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中國現代話劇文學史略》代序

〔1〕 戲劇藝術在中國有很悠久的歷史和獨特的傳統，而易卜生式的話劇，則傳到中國還只有七八十年的時間。1907年歐陽予倩和曾孝谷等在東京演出《黑奴籲天錄》，一般都說這是中國話劇運動的創始。但這齣戲是外國小說的改編，內容是美國黑人反抗種族歧視的問題。因此，中國人自己創作的話劇，最早是1915年洪深寫的《賣梨》和與差不多同時歐陽予倩寫的《運動力》，以及《五四》之後胡適寫的《終身大事》。所以我說，從1915年算起，中國人自己創作和演出的話劇，還只有七十四年的歷史。 今年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七十周年。中國話劇是開始於五四運動前夕，而在五四之後才迅速地發展和成長起來的。在這不滿八十年的歷史中，中國話劇經歷了一條艱難而曲折的道路。話劇是一種從外國引進的新的藝術樣式。要讓它在中國的大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必然要經過一個探索、嘗試、融合，也就是中國化的過程。而作為中國民族傳統文化的戲曲藝術，即使從元曲算起，也已經有了近千年的歷史。中國戲曲藝術的特點，一是它有「詩言志」和「文以載道」的傳統，二是它和音樂、舞蹈緊密結合，是一種載歌載舞、寓教化於娛樂的藝術。遠的不說，從元曲到明清傳奇，一直到京劇、崑曲的唱做念打，它已經有了相當完美，也可以說凝固了的藝術程式，和非常廣泛的群眾基礎。由於此，話劇這種既不唱又不舞的外來藝術，要在中國這樣一個人民文化素質不高、方言差別很大的國家獨樹一幟，發展成長，話劇工作者一定要經歷一條艱辛的道路；一定要經過幾代人的努力，這就是不言而喻的事了。像我們這一輩人都知道，從本世紀初到1937年抗日戰爭開始，話劇運動還局限於上海、北平、廣州這一類大中城市，話劇的觀眾也還沒有走出知識分子——學生、職員和少數進步工人這樣一個狹小的範圍。我認為，中國話劇真正面向群眾，真正爭取到千百萬工人、農民、士兵的歡迎，那是從抗戰初期在上海組織起來的救亡演劇隊和30年代中期在中央蘇區的文工團開始的。他們一方面繼承了五四新文化的光榮傳統，同時又考慮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接受和欣賞水平，開闢了一條既不排斥歌舞同時也運用了方言，為廣大群眾所喜聞樂見的蹊徑。中國話劇從都市走向農村、部隊、工人；從知識階層發展到市民和工農群眾，應該說是中央蘇區的紅軍文工團和救亡演劇隊的活報劇、街頭劇逐漸發展起來的。 把一種全新的外國藝術引進到中國，有一點像把外來的植物新品種引進、移植或嫁接到土壤、氣候不同的新的土地，既不要「桔逾淮而成枳」，又要保持原來品種的特色，那麼，中與西、新與舊、外來形式與民族傳統的碰撞和衝突，看來是難以避免的，引進或移植一種外來的品種，目的是為了給中國的大地上增添一種奇葩；為了讓這種新花能在中國結出營養而又美味的果實。五四以來，在文藝這個大系統中，有新詩與舊體詩之爭，有西洋畫與中國畫之爭，有洋嗓子與土嗓子之爭，但是回顧一下話劇從本世紀初到現在的七八十年中，話劇和戲曲、話劇工作者和戲曲藝人之間，都很少有門戶之見和意氣之爭。原因何在？我以為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在於中國話劇運動的三位傑出的先驅者——歐陽予倩、洪深和田漢，他們既是新文藝的勇敢的探索者和改革家，又對中國歷史和傳統藝術有很深的造詣和理解。歐陽予倩京昆不擋，20年代就有「北梅南歐」之譽，洪深和田漢都酷愛京劇，周信芳、高百歲是他們的患難之交。從20年代到新中國成立之後，他們都為京劇和地方戲的繼承和改革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中國話劇界不論從南到北，從海到京，從歐陽予倩、洪深、田漢到曹禺、焦菊隱、熊佛西、馬彥祥、陳白塵、於伶、吳祖光，直到現在，中國話劇界不僅沒有「和傳統徹底決裂」，而且一直和京劇和地方戲曲工作者團結合作，互相借鑑，為傳統戲曲的推陳出新做了很多的工作。我認為這也是中國話劇史上的一個值得自豪、值得銘記的優良傳統。 中國話劇還只有七八十年的歷史。在開放改革的大潮中，話劇又面臨著新的挑戰。為了振興話劇，提高質量，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回顧一下過去的歷史，總結一下成功和挫折的經驗，對後來者是有益的。會林同志給我看了這本書的編目，寫了這一點個人意見，作為代序。 1989年3月，時年八十有九 注　釋 〔1〕 　《中國現代話劇文學史略》，黃會林（北京師範大學教授）著，安徽教育出版社199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