蟫史 · 又序
又序
夫思不入於幻者,不足以窮物之變。說不極於誕者,不足以聳人之聞。然而天地大矣,九州之外復有九州,吾安知幻者之果幻也。古今遠矣,開闢以前已有開闢,吾安知誕者之果誕也。
授奇經於軒後,玄女知兵;雨甲仗於宮中,修羅善戰。怒則觸天柱之山,遁則入藕絲之孔。而封□必戮,□窳終誅,疏屬峰頭,貳負之屍長梏;肩髀冢里,蚩尤之骨徒埋。凡厥流傳,半由譎詭。至若猿能說劍,鷹可為旗,有限槐柯,列作蟻王之郡;無多蝸角,頻興蠻氏之軍。語雖涉於荒唐,事並彰於記載。則《齊諧》志怪、文士寓言,由來尚矣。
《蟫史》一書,磊砢山房主人所撰也。主人少矜吐鳳之才,長擅臠龍之藻,字傳蝌蚪,奇古能摹;雅注蟲魚,纖微必錄。百家備采,勤如釀蜜之蜂;一線能穿,巧似貫珠之蟻。生來結習,長耽鄴架之書;詭道前身,本是羽陵之蠹。鑽研既久,穿穴彌工。筆墨通靈,似食慣神仙之字;心思結撰,遂衍成稗史之編。爾乃怪怪奇奇,形形色色,空中得象,紙上談兵,其將帥則一韓一范之流也;其兵機則九天九地之神也;其凶妖則蠶蠱貓鬼之餘也;其醜類則鐵額銅頭之屬也;其雄武則鞭石成橋、鑄銅作柱,未之先也;其詭異則杯酒□雨,甌粥召神,不足喻也。
至於天號有情,佛名歡喜。夢來神女,盪心楚子之宮;攝去阿難,毀體登伽之席。則又訪容成之術,未盡揣摹;開素女之圖,無其描繪者矣。作者現桃源於筆下,別有一天;讀者入波斯之市中,都迷兩目。自我作古,引人入勝。不洵可以饜好奇之心,而供多聞之助乎哉!客曰:「主人之書善矣,將有所聞於古耶?抑無耶?」余曰:「昔媧石補天,五色孰窺其跡?羿弓射日,九烏竟墜何方?大抵傳聞,不無附會。蓋有可為無,無可為有者,人心之幻也。有不盡有,無不盡無者,文辭之誕也。幻設不測,事孰察其端倪;誕故不窮,言孰究其涯際。蜃樓海市,景現須臾;牛鬼蛇神,情生萬變。詎可據史』之實錄,例野乘之紀聞乎?且子獨不見夫蟫乎?墜粉殘編之內者,蛃魚也;含靈積卷之中者,脈望也。常則覓生活於故紙,變則化臭腐為神奇。子安得執其常以疑其變乎哉!」客唯唯退。余遂書之,以為序。
杜陵男子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