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辣的材料與甜的烹調
〔1〕
——《淒紅慘綠》的原作影片
在多數的德國的戰後小說裡面,Hans F. Hade 〔2〕 的《淒紅慘綠》(LittleMan, What Now?)是博得了世界的成功的一部。主人公Hans Pruaneberg是一個大學生出身的薄薪的職員,除出可以工作的身體之外,他再沒有任何的資財和依靠。但是,幸也許不幸,在這之外,他還有了一個已懷孕而未成婚的女人。最初,是他帶著妻子到醫院去求診的場面——下著雨,街上,有人在作煽動的演講,可是,我們善良的主人公們儘管在貧困的生活裡面卻並沒有詛咒和反逆社會組織的觀眾;在醫院,他們邂逅了一組失業工人的夫婦,他們異常焦躁,異常忿怒,對於現實社會,他們表示了深甚的反感,但是,這時候的男主人公,卻相信著只要手胼足胝,就可以有生活的方法。跟著故事的進展,女主人公再在公園裡面遇見了這一組徘徊在死亡線上的工人。蘭倩是一個樂天而愛好自然的女子,所以在這時候她還可以餓著肚子,而將僅有的麵包分給草地上覓食的鴿子,工人奪下了她的麵包,救活了餓倒在椅子上的孩子,但是我們的主人公們,還不曾動搖他們樂天安命的觀點,只是,註定在他們身上的運命,同樣的也是永遠的失業和饑寒。第一次,當男主人公遇見這個失業工人的時候,工人的女人已經飢餓而到了死亡,而他自己卻也已經從憤世而到了革命。街上,同樣地充滿著殘廢的乞丐和詛咒著失業飢餓的演講,這時候我們的Pruneberg已經再不能無感覺地聽過這些和他切身生活相關係的話了。他無目的地喊了:「我們也要生活。」因為在這時候,只要能夠工作就可以生活的信念,在他心裡已經消失到最後殘留之一片了。
假使依著原著的布局和主旨,這作品的內容是相當的深刻而辛辣的,最少,這很明白地描出了戰後德意志的一般的疲敝與凋殘,很深切地暴露了被失業和饑寒追迫著的無自覺的小市民的屈辱和悲慘,換句話講,原著者,這是一幅Pruneberg夫婦為代表的德國小市民生活的素描,而主題絕不是在「純潔的戀愛和激勵可以戰勝一切困難」的唯愛主義的觀點,但是,再看一下美國的製片和導演如何地處理了這樣的材料。
《七重天》 〔3〕 ,「男性的慰藉」的導演的鮑沙其(Frank Borzage)是一個比較具備著藝術的良心的理想主義者,他是一個工人的兒子、小工、人夫、演員,而建築了現在的地位。所以,他歡喜用樂天的觀點、同情的態度、潑辣的方法來描寫被虐使著的人們的生活,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是,特例不一定可以適用到全般,無自覺的善良的神情也許會被認作「卑情」的同義,愛的天國,愛的樂園,已經不能防止失業和飢餓的襲擊,安貧和樂天的哲學也已經和他的接觸的現實發生了基本的衝突。純情的戀愛,是尊貴的,但是這已經不能解決他們的生活;同情的互助,是尊貴的,但是這已經不足保障他們的生存;蘭倩的激勵,鄰人的同情,對於明日的麵包已經是沒有實質的效果了。假使,沒有一個偶然,沒有一個憑空而降的援手,誰能保證我們善良而怯弱的主人公們能夠不受那失業工人的影響。
在平時,鮑沙其的純情可以喚起觀眾的眼淚,可是在尖銳化的現在,那種樂天的情調和甜蜜的結尾只能換取觀眾的疑問了。
辣的材料和甜的烹調,《淒紅慘綠》的觀後感是如此的。記得《石頭記》中有過這麼一段插話,吃慣了茄子青菜的劉姥姥聽完鳳姐兒那一段雞油火腿等等的烹調法的時候,歪著嘴說:「奇怪,加了這些,簡直使我嘗不出一點兒茄子味了。」
注 釋
〔1〕 原載上海《大晚報》1934年10月21日「火炬·星期電影」副刊,署名韋彧。
《淒紅慘綠》,美國環球影片公司1934年出品,漢斯·哈德原作,威廉姆·安東尼改編,弗朗茨·鮑沙其導演。馬格麗特·薩拉文、道格拉斯·蒙塔格馬利主演。
〔2〕 Hans F. Hade,漢斯·哈德,德國小說家。
〔3〕 《七重天》,美國影片,1927年出品,鮑沙其導演,獲得第一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