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五十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東京的出賃汽車行很多。不知該從哪裡下手。若是一家家地調查勢必得花大量時間。吉田提議先按線索打電話試試看。在從真鶴乘上的列車裡,二人商量出這個辦法。 修二回到東京的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喝了點威士忌後他躺下沉沉地睡了過去。連日的疲勞全都積攢到了一起。 次日早晨十點左右時,修二被大嬸給叫了起來,說是有吉田的電話。 「我已經弄清楚了。」聽筒里突然傳來吉田興奮的聲音。 「哎?弄清楚了?」 是那嫌疑車輛的出租行。吉田到底精力充沛,看來是不知疲倦地一直在調查。 「這麼快就弄清楚了?」修二吃驚地說道。 「呀,其實很簡單。從犯人的心理角度來說,他們肯定是想儘早趕往箱根對吧?如此一來,那就應該是東京的西側了。我想差不多會是品川、目黑方面。結果竟讓我一下給猜中了。我以保險槓凹陷為特徵詢問出賃汽車行,結果就查到了品川的G俱樂部。對方說的確有符合我描述的車。」 「是在什麼時候租的?」 「千塚的屍體被發現的前一日。他們雙方約好,從當日的上午八點起租用兩天。這是電話里說的,詳細情況不清楚。跟我一起去看看不?」 G俱樂部在品川高輪國道的盡頭。十二三台不太新的車子排列在廣場上。修二跟吉田在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見到了負責人。 「沒錯,的確是這一天。」負責人查了賬面後,肯定了嫌疑車輛被借出去的那天就是千塚在小田原失蹤的同一天。 「承租人是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女性。蒙著薄圍巾,帶著太陽鏡,不過,卻穿著土氣的灰色連衣裙。似乎是一名相當漂亮的美女,不過,由於圍巾和太陽鏡的遮擋,看不清真面目。」 「保險槓癟下去了?」 「是的,損壞得比較厲害。那個女的在次日下午一點左右把車還了回來,立刻就給了車輛損壞維修費,比我們這邊需要的錢還多。」 「那輛車怎麼樣了?還在這兒嗎?」 「現在已送交維修廠。跟您所說的一樣,是T公司的六三年車型。」 「借主就女的一個人嗎?」 「租的時候似乎還有一個男的在對面等著她,不過人沒有進來。」 「男的?」二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是的。您看,當時他就站在那兒。」負責人用手指著二十來米遠的對面說道,「我們從這邊看那名女性把車子開到那邊後停了下來,那個男的就乘了進去。」 「知道是什麼長相嗎?」 「鴨舌帽戴得很低,看不清長相。並且,離這兒太遠,看不清楚。」 「穿著西裝嗎?」 「沒,穿的是紅色的運動衫和灰色的褲子,差不多就是這樣。」 至於其他的,這名負責人也不知道了。不過,跟萩村綾子搭夥的人除了玉野不可能有其他人了。而現在玉野也已下落不明。 如此一來,就得查一下千塚被殺當夜,玉野的不在現場證據了。也就是說,要查明玉野當時是不是待在真鶴的教團本部里。 「這邊還存著租用車輛的那女人的名字和駕照編號嗎?」正當修二在呆呆思考的時候,吉田詢問起重要的一點。 「哎,有。」負責人翻找著賬簿。修二和吉田一起緊張地盯著。 「找到了。就是這個。」二人的視線頓時投向賬簿上的文字: 台東區淺草馬道一之×××。渡邊關子。二十四歲。目的地,熱海、伊東方面。駕照編號A621199 二人相視一眼。 「您是驗看了那名女子的駕照後記下來的嗎?」儘管很失望,修二可還是叮問道。 「這個……」負責人面露困窘之色,「說實話,我並沒有看。」 「什麼,沒看?」 「是的。那客人說她把駕照忘在朋友家了,說是因為換衣服給忘在口袋裡了……還說這兒離朋友家很近,回頭到那兒去拿,路上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於是我就照對方所說的記了下來。這種情況我們經常會遇到,因為我們相信客戶,畢竟即使讓巡警抓住,也是本人的責任。」 男負責人似乎對付不了女顧客。 「保險槓具體損壞情況如何?」 「正中間凹下去了一點。不過,您也知道,即使這樣也得重新鍍金,所以花費跟重新換掉基本上差不多。」 而這維修費,女人給的比負責人要的價更高。 「除了保險槓之外,車子還有沒有其他異狀?」 「沒有。」 「我所說的並不是外,而是內部。比如說,座椅和襯墊上有沒有灑落的東西?有沒有細微的血跡。」 「血跡?」負責人睜大了眼睛,「怎麼會呢?沒有沾這種東西……怎麼,出什麼事情了嗎?」年輕的負責人嚇了一跳。 「啊,不是這個意思……那,座椅上有沒有掉上毛毯的纖維之類的東西呢?」 「這個倒是沒有注意。」 修二想,倘若負責人在車子返還後立刻就詳細檢查,或許會在座席的角落裡發現毛毯的纖維。不過,總之,從這裡借出的車輛是在千塚的屍體被發現的當天下午一點返還回來的,最起碼這一點得到了確認。 「車子返還回來時,那名借車時曾站在遠處等待的男子出現了嗎?」 「沒有注意。當時正趕上忙碌的時候,所以也無暇注意周圍。」 修二催促著吉田離開了G俱樂部。 「越來越有意思了。」吉田很是興奮,照例喘著粗氣。 「為謹慎起見,咱們先去淺草馬道一之×××那地方找那個叫渡邊關子的人核對一下。」 「不,找當局問一下駕照的號碼會更快。」 「那倒也是。」 真不愧是新聞記者。一看到公用電話,吉田便跑了過去。 這個電話打了二十多分鐘。 「所謂的渡邊關子純粹是胡扯。那個駕照號碼的持有人是西荻漥一家食品店的老闆,是一名四十二歲的男子。」 「我估計會是這樣。好了,用不著專門往淺草那邊跑一趟了。不過,為謹慎起見,我們還是給對方發一封詢問明信片吧。雖然肯定會帶著查無此人的浮簽被退回來。」 二人走進一家小咖啡廳,挨著坐了下來。 「根據車子在小田原通往箱根的大道上被追尾的時間,可以推測千塚是出了旅館之後立刻就被塞進了車裡。座席上裹著毛毯的人肯定就是千塚。」 修二對此也沒有異議。 「恐怕,他是在離開旅館不久之後被打昏的吧。因為犯人不想被人看到與千塚待在一起。然後犯人乘出租車直行箱根。隨後女人帶著千塚慢騰騰地駕駛。追尾事故就發生在這途中。」說著,吉田把鉛筆的尾部頂在下巴上沉思了一會兒,又開口道,「恐怕男的等候在塔之澤或者宮之下那一帶,然後鑽進女人開來的車裡,一同前往行兇現場。我想應該是在車內下的手,場所則是在避開其他車輛往來的地方。然後就跟您所說的那樣,那輛車去了奧湯河原。這樣趕到那間小棚子去花不了多少時間。」 「把屍體扔到國道一邊的小棚子裡,這或許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修二說道。 「為什麼?拋在山裡的話不是更好嗎?被人發現得會更晚。」 「不,這樣犯人反倒會留下蹤跡。若是在箱根行兇,車子爬上箱根,一定會被注意到。」 「不錯,我居然沒意識到這點。拋屍國道還能掩蓋第一殺人現場。」 「並且,還有一個理由。」修二說道。 「什麼理由?」 「花房行長和勝又司機的屍體是在真鶴岬發現的。次日早晨,又在不遠的地方發現了千塚遇害的屍體。我想,他們的目的就在這裡。也就是說,他們想讓人們產生一種錯覺,讓人覺得花房先生和勝又司機被殺的第一現場跟千塚的是一樣的,其目的就是擾亂搜查本部的視線。」 「不錯,完全跟您說的一樣,誰都會把這三宗殺人案件聯繫起來,甚至會認為殺人現場是差不多相同的地點。真鶴署搜查本部的課長徹底慌了。或許這種效果也是其目的之一。」 二人相互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玉野。 玉野在真鶴站與修二和千塚分別之後直接回了教團本部?不對,就算回去了,他會一直在裡面待到晚上嗎? 「山邊先生,看來我們還需要調查一下玉野的不在現場證據。」吉田帶著堅定的眼神說道。 昨日去教團本部跟那個名叫西村的人會面時,只聽他說玉野前天就外出了。也就是說,他從發現花房和勝又的屍體那天晚上出去後就沒再回來,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當時要是再深入追問一下就好了。 修二想給真鶴的普陀洛教團本部打一次電話試試。 「玉野當晚離開教團本部後就沒回來,這很奇怪。離開本部的時間很是可疑。」吉田說道。 「都是我大意了。玉野很可能跟犯罪活動有關聯。也就是說,如果他跟我們在真鶴站前分別後暫時先回了本部,然後立刻又出去了,那就很可疑。我得問個明白。」 修二讓咖啡廳的老闆撥通了真鶴的電話。 教團本部的總機接了電話。修二立刻要其轉接宗務局的西村。 「我是西村。」昨日的聲音又從聽筒里傳來。 修二報出自己的名字,又對昨日的接待致了謝,然後問他玉野是在四月二十六日的何時離開本部的。 「這一點我們這邊也剛剛調查過,因為玉野先生至今仍未回來,有許多工作上的事情必須要問他,我們也正在發愁呢。結果我們找了個知情的人一問,說是玉野先生從真鶴署回來後立刻就又出去了,他回來時曾去過一次幹部宿舍,還讓當時搭乘回來的出租車在宿舍門口等著。」 教團本部似乎才剛弄清這一點。修二問道:「出去的時間大約是幾點左右?」 「我想是四點以前。」 如果是四點以前,那正好是修二跟千塚一起進入小田原的旅館稍事休息的時間。以加藤秘書的名義打給千塚的電話就是在這之後,時間上完全說得通。他之後把千塚拉上車,再行兇,時間上也綽綽有餘。而自那以來,玉野就始終沒回來。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一下,在這之前的晚上,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日的夜晚,玉野先生在不在本部?」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也就是說,如果玉野當晚外出,次日一早就出去,那麼他就可以在品川的出賃汽車行跟那個女的一起出現。 「四月二十五日他是在外面過的夜。」西村明確回答道。 「在外面過夜?」修二心跳加快,聲音也不禁高了起來,「確定?」 「豈止是確定,甚至還有其本人遞交的請假申請呢。」 「住在哪裡?」 「寫的是東京。」 「東京?」 修二一一確認了一遍。如果當晚玉野是住在東京的話,那麼次日早晨八點左右跟那個女人一起趕往出賃汽車行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您知道是東京的哪裡嗎?」 「他好像說是有急事就出去了,我不清楚住宿地點。畢竟他是幹部,而且也已經交了請假申請,所以我們也不好過問。」 看來,這還是一個十分尊重個人自由的教團。 「原來是這樣。就是說,現在仍沒有玉野先生的消息?」 「所以我們正發愁呢。因為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我們猜測是不是去光和銀行了,於是就試著給東京支行打了個電話。結果對方說他沒有去過。然後我們又給總行打電話,結果也是一樣。」 看來本部的西村知道玉野跟光和銀行的關係,所以他才如此打電話詢問。這倒是省去了修二打電話的工夫。 「然後,我還想問一下,」修二又問道,「玉野先生會柔道嗎?」 「柔道?」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對方似乎十分迷惘,「不會,不像是懂柔道的樣子啊,既未聽其本人說起過,我們也從未看見過。」 「原來這樣。那麼,他臂力很強吧?」 「這個嘛,感覺也不是很強啊……」 從目前看來,只問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我以後也許還會打電話打攪……」 當修二說到這裡的時候,對方電話里似乎吵嚷了起來。修二已經說完掛斷電話前的寒暄,對方也就匆忙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吉田也在一邊聽著,猜測出了大致情形。 「這個玉野越來越可疑了。」吉田興奮起來。 「不過,聽剛才的電話里說,玉野似乎既不會柔道,臂力也不是特彆強。」修二說著抱起胳膊。 或許是萩村綾子會柔道吧? 吉田去廁所的時候,修二從一旁的籃筐里拿起今天的早報。在家時沒來得及讀。 他最先翻開社會版,想看看之後有沒有新的事件發生。從那以來,他的思想意識儼然成了一名刑警。 雖然並無重要的報道,但報紙角落裡一個小標題卻映入了他的眼帘: 妻子傷害丈夫,事發小田原 內容說的是:小田原一名漁民的妻子(32歲)用一把厚刃菜刀砍傷了丈夫(37歲),丈夫為此休養了一星期。原因據說是憎恨丈夫出軌。 這是司空見慣的夫婦吵架,修二卻關注起這件平凡的報道來。也許是小田原這個地名吸引了他。就在他不由得思考起來時,吉田從洗手間返了回來。 他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報紙問:「上面刊登了什麼奇怪的消息嗎?」 「看看這個。」修二把那篇小報道拿給他看。 吉田粗略讀了一遍,沒有產生興趣。於是修二說道:「吉田先生,這雖是普通的夫妻吵架,不是什麼大事,可我總有點在意。」 修二往端來的烤麵包上抹著黃油。 「為什麼?」 「我對這個小田原總有點放心不下。也許是因為那起真鶴岬事件讓我多少有點神經過敏了。」 「是因為小田原離真鶴岬近的緣故嗎?」吉田嘴裡塞著麵包,視線落到報紙上,「啊,還有,出賃汽車的追尾事件也是發生在小田原附近。」 「是的,報道中的漁民似乎給了一些暗示啊。」 「暗示?是說跟那起殺人事件嗎?」 「我還不清楚,不過,總覺有個朦朦朧朧的想法在大腦里曼延。」 「明白了,那咱們再去一趟真鶴或是箱根方面吧。順便去一趟小田原,稍微打聽一下情況也不錯。」 修二也覺得待在東京什麼也做不了,就贊成了吉田的提案。 「既然很在意,那最好就是去看個究竟,否則會後悔哦。這也是我工作上得來的經驗。」吉田急匆匆地啃著麵包說道。 吉田一個電話打給了小田原分社,說自己大約兩小時之後會去那裡,在此之前希望對方把早報上刊登的漁民妻子傷害丈夫一事調查一下。報社這種機構可真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