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和英雄崇拜 · 第三講 詩人英雄
——但丁、莎士比亞
(1840年5月12日 星期四講演)
神明英雄和先知英雄都是舊時代的產物,在新時代已不再重現。他們的存在是以觀念的某種原始性為前提的,僅由科學知識的進步便使之結束。可以說,只有在一個完全沒有或者幾乎沒有任何科學知識的世界裡,人們才會由於喜歡奇蹟,而把自己的某位同胞想像成為一個神或神的代言人。神和先知均已成陳跡。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另一類英雄——詩人英雄,這是以一種不那麼轟轟烈烈驚天動地,但是其存在的真實性卻也不那麼令人懷疑的詩人的面目出現的英雄,永遠不會過時的英雄。詩人是屬於一切時代的英雄人物,詩人一旦產生,就為一切時代所擁有。不論是最古老的時代,還是最新的時代,都會產生詩人,——只要造化有心,總會有詩人產生。只要上天降下一個英雄的靈魂,這個靈魂不論在哪個時代都完全有可能被塑造成一位詩人。
英雄、先知、詩人——這是我們賦予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偉人的種種不同的名稱!這是以他們各自具有的不同特點和曾經在其中大顯身手的不同領域為依據的。按照這個原則,我們還可以提出更多的名稱。然而,我要在此重申一個我們需要弄清楚的重要事實:構成這種區別的主要根源無非是他們的活動領域 不同而已,根據英雄產生的不同環境,可以因人而異地稱他們為詩人、先知、帝王、傳教士等等。我承認,我從來不認為一個真正的偉人不會以各式各樣 的面目出現。只能坐在椅子上拼湊詩句的詩人,是絕不會寫出什麼傳世之作的。歌頌英勇戰士的人,他自身至少也應該是一位英勇的戰士。我承認,在真正的偉人身上往往同時具有著政治家、思想家、立法者、哲學家的品質——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他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當中的一種人,或者是一身而具全才。譬如說,像米拉波那樣的政治家,有著一顆那樣熾熱而崇高的心,有著火一般的激情和悲天憫人的襟懷,假如生活和受教育的進程曾引導他向文學方向發展的話,我就不相信他會寫不出韻文、悲劇和詩歌並以這些作品去感動千千萬萬的人。偉人一個重要的基本品質就是:他本身是偉人,他這個人是偉大的。拿破崙具有的潛在詩才和他的奧斯特利茨戰役 〔1〕 一樣輝煌。路易十四麾下的元帥們也都是具有潛在詩才的人,譬如說,蒂雷納 〔2〕 ,他的言談充滿睿智,才華橫溢,就像塞繆爾·約翰遜一樣。那裡有博大的胸懷,有洞察幽微的真知灼見;如若不具備這些品質,無論何人,無論在何種事業的領域內都不可能有什麼成就。彼得拉克和薄伽丘都做過外交官,而且看來做得還頗為出色,這無疑是可信的,因為他們還做過比當外交官稍微要困難那麼一點兒的事情呢 〔3〕 !彭斯這位天才詩人假如從政的話,說不定會比米拉波更為出色。至於莎士比亞,——假如命運讓他 干別的行當,我們相信他在任何一個領域都會是成就最傑出的人物。
確實,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自然界是多姿多彩的。上天造就偉人(在這方面更甚於造就其他芸芸眾生)並非千人一面,如同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天賦無疑是多種多樣的,環境更是無比地複雜多變,而人們最最經常地注意著的也僅僅是後者 。然而這也正如普通人學藝一樣。任何一個未明確表現出有何種才能的人,可以成為任何一種工匠,既可以被培養為鐵匠,也可以成為木匠或泥瓦匠。他一旦成了某種工匠,也就一輩子幹下去而不再是別的什麼人了。正如艾迪生 〔4〕 抱怨的那樣,我們有時候會看到這樣的場面:有一個兩腿細長的搬運工被肩上的重擔壓得搖搖晃晃,而就在附近,卻有一個像力士參孫 〔5〕 般體格魁梧的裁縫正手拈一支細針在縫紉。——在這裡,情況就不能僅僅歸因於天賦的不同!——那麼,偉人們的情況又將如何?他將被註定從事什麼行當呢?一個英雄問世,他將會成為征服者或帝王,還是會成為哲學家或詩人呢?這是存在於世界與英雄之間的那些複雜紛紜得難以理清,也時常會引起爭論的各種關係聚散變化的結果!英雄要解讀這個世界及其規律,這個世界及其規律也有待於英雄們去解讀。在這個 問題上,正如上文講過的,這個世界允許人們和要求人們去解讀的,也就是與這個世界有關的最重要的事。
詩人和先知,按現代人不甚嚴格的觀念看來,是迥然不同的。而在某些古代語言中,這兩個名詞卻是同義語。拉丁文Vates(預言家)一詞兼有先知和詩人之意。實際上,先知和詩人這兩個詞的含義在所有時代顯然是相通的。從根本上說,它們確實是相同的。特別重要的問題在於,他們二者都已深入宇宙的神聖奧秘,即歌德所謂的「公開的 秘密」 〔6〕 之中。人們會問,「什麼是真正的秘密?」——它就是「公開的 秘密,」——它向所有的人公開,卻很少有人察覺!這個神聖的奧秘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正如費希特 〔7〕 稱它為:「存在於現象深處的世界的神聖觀念」。一切現象,從布滿繁星的天空到遼闊大地的草原,特別是人類的出現及其活動,無非是神聖理念的外現 ,是神聖理念具體化為看得見的東西而已。這種神聖的奧秘是無時不有,無所不在的。可是在大多數的時間和場合卻被完全忽略了。而且,宇宙總是可以用某種語言定義為上帝思想的具體實現,卻被人們視為瑣細、呆板、平凡的事物,——像諷刺家所說的,是由某些裝潢商拼湊成的無生命的東西!現在過多地談論 這個問題毫無益處,但是,如果我們對這個問題無知,不是在理解它的情況下生活,那麼,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遺憾的事情。這確實是一件最可悲的事;——如果不了解它而生活,那就根本無法生活!
現在我說,任何人都可能忘掉這個神聖的奧秘,而預言家 ,不論他是先知或是詩人,已經洞察了這個神聖的奧秘,他是被派來教育人們加深對它的認識。這始終是他的使命。他要向人們揭示這個神聖的奧秘,——因為他比別人更接近它。當人們忘掉它的時候,他卻理解它。——應該說,他是被某種力量推動去理解它的,無需他 的同意,他認為自己生活於其中,而且必須生活於其中。再者,他的認識不是來自道聽途說,而是憑直接的洞察力和信仰。所以,這種人也不能不是一個真誠的人!任何人都可能生活在對事物的表面認識中,而其本性則要求他必須生活在事物的真正本質中。再說,這種人是誠摯地對待世上的一切,而其他人卻對此極不嚴肅,他作為預言家 首先是因為他是真誠的人。至於詩人和先知,尤其都是「公開秘密」的洞察者,二者是同一的。
我們再來討論他們二者的區別:作為先知的預言家 應該說,他是著重理解神聖奧秘的道德方面,如善與惡、義務和戒律;而作為詩人的預言家 則是理解德國人稱之為審美方面,如有關美的問題等等。前者可稱之為人們行為規範的啟示者,後者則是人們喜好的啟示者。但是,實際上,這兩個領域是彼此相通、不可分割的。先知也注意人們的喜好,否則他怎麼理解我們應該做什麼呢?曾聽到神向人間教誨說:「你們看看漫山遍野的百合花,它們既沒有辛勤勞動,也沒有紡織,即使所羅門王 〔8〕 在最顯赫的時候所穿戴的,也不及一朵百合花。」 〔9〕 這就一眼看到了美的最深處。「漫山遍野的百合花」,——其打扮比人間帝王華麗得多,卻在低下的溝壑田野里生長著,好一個美麗的花盤 朝著人們盛開,它發自崇高的內在美的海洋!如果大地的本質像它的外表看上去一樣粗糙而沒有內在的美,那麼,荒野的大地,怎麼能創造如此美景?照此看來,歌德的那句名言,它曾經令一些人疑惑,現在可以理解了。歌德提出:「美高於善,美包含善。」不過,我曾在別處說過:「真正的 美,不同於虛假 的美,正像人間樂園 〔10〕 不等於天堂一樣」。詩人和先知的異同大抵如此。
無論古今,總有幾個詩人被認為是完美無瑕的,誰要挑剔其缺陷,就被視為對詩人的一種不忠。這是值得注意的。這種態度看來是正確的,然而,嚴格說來,這種想法僅僅是一種錯覺。實際上,非常明顯,不可能有完美無瑕的詩人!所有人的心中,都有詩的氣質;但沒有一個人完全是由詩構成的。我們只要讀好一首詩,我們都是詩人。人們對「但丁描繪得令人顫抖的地獄的想像」 〔11〕 比起但丁自己的想像來,雖有程度的差別,難道不是相同的嗎?惟有莎士比亞能按照薩克森·格拉馬蒂克的記載寫出他的《哈姆雷特》悲劇。但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創作出同類的故事來;只不過,好壞不同而已。我們不必費時間給詩人下定義。詩人與一般人之間並不像圓與方之間那樣有特殊的區別,因此,一切定義都必然或多或少帶有任意性。當一個人自身的詩的素質發展到足以 引人注目時,就會被其周圍的人們稱之為詩人。那些被人們尊為完美無瑕的世界詩人 〔12〕 也就是以同樣的途徑,被評論家們樹立起來的。某些評論家認為,一個人只要能遠遠超過一般詩人的水平,他就成為世界性的詩人;似乎他本當如此。然而,這是,而且必然是一種隨意的區分。所有詩人,所有的人,都帶有某種普遍性的東西,但是,沒有人完全由這種東西構成的。大多數詩人很快被人們遺忘,即使是那最傑出的詩人莎士比亞或荷馬也不可能永垂 青史,——總有一天也會被人忘掉的!
然而,人們會問:真正的詩和沒有詩意的、純粹的言語之間總會有區別的,這個區別是什麼呢?對於這個問題已有不少論述,尤其是近來一些德國評論家作了很多評論,其中有些看來不太好理解。例如,他們認為,詩人身上有一種無限性 ;他能把一種無限特性灌輸到他所描繪的所有作品中去。這種說法,雖不甚精確,但是,對這個模糊的問題,卻值得注意:如果我們深思一番,就會逐步體會其中某些意義。就我本人來說,我認為以往對詩的那種通俗看法是頗有意義的,即認為詩的特徵是韻律 ,其中有音樂,是一首歌。誠然,如果一定要下個定義的話,那就應該說:如果人們的描寫真正具有音樂的和諧 ,這種音樂的和諧不僅表現在字面上,而是蘊含在核心與實質中,體現在它的一切思想和表述中,滲透在它的整個觀念中,這就是詩,否則,就不是。由此可見,在詩作中充滿著多少音樂的和諧!一種有音樂和諧的 思想是發自心靈的思想,它滲透到事物最深處的核心,它覺察到了事物最深刻的奧秘,即隱藏在事物深處的旋律 。內在的一致和諧是事物的靈魂,它決定事物有權利存在於這個世界。我們可以說,一切內在的東西,都是有旋律的,它本能地以歌曲表達自己。歌曲的含義就如此深奧。誰能用邏輯的言語表述音樂對我們的影響呢?這是一種難以言傳、高深莫測的表述,它把我們引向無限的邊緣,讓我們瞬息間洞察了這無限的內部奧秘!
不僅如此,而且一切言語,甚至最普通的談話,其中也有歌的某種因素。各地區的人都有自己的口音,——各地人用自己的韻律和音調唱出 他們必須要說的話!口音是一種單調的歌,人人都有自己的口音,——雖然他們只注意 別人的口音。還可以看到,凡是充滿激情的語言,自身會成為音樂般的和諧,就是說,它比單純的口音更為悅耳,甚至一個人憤怒的言語也會成為一首單調的歌和一支曲。一切深刻的東西都是歌。由於某種原因,歌曲似乎成了我們真正的核心本質,其餘的一切好像都是一些覆蓋和裝飾的東西!它是我們的根本素質,不僅是我們的,而且是萬物的。希臘人煞有介事地談論天體的和諧,這是他們對自然內在結構的看法;所有自然的聲音和表述的精華就是完美的音樂。所以,我們把詩稱作富有音樂的思想 。詩人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思維 的人。但從根本上說,詩人仍然要憑藉理智的力量,惟有真誠的和洞察力深遠的人,才能成為詩人。要有深遠的目光,才能發現音樂的和諧,自然界內心處處都有音樂,只是看你能否找到它。
作為預言家 的詩人,具有自然界的和諧啟示,在我們看來,其地位似乎沒有作為預言家 的先知高。他的作用以及我們對他作用的評估,也較為遜色。從把英雄看成神;接著又把英雄看作先知;以後僅僅把英雄看作詩人:這看起來,不就像是我們對偉大人物的評價,一代比一代不斷地削弱了嗎?我們開始把他當作神,以後又把它看作受神啟示的人;而現在又處在低一級層次,他的最神奇的言論,才能贏得人們承認他為一位詩人、美妙詩句的作者、天才等等!它看上去,貌似如此,——但我相信實質並非這樣。只要我們深入思考,也許就會發現人們對於英雄才華仍有完全相同 的特有的敬仰,不論什麼時候,不論對英雄如何稱呼,均是如此。
應該說,我們現在不把偉人當作確實的神,這是因為我們對於神,對於至高無上、難以達到的光輝的源泉、智慧的源泉和英雄品質的源泉的觀念在不斷得到提高;而完全不是因為我們降低對這些品德的敬仰。這個問題是值得思考的。懷疑主義者的淺薄見解,正是這些年來的禍害,當然,這個禍害是不會持久的。和在所有其他領域一樣,在這個人類事業的最崇高領域,他們做了許多壞事;他們把我們對偉人的敬仰完全弄得殘缺、盲目和麻木,狼狽不堪,無法辨認。認為人們崇拜偉人的外表,而大多數人不相信崇拜偉人有任何真實之處值得崇拜。這是一種最使人意志消沉的宿命信仰,人們相信了它,確實會對人類的事業感到絕望。然而,我們以拿破崙為例來考察一下吧!拿破崙作為科西嘉的炮兵中尉,這是他的 外表;然而,人們對他的服從與崇拜 ,不是世界上所有教皇和權力的總和也達不到的嗎?高貴的公爵夫人和小客棧的馬夫都圍著彭斯這個蘇格蘭的鄉下人轉,人們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人,都會感到奇怪;彭斯大體上就是這樣的人!當人們的心中模糊地出現這一想法,當時卻沒有確切的表達方式的時候,這個濃眉亮眼的鄉下人用他那奇妙的言談使人忽而歡笑,忽而傷感,他比所有其他人都高貴,是無與倫比的。我們不是感受到了嗎?不過,如果那種淺薄之見、懷疑主義、平庸的觀念,以及一切令人感傷的貨色,從人們中間驅走——由於上帝保佑,總會有那一天;同時,如果那種對事物外表的信仰也能完全清除,代之以對事物內在的明確信仰,從而使人們的行為僅以此為動力,而不受其他因素的影響,那麼人們對這位彭斯會有多麼新鮮和更加熱烈的感受啊!
不僅如此,當今的年代,就其現有情況而言,不是有兩位詩人嗎?如果說他們沒有被神化,也可以說被美化了。莎士比亞和但丁都是詩聖 ;只要我們想一想,他們確實應該被人尊為聖者 ,對他們胡加評說是瀆聖行為。世界本是盲目的自發的,人們要戰勝一切邪惡障礙,才能取得如此成果。但丁和莎士比亞就是兩位突出人物。他們互不聯繫,各自處於極為孤僻的環境中,沒有水平同等者可以交往,又無助手:在人們普遍的感覺中,賦予他倆以某種先驗主義,把他倆讚頌得盡善盡美。所以,即使教皇或紅衣主教沒有插手,他們仍被尊為聖者。在那樣一個極不崇拜英雄的時代里,不管有種種惡劣的影響,我們對英雄品質的不可動搖的敬仰,依然如故。——我們現在來略微考察這兩位詩人,即詩人但丁和詩人莎士比亞。在此,請允許我們稍稍再說一下,把詩人視為英雄這種方式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人們對但丁和他的作品的評論,已是卷帙浩繁。然而,從總體看來,沒有重大成果。他的生平,可以說已無從查考。他生前只是一個不甚顯要、遊蕩四方、滿懷傷感的人,不太引人注目。他的大部分資料,在迄今為止的漫長時間裡已經散失。他輟筆離世距今已有五個世紀了。儘管有種種譯著可資參考,我們主要還是通過他本人的這部著作來了解他的。除了這部著作——還應加上他的畫像,那幅畫像,一般認為是喬托 〔13〕 所作。不論是誰所作,看上去,就不得不讚美其惟妙惟肖。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感人至深的面容,恐怕是我見過的一切面容中最動人的了。畫面上,他獨立空曠,襯托著月桂樹葉 〔14〕 纏繞周圍,顯示出飽經永恆的悲傷和痛苦以及同樣永恆的成功之情,——象徵著但丁一生的歷程!我認為,這是反映現實的繪畫中最令人悲憤的面容,既是完全悲劇性的,又是激勵人心的面容。其中有孩童般的溫順、柔和和文雅之情為基礎。但是所有這些感情,仿佛又被凝聚成尖銳的矛盾,變為克制、孤獨、驕傲而絕望的痛苦,好像通過用粗大冰柱築成的監獄,一個溫和輕柔的靈魂向外窺望,使人感到他是如此堅定、倔強和堅韌不拔!此外;還有一種沉默的痛苦,一種沉默而藐視一切的神氣,他那翹起的嘴唇,好像神一樣對使人憂傷過度的事物表示蔑視,——把它看作一種無足輕重的事物,而他好像比折磨和壓制他的力量更為強大。這全然是一位以畢生精力向這個世界作不屈不撓鬥爭的人的神態。他的一切激情轉變為憤慨:這是一種毫不留情的憤怒;又表現為神那樣的冷漠、平穩和沉默!還有他那雙看上去露出驚異神色的眼睛,像是在探索:這個世界為什麼竟是這個樣子?這就是但丁:他代表「中世紀沉寂千年的心聲」,在向人們歌唱「他那神秘莫測之歌」。 〔15〕
我們對但丁生平雖了解不多,但與他這幅畫像及其著作頗為一致。公元1265年,他誕生於佛羅倫薩 〔16〕 的上流社會。他所受的教育是當時最好的,學了好多經院神學、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和一些拉丁文古典文學——開拓了他對不同事物領域的深刻洞察力。但丁天性認真聰明,我們可以確信他所學的已超過了絕大部分可以學到的東西。他有一種高度明晰的理解力,而且非常敏銳,這種優秀的成果是來自他對經院哲學的努力學習。他雖準確通曉周圍的事物,可是在那樣的時代,因為沒有印刷書籍和自由討論,他不可能認識更為遙遠的事物。正如一盞小小的明燈,能將近處照亮,可是對遠處只能照得或明或暗 。這就是但丁從學校學到知識的情況。在生活中,他也經歷了一般人的相同命運。他曾兩次作為戰士為佛羅倫薩政府出征,當過外交使節。在他35歲時,由於天賦的才能和貢獻,被任命為一員佛羅倫薩主要的地方行政官。他在童年時代曾遇到一位與他的年齡和門第相當的美麗小姑娘,名叫貝亞德·波特納利 〔17〕 ,長大以後,曾有過不多的交往,對她有深刻的印象。讀者都知道他對此情景作了優美動人的描述,敘說他們的分離,她同別人結婚後不久去世。她成為但丁詩中的重要角色,看來,也是他生平中的重要人物。在所有的人中,她似乎是他惟一痴心鍾愛的人。可是她離開了他,直到最後永別。她死後,但丁本人雖然結了婚,但是,看來並不美滿,而且很不幸福。我想,這位如此真誠執著的人,懷有強烈的激情,是很難輕易改變其初衷而使他幸福的。
我們毋庸為但丁的不幸申訴:如果他的一切都能如願以償,他就可能當上了佛羅倫薩的最高執政官、市長或者其他什麼要職,受到周圍人們的擁戴——然而,人間卻因此少了一位曾經說唱出這個世界真諦的最傑出的人物。佛羅倫薩會有一位成功的市長,然而,那中世紀千年的沉寂依舊,即使再傾聽千年(以至於超過千年),也聽不到他的《神曲》的聲音了!所以我們沒有什麼必要為他抱不平。這位但丁有更為高貴的命運,他像一個被判將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樣,肯定要掙扎一番,他勢必要去實現他的命運。由他 去選擇他的幸福吧!他對什麼是真正的幸福,什麼是真正的不幸,比我們更不了解。
在但丁任修道院院長時,教皇派和皇帝派 〔18〕 之間、白黨和黑黨 〔19〕 之間以及其他混雜的鬥爭,達到白熱化程度。但丁所屬的派別,看起來是比較強大的,可是他和他的戰友卻出乎意料地被放逐。從那以後,就過著苦難的流浪生涯。而且,他的財產全部被沒收。他極其強烈地覺得,無論是神或人看來,這完全是不公正的,非常惡劣的。他曾企圖拼力挽回原有的局面,甚至用武器進行戰鬥奇襲,但都終未成功,結果反而每況愈下。我 相信在佛羅倫薩的檔案館至今仍保存著一份記錄,判決這個但丁,不論在何地抓獲,就要將他活活燒死。據說,判決書上就是這樣寫的:活活燒死。這是一份十分珍貴的公民文件。 〔20〕 經過許多年後,還有另一份珍貴的文件,是但丁致佛羅倫薩行政官有關一項較為溫和的建議的答覆。他們的建議是允許但丁在認罪並付一筆罰金的條件下返回。但丁在覆信中以堅定、嚴正和傲慢的口氣答道:「如果我不認罪就不能返回的話,那我絕不回去」。
於是,但丁以四海為家,到處遊蕩,尋求庇護者;用他自己辛酸的話說:「路程是多麼艱難 〔21〕 ,」這道出了他當時的處境。不幸的人們是不會成為歡樂伴侶的。但丁雖然貧困潦倒,但他生性傲慢認真,加上脾性易怒,是一個不會討人歡心的人。據彼特拉克敘述,他在坎·德拉·斯卡拉 〔22〕 的宮廷中,有一天,因他陰鬱寡言而受到責問時,他不以廷臣的禮節作答。當時,德拉·斯卡拉在群臣簇擁下觀看摹擬表演和滑稽戲,非常開心。他轉身對但丁說:「這些低下的傻瓜都能使大家為他感到歡樂,而你呢,一個聰明的人,卻一天天悶坐著,一點也不能為我們逗樂,你覺得奇怪嗎?」但丁譏諷地回答:「不,一點也不奇怪。殿下應該記得一句格言:「物以類聚;」——這就是說,有逗樂的人,必然會有取樂的人!但丁這樣的人,既清高又寡言,既愛挖苦人,又鬱鬱寡歡,在宮廷中是不會受寵的。他逐漸感到在這個世界他已無立足之地,也沒有獲得恩澤的希望了。人世已經把他拋棄,讓他到處流浪,現在沒有一個熱心腸的人鍾愛他,他受到極度的不幸,得不到一點安慰。
但丁的處境很自然地深化了他對永恆世界的觀念,那個令人畏懼的現實,即包括佛羅倫薩人和放逐活動的暫時世界,終究都只是非實在的幻影在浮動而已。佛羅倫薩,你將永遠見不到它,惟有地獄、淨界 〔23〕 和天堂,你一定會見到!佛羅倫薩、坎·德拉·斯卡拉以及塵世和人生統統是什麼呢?事實上,你們和萬物的歸宿正是那永恆世界,而不是別的地方!但丁這個偉大的靈魂,在塵世無處棲身,就愈益在另一個令人敬畏的世界裡建造其住處。他自然把它作為一件重要的事情進行思索。這另一個世界不論是實在的或不實在的,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一個重要問題。——但是,對當時的但丁來說,它是實在的,有科學形式的穩定確實性。他不懷疑地獄中有馬納波其 之淵 〔24〕 ,四面圍繞著鐵血的石壁,還能聽到那深沉的呻吟 〔25〕 ,並且認為如果能走到那裡去的話,他自己能見到它,正如人們不懷疑能見到君士坦丁堡一樣。這種設想長期在但丁心中縈繞,以敬畏之情默默無聲地思索著,終於結出了「神秘莫測的歌曲」之果,這就是他的《神曲》 〔26〕 ,堪稱近代一切傑作之冠。
這對但丁肯定是一個莫大的安慰。我們可以想像,他時常引以自豪,他在流放中竟能完成這部著作;不論是佛羅倫薩或者是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寫這部書,相反,卻大大促成了他的寫作。他在一定程度上也意識到創作此書的重大意義,是一個人能作出的最大成果。這位英雄正是遵循「假如你跟著你的星 〔27〕 」這句箴言達到如此成果。——在他被放逐,遭到極度困難的時刻,他更加以此勉勵自己:「你跟著你的星,你不會不達到那光榮的歸宿處」。我們知道,寫作勞動對他來說是飽含痛苦的,這確是可以理解的。他說:這部書「許多年來使我消瘦了」。 〔28〕 是的,他是在苦難中辛勤勞動,——不是輕輕鬆鬆地,而是在嚴肅認真的工作中取得的成功。他這本書像很多傑作一樣,可以說是用盡心血寫成的。這部書反映出他一生坎坷。此書寫成以後,他就與世長辭了。當時,他並不很老,只有56歲。——據說他因過度憂傷而死。被葬於他去世的城市拉文納 〔29〕 。一個世紀以後,佛羅倫薩人想要回他的遺骨,拉文納人民沒有同意。在但丁的墓碑上刻著:「我但丁葬在此地,是被家鄉拒之在外的人」。
我說過,但丁的詩是一首歌曲,蒂克 〔30〕 說它是「神秘莫測之歌」,這是毫不誇張的說法。柯勒律治 〔31〕 作過非常恰當的評論。他說:凡是由音樂和諧的語言組成的句子,其中確有韻律和旋律,那麼,它就會富有某種深刻的含義。因為肉體和靈魂、語言和觀念無論在哪裡總是奇妙地結合在一起的。我們前面說過,歌是英雄詩體的語言!一切古 詩,荷馬以及其他人的詩,都是真正的歌。嚴格說來,凡是好詩都是歌,而那些不能詠唱 的歌根本不是詩,只是一種壓縮成簡單韻律的散文而已,——大部分極度破壞語法,使讀者感到痛心!讀者想從中得到的是作者的思想 ,如果他有思想要表達,只要他能 清楚表述出來,又何必非要硬湊成韻文不可呢?只有當他心醉神迷於真正激情的旋律之中,就像柯勒律治所說的,他的音調恰好由於其思想內容的崇高、深邃與音樂般的和諧而有音樂性,這樣,我們才能承認它是真正的韻律和吟詠,稱他為詩人,就像聽演說家的英雄詩那樣去傾聽他,——他的言語就是歌。冒充的韻文作品是很多的,我猜想,對真誠的讀者來說,讀他們的押韻詩,即便不是難以忍受,大多也是令人傷感的事!這種韻文沒有要求韻律的內在必然性,——應當把所要表達的意思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根本不需要押什麼韻。我願奉勸所有的人們,凡是能 說出來的思想,就不必把它唱出來。應該明白,在嚴肅時代的認真的人們中,不會有人去歌唱它的。正如我們熱愛真正的歌,好似被某種神聖東西的魅力所吸引似的,我們也憎恨虛假的歌,把它當作純粹的呆板噪聲,空洞而無用,完全是不真誠的和令人厭煩的。
每當我提到但丁的《神曲》我總要對他作最高的讚揚,不論從何種意義上說,《神曲》是一首真正的歌。其語調中有一種主旋律,它唱起來像是讚美詩。它的文字語言用的是簡練的三行體詩 〔32〕 ,無疑為它增進效果,人們讀起來自然會感到輕快有節奏 。但是,我要補充一句,它不可能是別的樣子,因為這部著作的精髓和素材本身都有韻律。由於它的深度和心醉神迷的熾情和真誠,使它具有音樂感——作品只要有足夠的深度 ,處處就會有音樂。《神曲》中占主導地位的一種真正的對稱,即人們稱之為結構上的和諧,使全書的比例均衡協調,正是這種結構上的對稱,使它具有音樂的特色。書中講的三個領域:地獄 、淨界 和天堂 ,一個對著一個,好像是一個大廈的三個部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超自然的世界大教堂,聳立在那裡,莊嚴肅穆,令人敬畏;這是但丁的靈魂世界!從根本上說,這是一切詩作中最真誠 的一部;在這裡,我們也發現了真誠是價值尺度。它發自作者內心深處;歷經漫長歲月,又深入到我們心中。維羅納 〔33〕 的人民,在街上看到他時,常常會說:「看!這就是去過地獄的那個人!」啊,是的,他去過地獄;——可以說,在那長期嚴峻的痛苦掙扎中,他那個樣子,真是非常恰當地說明他是去過那個十足的地獄。不然,他那神的 喜劇也不可能完成。思想即是某種真實的勞動,其本身是至善,難道它不就是痛苦的產物嗎?它像從黑旋風中產生——實際上,像是一個被監禁的人為爭取自由而取得的真正成果 ,這就是思想。無論何事,「只有經歷苦難 才能完善」, 〔34〕 ——但是,我認為沒有哪本著作能像但丁的《神曲》那樣如此煞費苦心。它好像是在他那沸騰的靈魂熔爐中熔煉過的。這本著作曾經使他「消瘦」了許多年。不僅在總體上,而且在它的每個部分都是以強烈的真誠寫出來的,真實而又清晰明了。各個方面都互相協調,就像一塊精心雕琢的光潔大理石一樣得體。這是但丁的精心之作,它把中世紀的靈魂有節奏地描繪出來,使之永遠清晰可見。這當然不是輕鬆的工作,而是極其緊張的工作。但是,它終究做成 了。
也許有人會說,但丁天才的主要特徵是熱情 ,很多事情都要取決於它。可是,但丁並沒有表現出天主教寬容的胸懷,卻顯得心境狹隘,甚至偏執。這部分是由於他所處的時代和地位的局限,部分也取決於他的本性。但不論怎麼說,他的可貴精神集中體現為火熱的激情和深沉。他是世界性的偉人,並不是因為他的極其廣泛的世界性影響,而在於他的世界性的深邃修養。可以說,他能夠透過一切對象洞察存在的核心,沒有任何人能像但丁那樣,有如此強烈的熱情。例如,我們首先考慮他的熱情的最明顯的表現,估量他是怎樣進行描繪的。他有深刻的洞察能力;能抓住事物的真正典型;非常準確地將它表現出來。大家記得他初見地帝城 〔35〕 時那種情景:紅色 的尖頂樓,灼熱的鐵錐透過陰森的地獄閃著火光,——如此強烈,如此鮮明,一旦看到,終生難忘!這正是但丁全部天才的象徵。他的表述既簡潔又非常精確:塔西陀 〔36〕 也並不比他更簡潔,更凝鍊;但丁的簡練,看來是天生的、自發的。他時常一語驚人,然後保持深默,再不說什麼,而他的沉默卻勝於雄辯。令人驚奇的是他那敏銳的決斷風度,他像是有一枝噴火的筆,能插入事物內部,掌握事物內在真相。百路督 〔37〕 是個暴跳如雷的巨魔,經不起維吉爾 〔38〕 的一陣指責而癱倒,「好像風吹桅斷,帆布墜落一樣」。 〔39〕 那可憐的柏呂奈多·拉丁尼 〔40〕 長著一副「烘焦 的面孔」,烤得面黃肌瘦 〔41〕 ;那「火星下雪般」飄落在人們身上,那是「無風時的火星雪」緩慢而稠密地下個不停 〔42〕 !再看那些墳墓的蓋;安放在寂靜和鬼火昏暗的殿堂里的方形石棺,每一個都裝著受苦受難的靈魂;棺蓋是開著的,只有經歷了永恆,直到末日審判那天,才能蓋棺論定 〔43〕 。還有描寫法利那 〔44〕 怎樣站起來(昂首挺胸對地獄表示輕蔑);加佛爾又怎樣倒了下去。——因為聽到有人說他的兒子時,用了「fue」的過去式,以為他兒子死了! 〔45〕 但丁筆下描繪的情節,都很簡潔、敏捷、果斷,猶如作戰用兵一樣。這是他的天才描述的最深刻本質。這位義大利人熾熱敏捷的性格,如此沉靜熱情,動作雷厲風行,以及他沉默而「蒼白的怒容」都通過那些描述而統統反映出來了。
這種描寫雖是一個人最表面的顯現之一,卻和其他一切顯現一樣,是發自本質的能力;它反映這個人的整體面貌。當你發覺一個人能用言語描述人們的真相,這意味著你發現了一個有某種價值的人;只要注意他做事的方式,那就看到了他的真正性格。他所以能完全識別對象,或者說,能抓住事物極其重要的典型,首先在於他有我們稱之為對事物的同情 ,——能賦予事物以由衷的同情心。同時,他還必須對事物有真誠 ;必須具備真誠和同情: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就不能表述任何事物的真相;他只能停留在一切事物粗淺的表面現象、謬誤和瑣細的傳說之中。實際上,所謂才智不就是集中體現在這種識別事物的能力上嗎?一個人不論有什麼思維能力,都要藉此表現出來。一種事業,一件該做的事情,不也是這樣嗎?天才人物就在於他能看到 本質的東西,而撇開枝節的東西:這也是他的才能,一個事業家的才能,他能識別他所從事的工作的實際真相,不受表面假象的迷惑。我們以這樣一種洞察力去看待任何事物,其寓意 是多麼深遠。「觀察一切事物的眼睛只能提供這種視覺器官所能看到的東西」!而平庸的眼光中,一切事物都是平凡的,正像在黃膽病人眼中,一切都是黃色的一樣。而且,據畫家們指出,拉斐爾 〔46〕 是所有肖像畫家中最傑出的。可是,最有天賦的眼睛也不能詳盡無遺地看出任何對象的特徵。即使是普通人的面孔,也有拉斐爾反映不出來的東西。
但丁的描述,不僅生動,而且簡潔、真實,像黑暗中的火焰一樣耀眼;更廣泛地看來,它的每一方面都是高尚的,它是一個崇高靈魂的產物。其中關於法朗賽斯加和她的情人的 〔47〕 描繪是多麼優美動人!這是以地獄為背景編織出來的五彩繽紛的故事。它像長笛一樣輕輕吹出那無限傷感的笛音,深深扣動人們的心弦。其中還有女子的情意:愛從我這裡離去 ,使我經受著折磨 。可不是嗎!即使到了悲慘的地獄裡,他 將不再與她分離,這件事,也是一種安慰!這些深沉的呻吟 ,是最使人傷心的悲劇。在那地獄棕色的空中 ,狂風又把他們捲走,令他們悲痛不止!——想起來也覺得難過:但丁是那個可憐的法朗賽斯加的父親的朋友,在法朗賽斯加天真活潑的幼年,也許還曾坐在詩人的膝上。真是無比的惋惜,然而這卻是規律的嚴酷無情,是自然決定的,但丁意識到她的悲劇也在於此。有人認為他的《神曲》是對人間怨恨的無力而貧乏的誹謗,他把那些在人世無法給以報復的人打入地獄,這種說法是何等的低劣!我認為,任何有慈母般的憐憫和溫情的人,莫過於但丁。不過,一個人不懂得嚴厲,也不會懂得憐憫。這種人的憐憫不過是懦怯的、自私的、——傷感的,以及不會比這些更好的情感。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誰的感情能與但丁的感情相媲美。它是一種柔情,一種憂心、期望和同情的愛,像風神的豎琴奏出的悲曲,柔情纏綿,像是孩子純潔的心靈——然而卻又是嚴厲而有強烈同情感的心靈!他對他的貝亞德的種種思念,他們相聚在天堂 ,他對她美麗明亮的眼睛的凝視,她被死亡淨化如此之久,離他如此遙遠。——凡此種種,人們將它比作天使之歌,是感情的最完美的表述,這也許是發自一個人道精神者最純潔的感情。
由於感情強烈的 但丁對一切事物都有強烈的感情,他必然要深入事物的本質。他像畫家,有時也像理論家那樣有理智的洞察力,是他各種各樣熱情的結果。所以我們首先認為他是道義上的崇高,這是一切的起點。他的高傲和傷感和他的愛一樣是非凡的。——其實,這些不是他的愛的反面 或反題 ,又能是什麼呢?「既為天國所擯斥,又不為地獄所收容」:高傲的蔑視,難以平息的沉默譴責和厭憎;「我們不必多說他們 了,僅僅給予一瞥,就走罷」。或者想到:「他們沒有寂滅的希望」。 〔48〕 於是,在但丁受損害的心靈中產生極其寬容之情,感到像他那種不幸的境況,無休止的勞累和筋疲力竭,完全肯定有一天會死 的,「那命運絕不會允許他永生,」這是他的心裡話。就他為人嚴謹、認真和深沉來說,在近世中,他是無與倫比的;我們只有在希伯來的《聖經》中,和古代的先知們中間去尋找類似的人。
我不贊成現代許多評論家認為《神曲》中的《地獄篇》勝過其他兩部分的觀點。我想,這種偏見是流行的拜倫主義審美觀點,也可能是一時的情感。《淨界篇》和《天堂篇》,尤其是前者,人們幾乎都會說,甚至比《地獄篇》更為卓絕。淨界 ,即淨界山 〔49〕 ,是崇高的事物,是該時代最崇高的觀念的象徵。如果罪惡真是命定的,地獄是,而且必須是如此嚴酷而令人畏懼,那麼,人們也能通過懺悔淨化自身。懺悔是基督徒的崇高行為。但丁對入淨界懺悔作了美妙的描述。在純淨的曙光下,可以望見海水的「顫動」,兩個進入淨界山的人在水邊行走,漸漸顯露出來,象徵著一種心情的變化 〔50〕 。這時希望已經出現;即使仍有那種痛苦的創傷相伴,希望再也不會消失。魔鬼與罪惡深重者的陰暗地獄被踩在腳下,一縷悔罪的溫情氣息升起得越來越高,直登仁慈的寶座。「為我祈禱吧」,淨界山上痛苦的人們都對他說。「請告訴我的焦凡娜替我祈禱」!焦凡娜是我的女兒。「我不信她的母親還愛我」! 〔51〕 他們沿著曲折峭壁艱難地往上攀登,「像建築物的梁托壓彎了身」, 〔52〕 其中有些人,——「由於傲慢的罪過」被擠壓成一團。然而,經過若干年,經過若干代以至更長時期不懈的努力,終將登上頂峰,到達天堂之門,受上帝仁慈的接納。一人升天,眾人齊歡。當一個靈魂徹底懺悔,滌淨了罪惡與不幸,整座山歡樂震盪,隨之響起讚美詩! 〔53〕 我把所有這些情景稱作一種真正崇高思想的崇高表現。
實際上,《神曲》的三個部分是互相依存,彼此都是不可缺少的。我認為《天堂篇》是一種無聲的音樂,是《地獄篇》的補篇;沒有《天堂篇》,《地獄篇》就不真實了。這三個部分構成中世紀基督教所謂的真正的無形世界。對所有的人來說,這是本質上永遠真實的、永遠難忘的作品。也許沒有一個人像但丁那樣對這個世界作了那麼精細深刻的描述,但丁是被派下凡,對它進行歌頌,使其永誌不忘。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以簡潔的筆觸把日常生活的現實帶進無形世界。當我們讀到第2或第3篇時,我們感到置身於這個精神世界,宛如住在可觸摸的、無可懷疑的事物中!對但丁來說,事情就是 如此。所謂真實世界及其各種現實,無非是通向一個無限的、更高的世界的門口而已。從本質上說,真實世界和另一個世界一樣,都是超 自然的。不是每個人都有靈魂嗎?不僅是人死後要化為靈魂,而且他本身就是靈魂。對誠摯的但丁說來,這完全是明顯的事實,他相信它,理解它,由此而成為詩人。我重申:真誠具有救世的功績,不論何時都是如此。
此外,但丁的地獄、淨界和天堂還是一種象徵,是他對宇宙信念的一種象徵性體現。——未來的某些評論家,像以往那些斯堪的納維亞的評論家一樣,完全不會與但丁的想法共鳴,還可能認為它也全是一種「寓言」,也許是一種虛構的寓言!實際上,這是基督教精神崇高的或最崇高的體現。它作為世界總體上的各種標誌中,表示著基督徒但丁是怎樣把善與惡視作天地萬物的兩極元素,世界上的一切都圍繞著它們轉。這兩種元素的差異,不是表現在何者更可取 ,而是表現為絕對的和無限的不相容。一個是崇高美德,像明亮的太空;另一個則是可怕的蓋漢納 〔54〕 的陰暗和地獄的深淵!最後的審判,還伴有懺悔和永恆的憐憫,——這些正是但丁和中世紀信仰的整個基督教教義的標誌。我曾經強調,這種標誌具有完全的真實性,毫不以為它是什麼象徵性的東西!地獄、淨界和天堂,這些事情並不是作為象徵塑成的,在現代歐洲人的思想中,根本沒有把它們當作象徵性東西的任何想法!難道它們不是無可懷疑的、令人敬畏的事實,人們真心認為它們實際上是真實的,而且,整個自然到處都證實它們嗎?這些事情,一直就是如此。人們不相信它是一種寓言。未來的評論家,不論他們有什麼新的想法,如果他們把但丁的作品歸之於一種寓言,那將犯下一個極大的錯誤!——我們承認異教是人們對宇宙敬畏的誠摯感情的真實反映,就其真誠老實來說,至今對我們仍然不無價值。但是,這裡需要明確異教和基督教的差異,這種差異是很大的。異教主要象徵自然的作用,反映人世的命運、奮鬥、悲歡離合的變遷;基督教象徵人類義務律法,人的道德規範。前者屬於感性的性質,是人類原始 思維幼稚而無力的表述,——它主要公認的美德是勇敢和戰勝畏懼。後者的性質不在於感性,而在於道德。即使是單從這方面說,已是一種多麼大的進步!——
正如上述,中世紀十個世紀的沉寂,歷經曲折,終於出現了但丁這位代言人。《神曲》是但丁的著作;然而,本質上它 是屬於十個基督教世紀的,但丁只是把它寫了出來。凡事總是如此。就以工匠來說,那鐵匠既有金屬材料,又有工具和熟練技藝,——而在他所作的一切中,真正屬於他的 作用,簡直是微不足道!因為以往有創造發明的人們都為他打下了基礎,——實際上,我們大家從事任何工作,也無不如此。但丁是中世紀的代言人,他把中世紀賴以生存的思想,以永恆的音樂表達出來,既恐怖又優美,是所有他的善良先輩基督徒們深思熟慮的成果。誠然,他們是可貴的,但是,他不也一樣可貴嗎?如果他不發言表達思想,許多事情就會長期沉寂;即使沒有死去,也活得無聲無息。
總之,但丁的這首神秘之歌,不就是最崇高的人類精神的表述,同時又是歐洲當時取得的最高成果的表述嗎?正如但丁所歌頌的,基督教既不同於原始北歐人思想的那種異教,也不同於700年前阿拉伯沙漠中表達不清的「非正宗的基督教」!——這是存在 於人們中最高尚的觀念 。由一位最高尚的人唱了出來,而且成為永恆的象徵。不論從何種意義上說,我們能夠擁有它,不是非常幸運的嗎?我推測,它將萬世流芳。因為這種發自人的靈魂深處的作品,與發自外表的作品是完全不同的。外表的東西是一時的,受時尚的限制;外表的東西要隨著事物瞬息變化而消失;而內在的東西,不論過去、現在和永遠,始終是不變的。在世界歷史的長河中,凡是真誠的人,在漫長的世代交替中,都會看到但丁有一種兄弟般的友誼之情,他的思想充滿著深厚的真誠,他的痛苦和希望都同樣表示出真誠,他們會感到這位但丁也是兄弟。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對古代希臘詩人荷馬的親切誠實深有感觸。最古老的希伯來先知,其外表與現代人已迥然不同,然而他同樣使人迷戀,因為他道出了人類的心聲,他的言論扣人心弦。這就是他所以為人們永遠懷念的奧秘所在。但丁,由於他也和古代先知一樣有深厚的真誠,他的言論同樣發自內心。如果我們斷言他的詩歌是歐洲迄今為止的創作中最不朽的作品,人們無需驚奇,因為沒有比真實的語言更持久的東西。一切大教堂、主教的職位以及銅鑄石砌的外表裝飾,看上去持久,比起像這種高深莫測的發自內心的詩歌來,顯得太短暫了。人們以為這些東西似乎可以永存、對人仍有重大價值,那些事物卻重新組合為難以辨認的新東西,它原來的個體已不復存在了。歐洲有很多創造,諸如大城市、大帝國,百科全書、宗教信條,以及觀點作風迥異的團體派別;可是,這些卻很少能達到但丁思想的高度。荷馬的史詩還實實在在地呈現在我們每一個思想活躍的人面前;而古希臘,它 今天又在何方!它荒蕪了幾千年,離我們而去,消失了,只剩得一堆令人惘然的荒草瓦礫,當時那些生命和存在物都已蕩然無存了。好似夢幻一場;就像阿伽門農王的塵埃!古希臘曾經存在過,而現今除了它留下的文字 記載外,古希臘已不復存在了。
這位但丁的價值怎樣呢?我們不必對其價值作更多的評論。一位掌握神曲 根本精神的人類精英,他由此巧妙地唱出某種要旨,並已進入人們生活的深處 ,在漫長的歲月里,他是人類中一切優秀人物的生命之源 。——不論怎麼說,對他是無法用「功利」來衡量的!正如不能用太陽為我們節省多少煤氣燈來估價太陽一樣。但丁的價值是無可估量的,或者說,他是無價的。不過,我們可以作出一個評論。這就是把詩人英雄和先知英雄在這方面進行對比。眾所周知,穆罕默德在近百年里,把阿拉伯人的勢力東面擴展到德里,西面直達格瑞那達,而但丁的義大利人似乎仍在原地不動。那麼,相比之下,我們能否說但丁在世界上的影響就小呢?並非如此:他的活動範圍很受限制,可是,他的思想卻遠為高貴和清晰,——恐怕他的作用並不低於穆罕默德,相反,卻超過了他。穆罕默德面向人民大眾,他用的言論是他們能夠接受的粗俗的方言:這種方言充滿著自相矛盾、粗魯言語和蠢話,只對普通群眾起作用,而且還奇特地把善與惡混為一體。但丁的言論,不論何時何地都是面向高貴、純潔和偉大人物的,他的言論不會像其他事物一樣會過時。但丁像閃爍在太空的一顆晶瑩的明星,照耀著各個時代的偉大人物和高貴者,他永遠是世界上所有上帝的選民們的財富。人們可以預料,但丁的影響要比穆罕默德更為長久。由這方面來說,二者的差別又取得平衡了。
但是,無論怎樣,我們不能以所謂對世界的作用,憑我們 能對他們那種作用的判斷,來衡量一個人及其成就的大小。問題在於什麼是作用?什麼是影響?什麼是功利?一個人從事 他的事業;其成果自有他人 加以評說。幹事業總會有成果,它可能體現在哈里發 〔55〕 的皇位上和阿拉伯的征服者身上,其事跡「充斥在各種晨報和晚報中」,一切往事的記載,都是新聞中提取的精萃;否則,就根本不會體現出來;——可是,這些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它並不是事業的真正成果!阿拉伯人的哈里發,僅就其所做的重要事情來說,他是重要的人物。但是,如果說阿拉伯人的哈里發沒有對崇高的人類事業、沒有對上帝創造的世界中人類事業起推進作用,那麼,不論他怎樣弄刀舞劍,衣袋裡裝有多少金的皮阿斯特 〔56〕 ,在世界上怎樣喧囂一時,——他 仍不過是徒有虛名,既空虛又無用;歸根結底,他什麼也不是!讓我們再一次對可貴的沉默 王國表示尊重吧!人們不必把自己衣袋裡的無數珍寶弄得叮 作響,或者當眾計數炫耀!對人們來說,這也許是在這些喧囂的時代最有益的態度。
正如義大利人但丁的降世,為歐洲中世紀的宗教、我們現代歐洲人的宗教及其內在生命,譜出音樂般的詩歌予以體現;同樣,我們可以說,莎士比亞把我們歐洲發展至今的外部生命,諸如它的騎士氣概、謙遜風度、幽默情趣和雄心壯志,還有當時人們的思維、行為、世界觀的習慣方法,表現得淋漓盡致。像從荷馬的史詩中,人們仍然可以看出古希臘社會的情景一樣,幾千年後,人們在莎士比亞與但丁的作品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近代歐洲的信仰和習俗。但丁為人們提供信念或精神力量;而莎士比亞以同樣高超的藝術,為人們提供實踐和物質方面的東西。後者也是我們必需的;莎士比亞從此應運而生。正當中世紀騎士生活方式行將終結,人們已是處處可見,它正處在或緩或快地走向瓦解崩潰的關鍵時刻,另一位詩聖,以其犀利的目光,常新的歌聲,被派來記載那歷史的劇變,使之永垂青史。這兩個人,真可謂相得益彰:但丁是如此深沉,像世界中心火那樣的強烈;莎士比亞則是開闊、平靜、高瞻遠矚,宛如陽光普照大地。義大利產生了一個萬眾之聲,我們英國榮幸獲得另一個萬眾之聲。
令人非常奇怪的是,這個人物來到人間,被認為似乎僅僅是偶然的。我常常在想,莎士比亞是如此崇高、沉靜、完美和自信,假如沒有沃里克郡的地主 〔57〕 告發他偷獵鹿,我們也許也不會知道這位詩人!斯特拉福特鎮的樹林、天氣和鄉下人的生活對這個人已經滿足了!但是,實際上,我們整個英國生活方式的獨特成長,即我們稱之為伊麗莎白時代 〔58〕 不也是自動產生的嗎?這棵「伊格·德拉西爾樹」按照它自身的規律,在萌發和凋謝——其中奧秘對我們深不可測。然而,它確實在萌發與凋謝,它的每一根樹枝,每一片葉子,都有固定的永恆規律,托馬斯·露西爵士 〔59〕 的出現不是也有其合適的時機嗎?我感到奇怪的是人們沒有充分認識到:個別事物總是與事物總體相通的,路上的落葉無不是太陽系和恆星系的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 〔60〕 人的思想、言談舉止,無不產生於各種個別的人,而它遲早又要影響所有的人,只是有的可能被公認,有的則不受重視!凡此種種,好比是一棵樹:樹液的循環,使每一片最小的葉子與最底部的樹根即整體中最大部分與最小部分,相互影響,息息相通。伊格德拉西爾樹紮根於赫拉和死亡的王國,它的樹枝卻遍布九霄雲外!——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個輝煌的伊麗莎白的時代和它的莎士比亞,是以往所有歷史發展的結果與精華,它可以歸因於中世紀的天主教。基督教的信仰是但丁歌頌的主旋律,莎士比亞歌頌的則是基督教信仰造成的實際生活。因為,那時的宗教,像現在和未來一樣,永遠是實踐生活的靈魂;是人們生活中首要的、生死攸關的事情。這裡需要注意,令人特別奇怪的是,在莎士比亞這位中世紀天主教最高產物出現以前,天主教已被議會的法案廢除了。然而,他畢竟出現了。大自然按照自己的日程,出於天主教或其他可能被認為必要的事物,讓他出生了,而不大考慮議會的法案。亨利國王、伊麗莎白女皇有他們的意願,大自然也有它必然的道路。儘管議會的法案喧囂一時,實際上其作用是渺小的。不論什麼議會法案、聖史蒂芬廳 〔61〕 的爭辯、議員競選演說的講壇等等,難道它們能產生莎士比亞嗎?莎士比亞不可能由於共濟會 〔62〕 餐館的宴席,表示認捐和出售股票的活動,以及其他爭論不休和或真或假的努力而產生!伊麗莎白時代及其所有的榮華與幸福,都是在默默無聞和我們未作準備的情況下來臨的。無價的莎士比亞是大自然慷慨的贈與,悄悄饋贈——悄悄接受,好像他是一種很平凡的東西。然而,他確實是無價之寶。人們也應該注意到事情的這一方面。
也許人們有時會聽說我們對莎士比亞有點偶像崇拜,實際上,確是如此。我感到人們對莎士比亞的高度評價,不僅在我們英國,而且在整個歐洲正在日趨得出共識,即認為莎士比亞在迄今為止的一切詩人中獨占鰲頭;是有史以來,以文學形式為自己立傳的最偉大的智者。如果我們對其品質加以全面考察,我認為,他這樣深邃的洞察力和思維能力,是無與倫比的。他深邃若虛,具有溫和歡悅的力量,一切事物在他的崇高靈魂中構思,就像在平靜莫測的海洋中一樣真實和清晰!有人說,在莎士比亞創作的戲劇中,除去所謂的其他各種「能力」,其理解力可與培根的《新工具》 〔63〕 相媲美。那是真實的;但並非人人都認為這是真理。如果能用莎士比亞戲劇的素材,塑造出同樣的結果來,那麼,上述這種說法就更加明確了!造好的房屋,看上去是多麼合適,——各方面都如此得體,好似由它的本身規律和事物本性所致,——那我們就忽略了它是由未加工的石塊築成的。房子非常完美,像是自然本身形成的,卻隱藏著建築者的功績。我們說莎士比亞完美,他比任何人更加完美,這是在於:他好像本能地會識別和了解他寫作的條件、素材以及自身力量和這些因素之間的關係。這不是浮光掠影般的觀察就能達到目的的,它是對整體事物的詳細闡述。總之,它需要一種沉著犀利的眼光,需要高深的智力。衡量一個人智力的最好尺度,是看他對廣博的見識怎樣構思敘事,給以何種描述與說明。這樣就需要弄清楚:什麼是關鍵性的情節,應放在首位;什麼是非本質的問題,可以壓縮從簡;還要弄清怎樣理順 開篇、順序和結局?為了弄明白這些問題,這個人就要調動其全部洞察力。首先要理解 外界事物,然後根據他理解的深度進行恰當的安排處理。你可以這樣試他一下。不是同類相通嗎?看有沒有方法使糾纏不清的事物成為井然有序?一個人能否說,要有光 ,於是從混沌中創造出一個世界來呢? 〔64〕 只有自身中有光 ,才能做到這一點。
或者我們可以進一步確切地說,莎士比亞的偉大在於我所說的生動描述,即對人和事物,特別是對人的描寫上。他的一切高超之處決定於此。我認為,莎士比亞的鎮靜而富有創造性的聰明智慧是史無前例的。他觀察事物,不是看它的某些片面,而是要揭示其內在實質和總體的奧秘。事物在他面前顯得清清楚楚,從而能辨認其內在的聯繫。我們所說的有創造性,詩人的創造性,除了對事物有充分的洞察力,還能是什麼呢?而描寫事物的語言 則是根據對事物的這種極其清晰的洞察所作的表述。由此看來,莎士比亞的美德 ,他的勇敢、正直、寬容、真誠,他那克服上述種種障礙以取勝的力量和崇高精神,不也就躍然紙上嗎?他真是崇高無比!他不是一面哈哈鏡,以其自身的凹凸度反映一切事物,把事物照得扭曲變形;而是一面極其平整的 鏡子;——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理解,這個人是同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人都有恰當的聯繫,是一個完美的人。確實令人驚嘆的是這個偉大的靈魂把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對象都一覽無遺;他把福斯塔夫、奧賽羅、朱麗葉、科利奧蘭納斯 〔65〕 一個個完美的形象,展現在我們面前;對一切人懷著愛、正義感和兄弟般情誼。培根的智力及其《新工具》相形見絀,顯得世俗平庸,只能算是二流的。嚴格說來,在現代人中,人們幾乎找不出同等水平的人。自莎士比亞以後,惟有歌德使我想到能同他相提並論。關於歌德,人們可以說他看透了 事物。人們可以用他評論莎士比亞的話來評價他自己:「他描寫的人物,好像是用透明水晶製成刻盤的鐘表;它們既和其他鐘錶一樣可以報時,而又能使人完全看見其內部的機械裝置。」
這真是有銳利觀察力的眼光!正是這種觀察力,揭示了事物內在的和諧;揭示出大自然的蘊含,以及大自然包含在往往是粗糙外表中的音樂般的理念。大自然確實蘊含著某些重要的東西,對於銳利的觀察力來說,某些東西是不難識別的。它們是低下卑劣的東西嗎?你可以嘲笑它們,也可以為它們哭;或以某種方式使自己與它們友好相處;——至少你可以對它們保持冷漠態度,使自己和其他人扭過臉去,不予理睬,直到它們實際上滅絕消失!總之,詩人的首要才能和所有人一樣,是要有充分的智力。如果具備的話,就是詩人:以言語來表達的詩人;如不善於言語表述,或許更好,成為行動上的詩人。這就要看他究竟是否寫作;如果寫作,用的是散文還是詩歌,這決定於偶然的因素:誰知道,這是由於什麼極其微不足道的偶然的因素!——也許他在童年遇到一位歌唱家教過他唱歌!但是,那種能使他識別事物內在本質及內部和諧(不論任何事物,其內部都有一種和諧,否則,事物就不會保持統一和存在)的能力,並非由於習慣和偶然的原因,而是大自然本身的贈與;這是各種類型英雄人物的首要素質。我們說,任何詩人的基本條件是觀察 。如果一個人不善於觀察,即使能掌握韻律,又有豐富的感情,自命 為詩人,也是毫無希望的。如果善於觀察,不論是用散文還是詩歌,不論是行動上的還是構思的,都有各種各樣的希望。當有人給脾氣執拗的老教師送去一名新生時,他總是要問:「你能肯定他不是一個笨蛋 嗎?」實際上,對每一個想要擔任不論何種職務的人來說,人們都會提出同樣的問題,並且認為這是一個必要的問題:你能肯定他不是一個笨蛋嗎?世界上沒有完全命定的人。
因此,我認為,人們內在的觀察力程度,實際上是衡量一個人的正確尺度。如果要給莎士比亞的才能下個確切的定義,應該說它是超凡的智力。這就囊括了他的一切才能。才能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往往把才能看作是孤立的、互不聯繫的東西;一個人有智力、想像力和幻想力等等,就像他有手、腳和臂一樣。那才是個大錯誤。另外,我們還聽到關於一個人的「知識本性」、「道德本性」的說法,好像這些也是各自分離,獨立存在的。也許由於語言的需要,必須用這種表達方式;我知道,我們既然要說話,就不得不這麼表達。但是,言語不應該隨我們的意願而使客觀事物僵硬化。在我看來,人們對這個問題理解的根本錯誤,多半是這個原因。而且,我們應該理解,並要永遠記住,上述那些區分,實際上不過是各種名稱 不同而已。人的精神本性,人的內在生命力,本質上是同一個東西,是不可分割的;我們稱之為想像力、幻想力、理解力等等,不過是洞察能力的不同形態,它們全都是相互聯繫、不可分割的,即使它的外表也是相互關聯的。我們可以從其局部看到全局。道德本身,即我們稱之為一個人的道德品質,不就是人賴以生存和工作的生命力的另一側面 的表現嗎?人的一切行為都有其外部表現。人們通過一個人的唱歌看到他會怎樣戰鬥;從他的言談,從他形成的見解,可以看出他有無勇氣,並不一定要看他怎樣戰鬥衝殺。他是一個整體 ,以上述種種方式向外表現同一個自我。
一個人沒有雙手,還有腳,仍然可以走路:但是,設想一下,——沒有道德,就不可能有智慧;一個完全不道德的人 ,根本不能懂得什麼!一個人要認識事物,即我們說要有知識,首先要熱愛 事物,同情它,也就是說,要公正地 對待事物。如果不是事事對自己的私心作恰當的克制,如果不是在危險關頭勇往直前,怎麼會對事物有所認識呢!在他的知識中包含著一切美德。大自然及其真理,對於不道德的人,對於自私自利和膽怯的人來說,永遠是天書:這種人對大自然的理解只能是平庸、膚淺和微不足道的;僅僅為了適應日常的需要。——但是有人說,狡猾的狐狸,不是也知道自然界的某些事情嗎?確實如此:它知道鵝棲息在何處!世界上列那狐 〔66〕 式的人物到處都有,他除了有狐狸那一類本領之外,還能知道什麼呢?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設想,如果狐狸沒有某種狡猾的德性 ,它甚至連鵝在何處也不知道,當然就不知道到何處去捉鵝了!如果它由於大自然、命運和別的狐狸等等原因遭受不幸和造成壞習慣,從而把時間消失在憂鬱憤恨的沉思之中,既缺乏勇氣、果斷和行動,也沒有適當天賦的狡猾本領,那麼,它連一隻鵝也無法捉到。對於狐狸,我們可以說,其道德與洞察力也屬於同一範圍,是狐狸狡猾生命力統一體的不同方面而已!——這些問題值得一提,因為相反的觀點,在現時起著多方面的極其有害的作用:對它們需要作什麼限制和改變,全由大家公正評判。
因此,如果我說莎士比亞是最偉大的智者,雖然已經道出了他全部的智力。但是,在莎士比亞的智力中,還有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這就是我所說的一種下意識的智力;這種下意識的智力中的美德,勝過他自覺的智力。諾瓦利斯對他作了極好的評價,認為他的那些戲劇也是大自然的產物,像自然本身一樣深邃。我認為,這種說法非常正確。我在其中發現一個深刻的真理。莎士比亞的藝術並不在於技巧;他最珍貴的價值也不在於有計劃和預先構思,它成長於大自然的深處,通過這個高貴真誠的靈魂表現出來,它是自然的心聲。最近幾代的人們將會從莎士比亞的作品中發現新的意義,發現他們自身在人類生存中的新啟示;發現「和宇宙的無限結構的新的和諧;和以後的觀念相一致,同人類更高級的力量和意識的密切關係。」這很值得深思。這是大自然給予一個真誠、純樸的偉大靈魂的最高獎賞,他由此成為自然本身的一部分 。這樣一個人物的作品,不管他怎樣自覺地竭盡努力和事先考慮予以完成,它仍然是從他那深不可測的心底不 自覺地發展起來的,——猶如橡樹從大地懷抱中發育成長,像山山水水自發形成一樣,具有基於大自然本身規律而與任何真理相一致的對稱性。對莎士比亞,人們沒有發現的品德還很多;他的憂傷、他的默默無聞的奮鬥,他自己是意識到的;有許多情況根本不為人知,根本無法言傳:像樹根 ,像樹液和生命力在地下起作用一樣!言語是高貴的,但沉默更加高貴。
儘管為此,這個人快樂的鎮靜也是令人注目的。我不會因但丁的不幸而責備他:他的不幸像是一場沒有獲勝的戰役;但卻是真正的戰役,——這是首要的、不可缺少的事情。然而,我認為莎士比亞比但丁更偉大,因為他不僅真正地戰鬥,而且確實獲勝了。無疑,他有自己的憂傷:他的《十四行詩》 〔67〕 充分說明了他在人生征途中,曾陷入困境,為了求生而歷盡艱辛曲折;——像他這樣的人物,哪一個不曾被迫這樣做?有人以為,他像小鳥一樣棲在枝頭,自由自在地歌唱,從不知道人間還有什麼煩惱。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沒有人會是這樣。一個在鄉間偷獵鹿的人成長成為如此的悲劇作家,在他的經歷中,怎麼可能沒有不幸的遭遇呢?或者,更進一步說,如果他自己的英雄心靈從來沒有受過痛苦又怎麼能描繪出像哈姆雷特、科利奧蘭納斯、麥克白 〔68〕 那樣飽受苦難的英雄內心世界呢?——現在,再從問題的反面,來看他的歡樂,他的笑聲中充滿著真誠而充沛的愛吧!人們會說,他除了笑聲外,毫不誇張 。莎士比亞往往激烈斥責,言語尖刻,令人惱怒。然而,他總是有其分寸;絕不像約翰遜所說的是一個特別好記恨的人。但是,他的笑聲宛如洪水傾瀉,他以各種滑稽可笑的綽號加在他所嘲笑的對象身上,以各式各樣的惡作劇加以嘲弄。人們會說,他全身心都在笑。再說,他的笑即使不總是最好的,也總是溫和的。不是嘲笑弱點、不幸或貧困,絕對不是。懂得我們所謂笑的人,是不會嘲笑這些東西的。只有某些自作聰明,希望 這樣笑的可憐人物才會這樣做。笑意味著同情;善良的笑聲,不是「釜底荊棘的爆裂聲」。 〔69〕 即使對於愚蠢的行為和矯揉造作,莎士比亞也不會超出溫和的笑。莎士比亞塑造的道格培里和弗吉斯 〔70〕 這兩個人物,非常逗樂;把我們淹沒在笑聲之中。我們的笑,只是對他們更為喜歡,希望他們生活美好,繼續當守城官。這樣的笑像陽光映照深海碧波,美不勝收。
限於篇幅,我們不再對莎士比亞的作品一一議論了;雖然,也許有許多問題有待於論述。如果,我們能像威廉·麥斯特 〔71〕 那樣把《哈姆雷特》一類的全部劇本都考察一遍該有多好啊!這個願望可能有一天會實現。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 〔72〕 對莎士比亞的歷史劇《亨利五世》等作品的評論,是值得一提的。他稱其為一種民族史詩。人們記得,馬爾巴勒 〔73〕 說過,除了從莎士比亞那裡學到的,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英國歷史。如果我們考察一下,莎士比亞著作以外,確實沒有多少值得記憶的歷史。他巧妙地抓住了關鍵,轉而又使它變成一種具有韻律的統一性;正如施萊格爾所說的史詩 ;——事實上,偉大思想家的一切描述都將是史詩。那些篇章里有許多美妙的東西,合在一起,構成了作品的整體美。我深感阿金庫爾戰役 〔74〕 的描述,是我們看到的莎士比亞同類作品中最出色的一種。看他對兩支軍隊的描述:衣衫襤褸、精疲力竭的英國士兵,戰鬥開始之前,緊張的時刻,充滿著被命運擺布的氣氛;然後是視死如歸的勇敢:「你們都是好漢,是在英格蘭土地上成長起來的!」 〔75〕 其中蘊含著崇高的愛國主義,——遠非有時傳聞所說莎士比亞是「冷漠無情的」。一個真正英國人的深情貫穿在他的整個事業之中,鎮靜而堅強;不譁眾取寵,此處顯得尤為突出。他心中仿佛有鋼鐵鏗鏘作響的洪亮聲音。這個人還有正義的脈搏,從而有上述種種的品德!
但是,我還要指出,一般說來,讀莎士比亞的作品,並不能像對許多人那樣看出他的完整印象。他的各種作品,好似眾多窗戶,透過它,我們只能看到他內心世界的一瞥。他的全部作品,相對來說,受環境的限制,寫得倉猝而不完善;似乎是這個人全部談話的某些片斷記錄。許多篇章像來自天國,光輝照人,絢麗奪目,映透事物內在的本質。人們會說:「那是真實的 ,一言出口,永世長存;不論何時何地,都有一個豁達的人的靈魂被公認為是真實的!」可是,他這種突然出現的光輝,使得周圍事物黯然失色,在某種程度上顯得短暫而平凡。而且,莎士比亞還得為寰球劇院 〔76〕 寫作,使他的偉大靈魂盡力逼迫自己從事創作而無法顧及其他。這種處境,他和大家是一樣的。沒有人的工作是不受條件制約的。雕刻家不能把他自己的思想無拘束地展示在人們面前;但是他能把思想體現在利用工具加工的石頭上。我們從任何詩人或任何人的作品中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片斷 。
凡用理智的眼光去看莎士比亞,都會承認他是一位有自己特色的先知 ;他具有先知同樣的洞察力,雖然他把這種洞察力用於別的方面。對這個人來說,大自然也是神聖的,不能言傳,深如地獄,高如天國:「我們是造成夢幻的素材!」在威斯敏斯特教堂 〔77〕 里珍藏的捲軸匯集所有先知的深刻思想卻很少有人讀懂。但是,這個人則主張歌頌;不作非音樂性的布道。我們把但丁稱作中世紀天主教的音調優美的傳教士。難道我們不能把莎士比亞稱作真正 天主教的、未來和一切時代「宇宙教會」的更加音調優美的傳教士嗎?他沒有狹隘的迷信、嚴酷的禁欲主義、排斥異己、瘋狂的殘忍或違反常情:可以說是一種神啟,因為他揭示了隱藏在整個大自然中的美麗和神聖;讓所有人盡情崇拜!我們可以毫無冒犯地說,這位莎士比亞也譜出了一首宇宙聖歌;把它納入更神聖的聖歌之中,聽起來不會不協調。如果我們理解它們,就不會不和諧,而會覺得和諧!——我不能像某些人那樣把莎士比亞稱作「懷疑論者」;他對當時的宗教信仰和神學爭論表示冷淡,使人產生誤解。不!事實絕非如此:他雖然很少談論他自己的愛國主義,但並非不愛國;他雖然很少談論他自己的信仰,但也不是懷疑論者。而且,這種「淡漠」也正是因為他偉大:他全心崇拜(我們可以這樣說它)的是他自身從事的重要領域;其他領域中的爭論,對別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而對他卻無足輕重。
對莎士比亞為人們創作的東西表示崇拜,或人們願意作其他的表示,難道這不是一項或一類非常榮耀的事情嗎?對我來說,我感到這樣一個人物降生人世,這個事實本身就確實具有一種神聖性。他不就是我們大家的眼睛,是神聖天國派來的光明使者嗎?——而且,這位莎士比亞從各方面說都是個潛意識的人物,他意識 不到自己有什麼上天的啟示,這,從根本上說也許不是更好了嗎?他不像穆罕默德那樣,由於看到那些事物內在光輝,認為自己是出眾的「上帝的先知」,這方面他不是比穆罕默德更偉大嗎?確實更偉大;而且,如果像我們對但丁的事跡那樣作嚴格的估量,他也是更成功的。穆罕默德認為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先知,這是一個本質的錯誤,而且流傳至今,使我們陷入錯誤而無法擺脫。種種虛構故事、無稽之談和偏執之說糾纏不清,不由我在此時此地對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即認為穆罕默德畢竟是一位真正的演說家,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騙子、執拗的人或偽君子的說法產生猶豫,因為人們錯誤地認為他不是一個演說家,而是一個胡言亂語的人!我推測,即使在阿拉伯半島,穆罕默德的影響將會消失殆盡,成為過去的事物,而這位莎士比亞、這位但丁的成就,卻仍能保持其活力,莎士比亞則能永無盡期地充當人類的傳教士,無論是在阿拉伯半島還是在世界各地!
與任何著名的演說家或歌唱家相比,即使與埃斯庫羅斯 〔78〕 或荷馬 〔79〕 相比,他的真誠和普遍性,為何不能像他們一樣永垂青史?他和他們一樣真誠 ,像他們一樣能深入到宇宙和永恆的深處。但是,我認為對穆罕默德來說,沒有 這種意識倒更好!穆罕默德的粗淺,在於他意識 到的一切,僅僅是個錯誤,是平凡無益的瑣事,——事實確是如此。他真正偉大之處在於他的潛意識:他是阿拉伯沙漠的一頭野獅,他確實雷鳴般地說出了他那深刻驚人的心聲,不是用自認 偉大的語言,而是靠他的偉大行動,偉大感情,和偉大一生!他的《古蘭經》已成為一種冗長晦澀難懂之作,我們像他一樣不相信這是上帝的作品!偉大人物也總是一種大自然之力,他所顯示的不論什麼偉大都淵源於大自然莫 測的深處。
好:這就是我們沃里克郡窮苦的農夫,他後來成為劇院的經理,從此擺脫貧困;他又受到南安普敦伯爵 〔80〕 的青睞,還得特別感謝托馬斯·露西爵士要送他去坐牢!我們並不把他當作奧丁那樣的神,因為他生活在人們中間;——這方面有許多議論可發,不過,我還是要說或寧可重複:不管現在英雄崇拜如何淡化,請看這位莎士比亞在人們心中的重望。在我們這個國家裡,我們想不到在千千萬萬的英國人中,有哪一個人不願為這位斯特拉福特的農夫而放棄自身。他是多少最高職位的統治者換不來的,他是我們迄今擁有的最崇高的人物。對這位在國際上爭得榮譽,為我們英國人的大家庭爭添光彩的人物,為了他,我們有什麼東西不捨得放棄的呢?我們設想,如果有人問我們,你們英國人願意放棄你們的印度帝國呢還是願意放棄你們的莎士比亞,是永遠不要印度帝國,還是永遠不要莎士比亞?這確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官方人士無疑會有官方語言進行答覆。但是我們,也是對我們來說,倒不一定非要回答要不要印度帝國這個問題不可,但是我們不能沒有莎士比亞!印度帝國終究有離去的那一天;但是莎士比亞不會離去,他與我們永遠共存,我們絕不能放棄我們的莎士比亞!
此外,除了精神方面,再把他僅作為一種現實的、可以交換的、確實有用的財富加以考察。不久以後,我們這個英格蘭島,將會留下一小部分英國人:撒克遜人將遍布地球上廣大地區,在美國、新荷蘭 〔81〕 以及東西兩半球。那麼,什麼東西能夠使所有這些不同地區的人們,實際上成為一個民族,使他們不至於爭鬥,能夠和平共處,友好交往,互相幫助?這確實是一個重大的實際問題,是歷屆政府的統治者應該解決的:什麼東西能解決這個問題呢?不論什麼議會法案和政府首相都無法辦到。議會能夠做的,只是使美國獨立,和我們脫離。解決這個問題,並不是幻想,因為確實有其依據:我認為這裡有一位英國國王,不論何時,不論何種情況,不論是議會和議會的聯合,都不能推翻他!這位國王就是莎士比亞。他那王權的冠冕不就是光照人民大眾,成為最崇高、最溫和而最有力量的團結象徵嗎?他是堅不可摧的。由此看來,其價值是任何別的東西無與倫比的!我們可以想像,從此,他的光輝普照英國人的世界,以至千秋萬代。不論在帕拉馬塔 〔82〕 ,在紐約,也不論在任何地方,任何地區管轄下的英國男男女女都會異口同聲地說:「是的,這位莎士比亞是屬於我們的。人民哺育了他,他為人民開拓了語言和思想,我們和他是同一血緣、同一種族。」最有見識的政治家,如果他願意的話,也應該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是的,一個民族能有一位清晰表達的代言人,能培育出一位和悅地表達民族心聲的人,這確實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例如,弱小的義大利,處在分散割裂的局面,任何條約和議定書都沒有能使其統一,然而,高貴的義大利,實際上是整體 :義大利產生了但丁,義大利就能表達自己的心聲了!全俄羅斯的沙皇是強大的,擁有如此眾多的刺刀、哥薩克士兵和大炮;為在如此遼闊的土地上實現政治統一作出貢獻;但是,他卻不能表達心聲。他確實有某種偉大,但它是一種無聲的偉大。他沒有為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時代能聽到的天才心聲。他必須學會說話。至今,他還是一個巨大而無聲的怪物。他的大炮和哥薩克士兵都會化為烏有,可是,但丁的心聲依然可聞。有但丁的民族,定能團結一致,不是無聲的俄羅斯所能相比的。講到這裡,我們必須結束對詩人英雄 的講演了。
注釋
〔1〕 奧斯特利茨戰役,即1805年12月拿破崙擊敗俄奧聯軍之役,亦稱「三皇戰役」,因有法皇拿破崙一世、俄皇亞歷山大一世、奧皇弗朗茨二世參加。奧斯特利茨在今捷克境內。——譯者
〔2〕 蒂雷納(1611—1675),法國元帥。——譯者
〔3〕 此處卡萊爾語帶諷刺,所謂「稍微要困難那麼一點兒」,其實是困難千萬倍,因為外交官如過江之鯽,而人類歷史上能有幾位像彼得拉克和薄伽丘那樣的文化名人。——校者
〔4〕 艾迪生(1672—1719),美國散文作家、劇作家、詩人。——譯者
〔5〕 參孫,《聖經》中人物。傳說為古代猶太人的領袖之一,力大無比。——譯者
〔6〕 見歌德《威廉·麥斯特的漫遊時代》1868年,倫敦版第Ⅹ。——原書編者
〔7〕 費希特,(1762—1814)德國哲學家,主觀唯心主義者。——譯者
〔8〕 所羅門,希伯來統一王國國王(約前977—前937在位),在他統治期間,是猶太史上的鼎盛期。事跡見《聖經·列王紀》。——譯者
〔9〕 此語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6章第28、29節。中譯本作:「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譯者
〔10〕 Vauxhall,是倫敦泰晤士河畔的一個著名娛樂場所,此處意譯為「人間樂園。」此句作者引自《論狄德羅》(見卡萊爾《論文集》Ⅲ320頁)。——譯者
〔11〕 此句引自卡萊爾《論文集》,Ⅰ,285頁,「論彭斯」。——原書編者
〔12〕 世界詩人(World-Poets),是卡萊爾借用莎士比亞創造的術語「世界文學」(World-literature)引申而來。——原書編者
〔13〕 喬托(1266—1337),早期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西歐現實主義繪畫藝術的先驅。——譯者
〔14〕 月桂樹,古希臘人用它編成冠冕授與傑出的詩人、競賽的優勝者,以後歐洲人用以象徵榮譽的稱號。——譯者
〔15〕 「神秘莫測之歌,」指的是但丁的著作《神曲》。——譯者
〔16〕 佛羅倫薩,義大利城市名。——譯者
〔17〕 貝亞德·波特納利,傳說是佛羅倫薩富人福而谷·波特納利的女兒,嫁給一個銀行家,1290年去世,時年25歲。但丁非常悲痛。約在1295年,但丁把讚美她的詩整理成冊,此書名《新生》,用義大利文寫成,是他的《神曲》一書的先驅與根源。——譯者
〔18〕 教皇派與皇帝派,是公元12—15世紀義大利兩大政治派別。教皇派代表豪商與平民的利益,聯合羅馬教皇,反對神聖羅馬帝國對義大利的侵略;皇帝派代表大封建主,依附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至14世紀中葉以後,由於神聖羅馬帝國及教皇勢力的削弱,雙方矛盾日趨緩和,至15世紀消失。——譯者
〔19〕 白黨和黑黨,是14世紀義大利佛羅倫薩托斯卡納地區,教皇派內部分化的派別。但丁為白黨,白黨為溫和派,被教皇支持的黑黨強硬派驅逐。——譯者
〔20〕 判決的時間是1302年3月10日,同時被判的還有其他14人。(參見本書作者另一著作《文學史講演錄》1838年4—7月,倫敦1892年版)。——原書編者
〔21〕 此語見但丁的《神曲·天堂篇》第17篇:「然後你必將體味到吃人家的麵包心裡是如何辛酸,在人家的樓梯上上去下來,走的時候多麼艱難。」(朱維基譯,上海譯文版)——譯者
〔22〕 坎·德拉·斯卡拉,但丁早年寄居的保護人。——譯者
〔23〕 淨界(拉Purgatorio/英Purgatory),又譯:煉獄、淨罪界、滌罪所。王維克認為:若譯「淨土」也未嘗不可,只恐與佛家的「淨土」相混,故譯「淨界」。——譯者
〔24〕 馬納波其,又譯:馬拉伯其惡溝,是但丁想像的地獄中第八個圈的名稱,是欺詐者受刑之處。——譯者
〔25〕 深沉的呻吟,指地獄中受刑者發出的聲音。——譯者
〔26〕 《神曲》成書於1313—1321年。直譯為《神的喜劇》。中世紀時「凡由平靜開始而結局於悲慘的故事,可稱悲劇;凡由紛亂和苦惱開始而結局於喜悅的故事,可稱喜劇。《神曲》開始於悲哀的地獄,結局在光明仁慈的天堂」,故但丁定其為《喜劇》。
《神曲》是用一節三韻句詩體寫成的長詩,分《地獄》、《淨界》和《天堂》三部曲,每部33首歌,連同全書的序曲,共100首歌,14223行。用義大利規範語言寫成。
《神曲》是中世紀最後一部傑作。它反映從封建中世紀向資本主義轉折時期義大利的社會和政治變革,對新時代和新文化的許多方面作出了預言和貢獻。——譯者
〔27〕 這是但丁的老師柏呂奈多·拉丁尼對但丁說的話。(見《神曲·地獄》第15篇。此句又譯:「如果你跟隨你的星,你將不會失去光明的港口。」)——譯者
〔28〕 此句出自《神曲·天堂》第25篇。——譯者
〔29〕 拉文納,義大利北部城市,位於距亞得里亞海13公里的沿海平原,是古羅馬的海港。公元5世紀為東哥特王國都城,6—8世紀是東羅馬帝國統治義大利的中心。——譯者
〔30〕 蒂克(1773—1853),德國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曾任德勒斯登宮廷劇院導演(1825年),1841年普王威廉四世給他年金,定居柏林,創作劇本。——譯者
〔31〕 柯勒律治(1772—1834),英國詩人,評論家,哲學家。信奉惟一神教派,1798年與華茲華斯游漢堡,並在戈廷根一年,後大力介紹德國文學哲學。——譯者
〔32〕 三行體詩,由三行押韻的詩節組成的詩的形式,通常在英語詩中是用短長格的五音步詩,其中每節第二行,與下一節的第一行和第三行押韻。如aba,bcb,cdc...,三行一段,連鎖押韻。——譯者
〔33〕 維羅納,義大利東北部城市,連接義大利北部和中歐的交通樞紐,有公元一世紀末建立的古羅馬圓形露天劇場。但丁早年被流放時寄居在這個城市的斯卡拉族那裡。——譯者
〔34〕 此語源自《聖經·希伯來書》第2章第10節「因受苦難,得以完全」。——譯者
〔35〕 地帝城,但丁說的地帝是地獄之王路西勿羅,即撒旦。地帝城是但丁的地獄中懲戒惡意與暴行的地方(見《神曲·地獄》第8篇)。——譯者
〔36〕 塔西陀(約55—約120),古羅馬歷史學家、政治家、文學家。歷任保民官、執政官、行省總督。反對帝政,以共和政體為理想。著有《年代紀》、《歷史》、《阿古利可拉傳》、《日耳曼尼亞志》、《演說家對話集》等;其行文艱深凝鍊,取材較翔實。——譯者
〔37〕 百路督,《神曲》中為財富之神,Pluto一詞,也指古希臘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的喜劇《財神》;又指希臘神話中伊阿西翁與得墨忒爾的兒子,財神,普路托斯(Plutus)。——譯者
〔38〕 維吉爾(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代表作《埃尼德》12卷。其作品膾炙人口,被譽為羅馬一代詩宗,對中古(如但丁)及近代詩人有相當影響。在《神曲》中代表人類的理性(人智)。——譯者
〔39〕 見《神曲·地獄》第7篇。——譯者
〔40〕 柏呂奈多·拉丁尼(1210—1294),佛羅倫薩文人與政治領袖。著有法文散文著作《寶庫全書》;義大利文詩集《小寶庫》,但丁對此極為讚許。——譯者
〔41〕 見《神曲·地獄》第15篇。——譯者
〔42〕 同上第14篇。——譯者
〔43〕 同上第9篇。——譯者
〔44〕 法利那,為基伯林派首領。《神曲·地獄》第10篇。——譯者
〔45〕 加佛爾是基獨·加佛爾之父。基獨·加佛爾是但丁之友,為白黨被放逐,1300年8月客死異鄉。但丁神遊地獄時,他尚在人間。此處「fue」一詞,為義大利文,相當於英語中的to be。——譯者
〔46〕 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建築師,主要作品有梵蒂岡宮中的壁畫《聖禮的辯論》和《雅典學派》,其他代表作有《西斯庭聖母》、《基督顯聖容》等。——譯者
〔47〕 法朗賽斯加,是基獨·味奇之女,嫁給吉央西托。據說,由於吉央西托醜陋,由其弟美男子保羅代行婚禮,從此兩人弄假成真,有了私情。十年後,被其兄發現,將二人處死。——譯者
〔48〕 見《神曲·地獄》第3篇。——譯者
〔49〕 「淨界」,又譯:「煉獄」。淨界山,又譯:滌罪山,洗罪山。——譯者
〔50〕 《神曲·淨界》第1篇。——譯者
〔51〕 《神曲·淨界》第8篇。——譯者
〔52〕 同上第10篇。——譯者
〔53〕 同上第21篇。——譯者
〔54〕 蓋漢納,耶路撒冷附近之欣嫩子谷,為古時傾倒垃圾之地,常以火焚燒垃圾,以防瘟疫。《聖經》中作為地獄的借喻,或譯:「苦難的地方」。——譯者
〔55〕 哈里發,中世紀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國家和奧斯曼帝國國家元首的稱號。——譯者
〔56〕 皮阿斯特,埃及等國的貨幣單位。——譯者
〔57〕 沃里克郡,莎士比亞出生地。——譯者
〔58〕 伊麗莎白(1533—1603),英國都鐸王朝最後一個女皇(1558—1603在位),依靠資產階級和新貴族,加強專制統治。終身未婚,故稱「處女女王」。她死後,都鐸王朝為斯圖亞特王朝取代。——譯者
〔59〕 托馬斯·露西爵士,即告發莎士比亞偷獵鹿的沃里克的地主。——譯者
〔60〕 參見原書第10頁:「落在大路上的每片枯萎樹葉中都有這種力量,否則它怎能下落呢?」——譯者
〔61〕 聖史蒂芬廳,原為禮拜堂,後為英國議院一個廳。——譯者
〔62〕 共濟會成員,是創始於中世紀的一種秘密團體,以友愛互助為目的,成員散居世界各地,以暗號相通。——譯者
〔63〕 弗蘭西斯·培根(1561—1626),英國哲學家,英國唯物主義和實驗科學的創始人,反對經院哲學,主張「知識就是力量」。《新工具》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譯者
〔64〕 此語借用《聖經·創世記》中一句話:「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見第1章第3節)。——譯者
〔65〕 福斯塔夫、奧賽羅、朱麗葉、科利奧蘭納斯都是莎士比亞劇作中的人物。——譯者
〔66〕 列那狐,寓言故事中的狐狸名。(《列那狐的故事》是中世紀著名的史詩名)。德國詩人歌德(1749—1832),於1794年將這部中世紀民間流傳的故事長詩加以改編,用六步格詩體寫成長篇故事詩《列那狐》,是一部借各種動物的外形描寫,對封建社會進行諷刺。諷刺詩的主角是一隻狡猾的狐狸。——譯者
〔67〕 《十四行詩》,又譯作《十四行詩集》,寫於1592—1598年,共154首。見《莎士比亞全集》中譯本,第11卷。——譯者
〔68〕 哈姆雷特、科利奧蘭納斯、麥克白都是莎士比亞劇作中的人物。——譯者
〔69〕 此語源出聖經《舊約·傳道書》第7章第6節,中譯文作:「愚昧人的笑聲,好像鍋下燒荊棘的爆聲。」——譯者
〔70〕 道格培里與弗吉斯,是莎士比亞戲劇《無事生非》中的兩個人物,前者為警吏,後者為警佐。——譯者
〔71〕 威廉·麥斯特,是歌德著作《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1795—1796)與《威廉·麥斯特的漫遊時代》(1829)中的主人公。——譯者
〔72〕 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1767—1845),德國評論家、詩人、東方學家。十九世紀二三十年代,曾與蒂克合譯莎士比亞作品。——譯者
〔73〕 馬爾巴勒,約翰·丘吉爾(1650—1722),英國統帥、政治活動家。1702年任大陸英軍總司令。——譯者
〔74〕 阿金庫爾戰役,是英法兩國百年戰爭(1337—1453)的第三階段中,1415年10月25日在法國北部阿金庫爾重創法軍之役。——譯者
〔75〕 此句見《亨利五世》第3幕,第1場,亨利王在哈弗樓城前的講話,不是在阿金庫爾戰役中。——譯者
〔76〕 莎士比亞很早同劇院發生關係。起初當演員,後來編劇本,最後成為倫敦寰球劇院的股東。該劇院建於1599年。——譯者
〔77〕 威斯敏斯特教堂是英國著名的教堂,位於倫敦西區。為英王加冕和皇室與國家的重要活動場所,也是國王及著名人士安葬地。——譯者
〔78〕 埃斯庫羅斯(約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恩格斯稱他為「悲劇之父」。——譯者
〔79〕 荷馬(公元前9世紀—前8世紀),古希臘吟遊盲詩人。著有《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其生平及著作情況,眾說不一,成為「荷馬問題」。——譯者
〔80〕 南安普敦伯爵三世(1573—1624),英國貴族,作家保護人,尤以扶掖莎士比亞而聞名。莎士比亞以《維納斯和阿多尼(斯)》和《魯克麗絲受辱記》兩詩作為奉獻。——譯者
〔81〕 新荷蘭,澳大利亞早期的舊稱。——譯者
〔82〕 帕拉馬塔,澳洲新南威爾斯一個城市名。——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