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三回
剛進來的幾天老睡不著,可是現在似乎也慣了。他簡直在當兵。晚上睡著兵床,書架子似的,一個架子上下要躺兩個人。房間裡說不出有種什麼味兒,也許有點像腳臭。早晨吹早起號就得穿衣,還得上操——那位沈上士起勁地教他們跑步,立正,許多玩意。一個上士瞧來夠多偉大!吃飯四塊花邊一個月,餉金裡面扣除。
弟兄們個個都仿佛怪快活。一過了辦公時間,大家都得想法子樂一下。談話起來毫無顧忌,一點也不介意什麼面子不面子。沈上士雖然是個上士,可是並不顯得比一般人高些:談話的裡面總少不了他。
那天引白慕易進來的麻子傳令兵愛喝點酒,晚上把他臉上每個麻孔都染紅了就有了勁兒。
「老沈,來喝點兒。我得拍拍上士的馬屁。」
他們四五個坐在一堆,拉著談天。男人們的嘴裡老離不了娘們兒。他們用最坦白的話來描摹某個女人,或者敘述他自己的經驗。他們不像上等人那麼著,談到性器官是有好幾打文雅的術語或者學名來代替的,這些他們做夢都想不到。乾脆,要談就談,把最不紳士的土語句來描寫兩性事件。一段故事一完,他們就縱聲地笑。說的笑話也得塗上肉的色彩,不然便逗不起一張笑臉來。
白慕易紅著臉。
「糟了心,這比裁縫還下流!」
他感到心臟肺臟都在一上一下地翻著。這批下流傢伙就是他的同事!他想走開去。可是外間太冷清。
摸摸他那突出的顴骨,他瞧瞧他們每張臉。
沈上士也比一般弟兄們高明不到哪裡,虧他是個上士:他也跟在裡面痛快地談,起勁地笑。
「白慕易你幹麼不過來,」他說。
「好。」
不用說是不願參加進去的。他怕拂了別人的好意,於是在褥下面翻著,裝做找東西的樣子。
別人那些熱烈的談笑忽然使他有點嫉妒起來。
一個人出了屋子。
三兩箋電燈像很疲倦地歪著頭亮著。有點風,吹到身上要打寒噤。時時有幾聲蟋蟀尖銳地叫著,叫兩聲又打住,仿佛是不得已才叫的。遠遠的電汽廠在轟轟地響,似乎每聲響都打著他的胸脯。可是房裡一哄出笑,就把所有的那些什麼「籟」都掩住了。
他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他覺得他一個人在另外一個宇宙里。這宇宙一無所有。這宇宙只有他一個人。
又回到房裡,他問袁國斌要了支煙。
麻子一把抓住白慕易。
「你這忘八蛋,好像有心事似的。」
「沒有,」他極力鎮靜地說,可是聲音打戰。
大家瞧了他一眼,又回到他們原來的題目上面去。
白慕易皺一下眉。他打算跑到熱鬧的白駿家裡去。不過一去定得遇見升了官的王老八他們——他們又是別一個世界裡的。五舅,那又是一個世界。白慕易有點惶恐:不知道他白慕易的朋友究竟是哪班人。他於是木然地坐到麻子對面。
他們的話沒一點裝飾,這使白慕易有點感到得著了實惠的一些東西。他平素所不敢說,不好意思說的,都由他們嘴裡進了出來。當然這些話並不是沒興味的,只是太下流。他不言語。他想不去聽他們的,可是他們的話像螺釘似地只旋進他耳里去,愈旋愈深,拔出來是不可能。臉子始終熱著, 一直熱過了耳,熱到了額子上。他在肚子裡說:
「怎麼辦呢,我愈變愈下流了,真糟了心!」
麻子喝了酒,勁兒更足。
「我再告訴你們:吳司書聽說她一定要個將官才有資格操她哩。」
「啊呀得了,」額頭有個大青疤的臭豆腐乾說, 「他憑什麼去攀將官!這樣的人在老子面前脫了褲都不會……」
話雜得聽不明白了。
上士就告訴他們:這位吳司書准沒人要,上士他自己都聲明絕對不要,她不漂亮,不活潑,不大方。
「太不大方了,」他很快地說, 「——看見一個男人就像恨不得要鑽到地裡面去:倒是這種女人頂騷,一看見男人她就想,『啊呀,他想操我』……」
話鋒彎彎曲曲地一轉著,談到那些長官。
上士說:
「越是官兒小,越是架子大。」
這些話使白慕易有點滿意。他一點不感到慚愧地插了進來:
「為什麼官小就架子大?」
漸漸地白慕易就活潑起來,仿佛一個窒息將死的人給弄得蘇甦過來。在這種談話中,他一點也沒時間去想到他自己要是當成了錄事,別人會不會這麼著談到他。同時他也忘了他以前所羨慕著的白駿這班人,正是現在惡意地譏笑的對象。他像從什麼地方一步一步跨到什麼地方似的,一步一步地起勁。到最後他也去呷麻子杯里的白酒,也去拈一兩顆油花生,不過姿勢不大妥當,手動得遲鈍,不如別人的熟練。臉紅得像豬肝,略提高了嗓子,話一出了口唾沫就飛舞了開來。先前的高興消失得連他自己都不詫異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感到的只是痛快,滿意:可是這種快感只像是被逼著而有的,似乎有誰鞭策著叫他這麼著。他熱烈地等別人的話一打住,他馬上就接著來。推敲著每句話,定得談來動聽,逗得人笑,努力地把些刻毒,輕蔑,惡意,放到話里去。不過有點糟糕,無論你怎麼努力,一比到弟兄們總差得遠:別人像訓練了七八年似的,不用想一想就能說出最中聽的話,大家哄出笑來。白慕易一意識到這個,總得把身子不安地扭一下。
「我講這些話,跟這些人,算不算失格?」他偶然也這麼想幾回。
上士說著話,常輕輕地嘆氣,像不好意思把這嘆聲擾亂弟兄們的痛快,他嘆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吳科長今天又尋你的錯麼?」上士問紅眼睛的王傳本。
「可不是麼,他……」
於是大家搶著說起來。
白慕易記起吳科長那螢火似地放光的和尚頭,他把微笑掛在嘴角上。
一談到吳科長,王傳書就繃住了臉。仿佛從什麼高處摔到一個深坑裡,大家從歡喜突然沉在嚴肅中。白慕易記得他臉上有微笑,有點不合時宜,就拚命忍住。可是努力要忍俊卻很不容易辦到,他愈想到那和尚頭——要是用手去敲一下,定得「嘎」一聲響的,而且……白慕易轉過了臉:怕別人瞧見他還當他是在因王傳本吃了虧而快活。他現在沒想別的,只希望自己能跟這班人融洽起來,跟每個弟兄都要變得調和點。他努力地去想這班有點下流的人跟他是一夥的,應當插進去算做他們的一分子:他拚命地要去適合他們,雖然這使他很費勁。在說到那些辦公廳的職員時候,他覺得非跟現在這班人站在一起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