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漢雙星 · 第十回 銀漢同離雙星割席 玉樓重閉少女歸心
卻說李旭東見到了中午,月英還不曾起床,便到樓上來看她,只見她兩目深陷,臉子瘦了許多,不由得哎呀一聲。月英被他這一聲驚醒,就坐了起來。李旭東道:「這一些時候,我看見你總是這樣心神不安,好像有一身的病。這電影可以不必演了,既掙不到錢又受累。你照一照鏡子看,今天你越發瘦得不像個樣子了。」月英覺得從前和楊倚雲有那一番感情,如今說是冷淡了,很難為情,這實話是不能說的,隨便就答應不過是受了涼,並沒有什麼病。李旭東雖然知道她和楊倚雲的感情淡了許多,但是這也是少年人慣性如此,不足為怪,當時也沒有問到此層。只是叫她不要到公司里去,請一天假而已。月英實在也是懶上公司,當真的寫信去請了假,信到了公司里,大家都知道不完全是病,和楊倚雲大有關係。有人就勸他不要讓小阿妹太失望,應當去看她一看。楊倚雲也覺自己有些對不住人的地方,似乎要去安慰她一番才好。工作完了,打算就走。剛要出門,春萍打了電話來了,說是在玉天春吃東西,請他趕快去。說完,又叮囑了一句快點。楊倚雲知道等人的事,最是煩膩不過的,況且又是女子等男子,因此且不問別的事,一直就坐了汽車來會春萍。誰知一問玉天春茶房,她並沒有來,不過打了一個電話來,定好了房間。楊倚雲怕人家等,結果反要來等人,一直等到一個鐘頭,春萍才姍姍而來。楊倚雲一見,伸了一個懶腰,便笑著站起來道:「你這人真是豈有此理,自己沒有到,老早地就催人家來。」春萍笑著用手向他點了幾點道:「你這人應該要怎樣罰你才對?」楊倚雲道:「好好的為什麼要罰我?」春萍道:「你同飛艷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請你吃了,請你玩了,又送了你的東西。」楊倚雲先聽她說,知道了這件事,料到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據現在春萍所談,那就知道得很少,這倒無關緊要,就笑道:「我原不認得她,也是你介紹的,她也就只送了我一點兒東西,還有別的什麼沒有。」春萍道:「慢慢來呀。日子久了,自然就會有問題了。」楊倚雲笑道:「決不,決不,我不是那樣口是心非的人,你放心吧。」春萍將嘴一撇道:「我有什麼不放心。」她嘴裡雖是這樣說,心上可真是怕把他失了。當時請楊倚雲吃了飯,走上前,將他的西服牽著看了一看,問道:「這套衣服,是多少錢做的?」楊倚雲道:「很便宜,只花了四十五塊錢。」春萍道:「一個電影大明星,穿這樣蹩腳的衣服,多難為情,你同我一道去,我替你做兩件衣服,你看好不好?」楊倚雲聽她這話,知道她是要送禮,心想你哪是送我的禮,你是要和飛艷賭賽。管她呢,我是樂得受用,便笑道:「我還沒有送你什麼東西,你老送我的禮……」春萍不等他說完,就道:「你這人真是小氣不過,這還值得說嗎?」楊倚雲聽說,也就一笑,當時便跟隨她到公司里去做了兩套西服,共是一百二十多塊,都是春萍代定。楊倚雲覺得人家盛情可感,不能花了人家許多錢,還是拋了人家走開。因此陪著春萍在一處,又周旋了好幾個鐘頭,次日在大東旅館出來,卻恰好和飛艷碰著了。飛艷一看手上的手錶,還只有十點三刻,因笑道:「阿楊,怎麼這樣早,你就在旅館裡。」她原是一句很平常的話,楊倚雲倒是滿懷的鬼胎,一時的臉上先不安定起來,微微一笑道:「我找一個北方來的知己。你也不晚啦。」飛艷笑道:「我是來找你的。」楊倚雲道:「你怎樣知道我在這裡?」飛艷越聽他的話音,越有些可疑,就抿嘴一笑。然後說道:「我嗎?我有報耳神。」楊倚雲道:「你不要聽外面的閒話,晚上會吧。」說畢,搶步就走了。飛艷倒是真到這裡來探聽一個人,碰見了楊倚雲,她倒把正事離開來調查他的事。後來碰見春萍,心裡就恍然了。她想到楊倚雲晚上會的那句話,到了下午,她就幾次打電話到銀漢公司里去,請楊倚雲晚上吃飯。他有人陪著,自然是來的了。
從此以後,春萍和飛艷兩個人,就輪流地糾纏楊倚雲。他神魂顛倒,更是沒有工夫去見月英。他們三人合股的汽車,也常常分用不過來。楊倚云為減少麻煩起見,索性將李氏父女的股份也認過來了,從此汽車為他一人所獨有。來去更是自由,大家各做各事,也就整個星期不會面。這一天他因為由月英家裡經過,順道到她家裡來看看,恰好月英父女二人都在家,卻不約而同地笑著叫了一聲稀客。楊倚雲笑道:「也不算稀客,不過一個禮拜沒有來罷了。」說著話一挨身靠著月英所坐的那張軟椅坐下。李旭東怕他們二人還有什麼私人交涉,銜了一根菸捲就搭訕走了。月英這一兩個月以來,面孔長得越是圓圓的了。兩片玉腮上,一層薄薄的血暈,猶如抹了一層胭脂一般。她的頭髮,始終剪的是雙鉤式,黑黑的,長長的,一直披到下巴頦邊來,人顯得格外的豐潤起來。在往日,楊倚雲少不得贊她一聲筋肉美,可是現在看到,倒以為她是發了胖,反嫌拙笨,卻不甚加以注意,只是默然地側面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說話。月英看他不像往日那樣意致纏綿,又認為他是墜歡重拾,或者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你是難得來的人了,你來了,我應該好好地招待你一下子,請你稍微坐一坐,我親自做一杯咖啡給你喝,好不好?」楊倚雲道:「何必自己去忙呢,我們坐著談一會子就是了。」月英道:「是吧,大概我不如柳姐姐做的好咖啡吧,怎麼你還巴巴地到她家裡去,讓她做咖啡給你喝呢。」楊倚雲道:「你不要誤會,我不要你做咖啡,是好意,省得你受累……」月英將頭一擺道:「不要說這樣的話。這樣的話,說給那下流的女子去聽吧。」楊倚雲冷笑著一抬肩膀,鼻子哼了一聲,口裡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他心裡已經大大地不以她的話為然了。正在這個時候,樓下嗚喇嗚喇,一陣汽車的喇叭聲,只管叫了出來異常刺耳。月英實在忍不住了,就打開樓窗對著樓下喊道:「阿根,你難道是小孩子嗎?怎麼老弄那個喇叭,弄得非常刺耳。」那車夫笑道:「李小姐,你現在管我不著了,我是楊先生的車夫,不是你的車夫哩。」說時,手裡按著喇叭嗚喇嗚喇,又響上了一陣。他先時按喇叭,月英還認為他是無意,現在這樣一來,分明是有意給人為難了。當時氣得臉色發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回過頭來見楊倚雲坐在那裡,還是笑嘻嘻的,就對他道:「這阿根說話,太豈有此理,你非把他辭掉不可。」楊倚雲道:「他按幾下車喇叭,這也是很小的事。何至於就歇他的工。」月英道:「按喇叭原是不要緊,可是他說的話,實在不中聽。」因就繃著臉,把剛才阿根說的話,對楊倚雲說了一遍。他笑道:「這種人,本來就沒有知識,你和他計較些什麼。」月英道:「當真嗎?難道我的面子還不如一個汽車夫?」楊倚雲笑道:「這實在是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事,何必為這一點兒小問題和我一個汽車夫過不去。」月英見他這樣保護一個汽車夫,心裡非常不平,恰在這個當兒,樓下面那汽車喇叭聲,又嗚喇嗚喇響將起來。楊倚雲道:「這個阿根實在是個淘氣的東西,他還在那裡鬧。」月英道:「你看看,他這樣鬧,簡直是和我為難。你若不辭掉他,以後你若到我舍下來,就不必坐汽車,免得我沒有面子見他。」楊倚雲道:「你這話逼我太甚,為了你我還不能坐汽車嗎?慢說我們不過是平等的朋友,就是你做了大總統,你也不能不許我坐汽車來見你。」月英道:「你不要斷章取義,把話來壓我,我原來的意思,不是這樣說。」楊倚雲道:「你不是說,以後不要我坐汽車來嗎?那要什麼緊,以後我不到府上來拜訪就是了。」說時,戴了帽子馬上就要走。月英道:「我們這樣寒素的人家,哪裡敢望大駕光臨,以後不來,我們也不敢去奉請啦。」楊倚雲聽她說了這句話,冷笑了一聲,將手一橫,在空中做一個橫割的樣子,笑道:「好,我們劃地絕交。」說畢,氣沖沖地竟自下樓去了。這一下子,把月英的心都氣碎了,真不知道楊倚雲心腸有這樣硬,為了這一點兒小事,兩個人就劃地絕交。馬上就向床上一倒,哭得死去活來,哭得久了,人昏昏沉沉的,就這樣睡著,不過心裡還是明白的。
當楊倚雲走的時候,李旭東在樓上亭子間裡,就把他兩人爭吵的話,聽了一個清楚。這時見月英哭得這樣,心裡也是憤憤不平,說道:「你也不必哭,這總算讓你我長了一番見識。你也不必再去拍電影了。錢沒有賺到,惹了不少的苦。再要去,煩惱更大了。唉,人心難摸啊!到了現在,我才知道少年人是靠不住的了。」說著這話,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這一篇話說得兜動月英一腔心事,伏在床上,更是哭得厲害。她本來就有點兒病,這樣一來,愁病交集,更是憔悴不堪了。月英本來是個無愁女兒,都只為要演電影,認識了楊倚雲,惹下了這一場煩惱。若是根本上就不拍電影,哪裡會認識楊倚雲。因這樣一想,她灰心已極。
到了次日,就寫了一封信到銀漢公司的經理處,說是自己的身子不好,時常患病,不能繼續工作,只得辭去職務,在家中休養。將來病體好了,再來合作不遲。公司里的人,早就知道她和楊倚雲感情弄得很壞,已經沒有精神做事,勉強也是無益,就讓她辭職。那楊倚雲這一向子被兩個妓女絆住,一天到晚講究遊玩,已不像從前那樣熱心藝術,加上公司里給他的薪水,不過一百二十塊錢,抵不了春萍、飛艷送他一件小小的東西。他對於銀漢公司的職務,更是隨便,決定了自己要開的公司,努力開起來。那邊銀漢公司,對他就很不滿意,加上這回李月英受了他的騙,大家也有些不平。楊倚雲一想,莫讓公司辭我,面子難看,在月英脫離銀漢公司的時候,他也就寫信辭職。楊倚雲和月英,在銀漢公司,總算是兩顆燦爛的明星,忽然之間,兩人同時離去。
社會上不明真相,卻猜一個正反,說是他兩人要離開上海,去北京結婚。有些造得更厲害的,更把他們的行為,造得進了一步,說他們為了事實的逼迫,不得不提前結婚,雖然他有了神聖的職業,卻也顧不得許多了。這話傳到月英耳朵里去了,更蒙著一種重大的侮辱,心裡非常難過。正好是上兩個星期,又在話片公司新灌了兩段歌曲,得了三千塊錢,和父親一商量,好好找一所屋子,讀一點兒書,不要雜居在鬧市了。李旭東也同意,就在徐家匯路極端找了一所小樓,樓外臨著一條樹樹相接的綠街,進來是鐵柵門的短牆,也有個上三丈見方的敞地,栽著花草,一片石路通到走廊上,這在上海,已經是中等階級住戶,不易找得的所在了。樓下三間房,李旭東作為會客看書吃飯之所,樓上三間,李旭東占了一間,餘二間就讓給小姐了。月英把一間來做了書房,一間做了寢室,書房是臨街的一間,好在這裡是大街的支路,街上車輛很少,並沒有什麼聲音來吵鬧。月英買了新舊許多小說,堆在屋子裡消遣。父親是個音樂家,家裡有的是樂器,看小說看煩了,就拿著樂器來解悶,窗戶的牆上爬滿了綠綠的爬山虎,把牆擋得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了。綠藤之中,挖著兩個窟窿,那就是窗戶了。窗戶玻璃里,垂著兩邊分垂下來的白色窗紗。人要在牆外走,看見綠的白的相襯,知道這裡面大有人在了。有時候,一種悠揚的歌聲,從里傳出來,尤其令人得著無限的美感。月英住在這樓上,戲也不聽了,電影也不看了,跳舞場也不去了。除了吃飯,並不下樓。有時候,李旭東的客要見月英時,月英也推託著不肯相見,把一個活潑潑的小妹妹變成了一個深居繡樓的千金小姐,每天只有那幾份日報,是她和社會接近所在罷了。上海社會上,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狂熱。這個時候,上海正在鬧電影明星狂。像李月英這樣鼎鼎大名的人兒,自然是全社會所注意的,現在忽然隱姓埋名,不知所在,誰也當作一件新奇事兒來揣度。大小報上,不時有一種離奇的新聞登出來,和事實相去很遠。李旭東看了很是生氣,月英理也不理,只是一笑置之。每日無事,自按著琴,就在樓窗下曼聲低唱,越悶得慌,也越唱得悠揚婉轉。在樓下經過的人聽到樓上這一種歌聲,也都不免為之悠然神往。一天是夕陽將下的時候,月英見那淡黃的日光,照在對面布滿了長藤的牆上,藤上的葉,大不是從前那樣一片綠油油了,其間也有一兩片焦黃的,遠遠地看去,就含有一種很濃厚的秋意。俯首一看樓下,草地枯婁了許多,幾棵草本的花,也落去不少的葉子,看到這裡,覺得今天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觀念。於是捲起窗紗,開了窗子,唱了一個秋風歌。她唱到得意忘情之際,忽聽得樓下馬路上,有一陣汽車嗚喇嗚喇嗚喇之聲,她忽然有一個感覺,樓上聽到樓下的聲音,樓下豈聽不到樓上的聲音嗎。馬上將窗子一關,依然放下窗紗來,她關窗子的時候,眼睛望著遠處,卻不料緊靠樓底下的一條路上正停著一輛汽車,汽車的主人翁,不是別個,就是楊倚雲。他還帶著一位得意的女友春萍秘書,這天因為下午沒事,自己開了汽車,和春萍出來兜圈子,走到這裡附近,汽車偏偏出了毛病,因慢慢開著汽車,沿路找修理汽車的地方,恰好月英這樓隔壁就是一家汽車行。楊倚雲將車開到樓下牆的旁邊,春萍坐在車上沒有下來,他卻叫了車行里的人來修車,自己在一旁監督著。正在這個時候,樓上的歌聲,慢慢唱了起來。起先幾句,沒有聽得清楚,只經兩三分鐘的時間,那聲調很是耳熟,就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懂了。那歌音是:
月暈知道風要生,雲開知道天要晴。天地間的事兒都料得定,只有一寸人心無憑準。說它比天地還深,比風兒月兒還不定。他說暗又明,說死又生。哎呀這可愛又可怕的一顆心。
從今不要談什麼恩,從今不要談什麼情。那恩情都能變做冤和恨,只有自己相信。自己是……
楊倚雲不必再向下聽,知道唱歌的人,正是月英,這歌的詞兒,本來就十分哀怨,她又唱得極其淒切。靠了汽車,人都聽呆了。春萍伸了一隻手,搖著他的手臂笑道:「阿楊,你聽聽,這歌唱得多麼好聽啦,這是什麼歌?」楊倚雲無精打采地笑了一笑,車子修好,給了行里的錢,坐上車去,剛要開車,抬頭一看,窗子裡伸出兩隻紅袖,露出雪白的手,將窗戶啪的一聲關了。楊倚雲心裡十分難過,真不可以用言語來形容,開了車便跑,春萍卻說歌好聽,埋怨他沒有聽一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