣,也應入境隨俗,該把上海醫生習用的簡筆字學習一下。」那夥計竟然倔強得很,把處方一推,岸然不理。於是我就振振有詞地罵了他一頓,我說:「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全上海的中醫,都不會向你們配藥。」那夥計還是說:「我們不在乎幾張藥方,我們是靠出售藥丸的。」 正在爭執之際,東主樂篤周帶著笑容由裡面走出來,很客氣地問我尊姓大名,我見他態度溫和,氣惱就消了許多。才把這件事情說明,樂篤周說:「你來得正好,我想請你把所有簡筆的字碼,對我們全體夥計解釋一下,以免下次再有這種事情發生。」我見他態度很誠懇,於是就把「錢」「兩」「錢半」「兩半」等簡筆字,寫了一張示範的清單,樂氏就說:「怪不得我們配方的生意寥寥無幾,今後完全要把這些簡筆字學習明白。」說完他就送我一份「樂家老鋪」四字的拓本,原來這四個字是明朝權相嚴嵩所寫。 我拿到這個拓本,很是高興,我又把他們的藥丸仿單加以評述,我說:「你們這張仿單如果不加修正,在上海是行不通的。」樂篤周很虛心地請我進入內室,問我:「這張仿單由明代沿用到現在,是刻了木板印成的,何以在此地行不通?」我說:「仿單原文語句陳舊不明,而且對病名症名分得不清楚,教人怎樣能看得懂?」樂氏恍然若有所悟,打躬作揖送我出門,而且說:「明天要來拜會丁老師表示道歉之意。」 次日,樂篤周果然來見丁老師,隨帶百元面額莊票一張,並說:「你們的陳師兄光臨小店,經他一番指示,茅塞頓開,所以我除了親來道歉之外,奉上此區區之數,希望老師請一個人來為我們把全部丸散仿單修改一下。」那時病人很多,丁老師匆匆地接過了莊票便對我說:「既然你主張要他們修改仿單,那麼就由你去做好了。」在那時的一百元,真是一個可觀的數目,我接收了這筆錢,不覺頭都有些暈起來。 丁老師把這事交代清楚之後,又在百忙之中,親自送樂篤周出門,這是很難得的事。我正在奇怪,丁老師說:「樂篤周家私百萬,是北京的首富,你以後該對他要多多聯絡,他們北方人是最講究禮貌的。」 我把達仁堂的丸散仿單修改補充,又經醫界名宿余繼鴻老先生潤飾之後,工工整整地謄寫成冊,送給樂篤周。樂氏一邊看,一邊贊說:「陳師兄,你能不能再幫一個忙?我想請一桌酒,邀請幾位上海名醫,你可否為我做一番聯絡工作?」我說:「丁甘仁老師向不應酬,人家發請帖,至多到一到就走,絕不會坐下來吃到席終。不過我有一個辦法,這一次我憑空受到你一筆墨金,應該由我來出面,而且要預備上好煙土,那麼丁老師自會欣然光臨。」樂篤周大喜說:「就由你出面好了,到時我另外備法國名酒和雲南小隻『馬蹄土』。至於在哪家菜館,和請哪幾位名醫作陪,都由你安排。」 那時節上海的北方菜館「會賓樓」「大雅樓」,一席酒是銀元十元。廣東菜館在虹口有「會元樓」,每席是十一元,在法大馬路(今金陵東路)有一家「鴻運樓」,全席是八元,但是要用魚翅的話,就要加四元,因為他們的白汁排翅是馳譽全上海的。 鴻運樓向不講究裝修,恰好這時他們剛油漆一新,老闆在內室有一間煙房,專供自己吸菸的,因為他們有這個設備,所以就訂下了鴻運樓。鴻運樓主人知道我要借用他的煙房,初時頗有難色,後來聽到我備了「馬蹄土」饗客,他也垂涎欲滴地說:「煙房儘管借給你,不過我也想香一筒。」我說:「可以。」 所謂「馬蹄土」,形狀就像馬的足蹄,是印度產的最上品煙土。價格最貴的時期,一兩馬蹄土相等於白銀五兩,不是豪富階級是吃不起的,而且出產不多,物以稀為貴,更抬高了它的身價。 丁甘仁老師聽到我要宴客,也很高興,再聽到有馬蹄土饗客,更是歡喜,他說:「這個土一定要拿到我這裡來熬煮。」姚公鶴老師聽到這個消息,也要參與其盛。還有謝利恆老師、惲鐵樵先生、徐小圃先生等都在被邀之列。 到了宴客那天,樂篤周盛裝而來,見到當時上海的名醫,一個個應邀而到,他更高興,每人送吉林人參一兩,當時這種參的售價每兩是銀元十二元。(按:一九七一年五月香港的市價,吉林參每兩為港幣一萬三千元,而且看來還有直線上升之勢。) 這一次在鴻運樓的宴客,是我第一次請客,幾位前輩在席散之後,大家魚貫而入內室,吞雲吐霧,談笑風生,直到深夜。我所費的不過十二元幾角,樂篤周的煙土和洋酒所費比我費的還多,但在他覺得收穫很大。 這次宴會之後,我自己計算一下,我在銀行中的積蓄,已經有了兩百元以上。這個數目,在當時已是很可觀了。這是我後來實行創業計劃的基礎。隔不到幾年,境況完全改變,都是從這兩百塊銀元開始的。所以我對鴻運樓這次宴會,認為是我否極泰來,進入鴻運的一個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