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漢雙星 · 第三回 緘雪分甘梅香襲齒 染脂作柬絮語撩人
卻說月英在鏡頭前拍照,楊倚雲老遠地望著,人都望呆了。他手上本拿著帽子的,帽子落在地下,用腳踏著,一點兒也不知道,所有在場的人,看見他這種情形,都不由得轟然一聲笑了起來。楊倚雲初還不知道,後來看見大家都望著他腳下,低頭一看,才醒悟過來。一面彎著腰去拾帽子,一面笑道:「我從來沒有看見初上鏡頭的人,有這樣自在的。李小姐這樣態度自然,我實在佩服。」在這大家笑語聲中,月英的像,已經攝完,走了過來,不由對楊倚雲一笑。楊倚雲微微鞠了一個躬,因問道:「密斯李,聽到說明天要到敝公司來攝一幕無愁仙子,有這話嗎?」月英道:「是的,可是恐怕演不好。」楊倚雲道:「客氣話,客氣話,我想密斯李不但可以攝那種小片子,就是正正噹噹地來攝片子,一定也不會壞。我看密斯李一定在北京拍過片子,不然,沒有這樣穩重,不要是個老內行,來冤我們吧。」月英聽人家這樣恭維她,不住地憨笑,對楊倚雲微微搖頭道:「我實在不懂。不信,就請楊先生問一問家父便知。」楊倚雲笑道:「縱然沒有拍過片子,也是對電影很有研究的。密斯李,你也願從事於電影事業嗎?」月英笑道:「很願的,但是我一點兒經驗都沒有。」她說這話時,聲音很細,幾乎聽不到。說完,她又拿起手帕,來蒙住她的臉,似乎又有一點兒害臊的樣子。楊倚雲見她天真爛漫之中,略略有點兒女子態,非常有趣。只顧跟著月英說話,不覺一路走到客廳里來,大家坐下。楊倚雲也坐下。他們的導演家王清泉看見楊倚雲那樣得意忘形的樣子,心裡可就想著,要把攝影機放在他和她之前,攝出來的片子,那真是優於內心表演的了。心裡這樣想著,眼睛就不住地向二人身上打量。楊倚雲看見,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對客告辭先走了。
這王清泉一見月英之後,認為是一個很好的電影演員,極力想把她羅致在公司里。不過人家是一個小姐,並不要謀什麼職業,要她來演電影,完全是興趣問題,不過這事也不難。看她的情形,見楊倚雲呆頭呆腦地跟著,倒並不討厭,他兩人一定可以說得上的,不如就利用楊倚雲把她引進公司來。這樣想著,到了次日,月英帶一班同學來演無愁仙子之先,卻特意和楊倚雲打電話商量,讓他來當副導演,幫助引這班女孩子上鏡頭,這個差事本來就不錯,加上楊倚雲對於月英,已經一見傾心,只恨沒有機會來接近。現在當副導演,就可以隨時找著月英談話,既可公開又極便利,論起機會來,真沒有比這再好的了。馬上換了一套極漂亮的西裝,臨時趕到東亞大理髮館,理了一個發,而且買了幾條花綢的手絹,隨插在各衣袋裡。領襟紐眼裡,也插上一朵晚開的玫瑰花。楊倚雲修飾停當,手上拿了一根軟藤司的克,便坐著包車,直到公司來。這時,李月英帶著一班同學,正在化裝室里化裝。楊倚雲先到休息室里和王清泉談話,王清泉見他穿的深藍色的褂子。雪白的襯衣上,又懸著一條大紅領帶,便笑道:「漂亮啊!今天……」楊倚雲不等他說完,先就笑道:「今天我高升了,升了副導演,當然是要換一套新衣服到任。這有什麼奇怪。」王清泉道:「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多多賣力把這個無愁仙子導演出來,讓人看了,真要是無愁仙子才好。」楊倚雲道:「那樣說,王先生不管了?」王清泉笑道:「楊先生若是肯負責,我就不管,但是希望你要對全體負責才好,不要注重一個人。」楊倚雲忍不住笑,便搭訕著抽菸捲,因為休息室里找不到火柴,便走將出去。越走越遠,不覺走到化裝室來。
這裡的化裝室,劃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男化裝室,一部分是女化裝室。兩室之間,只有一間小小的過道。楊倚雲背著兩手,只在過道里徘徊著,只見女化裝室的門一開,一陣笑語之聲,跑出好幾個小妹妹來,當頭一個正是李月英小姐。她已經換了綠紗的舞衣,頭髮上勒著一串花鑽花辮,手裡捧著一個五彩小匣子,帶笑帶跑。楊倚雲出於不備,一刻工夫,閃避不及,二人撞了一個滿懷。月英哎喲了一聲,那匣子落在地板上,匣子蓋一打開,又是唏里里一陣響,卻撒了滿地板的小紙包兒,仔細看時,卻是許多花紙包的糖果。後面那幾個小妹妹,也是換了舞衣的。看見月英撞了人,糖果灑了遍地,卻只在後站著,不肯上前。楊倚雲碰壞了人家的東西,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俯著腰,要給月英去撿,但是當他彎著腰的時候,月英正也彎腰去撿,楊倚雲口裡,本來就在說對不住!對不住!恰好在對不住聲中,兩人的腦袋,又撞上了一下。月英碰在頭頂上,又有頭髮護著,倒不覺甚痛,楊倚雲可就碰在顴骨上,這一下子,可撞得他眼睛發黑,痛人肺腑,站立不住,便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那幾個小妹妹,都糾在一處,笑了起來。月英覺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轉身就走。這一群小姐,就如一窩蜂子似的擁進女化裝室去了。倚雲坐著定了一定神,然後才把地下的糖果,一粒一粒全撿起來,放進匣子裡去。剛剛撿完,偏偏遇到一班同事的,從男化裝室里出來,見楊倚雲手裡捧著一匣打開了的糖果。大家不由分說,一個人伸手過來拿幾塊,楊倚雲擋住了左邊,右邊已經被人拿去。擋住右邊,左邊又被人拿去,口裡拚命地喊:「人家的,人家的,不能動,不能動。」但是來勢很猛,不一會兒工夫,搶去了大半匣。楊倚雲兩隻手,抱著個匣子,極力地向懷裡藏著,而且彎著腰來掩護,這才把難關打過,便趕緊站到女化裝室門口,交老媽子送了進去。楊倚雲站在門外,只聽見裡面說道:「喲,這一盒糖果,都吃完了才送來嗎?」他聽了這話,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不能為了這事進去申辯一番,只得先行閃開。
一會兒工夫,王清泉親自到這兒來,請這些小姐出去拍片子。楊倚雲在攝影場上,和月英見面,早取下頭上一片瓦的軟帽,向她一鞠躬,笑道:「真對不住,那一盒糖果,讓同事的鬧著玩,拿了一大半去了。」月英見他穿了雪白的襯衣,披著一個紅領帶,精神抖擻,那態度又極為謙和,很可以讓人軟化,因笑道:「那是很小的事,何必掛齒。」楊倚雲趁著這個機會,就和她牽連不斷地說話。月英因為他先告訴了是副導演,少不得要聽他的指揮,當然也是有話必答,因此一來,兩人倒顯得很是接近。王清泉他也是一個喜歡鬧著玩的人,索性由楊倚雲去指揮月英一個人,他卻是照應其餘的女孩子。這一張短片子導演下來,楊、李二人就熟識了好多。到了導演完畢的時候,楊倚雲笑問月英道:「密斯李什麼時候在家,我可以過去奉看嗎?」月英道:「除了禮拜,每天四五點鐘,從學堂里回來,總在家的。」楊倚雲道:「明天不是禮拜,我去奉看,當然可以見著密斯李的了。」月英手上,提著一把綢傘,她用手撫弄傘柄上的穗子,低了頭笑道:「很歡迎。」說畢,一扭轉身軀,就和一班同學走了。楊倚雲看月英那種神氣,絕沒有絲毫討厭之意,心裡很是愉快。
到了次日下午,他就跑到玉蜂糖果公司去,要買上等的糖果,可是挑來挑去,要買昨日月英所吃的那種糖果,竟找不出來。挑了半天,也不好意思不買,就把那一塊二角錢一磅的什錦糖果,隨便要了一磅。心裡一想,她吃的那種糖果,恐怕是外國貨,本國公司里,大概買不到,不如到百貨公司去看看,也許那裡有好的。他本來是賃了一輛小汽車,自己開著跑,因為當明星的人,不會跳舞,不會開汽車,那是一種恥辱,所以楊倚雲對於開汽車也很在行。他跳上汽車,只是將車機一轉,不到幾分鐘工夫就到了百貨公司。將汽車停在門口,自己一直就向第三層樓食物部來,找到夥友,就問有頂好的糖果沒有?夥友道:「有好的,不過要六塊錢一盒。」楊倚雲聽說價目這樣大,先就有三分願意,就叫夥友拿來看。夥友打開玻璃櫥,捧出一個一尺上下長方形的匣子來。匣子外面是一層鵝黃細綢,中間有漏花,鬆鬆地裹著。未曾捧到面前,早有一陣馥郁濃香,襲人鼻端,黃綢的上面,緊有釘扣的活帶,只一拉,帶子鬆了,解出來裡面是一層玻璃紙包著匣子。匣子上印了五色水彩畫,用金線滾著匣邊,非常精緻。沿匣子四周,是金質堆花,也極好看。楊倚雲道:「外表是很好看,可不知道這裡面的糖果,是什麼味兒。」夥友道:「我們另外有零的,可以請你嘗嘗。」於是捧了一個大玻璃缸出來,揭開了蓋,取了一個小紙包,交給他。楊倚雲接過那小紙包一看,上面用淺紫色,印著一個Kiss的英文字,便覺一語雙關,是送女友一種好禮物。打開小紙包來,裡面是一片雪白的糖塊,不曾用鼻子去嗅,早聞到那一陣略帶梅花味的香氣。將糖放在口裡,又甜又酥,非常可口。楊倚雲嘗了一片,又嘗一片,笑道:「很好。這些零的,也賣給我,你給我包上。」夥計用小秤稱了一稱,算是三塊錢。找了一個紙囊,就要裝上。楊倚雲道:「不,你給我做兩袋裝,我還要分一半送人。」夥計聽說,又另找兩個東洋五色亮紙小囊,給他裝上。他付了錢,帶著糖果,很高興地開了汽車,直上李月英家來。
到了門口,停車下來。楊倚雲將左脅夾著紙盒,左手提著糖果,右手按著門鈴。門一響,早就取下頭上的帽子,含笑問道:「李先生在家嗎?」開門的那人,忽然笑起來,開了半扇門看時,這人正是李旭東先生。楊倚雲一心要進門,這話問得太快,也笑起來。因看見李先生頭上戴著帽子,身後一個人影子一閃,好像是李女士,因道:「來得不巧了,李先生正要出去哩!」月英忽然將那扇門也打開,笑著對他點了一點頭道:「不要緊的,楊先生請進來坐吧。」楊倚雲道:「倒是不要客氣,我是沒事的人,明天再來,也是不要緊的。」月英道:「我們也是出去玩,請進來吧。」李先生見小姐再三地讓客,也就說道:「請進來談談,我們很歡迎的。」楊倚雲因主人誠意相讓,便和他父女一路進門。楊倚雲不待坐定,先就將那一盒好糖果雙手捧著,遞給月英,笑道:「這是百貨公司的上等糖果,我介紹給密斯李。」月英笑道:「楊先生真是客氣了,昨天那盒糖果……」楊倚雲搶著笑道:「不,不,我並不是賠償損失來了。我因為剛才在百貨公司買東西,無意中嘗了一塊糖果覺得實在好吃。我知道密斯李喜歡糖果,所以買了來,介紹介紹,這好像做掮客的人,替人送貨樣來了。」月英接了糖果,讓楊倚雲在三連座的大沙發上坐了。自己卻坐下手,同在一張沙發上。李先生呢,卻坐在另外一張圈椅上,因笑道:「這盒子太精緻,糖果總還好吃。」月英笑道:「我也是這樣說,先嘗嘗看。」說時,就解黃綢外的五彩條帶。楊倚雲道:「先別打開,免得走了香味。」說著將手上的紙囊一舉道:「這裡還有零的呢!」於是將紙囊透開,將糖果傾倒在茶桌上,笑道:「密斯李,請嘗嘗。」月英解了一小包,一吃便覺合味,接連吃了三塊,才笑道:「果然不錯,爸爸,你也嘗兩塊。」說時,抓了幾小包,走過來,向李旭東手裡亂塞。李旭東皺眉道:「我怕吃甜的,你說不錯,那就是了。」月英不由分說,解了一包,兩個指頭,鉗著一塊,笑道:「爸爸,你張開嘴。」李旭東道:「有生客在這裡也是胡鬧。」月英就趁他張口說話的時候,將糖塊向他嘴裡一扔,笑道:「好吃不好吃?」李旭東咀嚼著,點了一點頭,笑道:「不錯。你是研究吃糖果的人。你說好,還壞得了嗎?」月英聽到父親一誇獎,眉毛一揚,笑道:「那不是吹的,差不多的人,絕不能像我吃糖果這樣有研究。」楊倚雲道:「這糖果,密斯李,是認為很好的。那麼,六塊錢一盒,也就不算貴了。」月英問道:「六塊錢一盒嗎?楊先生太破費了。」楊倚雲笑道:「要送禮,自然送好的。若是送了不好的來,密斯李吃不上口,送禮的人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了。」這裡月英坐到一處來,將糖果一顆一顆剝了吃。楊倚雲也就說說笑笑,陪著吃起來。李旭東笑道:「這樣好的東西,應該慢慢地吃,若是整包的吃下去,像吃飯一般,那吃得什麼滋味來。」月英聽說,抓了茶桌上的糖果小包,就向紙囊里裝進去。楊倚雲將手攔住道:「不必,不必。」因在身邊提起一個蠟紙囊,笑道:「這裡還有一袋呢!」月英道:「很好吃,別讓我一個人吃光了,這一袋楊先生帶回去吃吧。」楊倚雲笑道:「送人的東西,哪有帶回去的道理。」月英低頭想著,笑了一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裡也有點子雪花糖,送楊先生。」說時,便回內室去,不多大一會兒,她捧了一個五彩洋銅盒子出來。她揭開蓋來,裡面是極細的白糖片。這糖片只比芝麻粒大一點兒,是仿造雪花制的,或長或圓或方,都是六個犄角兒,而且那種顏色極白,遠遠地看去,真會說它是一盒子雪,不會說它是一盒子糖果。楊倚雲一見,連連叫好。月英鉗了一粒,笑道:「這個糖不在乎多吃,楊先生,你試試看。」楊倚雲伸開手掌,托著一粒,送到口裡,果然覺得甜津津的,而且那嘴裡有一陣清香,在牙縫中透露出來,因笑道:「好東西。剛才我買的糖,覺得裡面含有一種梅花香味,但是遠不純潔,似乎又帶有一點兒玫瑰之味。現在吃這個糖,那就覺得完全是梅花味了。」月英道:「我就因為吃到那糖的香味,才想起這糖來的。現在我分一半給楊先生吧。」於是就把空紙囊打開,將盒子裡的雪花糖傾了半袋在裡面,將紙囊口上的紙,疊了三疊,在衣袋裡一摸,摸出一隻小別針,將囊口夾上,笑道:「這就跑不掉香味了。」楊倚雲見她想得周到,不住地叫謝謝,因為公司里拍片子的時間已到,不能再坐,就提了半紙囊雪花糖告辭而去。
這天晚上,楊倚雲坐在燈下閒想,這位小姐天真爛漫,真是可愛。上海灘上的女子,都是狡猾非常的。越是漂亮,越是愛她的人多;越是愛她的人多,越是交際廣;越是交際廣,就越會掉槍花。這種女子是沒有純潔誠懇之愛情的。我看李小姐和人說話,就和人說話;愛送人東西,就送人東西,一點兒假意沒有。上海灘上,真不容易找到這種人了。我看她分給我的半紙囊雪花糖,非同等閒,是自心愛之物,尤其是那一隻別針夾住袋口,是一層最動人的小動作,若攝進電影去,那是值得特寫的。想到這裡,禁不住就在抽屜里,取出那紙囊來玩弄。原來楊倚雲,就是兄弟二人和一個母親,此外便是男女傭工了。他自己住在一間前樓,每日回家,也看些電影一類的書報,以資深造,所以他在屋子裡的時候,卻也沒有人來打攪他。他解開紙囊,取出兩粒雪花糖放在嘴裡,便覺有一陣清香,隨著自己的呼吸向外透出,真是合著一句成語,留芳齒頰間。大凡帶有香味的東西,有兩種能力:一種是安慰人的;一種是引誘人的。譬如窗明几淨之間,養一盆鮮花,青燈古佛之旁,焚一撮沉檀,這是安慰人的了;又像歌舞場上,脂粉流風,綺羅叢中,花鈿委地,就是鐵打金剛,到此也不免真箇銷魂了。而且有香味的東西,安慰人的居少數,引誘人的,卻居多數,尤其是兩性間贈送的東西,要是帶上些香味,可以格外引起對方的注意,所以香囊帶香帕,這一類的小物事,雖然不值什麼,但是那一股香氣,卻是無價寶。現在楊倚雲所得到的,卻是一種香糖吃下去了,由臟腑裡面香了出來,那一種香的能力,也不知是安慰,也不知是引誘。但只覺得令人神魂顛倒,十分快樂。楊倚雲的兄弟少雲,正有一件事,要等著和哥哥商量,哥哥上前樓,半天不見出來,也沒有一點兒聲息,很是奇怪,便輕輕地走到前樓來看。只見他左手提著一個紙囊,右手兩個指頭,好像鉗了一點兒什麼東西,放在嘴裡,他卻笑嘻嘻的,閉著眼睛睡著了。楊少雲笑道:「這個樣子,是做夢還是真笑呢?」楊倚雲糊裡糊塗答應道:「是真事,怎麼會是做夢。」說畢這話,醒了過來,這才知道自己是做夢,不由得也笑了。楊少雲笑道:「那紙袋裡是糖果嗎?怎麼拿著糖果睡著了。」楊倚雲只微微一笑,不肯分辯,但是這話一傳出去,大家也就知道一件事了。又過了一天,楊倚雲忽然接到一封信。信柬是嫩黃色,用鋼水筆寫的紅字,左邊寫著李緘。楊倚雲看到這個李字,心領神會,早就要笑出來。拆開那信,卻是極好的玉版箋,用朱線畫成格子,字卻是胭脂水寫的。看看非常鮮艷。那信道:
倚雲先生:你送我的糖果,越吃越有味,謝謝你。拍照是怪有趣的事,我還想到貴公司來玩玩,可以嗎?昨天我又看到你新拍的一張片子,你的表演好極了。報上說,你拍照,由馬上摔下來,這話真的嗎?我很是惦記。
英上
楊倚雲就最愛月英說一口很流利的北京話,現在她寫的信,滿紙京話,而且字裡行間一往情深,就像有一位很伶俐的小姑娘,站在當面含笑說話一般,而且那信封裡面有一陣濃香,仿佛就有些像月英身上那一種衣香,真箇是傳神阿堵了。當時他將一張信紙,顛來倒去,念了七八遍,臉上不住地現出微笑。於是立刻刷刷頭髮,刷刷皮鞋,戴上帽子出門去了。要知他向哪裡去,再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