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魚鱗謎案 · 第六章 奧納格·格雷傑

安東尼·韋恩 《銀色魚鱗謎案》
黑利醫生趕緊往碼頭跑去。那個女人就在離碼頭一兩米外的水裡掙扎。他脫掉了大衣,一頭扎進了水中。 當他游到她身邊時,她已經往下沉了。黑利潛入水中,過了一會兒,他便將她拖上了岸。月光下,他終於能好好地看清楚她的臉,他發現她已經暈過去了。他將她放到河岸上,開始準備做人工呼吸。 一開始並不是很順利,黑利醫生不得不停下來喘幾口氣。他打開了醫用燈,好好看清了這個女人的臉。 她長得很美,有著一頭烏黑的頭髮。當他把燈光往下移時,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驚呼。她的脖子上有兩道環形的瘀傷。他蹲下來仔細檢查。深紫色的瘀傷觸目驚心,已經造成至少12小時了。顯然有人曾試圖想掐死這個女孩。 這個發現讓他非常震驚。但是醫生明白當務之急是什麼。他關掉燈,繼續對女孩進行急救。終於,她能夠進行正常的呼氣了。當他停下來確認她能否進行自主呼吸時,身後似乎傳來了腳步聲,然而醫用燈卻沒有照見任何人。她的呼吸斷斷續續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停止。他又努力了很久,才讓她微弱痛苦的氣息慢慢恢復成正常的呼吸,脈搏慢慢回復了。他撥開她的眼皮,用醫用燈照射她的眼睛,希望強光的刺激能夠讓她的大腦恢復反應。她動了動,又緊緊閉上了眼,似乎在抗拒他。她的嘴裡發出低低的呻吟,他好不容易才分辯出幾個詞:「為了你」和「失敗」。 他用手拍打她的臉頰,讓她醒來。過了一會,她睜開了眼睛,無神地看著黑暗的夜空。 「我好害怕。」 她抬起手,似乎在尋求幫助。他握住她的手,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僵直地蜷在一起。 「我好害怕……」 「別擔心,你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嚴重的空洞現在變成了恐懼,猛地抽出了手。 「我在哪裡?」她的聲音中帶著巨大的痛苦。 「你沒事了。」 「不,不。」她喘著氣,迅速地推開他的手,移走照在她臉上的光。 「我掉進水裡了嗎?」 「是的。」 「你不該救我的。」 她的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我覺得好虛弱……太可怕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酒壺,打開遞給她:「喝點這個。」 「這是什麼?」 「白蘭地。」 她順從地喝了幾口。酒精似乎激發了她的焦慮。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喃喃道,語氣中突然充滿了苦澀,「你是誰?」 他如實和她說了。在他說話的時候,她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我叫奧納格·格雷傑。奧恩·格雷傑的妻子。」 「我猜到了。」 她不再過多解釋。他聽到她開始發抖,於是又讓她喝了些酒。 「你現在有力氣走回城堡里嗎?」 「不,不。」 「你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她發出一聲啜泣:「不要逼我回去。我……我不能回去。」 「為什麼?」 她的牙齒顫動著,呼吸非常急促。他發現她在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求求你不要逼我,黑利醫生。我不能回去。」 「好吧,那我就要馬上把你送到達羅克摩爾莊園。」 「不必了。」 「不行。」 他邊說邊站了起來,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因為蹲下搶救太久,已經有些筋疲力盡,腿也有些僵硬。濕透的衣服緊緊地黏在他的身上。他伸手想拉她起來,但是她沒有懂。 「請不要管我了,請你自己回達羅克摩爾莊園吧。」她頹然地坐在地上,聲音中帶著哭腔,越說越輕。 醫生溫和地勸道:「聽著,不管你到底為什麼要跳水,現在你也已經失敗了。上帝救下你的命肯定是有他的原因。你不能再試圖尋死。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到明天早上。我比你更強壯。如果到了明天早上,我認為你還有一點再度尋死的可能,我就會把你交給警察。」 「你不明白。我這條命根本不值得拯救,我保證我的命根本就不值得。」 「你還有你的兒子。」 她哭喊道:「不要和我提他!」 「我必須要提他。」 「他會忘記我的。他不會記得的,他不會知道……」她雙手緊攥,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你願意把他託付給陌生人照顧嗎?」 「陌生人?我才是那個陌生人。」 黑利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我看到了你脖子上的瘀傷。」 她連忙用手拉了拉裙子的領子,包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沒有回答。 「作為一個醫生,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在24小時內遭到了攻擊。」 她還是保持沉默。 醫生等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勸她說出實情: 「如果你願意如實告訴我,我也許能夠幫助你。相信我,在這種情況下,隱瞞實情才是最愚蠢的。」 「我不想說。」 她突然抬頭看向他。 「你看出這些瘀傷應該算是職業秘密吧?」 「可能吧。」 「請保證你不會和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醫生考慮了一會。 「好吧。」然後他伸出手,「我還是堅持你要起來走走。你不能一直坐在這裡,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抬起頭,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握住了他的手。他覺得她的體力已經慢慢有所恢復了。但過了一會兒,她晃了幾下,要不是有他扶著,她可能就要摔倒在地了。 「我覺得我還走不動路。」 「你必須努力試試。」 他又把酒壺遞給她,讓她喝了幾口。他攙扶著她,沿著河岸,慢慢走向通往車道的小樹林。當他們走到樹林邊時,他停了下來,讓她能夠休息一下。 「我覺得如果你能說出為什麼想要輕生,也許你會輕鬆一些。」 「不。」 「杜克蘭早就知道你準備跳水。」 她拖著腳步走到旁邊,抓住了一棵樹。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醫生能聽到城堡邊不停傳來貓頭鷹的尖嘯聲。 「你怎麼知道的?」 「他不久之前來過這裡。」 「這是他告訴你的嗎?」 「不,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她舒了一口氣,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的工作就是猜測出人們隱瞞我的事,這也慢慢變成了我的一種習慣。如果你的公公早就知道你要這麼做,他沒有來阻止,就說明他希望你去死。那只能說明他認為你跟他妹妹的死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發現她正在仔細聽他說的話。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但是你並不否認我的推斷。」 「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他想了想要不要繼續刺探這個秘密。終於他還是開口道: 「也許我說的是錯的,但是我認為杜克蘭是一個願意為了家族榮譽而犧牲任何人的人。我覺得他認為自己身為家族中最位高權重的人,不管怎樣都要承擔對於這個家族的責任。他準備放任你溺死。我認為他覺得你會給他的家族帶來危險。」 「請你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我……我受不了了。現在的我真的受不了。」 與其說她是在抗議,倒不如說她是在祈求。她靠著他的手臂才能勉強站立。 「請原諒。」 他們走到了車道上,往左邊準備前往達羅克摩爾莊園。走了幾段路後,她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你就不能不管我嗎?」 「不能。」 「要是你能理解我的處境就好了。」 「也許我理解。」 她看上去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勇氣,緩慢又痛苦地獨自走向杜克蘭之前回頭離開他們的那個門房。 「我去不了達羅克摩爾。」 他以為她是想逃離他,但是當他看到她支撐不住而跪地倒下時,才意識到他是高估了她的體力。他彎下腰,把她扶起來,用雙臂支撐住搖搖欲墜的她。 「你還能走嗎?」 「嗯,我想可以。」 她努力嘗試了一下,但是失敗了。他想再扶著她走,卻發現自己也有些體力不支。 「我們在河邊待了太久了。」 她沒有接話。她似乎已經不在乎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他要帶她去哪裡,只要他不要帶她回杜克蘭城堡就好。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到達了達羅克摩爾莊園的大門口。這時,她突然退縮了:「我不能進去。」 她抬臉看向他。醫生看到她的臉上布滿了驚恐,像是一隻遭到捕獵的小動物。 「那你能去哪裡?」 她不停地搖頭:「你不明白。」 「我不會丟下你的。馬卡里昂上校很快就會來找我了。」 她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救我上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嗎?」 「是的。」 「但是杜克蘭在看著嗎?」 「也許是的。」 「他看到你把我救上來了嗎?」 「我不知道。」 她抬頭看向月亮。 「如果他在看,那他肯定知道我們來這裡了。」 「也許吧。」 她開始發抖。 「他會讓奧恩過來的。」 她突然一動不動,凝神細聽。他們都聽到從杜克蘭城堡的方向有腳步聲正在靠近。 黑利醫生轉過身。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向他們走來。他用醫用燈照亮了那個人的臉,身邊的女孩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