蠅王 · 第十二章 獵手的狂叫

戈爾丁 《蠅王》
拉爾夫躺在一個樹叢中,思量著自己受的傷。右肋上直徑幾英寸的皮肉青紫,被長矛刺中的傷口處浮腫著,有一塊血紅的疤。頭髮骯髒不堪,輕叩起來就像一根根藤蔓卷鬚。由於穿越森林飛快地逃跑,他被擦得遍體鱗傷。他的呼吸逐漸恢復了平靜,他也想好了:只好等一段時間才能沖洗這些傷口了。因為潑水沖洗時怎麼能聽得到赤足的腳步聲呢?而在小溪邊或在開闊的海灘上,又怎麼能平安無事呢? 拉爾夫側耳傾聽。其實他離城堡岩並不遠,在先前的驚慌失措之中他曾以為聽到了追逐的響聲。但是獵手們僅僅偷偷地跑到了綠樹叢的邊緣,也許是為了撿回長矛,隨後都一窩蜂地退回到陽光照射的城堡岩上,好像他們也被葉叢下的黑暗嚇壞了似的。拉爾夫還瞥見了其中一個,塗著一道道褐色、黑色和紅色的條紋,他判斷那是比爾。但事實上這不是比爾,拉爾夫想。這是一個野蠻人,他的外貌跟過去的比爾——一個穿著襯衫和短褲的孩子——的形象很難一致起來。 下午慢慢地過去了;太陽的圓光斑漸漸地移上了綠色的棕櫚葉叢和褐色的樹纖上,但是城堡岩的後面並沒有什麼聲音傳過來。最後拉爾夫扭動著身子鑽出了羊齒草叢,偷偷地爬到了隘口前面那難以逾越的亂叢棵子的邊上。他透過樹枝十分小心地窺視,看見羅伯特坐在懸崖頂上放哨。羅伯特左手持著長矛,右手把一塊卵石往上拋起又接住,再拋起再接住。在羅伯特的背後,一股濃煙冉冉上升,拉爾夫鼻孔張得老大,嘴裡饞涎欲滴。他用手背擦擦鼻子和嘴巴。這時他覺得飢腸轆轆,這也是早晨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肚子餓。那伙人一定圍著開胸剖膛的野豬席地而坐,看著脂油熔化著滴在灰燼上嗞嗞而燃。他們一定很聚精會神。 另一個認不出是誰的人影出現在羅伯特身旁,給了他什麼東西,隨後轉身走開,隱沒在岩石背後。羅伯特把長矛放在靠身邊的岩石上,雙手抬起,把兩隻手之間的東西放在嘴裡咬。吃喝開始了,看守者也分得了一份。 拉爾夫曉得他暫時沒有危險,就一瘸一拐地穿過了野果樹林,想隨便弄點蹩腳的食物來吃;而當他想到山上的人有許多東西吃,不由得一陣心酸。他們今天有的吃,那麼明天…… 他在心裡反反覆覆地想,但是想不透他們是不是會把他丟在一邊不管;或許會把他當作一個放逐者。但是那決定命運的看法不假思索地回到了他身上。海螺被砸得粉碎,還有豬崽子和西蒙的死,像煙霧籠罩在島的上空。這些臉上塗得五顏六色的野蠻人會越走越遠。其次還有他自己和傑克之間講不清楚的關係;因此傑克是決不會讓他太平的;決不會的。 拉爾夫停頓了一下,在斑駁的陽光之下托起了一根大樹枝,打算從下面鑽過去。一陣恐怖使他渾身顫抖,他出聲地喊道: 「不。他們不會那麼壞。那是碰巧發生的。」 他從大樹枝下鑽過去,笨拙地奔著,又停下來諦聽。 拉爾夫來到一塊地方,見遍地野果,就貪婪地吃起來。他看到兩個小傢伙尖叫著逃走,覺得納悶,卻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副尊容。 吃完以後,拉爾夫朝海灘走去。此刻陽光斜射到塌掉了的窩棚旁邊的棕櫚樹林裡。那兒有平台和水潭。現在最好不要去理睬心裡那種沉悶的感覺,相信他們也有常識,相信他們白天神志會正常。既然那一伙人已吃完了,那就再試試看吧。無論如何,他總不能整夜呆在這兒,呆在荒無人影的平台邊空蕩蕩的窩棚里。在落日的餘暉中,他感到自己汗毛直豎,渾身打戰。沒有火,沒有煙,也沒有人來救。他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穿越森林,朝島上傑克他們那一頭走去。 傾斜的陽光消失在密密的樹枝當中。他最後來到了一塊林中空地,那兒的岩石使得植物無法生長。此時空地上滿是陰影,拉爾夫一眼看到空地中間有什麼東西站著,趕忙閃到一棵樹後;後來他看清了那白面孔只是個骨頭架子,插在一根木棒上頭的一隻豬頭正在朝他露齒而笑,就慢慢地走進空地中央,盯著那豬頭看。豬頭像先前的海螺那樣地閃著微微的白光,似乎在譏笑他,挖苦他。一隻好奇的螞蟻在一隻眼窟窿里忙碌,除此以外豬頭毫無生氣。 或者說,它確是毫無生氣的嗎? 拉爾夫覺得背上好像有針在上上下下地刺著。他站在那兒,雙手撩起自己的頭髮,豬頭跟他的臉大致處於同一高度。它齜牙咧嘴地笑著,兩隻眼窟窿仿佛毫不費力地巧妙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它是什麼? 豬頭看著拉爾夫,好像它知道一切答案卻不肯講似的。拉爾夫感到一種令人噁心的恐懼和憤怒。他狠狠地揮拳猛擊面前這醜陋的東西,它像玩具似的搖了搖,又晃了回來,仍然朝著他齜牙咧嘴地笑,於是他邊打邊大聲咒罵。隨後,他舔舔自己青腫的指關節,看著光禿禿的木棒,豬頭骨一摔兩爿,在六英尺外還在痴笑。拉爾夫一陣猛扭,把顫動著的木棒從岩縫裡拔了出來,他把木棒拿在手裡,置於他自己和白色的碎頭蓋骨之間,就像是拿著一根長矛。然後他往後退,面孔始終盯著躺在地上朝天痴笑的豬頭。 當蒼白的光從天際消失,夜幕完全降臨以後,拉爾夫又回到了城堡岩前面的亂叢棵子裡。他從樹叢中向外窺視,看見岩石高處仍有人守著,不知是誰拿著長矛在上面值勤。 他跪在黑影當中,痛苦地感到自己形影相弔,十分孤單。他們確實是一群野蠻人;但他們總還是人吧,一種潛伏的、對深沉黑夜的恐懼正在襲來。 拉爾夫無力地悲嘆著。他雖然很累了,但是由於害怕那一伙人,還是無法寬下心來,倒頭酣睡一覺。要這樣做可能不行了:勇敢地走進他們占據的堡壘,對他們說——「我不跟你們吵了,」並微微一笑,在他們當中睡下去,把他們當作一群孩子,當作一群戴著帽子,過去老說「先生,是,先生」的學生吧?大白天對此的回答也許是肯定的;然而黑夜和對死的恐怖對此的回答卻相反。拉爾夫躺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知道自己無處可歸。 「就因為我還有點頭腦。」 他用前臂擦著自己的臉頰,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又是鹽味,又是汗味,又是污垢的霉臭味。再往左邊去,大海的浪濤在不斷地上漲又退落,在礁石上翻騰過去。 城堡岩的後面傳出了響聲。拉爾夫使思想擺脫潮起潮落的聲響,他仔細地聽,聽得出是一種熟悉的節奏。 「殺野獸喲!割喉嚨喲!放它血喲!」 那一伙人在跳舞。在這堵岩石形成的牆的另一側的某個地方,他們一定圍成一個黑乎乎的圓圈,有一堆火在燃燒,還有肉。他們可能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享受著舒適的安全之感。 聽到從離他更近處的一個聲響,拉爾夫直哆嗦。野蠻人正在往城堡岩上爬,一直往頂上去,拉爾夫聽得到各種說話聲音。他偷偷地朝前爬了幾碼,看到岩石頂上的人形變了樣,並且變大了。島上只有兩個孩子會那樣地移動,那樣地說話。 拉爾夫把頭伏在前臂上,傷心地接受了這一新的事實。眼下薩姆埃里克也是他們那一夥的了。他們倆正守衛著城堡岩來反對他。再也沒有機會可以把他們倆救出來,沒有機會在島的另一頭把一夥被放逐者組織起來了。薩姆埃里克像那些人一樣變成了野蠻人;豬崽子死了,海螺也已被砸得個粉碎。 看守者終於爬了下去。沒有離開的兩個看上去好像成了黑沉沉的岩石的擴大了的一部分。他們身後出現了一顆星,瞬息之間就被什麼東西移動過來遮住了。 拉爾夫慢慢地向前移動,像瞎子似的摸索著高低不平的地面前進。他的右手方向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海水,他的左手下方橫臥著騷動不安的大海,從上面往下看去,就像是看著一個豎井的井底,令人生畏。海水不停地圍繞著那塊死亡礁石起伏著,並匯成白茫茫的一片。拉爾夫慢慢地爬著,終於用手抓住了入口處的架狀岩石。崗哨就在他的頭上,他看得見從岩石上露出的矛尖。 他輕聲地叫道: 「薩姆埃里克——」 沒人回答。為了能使人聽到他必須說得響一點;而這就可能會驚動那些敵視他的、滿身條紋的傢伙,他們正在火堆旁大吃大喝。他咬緊牙關開始爬上去,用手摸索著可以抓得住的支撐點向上攀。他手裡拿著的那根曾經支著豬頭的木棒妨礙著他,但是他不願意丟掉自己唯一的武器。拉爾夫差不多到了跟雙胞胎同一的高度,這才又開口喊道: 「薩姆埃里克——」 他聽到岩石上傳來一聲驚叫和一陣慌亂聲。雙胞胎倆互相緊緊地抓住,結結巴巴地嘟囔著什麼。 「是我,拉爾夫。」 他生怕他們會跑去報警,用力地爬上去,在岩石上探出頭和肩來。他從胳膊窩處看下去,遠遠地看見下面圍著礁石四濺的白色浪花。 「是我呀,是我拉爾夫。」 終於,他們倆彎腰朝前,注視起他的面孔。 「我們還以為是——」 「——我們不曉得是什麼——」 「——我們以為——」 他們倆記起了自己新的、但又令人羞愧的忠誠。埃里克不吭聲,可薩姆倒試圖盡起他的職責。 「你得走,拉爾夫。你馬上就走開——」 他晃著長矛,做出兇狠的樣子。 「你離開。明白嗎?」 埃里克點頭表示同意,並把長矛刺向空中。拉爾夫用手臂撐著,沒有走。 「我來看看你們兩人。」 他的聲音沙啞,嗓子疼痛,儘管他的喉嚨並沒有負傷。 「我是來看你們兩人的——」 話語是無法表達這些隱痛的。他沉默下來,而明亮的星星卻一直在閃閃爍爍。 薩姆不自在地移動了一下。 「說實話,拉爾夫,你最好還是走吧。」 拉爾夫又仰起了頭。 「你們倆沒有塗彩。你們怎麼能夠——?要是有亮光的話——」 要是有亮光的話,承認這些事情會使他們感到羞愧之心在灼烤。但夜是黑沉沉的。埃里克接過了話頭,隨後雙胞胎倆一唱一和地說道: 「你一定得走,因為不安全——」 「——他們強迫我們。他們傷害了我們——」 「誰?傑克?」 「哦,不——」 他們倆俯身向他,放低了嗓門。 「走開吧,拉爾夫——」 「——這是一個幫派——」 「——他們強迫我們——」 「——我們無可奈何——」 拉爾夫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似乎接不上氣。 「我做了什麼事呀?我喜歡他——我希望大家得救——」 天上的星星又閃著微光。埃里克搖搖頭,誠懇地說: 「聽著,拉爾夫。別再想著什麼理智了。那算完了——」 「頭兒的事你就別在意了——」 「——為你自己好你得走。」 「頭領和羅傑——」 「——對,羅傑——」 「他們恨你,拉爾夫。他們打算幹掉你。」 「他們明兒要追捕你。」 「可為什麼呀?」 「我不曉得。拉爾夫,還有傑克——就是頭領,他說那會很危險——」 「——要我們小心行事,像投刺野豬那樣用長矛扎你。」 「我們要橫越全島撒開搜索線——」 「——我們要從這一頭出發——」 「——非找到你不可。」 「我們要像這樣發信號。」 埃里克抬起頭拍著自己張大的嘴巴,發出輕輕的嗚嗚聲。隨即他又緊張地回首瞥了一眼。 「就像那樣——」 「——當然,聲音要響些。」 「可我什麼也沒幹過呀,」拉爾夫迫切地低聲說道,「我只是想要維持著火堆罷了!」 拉爾夫停了片刻,痛苦地想到明天。對他來說,這件事情的發生是無比重要的。 「你打算——?」 他一開始還無法作出明確的答覆;可隨後恐懼心和孤獨感又刺激起他來。 「他們找到我以後準備幹什麼?」 雙胞胎一聲不響。在拉爾夫下面,那塊死亡礁石上又飛濺起浪花。 「他們打算——哦,天哪!我真餓——」 高聳的岩石在他下面仿佛要搖動起來。 「那麼——怎麼——?」 雙胞胎間接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你必須馬上走,拉爾夫。」 「為你自己好。」 「避開點。儘可能避遠點。」 「你們倆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走?咱們三個——咱們會有希望的。」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薩姆仿佛透不過氣來似地說道: 「你還不了解羅傑。他可真叫人害怕。」 「——還有頭領——他們兩人都——」 「——叫人害怕——」 「——不過羅傑——」 兩個孩子都嚇呆了。有人正從那一伙人所在的地方朝他們爬來。 「他來查崗了。快走,拉爾夫!」 在準備下峭壁的時候,拉爾夫想最後利用一下這次碰頭的機會。 「我就躺在近旁;在下面那兒的亂叢棵子裡,」他低聲說道。「別讓他們到那兒去。他們決不會想到去查這麼近的地方——」 腳步聲還離著一段路。 「薩姆——我會平安無事的,是嗎?」 雙胞胎又默不作聲了。 「給你!」薩姆突然說。「拿著——」 拉爾夫覺得一大塊肉推到他身上,忙一把攥住。 「可逮住我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頭上沒人吭聲。他傻裡傻氣地自言自語著,爬下了岩石。 「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從高聳的岩石頂上傳來了令人不解的答覆。 「羅傑把一根木棒的兩頭都削尖了。」 羅傑把一根木棒的兩頭都削尖了。拉爾夫竭力想領會這句話的含意,可就是搞不清。他惱火地把一切壞字眼都想到了,可是卻打起呵欠來。一個人不睡能熬多久呢?他渴望有張鋪著被單的床——然而這兒唯一所有的,就是四十英尺下面那白茫茫的一片,那像溢出牛奶似的、圍繞著那塊礁石慢慢鋪開的閃光的一片,那是豬崽子摔下去的地方。豬崽子無處不在,他在這隘口處,在黑暗和死亡中變得令人生畏。要是此刻豬崽子從水裡冒出他那個光腦瓜,回到他身邊來,該有多好哇——拉爾夫像個小傢伙一樣嗚嗚地哭,又打起呵欠來。他感到眼前天旋地轉,就把手中的木棒當作一根拐杖支撐著。 可隨後拉爾夫又緊張起來。城堡岩頂上有講話聲音。薩姆埃里克在跟什麼人鬥嘴。但是羊齒草叢和草地已經很近了。那是該鑽進去躲起來的地方,旁邊就是準備明天藏身在裡面的亂叢棵子。這兒——他的手觸到了野草——是夜裡躲藏的好地方,離那伙人不遠,這樣,當那個怪物再出現,發生恐怖的時候,至少暫時還能跟人們混在一起,即使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什麼呢?一根兩頭削尖的木棒。裡面有什麼名堂呢?他們投長矛,可除了一根別的都沒扎中。或許他們下次也會投偏。 拉爾夫蹲坐在高高的野草中,記起了薩姆給他的一塊肉,就貪婪地撕咬起來。他正吃著,聽到有一種新的喧譁聲——薩姆埃里克發出痛苦的叫聲,驚恐的哭喊,再加上憤怒的話語。這意味著什麼呢?除了他以外,至少雙胞胎中的一個正碰上了麻煩。隨後,說話聲消失在岩石下面,他也不再去想到它了。拉爾夫用手摸索著,碰到了背靠著亂叢棵子的、冷冷的、細嫩的蕨類葉叢。那麼這兒就是夜裡藏身的地方了。晨曦初露他就爬進亂叢棵子,擠在雜樹亂枝之中,把自己隱蔽得深深的,只有像他一樣地爬才能爬進來;而他就會對這樣爬進來的人狠狠刺去。他將坐在那兒,搜索的人會擦身而過,封鎖線朝前移動,沿島發出嗚嗚的報警聲,可他仍然不會被抓住。 拉爾夫在羊齒草叢中往前鑽動。他把木棒放在身旁,在黑暗中縮作一團。為了騙過這群野蠻人,必須記住天一亮就得醒——他不知自己怎麼一下子就睡著了,滑入了黑沉沉的夢鄉之中。 拉爾夫醒了,他閉著眼睛,傾聽著近旁的喧鬧聲。他睜開一隻眼睛,發現鬆軟的泥土幾乎貼著臉龐,便把手指挖進泥土中去。亮光從羊齒草的葉叢中篩漏進來,他又聽到了聲音,這才意識到漫長的下墜與死亡的惡夢已經過去,早晨來臨了。喧鬧聲是在海岸邊傳過來的一種嗚嗚聲——此刻又一個野蠻人在答應,又一個野蠻人在答應。喊聲像飛鳥的驚鳴,越過他、越過島的狹窄的一頭,從大海掃向環礁湖。他來不及多加考慮,只是抓起他削尖了的木棒,扭動著身子爬回到羊齒草叢中。幾秒鐘之內他就開始往亂叢棵子爬去;但還沒爬進亂叢棵子,他就瞥見兩條腿,一個野蠻人正朝他走來。羊齒草叢被重重地踩踏著,被踩倒在地,他聽到有人在長長的野草中走動。一個野蠻人,不知是哪一個,嗚嗚地叫了兩次;喊叫聲在兩個方向上重複著,隨後又消失了。拉爾夫仍蹲伏著,纏在矮樹叢之中,一時他什麼也沒聽見。 最後他仔細察看這個矮樹叢。毫無疑問,沒人能在這兒攻擊他——而且他還有點運氣。砸死豬崽子的那塊巨石蹦進了這個亂叢棵子,彈到了正中央,砸出一個幾英尺見方的空地。他一鑽到這兒就感到安全,感到靈便起來。他小心地坐到被砸斷的枝幹中,等待著搜尋者經過。他穿過葉叢抬頭仰望,瞥見一樣紅色的東西。那準是城堡岩的頂部,離得很遠,對他不再具有威脅。他懷著勝利的喜悅使自己鎮靜下來,聽著搜索的聲音慢慢消逝。 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在綠蔭叢中,隨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他那勝利的感覺也漸漸地消失了。 最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傑克的話音,只是嗓門壓得很低。 「你能肯定?」 被問的野蠻人沒作聲,也許他做了個手勢。 羅傑開了口。 「要是你敢耍弄我們——」 話音剛落,響起了一聲喘氣聲和痛苦的嚎叫聲。拉爾夫本能地蹲伏下去。在亂叢棵子外面,雙胞胎中的一個在那兒,跟傑克和羅傑在一起。 「你能肯定他打算躲在那裡面?」 雙胞胎之一無力地呻吟著,接著又嚎叫起來。 「他是打算藏在那兒的嗎?」 「是的——是的——哎喲——!」 樹林裡響起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這麼說他們全知道了。 拉爾夫拿起木棒,準備撕打。可他們又能怎麼樣呢?他們要想從亂叢棵子裡劈出條路來,得花一星期時間;而誰要是鑽進來,誰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拉爾夫用大拇指摸摸矛尖,咧開了嘴,可笑不出來。誰要敢進來試試,誰就得挨扎,扎得他像野豬似的吱喳亂叫。 他們走開了,回到高聳的岩石處去了。他能聽得見離去的腳步聲,還有人吃吃地笑。沿著搜索線又響起了一陣尖響的,像鳥叫似的吶喊聲。這說明有些人還在看守著,等他出來;但還有些人呢——? 令人窒息的沉靜持續了好長一會兒。拉爾夫發覺嘴裡有從長矛上啃咬下來的樹皮。他站起來,仰首朝城堡岩窺探。 正當此時,他聽見城堡岩頂上傳來傑克的話音。 「嗨喲!嗨喲!嗨喲!」 懸崖頂上他能看得見的一塊紅色岩石像簾幕拉起來似的消失了,他看見了人影和藍天。過了一會兒大地震動起來,空中響起了巨大的刷刷聲,亂叢棵子頂像被一隻巨手猛刮一下。大石彈落下來,又猛烈地衝撞著一直滾向了海灘,一陣稀里嘩啦的斷枝殘葉像下雨似的落到了他身上。在亂叢棵子的另一面,那一伙人在歡呼喝彩。 又靜了下來。 拉爾夫把手指塞進嘴裡咬著。懸崖頂上只剩下一塊岩石了,他們或許也會去推吧;而那塊岩石就像半間茅舍那麼大,大得像輛汽車、像輛坦克。他十分清楚地、也很苦惱地想像巨石會怎樣滾下來——開始時是慢慢的,從一塊突出的架狀岩石落到另一塊,然後就像一輛特大的蒸汽壓路機那樣隆隆地滾過隘口。 「嗨喲!嗨喲!嗨喲!」 拉爾夫放下長矛,接著又撿了起來。他煩躁地把頭髮往後一捋,在小空地上匆匆地邁了兩步,又折了回來。他站著注視起零亂的斷樹枝頭。 又是一片寂靜。 他覺察到自己胸部一起一落,吃驚地看到自己呼吸得有多快。在胸膛稍偏左一點,連心跳的跡象都看得見。拉爾夫又把長矛放了下去。 「嗨喲!嗨喲!嗨喲!」 一片拖長了的尖聲歡呼。 紅岩石頂上什麼東西發出了轟隆隆的響聲,隨即大地震動了一下,接著連續地顫抖起來,隆隆聲也越來越響。拉爾夫被彈到空中,又摔了下來,撞到樹杈上。在他的右手方向,只幾英尺遠,整片亂叢棵子被砸彎了,樹根從土中被拔起時吱吱嘎嘎地響。他看見一個紅色的東西像水車輪子那樣慢慢地翻滾下來。紅色的東西滾了過去,這笨重的滾動過程朝著大海方向漸漸地消失了。 拉爾夫跪在被翻起來的泥土中,等著大地平靜下來。不一會兒白色的斷裂的殘干余枝和雜亂的亂叢棵子又回集到一起。拉爾夫觀察著自己的脈搏,覺得體內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又是一片沉靜。 可還沒有靜到鴉雀無聲的地步。他們在外面低聲地咕噥著什麼;忽然在他的右面有兩處樹枝猛地搖動起來,冒出了一個木棒尖端。拉爾夫驚恐萬狀,他把自己的木棒戳過裂縫,全力地刺過去。 「啊!」 他用雙手把長矛稍稍一轉,然後拔了回來。 「哦,哦——」 有人在外面呻吟,響起了一番嘰里咕嚕的交談聲。一場激烈的爭論在繼續,而那個受傷的野蠻人不停地哼哼。又靜了下來,只有一個人在說話,拉爾夫判定那不是傑克的聲音。 「看見了嗎?我告訴過你們——他是個危險的傢伙。」 受傷的野蠻人又呻吟了。 他們還有什麼辦法?他們接下去打算怎麼辦? 拉爾夫雙手緊捏著被啃咬過的長矛,長發披落。朝城堡岩方向只幾碼遠的地方,有誰在低聲咕噥。他聽見一個野蠻人用一種震驚的聲音說了聲「不!」;接著是強壓下去的笑聲。他往後蹲坐到自己的腳跟上,對著樹枝形成的牆露了露牙齒。他舉起長矛,輕聲地吼了一下,就這樣等著。 看不見的人群又一次吃吃地笑起來。他先聽到一種慢慢地發出來的奇怪聲音,接著是比較響的噼噼啪啪聲,就像什麼人在解開一大卷玻璃紙。一根枝條啪地折斷了,他忙捂住嘴咳嗽了一聲。黃色、白色的濃煙一縷縷地從樹枝的間隙中漏進來,頭頂上的一方藍天也變得灰暗起來,接著滾滾的濃煙圍住了他。 有人興奮地大笑著,一個聲音高喊: 「煙!」 他在濃煙下面儘量離煙遠一點,在亂叢棵子中扭動身子朝森林的方向爬去。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開闊的空地和亂叢棵子邊緣的綠葉。一個塗得紅一條白一條、手裡拿著長矛的小野蠻人正站在他和森林的其餘部分之間。小野蠻人在咳嗽,同時用手背揉著眼睛,想透過越來越濃的煙來看東西,把眼睛周圍塗得都是塗料。拉爾夫像只貓似的躥了出去:一面號叫,一面用長矛猛戳,小野蠻人彎下了腰。亂叢棵子的外邊傳出一聲叫喊,拉爾夫帶著畏懼的心情,飛快地躥過矮灌木叢奔跑。他來到一條野豬小道,沿著它跑了一百碼左右,然後往旁邊跑開去。在他背後,嗚嗚的叫聲又一次響遍全島,有一個單獨的聲音連喊了三次。他猜那是號召前進的信號,於是又加快速度逃開,跑得他胸中簡直像燃起了一堆火。隨後他猛撲到一個矮灌木叢下,稍息一會兒,使呼吸平靜一點。他用舌頭舔舔自己的牙齒和嘴唇,聽到追逐者的嗚嗚叫聲被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有許多路可走。他可以爬上一棵樹——可那未免有點孤注一擲。倘若發現了他,他們只要等著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干。 要是現在有時間想想該多好哇! 從一個地方又傳來了連續的兩聲吶喊,使拉爾夫猜到了一點他們的意圖。任何在森林裡受到了阻礙的野蠻人連叫兩聲,搜索線就會暫停下來,等他擺脫了障礙之後再繼續向前。這樣,他們就可以指望保持封鎖線沒有漏洞地掃過全島。拉爾夫想起了輕而易舉地衝破了他們包圍的那頭野公豬。要是有必要的話,在他們追得太近的時候,他可以趁封鎖線拉得還開,突破它,再往回跑去。可往回跑到哪兒去呢?封鎖線會來回地掃蕩。他遲早總得睡覺,總得吃東西——那時候就會有人用手把他抓醒;搜尋的結果就是把他拉爾夫捕捉到手。 那又該怎麼辦呢?爬樹嗎?像野公豬似的衝破搜索線嗎?兩種選擇都很可怕。 又一聲叫喊嚇得他心驚肉跳,他跳起來朝大海和密林衝去,結果被纏繞在藤蔓叢中無法脫身;他在那兒呆了一會兒,腿肚子直哆嗦。要是能夠休戰,多停一停,再想一想,那該多好哇! 而在那兒又無可避免地響起了橫掃全島的尖銳的嗚嗚叫喊聲。一聽到那種聲音他就像一匹受驚的馬似的從藤蔓中倒退出來,又一次飛跑起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撲倒在一簇羊齒草叢旁邊。上樹,還是突圍?他屏住呼吸,抹抹嘴,告誡自己鎮靜下來。薩姆埃里克也在搜索線中的某處,他們恨這種勾當。或許,他們是不是在裡面呢?假定不是碰到他們,而是碰上了要置自己於死地的頭領或羅傑呢? 拉爾夫把亂糟糟的頭髮往後一掠,抹去眼睛上的汗水。他出聲地說道: 「想想看。」 怎樣做才恰當呢? 豬崽子再也不會來議論這個問題了。不可能再召開嚴肅的大會來爭論了,海螺的尊嚴也不復存在了。 「想想看吧。」 他開始害怕腦中會有簾幕搖晃起來,使他忘掉危險,成為一個傻瓜,這是他最害怕的事了。 第三種想法就是他藏得太好了,以致往前推進中的搜索線沒有發現他就走了過去。 他從地上猛抬起頭,側耳傾聽。此刻另有一種嘈雜聲需要他留心——一種深沉的隆隆聲,似乎森林本身也在對他發怒,這是一種陰沉的響聲,摻雜其中的是難以忍受的嗚嗚亂叫聲,就像什麼東西在石板上亂塗亂畫。他知道自己過去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種聲音,可沒時間去回想。 突圍。 上樹。 躲藏起來,讓他們過去。 離拉爾夫更近地方的一聲喊叫使他站了起來,隨即拔腿就逃,在多刺的荊棘叢中飛奔。他猛地一頭撞進了一塊空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塊空地裡面——死豬頭的嘴咧得很大,在那兒笑,這時不再是嘲笑一方湛藍的天空,而是譏諷一片濃煙。拉爾夫在樹木下奔跑著,他明白了樹林裡的隆隆聲是怎麼回事。他們要用煙把他熏出來,在放火燒島。 躲起來比上樹好,因為要是給發現了還有突圍的機會。 那就躲起來吧。 他想,要是現在有一頭野豬,不知它會不會同意。他毫無對象地作了一個怪相。找到島上最密的亂叢棵子、最黑的洞子,然後爬進去。這會兒,他邊跑邊窺探著四周。太陽的光柱和光斑從他身上掠過,骯髒的身上汗水流淌,一條條地閃閃發亮。此刻叫喊聲去遠了,聲音也輕了。 後來他發現了一個似乎對他正合適的地方,儘管作出這種決定是不顧死活的。在這兒,矮灌木叢和密纏在一起的藤蔓編成了一塊「毯子」,把陽光全擋住了。在這「毯子」的下面有一個約一英尺高的空間,它的四周全是伸往中心的水平方向的或向上長的細枝。要是往這當中鑽進去,就會離灌木叢的邊緣有五碼遠,會藏得很好,野蠻人只有趴下來才能找到你;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你也仍然在暗處——要是發生了最壞的情形,也就是他看到了你,你還是有機會朝他衝去,突破整條搜索線,讓他們再往回跑一趟。 拉爾夫謹慎地把木棒拖在身後,在往上長的枝條中挪動著身子。他到了「毯子」當中就躺下來傾聽。 烈火熊熊,他本以為甩在身後老遠地方的擂鼓似的響聲,此刻卻更近了。大火能不能比一匹奔馳的馬跑得更快呢?從他躺的地方望出去,他可以看到約五十碼之外的一塊地面布滿了斑駁光影:他注視著那塊地面,每一塊光影上的陽光都在朝他一閃一亮。這太像他腦海里飄動著的簾幕了,一時間他覺得那一閃一亮就發生在他的頭腦里。但隨後光影越閃越快,又暗淡下去,終於消失了,他看見島上升起的滾滾濃煙遮住了太陽。 如果說有人從矮灌木叢下窺探,碰巧瞥見人體,也許只有薩姆埃里克會裝作沒看見,一聲不吭。拉爾夫把臉頰貼到赭色的泥地上,舔著乾裂的雙唇,合上了雙眼。在亂叢棵子之下,大地在微微地顫動著;在十分明顯的熊熊大火的巨大聲音的掩蓋之下,在胡亂的嗚嗚叫聲的掩蓋之下,或許還有一種低得聽不見的什麼聲音。 有人在叫喊。拉爾夫急急地把臉從泥地上抬起來,朝暗淡的光線看去。他想,這下他們准已逼近了,他的心開始怦怦直跳。躲藏、突圍、上樹——到底哪種法子最好呢?困難在於只有一次機會。 眼下大火燒得更近了;那些槍炮齊鳴似的響聲,是大樹枝,甚至是樹幹爆裂的聲響。真是傻瓜!真是笨蛋!大火一定已經燒到野果樹林了——明天他們吃什麼呢? 拉爾夫在他那狹窄的藏身處不安地騷動。一個人不能冒險!他們能幹出點什麼事情來呢?揍他?那又怎麼樣呢?殺了他嗎?一根兩頭削尖的木棒。 從更近的地方突然發出的叫喊聲使他猛地站了起來。他看到從纏繞的綠葉叢中急匆匆地鑽出一個身上塗有條紋的野蠻人,手持長矛直朝他藏身的「毯子」走來。拉爾夫把手指摳進泥土。現在要作好準備,以防萬一…… 拉爾夫摸索著拿起長矛,把矛尖對著前面,這下他才發現這根木棒也是兩頭尖的。 野蠻人停在十五碼開外,叫喊起來。 也許他能越過大火的嘈雜聲聽到我的心跳吧。別吱聲。準備好。 這野蠻人朝前走著,所以只看得見他腰以下的部分。那是他的矛柄。現在你能看得見他膝蓋以下的部分了。可別吱聲。 從野蠻人背後的綠樹叢中躥出了一群吱喳亂叫的野豬,一下子就衝進了森林。鳥兒在喳喳驚鳴,老鼠在吱吱尖叫,一個雙足跳的小動物也鑽到了「毯子」底下,嚇得發抖。 野蠻人停在五碼開外,正站在亂叢棵子旁邊,又大叫起來。拉爾夫把腳曲起來,蜷縮著。手裡拿著兩頭尖的標樁,標樁顫抖得很厲害,仿佛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一會兒輕,一會兒重,一會兒又輕。 嗚嗚的叫聲從這塊海岸傳向那塊海岸。這野蠻人在亂叢棵子的邊上跪下來,在他背後的森林裡,有閃爍搖曳的光。看得出一隻膝蓋碰動了鬆軟的泥土,接著又是一隻膝蓋,兩隻手,一根長矛。 一張面孔。 野蠻人往亂叢棵子下面的陰暗處窺探。可以判斷得出他在這一邊和那一邊都看見有光線,而在當中——也就是拉爾夫藏身處看不見光線。當中是一團漆黑,野蠻人皺起額頭,想弄清黑暗中有什麼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拉爾夫也直盯著野蠻人的雙眼。 別吱聲。 你該回去。 現在他看見你了,他在想要看看清楚。削尖的長予。 拉爾夫一聲驚叫。這是一種恐怖的、憤怒的、絕望的驚叫,他繃直了腿,驚叫聲拖長了,並變得凶了。他朝前一彈,衝出了亂叢棵子,在林間空地上狂吼亂嗥。他揮舞標樁,野蠻人被打翻在地;然而還有別的野蠻人在大叫大嚷地朝他衝來。一枝長矛朝拉爾夫飛來,他忙側身讓過,也不再喊叫,趕快逃開去。突然,在他面前閃爍著的一道道光線混合成一片,森林的吼叫變成雷鳴般的響聲,擋在他正前面路上的一簇高大的灌木猛地燒將起來,熊熊的火焰形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他朝右一折,拚命地飛跑,在他左面,熱浪逼人,火焰像一股潮流滾滾向前。他的身後又響起了嗚嗚的叫聲,還有一連串短促而尖響的叫聲——這是表示看到了獵物的招呼聲——在傳揚開來。在他的右邊出現了一個褐色的人影,又消失了。他們全在奔跑,在發瘋似的喊叫。他聽得見他們在下層林叢中咔嚓咔嚓的腳步聲;而在他左邊是發出很大聲響的熊熊烈火,熱氣騰騰。他忘掉了自己的創傷和饑渴,心驚膽戰;一面在飛快地逃跑,一面充滿了絕望的恐懼,他衝過森林,直奔開闊的海灘。光斑在他眼前閃爍,並變成了一個個紅色的圓圈,這些圓圈飛快地擴展著,然後又消失了。在他的下面,那雙腿似乎是別人的了,變得越來越沉重,令人絕望的嗚嗚叫聲就像充滿威脅的一排排鋸齒朝前推進,幾乎就要落到頭頂上。 他被一個樹根絆倒在地,追逐的喊叫聲更響了。他看到一座窩棚燒成一團,他的右肩方向火焰在噼啪作響,還看見閃閃發亮的海水。然後他翻了下去,在暖乎乎的沙灘上滾呀滾呀,蜷曲著身子,雙臂舉起保護頭部,想要大聲討饒。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緊張地準備承受更進一步的種種恐怖,抬頭一看,只見一頂大蓋帽。那帽頂是白色的,綠色帽檐上有王冠、海錨和金色的葉飾。他看到了白斜紋布軍服,肩章,左輪手槍,制服上一排從上到下的鍍金的鈕扣。 站在沙灘上的是一個海軍軍官,吃驚而又警惕地俯視著拉爾夫。在軍官後面的海灘邊上有一艘小汽艇,艇首被拖上了海灘,由兩個海軍士兵拉著。艇尾部還有個士兵持著一挺輕機槍。 嗚嗚的叫聲顫抖著,漸漸消失了。 軍官疑惑地打量了拉爾夫一下,隨後把手從左輪手槍的槍柄上挪開。 「哈囉。」 拉爾夫意識到自己那副骯髒的樣子,扭了扭身子,難為情地回答了一聲。 「哈囉。」 軍官點點頭,似乎一個問題已經得到了回答。 「有沒有成人——任何大人跟你們在一起?」 拉爾夫發愣地搖搖頭。他在沙灘上側身轉了半步。一群小孩正默不作聲地圍成半個圓圈站在海灘上,他們身上用有顏色的泥土塗得一條條的,手中都拿著削尖的木棒。 「在鬧著玩吧,」軍官說道。 烈火已經燒到了海灘邊的椰子樹林,畢畢剝剝地吞噬著椰子林。一團似乎是離開的火焰,像個雜技演員似的搖來晃去,躥上平台上的椰子林樹梢。天空黑沉沉的。 軍官咧開嘴快活地笑著對拉爾夫說: 「我們看到了你們的煙。你們一直在幹什麼?在打仗還是在幹什麼?」 拉爾夫點點頭。 軍官細察著他面前的這個小稻草人。這個小孩兒該好好洗洗,剪剪頭髮,擦擦鼻子,多上點軟膏。 「我希望沒人被殺吧?有沒有死人?」 「只有兩具屍體,已經不見了。」 軍官朝前傾下身子,仔細地看著拉爾夫。 「兩具?被殺的?」 拉爾夫又點了點頭。在他身後,整個島嶼被大火燒得震顫不已。軍官知道拉爾夫是在說實話,正像通常的情況一樣。他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此刻其餘的孩子也都出來了,其中有些是小娃兒,是些挺著脹鼓鼓肚子的褐色的小野蠻人。有一個小娃兒走到軍官身旁,仰起頭來說: 「我是,我是——」 然而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珀西佛爾·威密斯·麥迪遜拚命在腦子裡搜尋著已被忘得精光的咒語。 軍官轉身對拉爾夫說: 「我們要帶你們走。你們一共多少人?」 拉爾夫搖搖頭。軍官的目光越過他向一群身上塗著顏色的孩子們看去。 「誰是這兒的頭?」 「我是,」拉爾夫響亮地回答。 一個頭上戴著一頂已經很破爛的、式樣特別的黑帽子,腰裡繫著一副破碎眼鏡的紅頭髮小男孩,朝前走上來,可隨後又改變了主意,站定在那裡不動了。 「我們看到了你們的煙。可你們卻不知道自己共有多少人?」 「是的,先生。」 「我本以為,」軍官說,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所看見的孩子們搜尋拉爾夫的情景,「我本以為一群英國孩子——你們都是英國人吧,是不是?——應該比剛才那樣玩得更好——我是說——」 「起初是玩得很好的,」拉爾夫說,「可後來——」 他停頓下來。 「後來我們一起——」 軍官鼓勵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弄得更像真的一樣,像珊瑚島[1]那樣。」 拉爾夫木然地看著他。一時他腦海里閃過一幅圖畫,一幅那曾經給海灘蒙上過神奇魅力的圖畫。然而現在這島像枯樹一樣被燒焦了——西蒙死了——傑克已經……拉爾夫止不住熱淚滾滾,全身抽搐地嗚咽起來。這是他上島以來第一次盡情地哭;巨大的悲痛使他一陣陣地抽搐,似乎把他整個身子扭成一團。頭上黑煙翻滾,拉爾夫面對著正被燒毀的島嶼,越哭越響;別的小孩受到這種情感的影響,也顫抖著抽泣起來。拉爾夫在這伙孩子當中,骯髒不堪,蓬頭散發,連鼻子都未擦擦;他失聲痛哭:為童心的泯滅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為忠實而有頭腦的朋友豬崽子墜落慘死而悲泣。 軍官處在這一片哭聲的包圍之中,被感動了,有點兒不知所措。他轉過身去,讓他們有時間鎮定一下;眼睛看著遠處那艘漂亮的巡洋艦,他等待著。 [1] 參見第34頁注釋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