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也談戲劇語言

〔1〕 戲劇界正在熱烈地討論「戲劇語言」的問題。 「戲劇語言」之受人詬病,說來也已經是「老奶奶的被窩——蓋有年矣」的事了。有人批評說,我們的台詞太露、太直、太多,也有人批評說,我們的台詞沒有性格特點,不符合規定情景……聽說前不久在廣州開話劇、歌劇、兒童劇創作座談會的時候,也有人向老作家們請教,說要寫好戲劇語言,有沒有什麼秘訣? 劇作家寫台詞不能一般地用自己的語言來表達劇中人的思想,而必須通過角色的特定個性和特定情景,用劇中人的身份和口吻來講話,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從嚴格的意義來說,一個具有獨自性格的人物,在一個特定的情景中,把他的思想感情既精確而又傳神地表達出來,只能是「這一個」人的「這一句」,而不能是其他。 人們一定會說,這個要求未免太嚴格了,那麼,卑之無甚高論,讓我們從劇作家、劇評家的經驗中,尋找一些比較可行的辦法吧。 清代劇作家李漁在《閒情偶寄》中有過一段話,他說:「言者心之聲也,欲代此一人立言,先宜代此一人立心。若非夢往神遊,何謂設身處地。」他強調「說一人,肖一人」,所以他描寫自己寫劇本時的經驗說:「手則握管,口卻登場。全以身代梨園,復以神魂四繞,考其關目,試其聲音,好則直書,否則擱筆。」我覺得作者在寫台詞之前,自己先「進入角色」,拋開自己,以這個角色自居,夢往神遊,設身處地,再考其關目,試其聲音,然後把最準確、最傳神的台詞「直書」下來,不失是一種從人物性格和典型情景出發的創作方法。演員在台上必須「入戲」,必須「進入角色」,這已經是常識了,可是我總覺得現在也還有一些年輕的劇作家,還沒有找到下筆之前先「進入角色」的訣竅。 演員「進入角色」,只限於他扮演「這一個」角色,而劇作家,要「進入」的卻是他自己劇本中要創造的每一個人物的角色。劇中人有生、旦、淨、丑,劇作家在寫台詞的時候就必須一會兒扮生,一會兒扮旦,一會兒扮丑,既要「設身」以傳其情,又要「處地」以傳其景,寫台詞之難在於此,寫好台詞之訣竅也在於此。 《三俠五義》並不是一部好小說,但是我覺得有一段話卻講得很好。當智化扮漁戶的時候,他講了一段怎樣才能扮得像的經驗: 平日原是你為你、我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為你、我之為我俱各撇開,應是他之為他。既是他之為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地做去,斷無不像之理。 這個經驗,演員用得著,作家也用得著。用智化的話來說:「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搜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寫一句台詞而搜索枯腸,看來是一件苦事,但是,除去通過這苦事之外,又還有什麼神奇的秘訣? 注 釋 〔1〕  原載1962年5月16日《人民日報》副刊「長短錄」專欄,署名黃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