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頭經 · 大眾文藝和反對帝國主義的鬥爭

瞿秋白 《迎頭經》
中國的大眾是有文藝生活的。當然,工人和貧民並不念徐志摩等類的新詩,他們也不看新式白話的小說,以及俏皮的幽雅的新式獨幕劇……城市的貧民工人看的是《火燒紅蓮寺》等類的「大戲」和影戲,如此之類的連環圖畫,《七俠五義》,《說岳》,《征東》,《征西》,他們聽得到的是茶館裡的說書,曠場上的猢猻戲,變戲法,西洋鏡……小唱,宣卷。這些東西,這些「文藝」培養著他們的「趣味」,養成他們的人生觀。豪紳資產階級所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民眾的文藝生活!難怪上海最近的市民大會裡,發見法政學院的一種傳單:「大家要學《岳傳》上的岳飛大元帥,盡忠救國,大舉討伐番邦,打倒日本金鑾殿!」 好個「日本金鑾殿」!好個「番邦」!中國馬鹿民族主義大家就會利用這樣「民眾文藝」,來製造他們的武斷宣傳,這原來是駕輕就熟的。這次日本占領東三省的巨大事變,激動全國民眾的熱血。這種沸騰的情緒需要文藝上的組織。但是新文藝和民眾是向來絕緣的。民眾的痛恨——不論是痛恨日本帝國主義,或是痛恨命令他們鎮靜著等死的國民黨,——這種痛恨的情緒往哪裡去呢?難道不是幻想著一把飛劍把日本十萬大軍一掃而光,還是砍盡了貪官污吏國賊民蟊的頭顱,或者,只割掉他們的頭髮和鬍鬚,把他們嚇一嚇,嚇成精忠報國的岳飛呢!再不然,有些什麼宣講團,編兩首時事小曲,鼓吹一下殺盡日本人,鼓吹一下努力生產提倡國貨,犧牲工人自由,替中國資本家賺錢——而叫做實業救國呢! 所以革命的文藝,必須「向著大眾」去! 文藝上的宣傳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反對一切帝國主義瓜分中國的陰謀,反對帝國主義進攻中國革命,反對中國豪紳資產階級及其政黨的賣國鎮靜,投降和平,對於帝國主義無抵抗,而對於中國民眾的屠殺,宣傳中國民眾的唯一出路——只有推翻豪紳資產階級及其政黨的統治,因為這樣才可以組織真正反帝國主義的民族的革命戰爭:中國兵士的槍炮快要在國民黨之下完全繳給帝國主義,不如快些,趕早掉過來打死賣國賣民的軍閥長官,自己組織紅軍去打日本帝國主義,兵工廠的軍械也快要被國民黨完全送給帝國主義了,中國的工人和貧民還是趕早去拿出來自己武裝起來,打倒中國的資本家地主官僚軍閥,組織紅軍去打日本帝國主義罷。……所以這些事,這次滿洲事變表現得何等明白,每一個不識字的「下等人」尚且只要一兩句話就可以懂得。因此,我這裡不說反帝國主義的大眾文藝的內容,這在一般的正確的政治口號之下是很清楚的。然而,「一兩句就可以懂得」的話是個什麼話呢?是東洋話,還是西洋話,是周朝話,還是明朝話?!這就是說,文藝作品的形式,以及它所用的言語是非常之重要的問題。因為即使是一兩句就可以懂得的話,如果你說的不是人話,不是中國話,那麼,大眾怎麼懂得呢?大眾是不懂得。大眾仍舊迷戀著《火燒紅蓮寺》等等,大眾或者還愛聽聽自命為岳飛的一班無恥國賊,來勸他們去做岳飛的鬼話! 革命的文藝,向著大眾去! 簡單的是:向大眾說人話,寫出來的東西也要念出來像人話——中國人的話。小說可以是說書的體裁,要真切的,絕對不要理想化什麼東西的,說書就是說書,你說一件政事,你用你的人話說得清清楚楚,頭頭是道。要寫就這麼寫下,叫人家讀起來,就等於說起來可以懂得。寫的時候,說的時候,把你們的心,把你們真摯的熱情多放點出來,不要矯揉做作。歌謠小曲就是歌謠小曲,把你們嘴裡的中國人話練練熟唱出來,念出來,寫出來使大家懂得。這就是真正中國的新詩,大眾的詩。這將要產生偉大的詩!詩和小說並不一定是高妙不可思議的東西,什麼自由詩,什麼十四行的歐化排律,什麼倒敘,什麼巧妙的風景描寫,這些西洋布盯和文人的遊戲,中國的大眾不需要。至於戲劇,那更不必說。無聊的文明新戲,也曾經做過一時期的革命宣傳工具。現在所要創造的是真切的做戲,真正的做戲,把腳本,把對白,把布景,都首先要放在大眾的基礎上! 革命文藝必須向著大眾! 現在反帝國主義的鬥爭,和反對中國一切反革命派奉送中國給帝國主義的陰謀,——這些鬥爭正在一天天的高漲起來,破破爛爛齷里齷齪的貧民區域正沸騰著,在等著自己的詩人! 1931年9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