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四節
一口氣跑出大門,一直往前走。奔了這麼十來丈路,他可懊悔起來:這麼衝出來算什麼呢?……可是他太太定得追出來的,也許還得驚動一些鄰居來勸他回去。一聽見後面腳步響,他就——
「是她!」
可是他應該走快點,使她們趕不上。
後面腳步加緊地趕著。他感到種勝利的快樂。他走得更快。
可是後面短促的步子追上了他。
像競賽步行似地,他當然更那個:差不多是跑了。他不側過臉去瞧那與賽者。
「來了,來了!」他幾乎失聲笑起來。
可是……可是……那短促的腳步跟他並著走了,再一秒鐘,那短促的腳步走到了他前面。別人還是急忙地盡走著,腦袋沒有偏一偏瞧瞧什麼地方,一直對著前面走,而且……
「娘賣pi!」
梅軒老先生自己也不知怎麼個衝動從肚子裡罵著。……
我的意思是想要說,他的太太或鄰居沒來追他。這位跟他競走的只是個路人,矮小個兒,背微微有點駝,仿佛有點像一寸五分丁先生。
「娘賣pi!」第二次罵。
他放慢步子。他老帶著仿佛是期望的心情回頭瞧。
「老子不回家了……聽他們去,看他們怎樣活法!……娘賣……」
走了什么半里多路,他感到疲倦。他想他不該出來。
馬上就回去,還是?
可是總有點那個。
結果回是回去了,不過很遲。一直到第二天他不開一句口。五點鐘從「衙門」里回家,他幾乎不敢進房:怕勇嫂已經逃了。
「梁先生下衙門了?」房東太太招呼著。她臉上堆著奇怪的笑容。
梅軒用了打太極拳的姿勢走進了房。
「勇嫂呢?」
老太太用下巴指指隔壁。
「還好,」他透口氣。
「什麼?」
「沒什麼!」
可是心頭還沉重著:仿佛禍事總得來到的,雖然不知道日子。據他推測,勇嫂這種主意定是個什麼壞蛋給她打的——譬如白駿,邱七,或者甚至於是衛復圭,是李益泰,也許是白慕易都說不定:總之是這些壞蛋。他想像得到勇嫂怎麼跟那類傢伙調笑,一面嘻嘻哈哈一面咳嗽。那類壞蛋怎麼在她醬油色的臉上起勁地嗅著,輕輕地咬幾口。她那用刨花膠著的頭髮怎麼散亂著,額前嶄齊的瀏海準是一根根豎了起來——給刨花膠著,頭髮都相當地硬的。……他甚至於想到……不過這有點猥褻,不說出來也得,因為他想像到了脫去一切衣裳的勇嫂。……那棱形的腿……
梅軒老先生想著想著腰疼起來。
接著又想到……
「娼婦!」他喃喃地不給誰聽見。「梁家裡第二個娼婦!」
第二個?
他自己是那麼說的。至於第一個是誰,我想不必花時間去考了。
「我想我已經到了絕境了,水盡山窮的時候了。……裁員……你看裁了之後還有什麼辦法!……做了一世的牛馬,如今還要受兒子媳婦的逼。……你平素對他們太姑息……」
老太太不言語:梅軒老先生嘆氣的時候她老是沉默著的。
隔壁汽爐子發怒地叫著。勇嫂故意似地用了很重的手腳放鍋子放碗:每這麼著發出一聲沉著的響聲,梅軒老先生的心臟就似乎給打了一下。
他拿一雙發紅的眼瞧著通隔壁房的門。
「勇嫂,」老太太壓低了嗓子,像怕她丈夫聽見似的,「勇嫂,勇嫂。」
「Khur……唔?」
「你就輕些罷。」
「聽她去!」梅軒老先生叫著。「她不打碎幾個碗心裡總不痛快的。」
晚飯的時候他瞧到她的眼裡:想看出那裡面可有沒有淫蕩。勇嫂老把眼睛釘著自己的飯碗。
「她不敢看我,」他想。「她不敢……可見得一定有什麼……」
一個男子突然踏進房裡來!
梅軒老先生打了個寒噤,馬上側過那張攣痙似的臉來瞧那男子。這舉動很快,使人疑心他臉子划過空氣的時候發了「沙」的一聲響。
那男子取了他那博士帽對一雙老人鞠個躬,又把帽嵌到後腦勺上。
「他公然敢來,」被敬禮的老先生想, 「嚇,他公然敢來!」
老先生瞧瞧勇嫂又瞧瞧那男子。
老太太也這麼著瞧了一遍,還瞧瞧他丈夫:他的心理她全明白。
「吃了飯沒?」老太太問。
「早吃過了,」那男子笑著就坐下來:真糟糕,坐在梅軒老先生的背面,也正是跟勇嫂面對面的椅子上。博士帽映在板壁上成個可怕的大圓腦袋。
「從哪裡來?」梅軒老先生繃著的臉回了過來,就連身子也側著了。沒留神把碗裡的飯粒掉了幾顆在地下,他趕快檢起來塞到嘴裡。
「從屋裡來,」那個保持著他的笑。 「我的事情快要成功。……唵呀,再不成那真沒有生路。……」
「什麼成功?!」
「昨天……」
於是敘述著,他跟白駿去找了好幾次雲處長,到昨天雲處長問他會不會寫小揩。
「……『會寫。』……就叫我寫一張試試看好不好。寫的是……寫的是……是什麼『天下』……」
「什麼『天下』?」輕篾的問。
「唔,是的,是……」紅著臉說,「是『天下為』什麼。……」
「天下為公?」
「唵,對了:『天下為公』。……後來……」
後來雲處長說,「行。」大概要叫他幹個抄字的官兒。
「不過不曉得有幾個花邊一個月。要是不夠用,那又糟了心。」
「有沒有到差?」梅軒老先生銜了一口飯,含含糊糊說。
「還沒有下委,」那個聲音帶顫。 「大概明後天吧。不過……」拚命鎮靜著,「不過說不定會變卦。」
「那不曉得。」
老太太插進來:
「有個差使總是好的,不然真是!……你這一次再不要嫌大嫌小的了,閒下來才真要命哩。……要是錢多還是留幾個錢的好。……家裡大概也是等著要錢用了吧。……」
「家裡倒……唔,信是寫過好多次數了。」
梅軒老先生不言語,眼睛更紅,臉部的青筋突得比先高,喘著氣。他感到更難受:隱隱覺得他所僅有的一些東西已經給白慕易奪了去。他梁梅軒是真正走到了絕境。
「完了!」他在心底里叫著。 「……真古怪,這種不學無能的傢伙也要當錄事!」
也許這是個夢:這夢可真不高明。可是他希望這僅僅是個夢——一個長長的夢。這夢什麼時候做起的?三年以前,恐怕是。不,是他青年時期做起的,還是住在故鄉,還沒有破產,他睡在掛保險燈的房裡:事實上他沒有老去,也沒這一切糟透了的厄運。要是一個呵欠醒來,他還是那麼年青強壯,是個前途無量的英雄。太太也正是新娘子,豐滿,漂亮。這一覺醒了之後,他真得好好地做人了,將來別人就得把他的事跡光榮地寫在歷史上面,使後代人知道他這位偉大的人物。……
快點醒來罷,這個鳥夢他真做得厭了。……
「只不曉得那個寫字差使有幾個花邊一個月,」白慕易說。
梅軒老先生親切地聽見了這句話。他親切地瞧見了親切的一切: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和頭頂上漆似的黑墨,不大亮的燈,厄運,飯菜,淫蕩的勇嫂,貧窮,被裁的恐怖,衰老,白慕易的博士帽。
於是梅軒老先生的鼻發了一陣酸,他把眼垂下瞧著他手裡的飯碗,老半天不抬起來。
沉默。
白慕易心跳著,想要說幾句話,可是想不出題目。他很願意談自己的事,但極力抵制住:怕別人瞧出他的高興。過了什麼十多分鐘。他不大順嘴地說:
「你老常看見劉……劉秘……」
梅軒老先生突然問:
「邱七抓去了,是不是?」
「沒有。聽哪個說的?昨天夜裡我還看見他的。」
「哼,真怪!」
梅軒老先生只吃了一碗飯。他吃起飯來雖然不大細嚼可是吃得很慢。一扒空了碗,就把筷子帶著扔的姿勢放下。一根筷子滾到了勇嫂那邊,老太太就瞧了他一眼。那一根滾到桌子邊,於是劈的一聲掉在地上。平素他吃到最後一碗的時候總得把碗裡的飯粒扒乾淨,一顆也不剩的,可是這回他不。碗底里還留著十來顆,像地板上的水煙疤。
勇嫂只顧著把幾個空飯碗疊起來,不去檢起地上的筷子:梅軒老先生有點氣,可是不好意思說。他認為是勇嫂瞧他不起。他用了很大的勁把地上的那根筷子一踢,它就怪可憐地逃到靠牆的椅子下去了。
那個帶博士帽的人瞧出他的五舅有點異樣。他懊悔他不該來。
「真是古怪,」梅軒老先生咕嚕著, 「叫人家寫字給他看:他會看個屁!……偏生不怕肉麻,這忘八野種子,娘賣pi的!……」
「哪個?」白慕易吃驚地問。眼睛可沒對著他五舅:只對著勇嫂,瞧著她一面咳一面拿碗盞到隔壁房去。
「雲士剛!」五舅答。瞧瞧勇嫂,又深深地釘了他外甥一眼。
白慕易感覺到——只是感覺到——那老頭兒釘了自己一眼,他震了一下。過會他漫不經意地:
「雲處長不會看字麼?」
「看字!」那個嘴唇兩角往下彎。 「他曉得個屁:他貓屁不通。……那小子今天居然……也不過小人得志。……老子看他長大的,老子向來曉得這野種子沒出息。……居然處長,這世界!……這小子也居然處長,這世界還有什麼……什麼……你看看!……」
「我也聽見講雲處長不通,他……」不安地說。
「那當然。那當然。那……娘賣……」
隔壁勇嫂爆出一大批的咳聲,把一切的聲音都蓋住了。
梅軒老先生討厭地皺皺眉,等別人咳完了再說話。可是不大有希望:別人一個勁兒盡咳著。梅軒老先生只得做點別的事:拿小指去剔牙縫,把剔出的一些東西彈到地上。這麼著幹了三五分鐘,他掏出兩支煙,給白慕易一支:上面沾了他小指上的唾沫有一塊濕的。
白慕易站起來找火柴不著。
老太太想要勇嫂拿火柴來,叫著:
「勇嫂,勇嫂。……勇嫂!……」
可是這種叫喊埋在咳聲裡面了。
「我去,」白慕易往隔壁房裡走。
這位老先生覺得自己給摔到了一個深坑裡。他很快地用種急促的低音對老太太:
「去看看,去看看!」
那個慌張著臉,有點麻木。……
「娘賣pi!」
他咕嚕著罵一句,顛著腳尖走到床邊,爬上床,揀個寬點的板壁縫去偷瞧著隔壁房——
勇嫂。白慕易。
只有他倆。……
可是並沒瞧出什麼道理。那男的擦了根火柴點著煙。一句話不說。一句話不說,那男的帶著火柴盒預備走到這邊來。那女的專心在咳嗽,連瞧那男的一眼都似乎沒有工夫。
「娘賣pi!」
老先生嗓子裡說了一句。他反而感到很失望似的。於是很快地躡著回到原來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