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論劇本荒
〔1〕
——在「香港青年戲劇協會」講
目前戲劇界有一個共通感到的問題,就是「劇本荒」,這問題究竟應該怎樣解決呢?讓我們談談劇本創作的問題吧。
不可否認的是中國現有的劇作家寫得太少了。雖則也有了很多青年的劇作家,但是上演的節目依舊是非常的貧困,這是亟須補救的現實問題。
我覺得我們過去似乎太把劇運的責任著重在劇作家身上了,以為只要有著名的劇作家寫出來的劇本,一定可以吸引觀眾,一定可以討好觀眾;一定要「好」的劇本才去上演;一切導演、演技等等都是第二義,第三義,乃至不足輕重。
然而這一來,我以為可以永遠阻礙了新的導演和好的演員的產生,同時也阻礙了新的劇作者的成長。
單以新的劇作者而言,他辛勤地創作一個劇本,即使本來有上演的價值,可是因為不夠名氣,或者不夠「緊張熱烈」,情節不好,便永失卻了上演的機會,於是他很灰心了。
同時,更因為很多人為了要把劇本的「情節」描寫得緊張,討好觀眾,於是極力獎勵年輕的劇作者憑空去幻想緊張熱鬧的故事,空空洞洞構造非現實的傳奇,於是雖則很緊張,很有趣,但也很公式!
真正嚴肅地去寫真實的劇本的青年,則永無上演的機會。而「市場」上只有鬧劇才能夠存在,導演和演員等都成為不重要的了。
因此,我們應當儘可能地讓新的青年劇作者去創作,只要他的意識是對的,故事是真實的,那麼,劇本技巧上的不夠,應當由演出者和演員去補充。
本來,戲劇藝術有一半的責任,是在導演、演員、舞台裝置等身上的;可是在中國的現在,對於劇本的要求是百分之八十,乃至九十。於是,演員和導演都沒有發展的機會,沒有用心去研究和學習的機會。
結果,每次的上演都模仿別人一樣地搬上舞台去就算,這條路是不應走的!
那麼,我們應當怎樣去創作劇本呢?
首先,每個準備寫作的人的態度一定要誠懇,用功,不要空想,從許多複雜錯綜的現象中去創作一種人物的典型,在廣泛而瑣碎的題材中去尋求良好的主題。比方,在抗戰中我們怎樣去歌頌光明,怎樣去暴露黑暗,怎樣去觀察自己所需要的材料,怎樣去批判某一事物發生的影響……這樣誠懇摯切地去寫,一定有良好的成就,縱使起初不很成功,但也一定不會十分失敗。
實在,我們要使新的劇作者的劇本有著更多的上演機會。
每個青年劇作者一定要寫自己所知的事,寫自己所十分了解的題材,因為只有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才不陷於觀念化,才不陷於公式主義。
過著很富有的生活的人,我以為很難描寫窮苦的人的生活吧;沒有到過戰地的人,沒有接觸過戰爭的人,要他去描寫游擊隊,描寫義勇軍,我想是一定陷於幻想,陷於不真確和概念化了。
但是,難道生活經驗缺少的人就不能寫作了嗎?那也不一定,我們可以從書籍上、報紙上、談話上用功夫去參考,去研究,去尋求,從有關係方面去參加極深刻的觀察,去理解,把全部自己所需要的題材完全徹底明白之後,再去動筆。那總比憑空亂寫好一點的。
在劇作手法上的運用,不一定要模仿別人,儘量地去創造新的形式,不一定要用很緊張的場面去吸引觀眾,也不一定用發笑的效果去討好觀眾。
青年劇作者要拿出自信心來,寫更真實的,更動人的劇本,不要模仿前人,下一輩的人應該超過上一輩的人才對的!將來是屬於年輕人的。
總括一句地說,解決劇本荒不一定專希望著名的劇作家去寫作,應該儘量發掘新的青年劇作者。同時,我們年輕的導演、年輕的演員及一切工作者都要勇敢地去演出難演的劇本。
——只有難演的好劇本演得好才是演出者和演員等的名譽,演了一個著名的鬧劇,有什麼了不起呢?
戲劇運動已經到了應該更深入一步的階段了!我們要進一步地去用功,進一步地磨鍊!因此,新的時代的新的戲劇,是要年輕的朋友來創作的。
1939年4月
注 釋
〔1〕 原載《救亡日報》(桂林版)1939年5月4日「文化崗位」,題為《論劇本荒的救濟》,後以《論劇本荒》為題收入《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