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與母親 · 一 引言
在開始闡述這一部分內容之前,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與其相關的內容。在分析詩歌《逐日飛蛾》時,我們用一種獨特的分析思路揭示了這首詩的深層意義。雖然這首詩與之前的「讚美詩」有所不同,但出於對太陽進一步探究的渴望,當我們仔細研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們會被它引入神話般的思想王國,從而感悟到這些思想與前面第一首「造物主」之詩所表達的思想之間的隱秘聯繫。造物主的雙重意義清晰地表現在約伯的案例中,但此刻的「造物主」已經帶有天文學、占星術以及性格上的特徵。他已經變成了太陽,因此找到了一種自然表達的方法,並且這種表達超越了他與天父、魔鬼對立的道德區分。正如雷納(Renan)所說:不管我們採納原始野蠻人的觀點,還是依據現代科學的觀點,太陽都確實是唯一「合理」的上帝意象。無論在哪一種情況下,太陽都是「天父」的象徵。他賦予萬物生命與成長,他孕育生命,是造物主,又是天地能量之源。人類靈魂已經陷入的不協調,通過人們熟知的、沒有任何內在衝突的自然客體——太陽,能夠被和諧地解決。太陽並不只是有益的,它也可以摧毀萬物。因此,表達八月酷暑的就是黃道十二宮中那隻破壞性的獅子,這隻獅子就是傳說中的參孫(Samson)[3]為了幫助大地擺脫乾旱的磨難而用力廝殺的那隻肆虐的獅子。然而,太陽的本性就是要灼燒,並且這種灼燒的能量對於人類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它平等地照耀正義,也溫暖非正義;讓有益的生命繁榮昌盛,也一樣讓有害的生命沐浴陽光。因此,在這個世界上,太陽是表征上帝的最完美且最合適的可見意象。比如來自我們自己靈魂的創造力,即我們稱之為「力比多」的能量,其本性就是既能產生有益的能量,又能產生有害的能量;它可以使事物向好的方向發展,也可以向壞的方向發展。這種比喻不只是文字問題,我們可以從神秘主義教派的教義中發現:當其潛沉到自身存在的深度時,就會在「心中」發現太陽的意象,發現被合理地稱為「太陽」的自身生命能量。而且,也可以說這是一種物理理由,因為我們的能力之源與生命之源確實就是來自太陽。從生理學上看,我們的生命被視為一種能量過程,完全就是一個太陽能。關於神秘主義者對這種太陽能的特殊本質的內在理解,印度神話描繪得相當清楚。下面有關魯陀羅(Rudra)[4]的片段,選自《白識淨者奧義書》(Shvetashvatara Upanishad):
只有一個魯陀羅,他們不允許有第二個,魯陀羅用他的能量統治著全世界。他站在眾生的身後,守護著眾生;他創造了眾生,並在時間終止的那一刻將眾生聚集在一起。
他眼觀六路,面向八方,無所不及,無處不在。他是創造宇宙和大地之神,用其神手和天翼把世界萬物聯結在一起。
魯陀羅,你是眾神之源、萬物的主宰。偉大的先知啊,你於遠古播下一顆金色的種子,在今天,它賦予了我們無限光明。[5]
透過這些特徵,我們依稀可以感受到萬能的造物主,在造物主之後便是太陽,他高展天翼,慧開千眼,俯瞰著整個世界(見圖11)。[6]以下文字證實了這一點,並反映出一個重要的觀點:神,存在於個體生命之中。
圖11.帶有何露斯之眼的音樂舞蹈神貝斯銅像
埃及,公元前6世紀
超越此處的是梵天(Brahma),至高無上,隱身於萬物之軀,包含萬物於其中。那些認他為主的人將獲得永生。
我知道普魯沙(Purusha)這位巨神,他很像太陽,超越了黑暗;那些真正了解他的人絕不會誤入歧途,必將超越死亡。
他化身於一切生命的容顏、頭顱、脖頸,存在於萬物的內心深處,到處都是神的氣息,他是如此慷慨富有,他是如此仁慈善良,他的氣息傳遍世界,他的靈性無處不在。
萬能的神,「如同太陽一般」,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心中,無論是誰,只要真正了解他,都會變得不朽。[7]下面這段文字,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普魯沙存在於人類中的形式。
一個強大的主是普魯沙,他激勵我們的靈魂達到最高境界,以獲取最純潔的成就,沐浴心中那永恆之光。
這個神,拇指般大小,永遠居住在人類的心中,便是我們內在的自性,它只有通過我們的心靈、思想和精神才可能顯現出來。了解此事的人將會變得不朽。
普魯沙神有千首、千眼和千足;他包容世界萬物,主宰宇宙空間。
普魯沙神就是這整個世界,無論是過去已經存在的還是將來即將有的。他是永恆之神和一切依食物生存者之主宰。
在《訶薩奧義書》(Kartha Upanishad)中,也有一段與此類似的著名表述:
心中的那個神,如拇指般大小,無煙無霧卻像火焰般燃燒。他締造了過去,創造著未來,亘古不變。那就是自性。[8]
我們知道大拇指湯姆(Tom Thumbs)、指頭人(dactyls)和卡皮里(Cabiri),他們都有與生殖器相關的一面。這並不難於理解,因為他們都是富於創造力的人格化形式,而陽具也是如此,是創造力的象徵。它在其創造力方面代表著力比多或心靈能量。而在人們的夢中或日常言談中常常出現的,性的眾多其他意象也是如此。無論何種情況,我們都不該按字面意義解釋這些意象,因為它們不能被當作代表確定事物的符號來理解,而應當被理解為象徵。一種象徵是一種具有多種意義的不確定的表達,它指向那些難以界定而且又未被我們充分認識的事物。而符號則通常具有相對固定的意義,它或者是一件人們已知的、形成慣例的事情的縮寫,或者是人們普遍接受的、眾所周知的一些事物的表示。象徵具有很多相似的變體,並且這些變體數量使用得越多,被投射在它的客體上的意象就越完整、越清晰。同樣的創造力既可以用大拇指湯姆來象徵性地表達,也可以通過陽具來得以象徵性地表達,或者通過其他無數的象徵加以表達,這樣就可以進一步勾勒出隱藏在深處的模糊事物的方方面面。因此,具有創造力的小矮人們常年秘密地勞作;陽具,亦在黑夜裡加緊工作,創造生命;因此,這把鑰匙打開了一扇神秘的禁門,而這扇禁門裡面卻有著一些美好的事情等待著人們來探索和發現。這種聯結令人想起了《浮士德》中的「玄牝」(the Mothers):
梅菲斯特:在你和我分手之前,我想和你說句讚美的話;
你顯然已理解我(魔鬼)的心意。
請帶上這把鑰匙。
浮士德:帶上這個小玩意兒?為什麼呢?
梅菲斯特:你好好拿著,不可輕視。
浮士德:它在我的手中開始膨脹,漸漸發熱,變得明光熠熠![9]
梅菲斯特:它價值無限,你很快就會理解。這把鑰匙將幫助你辨別出正確的方向:跟隨它,它會把你帶去玄牝[10]所在的地方。
這裡,魔鬼再次把神奇的工具放在浮士德的手中。在此之前,當他化身為那隻黑犬的時候,他向浮士德這樣介紹自己:
我是那種能量的一部分,
看起來作惡多端,實質上積德行善。[11]
他這裡所描述的正是力比多,這裡的力比多不僅具有創造力、生殖力,同時還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即一種能夠「嗅出正確位置」的神奇能量,這種能量仿佛就是具有自己獨立生命的活體(因此易於被人格化)。它具有明確的目的性,如同性本身,因此二者非常容易被人們拿來進行比較。「玄牝之域」與子宮和母床有著很多的關聯(見圖12),它們常被用來象徵無意識的創造功能。
力比多是大自然之力,善惡兼備,道德中立。浮士德與其
圖12.生育洞口,來自墨西哥亞麻布畫
完美結合,起初惡果纍纍,最終造福人類,成就了他生命的傑作。於玄牝之域,他找到了寶鼎,即「赫爾墨斯之皿」,在那裡締結成「皇家姻緣」。但是他需要具有生殖力的魔棒帶來天地間最偉大的奇蹟——帕里斯(Paris)和海倫(Helen)[12]的誕生。浮士德手中那個不起眼的工具就是看不見的無意識的創造力,只有那些順從它的旨意並真正具有創造奇蹟之能力的人才可以揭示其中的秘密。[13]這個自相矛盾的怪物看起來非常古老,在《白識淨者奧義書》(19,20)中對這個矮個子神,即宇宙之神普魯沙是這樣描述的:
無腳、無手,但他可以移動,可以抓握;無眼,但他能看;無耳,但他能聽;他能夠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也能夠知曉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人們都叫他「原生人」和「宇宙人」。
他非常之小,卻無比偉大……
男性生殖器經常代表創造之神,赫爾墨斯(Hermes)便是極好的例子。陽具有時候被認為是一個自主存在體。我們不僅可以從古人那裡發現這種想法,也時常從今天的兒童畫中或者藝術作品中看到它。因此,假如我們在先知的神話里,在藝術家的或是一些奇蹟般的創作中看到具有一定生殖器特徵的作品應該毫不驚奇。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鐵匠維蘭德(Wieland the Smith)和摩尼(Mani,摩尼教的創始人,還因其藝術天賦而著名)的腳部都有殘疾。這裡我需要及時解釋一下:足,一直都被認為具有神奇的生產能量。古代的先知墨蘭普斯(Melampus),據說是「陽具崇拜」的創立者,他有一個非常怪異的綽號——黑足。[14]此外,失明,看來也是先知們的特點。相貌醜陋與身體畸形則是那些神秘的冥界之神的專有特徵,如赫菲斯托斯之子和卡皮里等,[15]都擁有創造奇蹟的非凡力量(見圖13)。
薩莫色雷斯的卡皮里崇拜和赫爾墨斯有著緊密的關係,據
圖13.奧德里修斯(卡皮里侏儒)和喀耳刻
來自一位卡皮里畫家所繪製的缽,約公元前400年
希羅多德(Herodotus)所說,赫爾墨斯的陰莖形象是由佩拉斯吉人(Pelasgians)介紹到阿提卡的。他們當時被稱作「偉大的神」,而伊達山指頭人則是他們的近親(手指或其他拇指人[16]),神的母親已經將鑄鐵工藝傳授給他們。他們是最早的智者,俄耳甫斯(Orpheus)的老師,正是他們創造了奇妙的以弗所靈符和音樂節拍。[17]《奧義書》和《浮士德》里描述過的神在特徵上的差異再現於此。巨人海格力斯(Hercules)被說成是伊達山指頭人,身材高大的弗里吉亞人、瑞亞的技師們[18]也被稱作指頭人。宙斯(Zeus)的雙生子狄俄斯庫里(Dioscuri)與卡皮里相關。他們頭上也戴著古怪的小尖頂帽,即弗里吉亞帽[19],這是
這群充滿神秘色彩的神祇的特殊裝扮,之後繼承下來成為其秘密的身份標誌。阿提斯和密特拉神都戴著這種小尖頂帽,今天這頂帽子已經成為冥界小鬼、精靈和小妖怪頭上典型的道具。
侏儒這一主題讓我們聯想起神童的形象:《永恆的少年》,幼年的狄俄尼索斯(Dionysus),青年朱庇特(Jupiter Anxurus),塔吉斯(Tages)等。在底比斯(Theban)花瓶畫中已經提到(見圖14),蓄有鬍鬚的是狄俄尼索斯,標有ΚΑΒΙΡΟΣ,他和一個被標識為ΠΑΙΣ的漫畫男孩形象在一起,這個漫畫男孩形象所緊隨著的則是標為ΠΡΑΤΟΛΑΟΣ的形象,另一個留著鬍鬚的是被標為ΜΙΤΟΣ的漫畫形象。[20]Μíτος的意義確實是「穿越」,但在俄耳甫斯教語言裡它代表著「精子」。我們猜測這組形象和聖殿里供人膜拜的神像相一致。我們從崇拜歷史中獲得的相關知識支持了這種猜想。而崇拜歷史最早起源於腓尼基派的父子崇拜,[21]這裡的父與子就是在很大程度上與希臘神祇相似的大小卡皮里。花瓶畫上成年與幼年狄俄尼索斯的雙重形象正契合了這種相似性,人們有時可能稱他們為大人與小人崇拜。現在,以各種面貌展示的狄俄尼索斯是一個神,對其陽具的崇拜占據了顯赫的地位,比如阿哥斯人(Argive)的狄俄尼索斯公牛崇拜就是一例。還有,刻有赫姆神像的陽具造型的石柱神像又派生出了一個法勒斯(Phales)神,它是狄俄尼索斯生殖器的人格化——其實他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酒神的同伴普里阿波斯而已。他被稱為陪伴者或參與者。[22]《奧義書》文本中在表達偉大和渺小、巨人和侏儒這一矛盾時略為含蓄,採用了男人與男孩或是父親與兒子這樣的措辭。在卡皮里崇拜中反覆出現的畸形這一主題在花瓶上也有所表現,與狄俄尼索斯和Πατς並行的是漫畫形象Μíτος和Πρατóλαος。[23]正如前面提到的,大小方面的懸殊曾導致他們分道揚鑣,現在身體的畸形也使他們很難並駕齊驅。
圖14.卡皮里宴會
卡皮里畫家手繪的缽,約公元前435年
所有這一切都進一步顯示:雖然弗洛伊德所提出的「力比多」概念帶有性的內涵,但將此概念完全定義為性則是片面的,必然招致反對。[24]欲望和強制是一切衝動和自發性症狀特有的特徵。日常用語中的性隱喻最能被用來進行本能過程中的類比,包括由其滋生的症狀與夢,從而被逐字理解。心靈自主性的性理論是一種站不住腳的偏見。一個單一的本能想要衍生出心靈現象的所有複雜性是不可能的,這一重要事實嚴禁人們為「力比多」下一個片面的定義。我使用這個名詞基於那些古典作家們的理解,他們把它理解為更具普遍意義的內涵。西塞羅(Cicero)便賦予了它非常寬廣的意義:
他們認為:願望與愉悅產生自兩種期待中的美好,由此意義來看,愉悅之情關乎目前之美好,願望則關乎未來之美好……由於願望總是充滿誘惑和容易被點燃激情,所以它很容易把人們帶向那些看似美好的事情……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自然而然地趨向於追求美好而躲避醜惡。因此,任何事物只要將自己裝扮得看似美好,本性自然就會驅使人們努力得到它。如果人們在爭取的過程中表現得節制、謹慎,斯多葛派學者就將這種努力稱為意志。他們認為只有智者才擁有意志,因此把意志定義為:它是理性的欲望。若失去理智,被過分強烈的激情點燃,意志就變成了愚人身上的力比多或放縱的欲望。[25]
此處力比多的含義是一種「渴望」或者一個「願望」,與斯多葛派所說的「意志」相對應的是「放縱的欲望」。西塞羅講下面的話時正是基於這一意義的,他說:「力比多,出於任性的欲望而非理智行事。」[26]與之相似,薩盧斯特(Sallust)也說:「仇恨是欲望的一個部分。」或者我們還可以舉一個把力比多的意義理解得更柔和、更廣泛的例子,這種意義也更接近於我們使用它時所賦予它的意義:「和在酒會上尋歡作樂比起來,享受精美武器和戰馬嘶鳴的戰場能讓他們獲得更多的快感。」[27]或者再舉一個例子:「你是否真正關心你的國家。」[28]
力比多一詞的使用是如此普遍,短語「libido est scire」的意思只是說「我喜歡」、「它令我愉悅」。[29]在短語「aliquam libido urinae lacessit」中,力比多更多地具有「激勵」之意。它可以表達「挑動情慾」的微妙之意。聖奧古斯丁很恰當地將力比多定義為一個「表達所有欲望的普遍性術語」,並且闡釋道:
有一種強烈的復仇欲望被人們稱作憤怒;一種強烈的對金錢的欲望被稱作貪婪;不惜一切代價地贏取勝利的欲望叫倔強;自命不凡的強烈欲望叫自負。欲望的種類不計其數,其中一些被人們給予專門的名稱,另外一些則沒有。比如,誰能輕而易舉地給「控制欲」起個名字呢?然而,正像我們從不斷的內戰中看到的那樣,在暴君心裡,這種控制欲是如此地強大。[30]
對於聖奧古斯丁而言,力比多表示一種像饑渴一樣的欲望。只要一談到性,他就說:「快樂是通過母體哺食時與孩子肉體的接觸時先出現的,這是一種像饑渴一樣的欲望。」[31]談到性,他認為「肉體先要感受到如饑似渴的欲望,才會產生快感」。這種在其經典著作中對術語的寬泛使用與詞源學中關於這一概念的來龍去脈相吻合:
Libido或者lubido(現在使用libet,原來用作lubet),意即「它令人高興」;libens或者lubens,意思是「高興的,心甘情願的」;在梵文中,lúbhyati意即「體驗強烈的嚮往」,lôbhayati意即「激發某種憧憬」,lubdha-h意即「渴望的」,lôbha-h意即「憧憬,渴望」;在哥特語中,liufs還有古高地德語中的liob,都是「愛」的意思。還有與古高地德語中這個詞相關的一個詞是lubains,意即「希望」,古高地德語中的lobôn、loben、lob,都表達「讚美,榮耀」的意思;古保加利亞語中的ljubiti,意即「愛」,ljuby則是名詞的「愛」,在立陶宛語中,liáupsinti意即「讚美」。[32]
基於以上論證,我們可以說,心理學中的力比多這一概念,從功能上講,與自從羅伯特時代[33]以來的物理學中能量的概念具有同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