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三十二章
修二從東京站乘上了新幹線「回聲」號。因為不是指定席,他好歹占到一個座,不禁留意了一下四周。由於有了上次從熱海去身延線的南部町時的經歷,他變得警覺了起來。這趟列車也會在熱海停靠,所以他總覺得與真鶴的普陀洛教有關的人也會乘坐這趟車。
他不禁想起了臨出行時姐姐說到西東刑警的事。那名刑警為什麼要問姐姐,姐夫跟光和銀行的關係呢?
由於刑警調查後得知了曾待在附近公寓的玉野文雄的事,所以他自然也會知道玉野曾在光和銀行上過班。他之所以要問姐夫依田德一郎跟光和銀行有沒有關係,難道是根據姐夫被錯當成玉野遇害而推定出來的?這是首先能想到的原因。
不過,修二卻嘗試著深入思考刑警的問題。刑警的疑問跟自己隱約懷有的疑問很相似。他的調查進度已接近自己,或許比自己調查得還要深。
這麼說是因為上次姐姐家進溜門賊的時候,西東刑警曾糾纏不休地詢問過影集被離奇糟蹋的事情。這就顯示,刑警的想法跟自己的正處在同一個方向上。
修二越發覺得這個擁有老好人般微笑的羅圈腿刑警是一個嗅覺靈敏的人。真是讓人不可小覷啊。無論自己要追查什麼,必然會現出他的身影。
不過會不會是自己多慮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西東刑警應該問姐姐更多的事情才是。比如說問問姐夫的血緣關係之類,尤其是關於養母芳子的事情。
可是,西東刑警卻並未提到這些。如此說來,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真希望如此。
過了熱海後,修二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兒來。
十點時,他走下豐橋站的站台。從東京到這裡花了兩小時左右。
他跟站前的出租車說出目的地後,對方立刻就明白了,說柳瀨就在從豐橋去豐川的途中。豐川的油炸豆腐很有名,車子行駛在柏油路上時,兩邊幾乎全都是與豐川油炸豆腐相關的廣告招牌。
「具體是柳瀨的哪裡?」司機問道。修二說出門牌號。當然,僅憑這個還不確切,司機在進入柳瀨後又向賣煙的問了一下路。
在此期間,修二始終從車裡望向窗外。一條長長的街道從柳瀨的中央穿過,街道兩旁大約有五十來戶人家,鎮外則是遼闊的沃野。這裡雖然以前曾是農村,不過由於近年來道路交通的發展,儼然已有了一種小城的感覺。雜貨鋪、酒館、自行車店、粗糧點心店,各種店鋪都隨處可見。
「弄明白了。說是這個門牌號在更西邊。」
司機返回來後又打起方向盤。
方位大約在街道兩公里之外,在路況較差的縣道沿線。那裡幾乎沒有店鋪,大多都是農家。牆上和滑窗上白乎乎地粘滿了途經的汽車飛濺起的泥巴。
「剛才煙鋪的人說,這個村有一戶姓岡的人家對這一帶很熟。」
說著,司機就在一戶農戶門前停下車子。
修二讓出租車等在原地,自己走向農家大門,他打了聲招呼後,便有一名七十歲上下的老人從昏暗的屋內露出臉來。
「冒昧地跟您打聽一下。」
修二向他打聽曾住在這裡的一個名叫田中常次郎的人。
「田中常次郎?」短白頭髮的老人張開掉了牙的嘴巴,「您是來問這麼老掉牙的事情啊。」
大概老人十分喜歡這種老話吧,只見他在前門穿上木屐走了出來。
「田中他很早就去東京了。我聽說他們夫婦現在都故去了。」
「是啊,這個我也知道。田中老先生的太太應該有個叫芳子的妹妹吧,說是叫依田芳子,您知道她嗎?」
「我知道她是有個叫芳子的妹妹。因為田中夫婦收養了芳子的孩子嘛。」
「什麼?」修二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反問道,「田中夫婦把芳子生的孩子收作了養子?」
「是啊。芳子懷了別人的孩子,生下來後他們夫婦就把他收作了養子。」
「哎,對不起,您是不是弄反了?戶籍上可說的是田中夫婦有個親生孩子叫德一郎,後來送給芳子作了養子啊……」
「戶籍上怎麼說的我不清楚,不過,事實的確就是這樣。」老人有點不高興地說道。
這是真的。完全跟修二猜想的一樣。大概是老人誤以為修二不相信自己的話,他又朝著家裡面大聲地喊了一嗓子:「喂,你給我出來一下。」於是,一名駝背的老太太從昏暗的房間裡搖搖晃晃地現身出來。
老人讓年邁的妻子證明他的回答,特意說給不相信自己的修二聽。
「我老頭子說得沒錯。」
老婆子看著修二點點頭。她聲音很大,跟老邁的身體實在是不協調。
「芳子在外面生下了孩子,於是送給姐姐田中夫婦作了養子。我們就住在他們家附近,當然知道這些。戶籍上是錯的。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報的戶口,可老頭子說的真的沒錯。」
姐夫之所以姓依田,老夫婦說是因為芳子又把他要回來作了自己養子的緣故。儘管事情有點複雜,可問清楚之後,修二一直懷著的疑點也在不覺間解開了。
修二的背後不時有一輛輛巴士駛過。
「那麼,您知道芳子所生孩子的父親是誰嗎?」修二向老夫婦問道。
「這個嘛,我們就不清楚了。」老夫婦相視一笑。
「芳子是從哪裡把那個孩子帶回這兒的?」
「這種事情,畢竟芳子也不大想說,所以我們也不清楚。有人說她是在大阪生下帶回來的,也有的說是在橫濱或者東京。」
「也就是說並不是這附近了?比如說靜岡之類……」
「這個嘛,這些問題我們也說不清。而且剛才所說的也全都是沒有根據的道聽途說。」
他們是害怕觸及別人的隱私,還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呢?在修二看來,這兩個老人的表情中似乎沒有刻意隱匿的樣子。畢竟田中夫婦早就離開了這片土地,而且也已經去世了。老夫婦就算說出事實,事到如今也沒有顧慮田中家的必要。鄉下人對別人家的私事尤其感興趣,如果他們知道點什麼,肯定會自然而然地泄露出來。
好容易到這裡來一趟,可線索卻又斷了,修二覺得很遺憾。當然,就算只是知道了姐夫依田德一郎並非田中常次郎夫婦的親兒子,而是芳子的私生子這一點,他的目的已達到了一半。
不過,他還想知道更早的事。
「您知道那個芳子現在在哪裡嗎?」
修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並不抱太大期待,只是說不定這對老夫婦還能給自己透露一點暗示。
「這個嘛,有人說是在大阪那邊……」
就在老人說話的時候,剛才未加入對話的老婆婆戳了下他的胳膊肘,說道:「喂,老頭子,應該不是大阪而是浜松吧?」
「浜松?倒是也聽人這麼說過。」
聽老頭兒的說法,他只知道是浜松,並不清楚具體在哪裡。於是,修二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他妻子身上。
「這個嘛,具體街道的名字就不清楚了。」老婆婆用跟丈夫同樣的語氣答道。
「能不能再好好想想?」修二糾纏不休。
「您為什麼要拚命調查這些事情呢?」老婆婆提出了當然的質疑。
「事實上,那芳子所生的孩子是我的一個遠親,但他前些日子去世了。身為他的親戚,我想設法打聽一下芳子的下落。這樣,如果能讓她到去世的兒子墓前看看,我想逝者也會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的。」
「哦?芳子的孩子死了?」老夫婦深深地感慨道。當孩子還是嬰兒時,他們都見過他。
老年人本來就容易被觸動,尤其在聽到對方想讓母親芳子到她去世的兒子墓前祭奠一下之後,老婆婆的表情更是沉重起來。
「啊,要是能知道的話就好了……」
「老婆婆,我正是因此才從大老遠特意趕到這邊來的。那您知不知道其他熟悉芳子的人?」
「你先等等。」老婆子歪下滿是皺紋的頭,沉思了起來,「對了對了,是誰來著?喂,老頭子,就是來咱們家的那個鰻魚養殖場的人。」
「是阿留嗎?」
「對對,阿留。有一次他來這裡時曾說起過,有個貌似芳子的人在館山寺的旅館裡做勤雜的事。」
「我不知道。」
「我的確是這麼聽到過。」
「老婆婆,」修二向老婆婆邁進一步,「館山寺是溫泉吧?」
「是啊。那溫泉就在浜名湖最北邊的地方。最近連纜車都安上了,很熱鬧呢。前些天我跟團去了趟那兒的遊樂中心,都嚇了我一跳……我們從前去的時候,那兒的旅館只有兩三家。」
眼看要變成回憶陳年往事了,修二於是趕緊問老婆婆道:「那個阿留是在浜名湖鰻魚養殖場上班的人嗎?那個人,我去哪裡才能找到他呢?」
「他在三年前刮颱風時被洪水淹死了。」老人說道。修二失望了。
「那麼,他有沒有說芳子是在館山寺的哪家旅館上班啊?」
「好像是說過。是個很難記的名字……」
「如果我把在館山寺的所有溫泉旅館的名字都說一遍的話,您能想起來嗎?」
修二哪怕現在就去一趟館山寺溫泉把旅館行會的名冊抄一遍也願意。依他的估計,從這裡到館山寺乘車不到兩小時就能到了。
「老婆婆,那是複雜的漢字呢,還是片假名的英文之類的名字?」修二恨不得讓老婆婆立馬就想起來。
「是英文,英文名字。」老婆婆張開掉了牙的嘴。
英文的旅館名的話,似乎很難指望這老婆婆想起來。不過,修二仍做著最後的努力。
「若是英文的話,也就是什麼什麼Hotel了?」
「什麼什麼Hotel?」老婆婆歪下頭來,「不,不對。」她否定道。
「不是什麼什麼Hotel?那……」
話未說完,修二也語塞了。館山寺的旅館名字不可能會是法文或西班牙文之類啊。
「不,不是什麼什麼Hotel,好像是Hotel什麼什麼。」
「多謝。」
只問這些就足夠了。Hotel什麼什麼。要讓老婆婆想起確切名字來,恐怕就算是連問上三天也沒有指望。若是以Hotel的片假名打頭的旅館名字,想必在館山寺溫泉那邊也不會有很多。
修二乘上了等在門口的出租車。
「去館山寺。」
「明白。乘客先生,您剛才在那邊問得那麼艱難,問明白了嗎?」司機笑著回頭問道。
「明白了……那個,司機師傅,你熟悉館山寺那邊的情況嗎?」
「館山寺那邊我經常去。旺季的時候有時一天都能去個兩三趟。」
「那太好了!那邊的旅館,有沒有以Hotel的片假名打頭的名字的?」
「有啊。是叫『Hotel Lakeside』(湖畔酒店)。」
「司機師傅,那就去那裡。」修二興奮地叫起來。
越來越清晰了,修二想。若芳子仍活著的話那就好極了。不,她一定還活著。戶籍上並未抹去她的名字。自己要做的就是在館山寺的「Hotel Lakeside」問問芳子在不在。根據戶籍頁上看到的她的出生年月,現在的芳子應該是五十四歲。她應該還很健康,記憶也肯定很清楚。至於剩下的就是該如何撬開她的嘴了。若是把德一郎的事情告訴她的話,她大概會揭開謎底的吧……
「乘客先生,路況有點差啊,沒問題吧?」司機朝後面問道。
「到館山寺的路況有那麼差嗎?」
「若是走好路的話,就得先走國道到浜松,再從那兒開柏油路到館山寺。只是要繞很多路。只要客人您肯忍受,咱們就走山路去。」
「那就走山路。」
離開豐橋的市區後出租車穿過長橋,從平原往山嶽地帶駛去。雖然山並不算高,道路卻很崎嶇。道路並未鋪修,行駛在前面的大卡車揚起的塵土遮蔽了視野。由於有不少急轉彎,出租車沒能超越卡車。司機只得屢屢減速下來等塵土落定。
「可惡,這卡車司機真是胡開。」司機急得直跺腳。
車子終於爬上了山頂。車窗外頓時有一片藍色的湖水映入眼帘。修二不禁眺望出去。
「每次經過這裡時,所有乘客都會嚇一跳。那邊有個用作展望台的地方,您要不要下車去欣賞一下?」
「啊,算了。我很急,就直接走吧。」
「是嗎?」不過司機仍還是放緩了車速,「這正面看過去的地方就是館山寺。您看,山下的水邊那一片白色的建築物在熠熠生輝呢。」
「啊,果不其然。很大的一片溫泉城鎮啊。」
「上面還有纜車正在緩緩移動呢,看見沒有?」
「看見了,看見了。」修二無奈地附和著。湖面上摩托艇正劃出一條白色的航跡。
一下坡,湖面便迎面而來。不久,杉林和雜樹林便遮住了視線,再往下開一點就進入了那片不小的城鎮。
「這兒是個叫三日的地方。在三方原取勝的武田信玄就是經由這裡去往奧三河的。信玄就死在了那兒。」司機主動地做起了觀光導遊。
車子沿著鐵軌行駛,另一邊緊挨著湖。由於是鋪修的馬路,所以進入館山寺的街區連十分鐘都不用。
「Hotel Lakeside就在那邊。」司機指著繁華街屋頂後面的白牆建築說道。
整條溫泉街的風格十分統一,兩側全擠滿了旅館、特產店和飲食店等。四五名身著旅館浴衣的遊人正穿著木屐在逛街。
拐進胡同,正面一處稍高的地方就是「Hotel Lakeside」的出入口。修二連忙讓車子在前面停了下來。一旦停在了酒店門口被誤認為是客人那可就麻煩了。
修二下了出租車,避開出入口繞到後門。這家酒店的經營者所住的別院正對著廚房的後門口。修二正猶豫著不知該進哪個門時,正巧一名中年婦女打開別院的門走了出來。她奇怪地望著修二。修二猜測她就是酒店經營者的妻子,便點頭致意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