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聯叢話全編 · 巧對錄卷之八
蒲留仙《聊齋志異》所載,事多奇詭,雅俗皆稱之。中有數對,頗有巧思,如云:有萬福者私一狐,其友孫得言善俳謔,狐亦諧甚,每一語即傾倒賓客。一日,孫戲謂萬曰:「一對請君屬之:『妓女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合座不能對。狐笑曰:「我有之矣:『龍王下詔求直諫,龜也得言,鱉也得言。』」四座無不絕倒。
又云:晉人有仇祿者,誤入范公子園,失足落池中,懼甚。公子笑曰:「仆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唯唯。公子曰:「拍名渾不似。」祿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祿不知所謂,蓋公子有女名蕙娘,夜夢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明日落水矣。」旦告父,共以為異。祿適符夢兆,公子聞對而喜,曰:「拍名乃小女所擬,今得屬對,亦有天緣。」未幾,祿贅入其家。
又云:章邱焦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焦知其狐,拒之。女知不可動,乃曰:「君名下士,妾有一聯,請為屬對,能對,我自去。出句云:『戊戌同體,腹中只欠一點。』」焦凝思不能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一笑而去。
又云:膠州竇旭晝寢,忽夢見褐衣人導至一處,萬戶千門,迥非人世。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列筵豐盛。仰視殿上一匾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辭。稍間,王忽左右顧,曰:「孤一言煩卿等屬對。出句云:『才人登佳府』。」四座方思,生即應曰:「君子愛蓮花。」王曰:「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乎!」即以公主妻之。
又云:靈山王勉,字黽齋,偶入仙人島。島中主人桓文若妻以女。長女名芳雲,二女名綠雲,均善文詞,互相嘲謔。王嘗為所窘。桓一日出對曰:「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眾未措詞,綠雲應聲曰:「黽翁頭上,再加半夕即成龜。」
又云:章邱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其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書云:「可問城南老董。」眾疑其不能對,故妄言之。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有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俗呼『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屬對已奇,而預知過城南之必遇老董,斯亦神矣!
湯誥所集《俗語對句》,皆杭州時諺,他方人不能盡知。浙人見之,無不首肯者。今擇其熟於人口而稍雅馴者若干條,以資談助,數百年後,未必不為故實也。如:
走馬到任;衣錦還鄉。一團和氣;兩袖清風。客中送客;親上加親;隔壁告狀;同室操戈。飛檐走壁;破釜沉舟。拖泥帶水;駕霧騰雲。心驚膽戰;舌敝唇焦。立地成佛;從井救人。暗藏春色;明察秋毫。鴉飛雀噪;兔死狐悲。有名無實;同姓不宗。摸著脾氣;套出口風。抱頭鼠竄;滿腹狐疑。唯天可表;無地自容。吃空心酒;燒回頭香。一了百了;千真萬真;痴人說夢;浪子回頭。天翻地覆;陰錯陽差。經蒙俱授;童叟無欺。請君入甕;對客揮毫。知法怕法;在家出家。磨穿鐵硯;打破沙鍋。談笑自若;痛癢相關。一言既出;三思而行。面叱莫怪;心照不宣。當家和尚;壓寨夫人。當場出醜;拍案驚奇。惡人遠避;好事多磨。望風下拜;指日高升。私通外國;大開後門。道猶未了;事不宜遲。還魂草紙;出氣香珠。財多身弱;福至心靈。貴人多忘事;秀才不出門。關老爺賣馬;姜太公釣魚。懶人挑重擔;強盜發善心。行行出君子;處處有強人。口甜心裡苦;眼飽肚中飢。能知天下事;難賺世間財。旱天多雨意;平地起風波。惡事傳千里;荒年無六親。做官莫做小;擒賊先擒王。陰陽怕懵懂;買賣論分毫。所問非所答;能說不能行。喜鵲叫,媒人到;促織鳴,懶婦驚。一遭生,兩遭熟;七不出,八不歸。天不怕,地不怕;男有心,女有心。高拱手,低作揖;窮算命,富燒香。千不合,萬不合;一著虛,十著虛。少所見,多所怪;一不做,二不休。井蘭圈當搬指;燈籠草做枕頭。日間不做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書中有女顏如玉;路上行人口似碑。先學無情後學戲;只愁發跡不愁貧。肚皮貼著背脊高;眼睛生在額角頭。一家飽暖千家怨;前人田土後人收。清官難斷家務事;好女不穿嫁時衣。行得好心有好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閒時做了忙時用;明中捨去暗中來。骨頭沒有四兩重;身子跳得八丈高。和尚不知道家事;巧妻常伴拙夫眠。清官難逃猾吏手;和尚不趁道士錢。死人身邊有活鬼;強將手下無弱兵。在山靠山,在水靠水;要雨是雨,要風是風。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因親及親,因友及友;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和尚和尚,掛在樑上;丫頭丫頭,賣到江頭。有粥吃粥,有飯吃飯;種豆得豆,種瓜得瓜。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有錢則生,無錢則死;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中了山客,不中水客;進得衙門,難進廟門。強盜畫喜容,賊形難看;閻王出告示,鬼話連篇。各家各法,各廟各菩薩;叫爺叫娘,叫屈叫地方。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東倒吃羊頭,西倒吃豬頭。打的老虎殺,大家有肉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國難顯忠臣,家貧出孝子;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
翟晴江灝《通俗篇》中亦有集諺數聯,大約亦浙語為多。可錄者如:
隨風轉舵;順水推舟。出路由路;隨鄉入鄉。忙裡偷閒;苦中作樂。好好先生;花花公子。酒落歡腸;棋逢敵手。拋磚引玉;點鐵成金。瓜熟蒂落;藕斷絲連。隨手薩婆訶;順口波羅蜜。無梁不成殿;有路莫登舟。羊肉當狗肉賣;活馬做死馬醫。清官難斷家裡事;好漢不吃眼前虧。死棋肚裡有仙著;強將手下無弱兵。牛頭不能對馬嘴;狗口何曾出象牙。酒在肚裡,事在心裡;錢近手頭,食近口頭。
東坡謂古今語未有無對者,雖鄙諺亦然也。
京師同人小飲,每集戲牌名作對偶,以為觴政。茲擇其尤工雅者錄之,非熟於菊部者,不能為也。如:
「驚丑」風箏誤對「嚇痴」八義記。「盜甲」雁翎甲對「哄丁」桃花扇。「訪素」紅梨記對「拷紅」西廂記。「扶頭」繡襦記對「切腳」翡翠園。「開眼」荊釵記對「拔眉」鸞釵記。「折柳」紫釵記對「採蓮」浣紗記。「麻地」白兔記對「蘆林」躍鯉記。「教歌」繡襦記對「題曲」療妒羹。「春店」萬里緣對「秋江」玉簪記。「哭像」長生殿對「描容」琵琶記。「敗金」精忠記對「埋玉」長生殿。「三擋」麒麟閣對「七擒」三國志。「逼試」琵琶記對「勸妝」占花魁。「打虎」義俠記對「罵雞」白兔記。「看襪」長生殿對「哭鞋」荊釵記。「刺虎」鐵冠圖對「斬貂」三國志。「亂箭」鐵冠圖對「單刀」三國志。「拜冬」荊釵記對「賞夏」琵琵記。「告雁」牧羊記對「嗾獒」八義記。「思飯」金鎖記對「借茶」水滸記。「斬竇」金鎖記對「刺梁」漁家樂。「投井」金印記對「跳牆」西廂記。「送米」躍鯉記對「拾柴」采樓記。「相面」宵光劍對「審頭」一捧雪。「醒妓」醉菩提對「規奴」琵琶記。「盜令」翡翠園對「偷詩」玉簪記。「飯店」尋親記對「酒樓」翠屏山。「北樵」爛柯山對「西諜」邯鄲夢。「落院」繡襦記對「借廂」西廂記。「小妹子」時劇對「胖姑兒」慈悲願。「鬧天宮」西遊記對「游地府」大香山。「醉易方易」鳴鳳記對「相梁刺梁」漁家樂。「大宴小宴」連環記對「前親後親」風箏誤。
憶余在京時,與壬戌同年生消寒小集,亦舉此令,龔季思尚書以「蘆林」對「絮閣」,同人皆拍案稱絕。蓋「蘆、絮」二字以虛對實,尤可解頤也。
同年宗室果益亭將軍果齊斯歡,以善射名。余嘗於園值時,親見其射鵠,二十發而中心者十九,故有「果羊眼」之稱。弱冠選入,十五善射,例戴花翎。京師俗呼翎為「草雞毛」。朱詠齋戲之曰:「『果羊眼,草雞毛』。正是天成對語,不料乃合於一人之身也。」
謝椒石曰:京中女人多大腳者,紀文達師嘗戲為集句對,語云:「朝雲暮雨連天暗;野草閒花滿地愁。」雖惡謔,亦極巧矣。按:此前明沈景倩舊集句,見《靜志居詩話》。
常言道云:昔人以吳中俚語作對,如:「大媽霍落落」對「阿姨李菹菹」。固屬自然,而《韻鶴軒筆談》中所列尤夥,正與浙諺對偶相匹。有甚可解頤者,三字者如:
「盡湯干」對「連底凍」。「四眼狗」對「三腳貓」。「獨腳龍」對「兩頭馬」。「軟皮條」對「壞酒藥」。「鰍打諢」對「蟹使氣」。「死馬子」對「活招牌」。「橫撐船」對「倒扳槳」。「三搭桌」對「兩開篷」。「瞎三班」對「爻一句」。「生作鱔」對「死宰雞」。「硬極垃」對「粗光燙」。「蟹腳肉」對「羊角尖」。「削冰片」對「掮木梢」。「吹木屑」對「糝松香」。「軟硬境」對「單相思」。「對日吼」對「隔夜憂」。「拖油瓶」對「背水纖」。「靠乖走」對「搭死環」。「對腳板」對「拔頭籌」。「趕狗棒」對「放牛繩」。「臭肺頭」對「怪肚子」。「半爿俏」對「兩頭尖」。「敲厊鑼」對「打邊鼓」。「橄欖核」對「蘿蔔皮」。
四字者如:
「新來晚到」對「朝去夜回」。「冬暖夏涼」對「日輕夜重」。「老店新開」對「粗泥細做」。「揀佛燒香」對「問客添飯」。「立馬造橋」對「牽牛下井」。「裝槍上馬」對「借刀殺人」。「見背扼背」對「兵頭門頭」。「百口衙門」對「一心矩路」。「對牛彈琴」對「偷雞剪綹」。「應酬買賣」對「死活文書」。「放空雪炮」對「刷白煙窗」。「獻豬獻羊」對「死貓死狗」。「引鬼入門」對「拖人下水」。「毛頭男女」對「折腳婆娘」。「過橋拔橋」對「出路由路」;「因風吹火」對「趁水推船」。「養發強盜」對「醫皮郎中」。「斬草除根」對「殺花開頂」。「日月精華」對「風雲氣色」。「客來掃地」對「賊去關門」。「捉雞大叔」對「看貓先生」。「偷忙作空」對「捉生替死」。「出窠弟兄」對「養家神道」。
五字者如:
「青石屎坑板」對「黑漆皮燈籠」。「口大喉嚨小」對「嘴硬骨頭酥」。「蜻蜓吃尾巴」對「猢猻弄卵袋」。「師姑養兒子」對「丫頭做媒人」。「板門上打褶」對「陰溝里失風」。「東事西出頭」對「大話小結果」。「官無三日緊」對「賊吃一半虧」。「突露面間骨」對「踢碎腳班頭」。「湯罐內熬鴨」對「筆管里燒鰍」。「大蟲欺小蟲」對「熱氣換冷氣」。「千方百設計」對「七纏八丫叉」。「老和尚過江」對「小道士打醮」。「出門弗認貨」對「上床就捉姦」。「脂油漫肚子」對「耳朵當眼睛」。「九戰魏文通」對「三請諸葛亮」。「猢猻撮把戲」對「曲蟮唱山歌」。「羅漢請觀音」對「賭神收徒弟」。
六字者如:
「大事化為小事」對「壞人帶累好人」。「一百步里大王」對「六十日頭財主」。「青面孔,綠髭鬚」對「大耳朵,白腳爪」。「得一日度一日」對「幫三年學三年」。「老壽星唱曲子」對「養媳婦做媒人」。「花對花,柳對柳「對「宮是宮,商是商」。「陽弗管,陰弗收」對「長沒截,短沒接」。「朝求升,暮求合」對「日弗困,夜弗眠」。「前也河,後也井」對「口是風,筆是蹤」。
七字者如:
「今日不知明日事」對「新年原是舊年人」。「朝踏露水夜踏霜」對「橫切蘿蔔豎切菜」。「一人終無兩人智」對「十年倒有九年荒」。「清官難斷家常事」對「皇天弗富命窮人」。「搓得突欒捻得匾」對「看時容易做時難」。「男是冤家女是累」對「雞來討債鴨來愁」。
八字者如:
「三日扳罾,四日浪網」對「千人吃藥,一人還錢」。「響屁弗臭,亮屋弗漏」對「天火該燒,人命該遭」。「醬缸邊總有日頭過」對「行灶里推出木柴來」。「家火弗起,野火弗發」對「柴船是去,米船是來」。「走路防跌,吃飯防噎」對「落水要命,上岸要錢」。「兵來將當,水來土掩」對「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吃得瀉得,怪我不得」對「千差萬差,來人弗差」。「捨得自己,贏得他人」對「弗見高山,那見平地」。
《三山笑史》中有一條,語雖近俚,而對句極巧便渾成。果爾,則賓主皆通人,其互嘲亦工力悉敵矣。因節錄之云:有村館延師課子者,故事每遇七夕,師若住館,主人例設酒筵以娛客。師亦習聞其說。適遇七夕,師探知廚中並未庀具,至夜寂然,因呼其徒命對云:「客舍淒清,恰是今宵七夕。」徒不能對,以告其父。主人知其意,笑曰:「我忘之矣!」因代對云:「寒村寂寞,可移下月中秋。」迨至中秋,又寂然。師復呼其徒命對云:「綠竹本無心,遇節即時挨不過。」其父笑曰:「我又忘之,奈何?」因復代對云:「黃花如有約,重陽以後待何遲?」其師無如之何。直至重陽,又寂然。復呼其徒命對云:「漢三傑:張良、韓信、狄仁傑。」其父大笑曰:「師誤矣!三傑是漢人,狄仁傑是唐人,師忘之乎?」師語其徒曰:「我實不忘。汝父前唐後漢記得許熟,乃一飯而屢忘之乎!」
近日坊間有《古今巧對匯鈔》之刻,為張逢源及其徒劉鳳岐所輯,不詳何許人也。詞多近俚,又不注所據何書,殊不足尚。唯俚而巧亦有可為啟蒙之助者。茲稍為抉擇,存其尤雅馴若干聯如下云:
林聰幼時,客見其目奇,出對云:「重瞳項羽重瞳舜,只有二人。」二人兩字,內有三層照應聰對云:「九尺曹交九尺湯,尚多四寸。」
又,邑宰謁其父,見白犬顧主,命對云:「白犬當門,兩眼睜睜唯顧主。」聰對云:「黃蜂出洞,一心耿耿只從王。」
姚廣孝遇巡街林御史,林出對云:「風吹羅漢搖姚和尚。」姚對云:「雨打金剛淋林大人。」按:此條見徐興公《榕陰新檢》,以為吾閩鼓山和尚瑤公與林太史志相戲答語。
高季迪留姚廣孝飲,命一妓佐酒。姚出對云:「虞美人穿紅繡鞋,月下引來步步嬌。」高對云:「水仙子持碧玉簫,風前吹出聲聲慢。」此迭以曲牌名為對也。
劉昌八歲入庠,宗師出對云:「赤爾何如,點爾何如,各言其志。」劉對云:「回雖不敏,雍雖不敏,請事於斯。」
相傳解縉九歲時,其父偶攜至江邊洗浴,以其衣掛於老樹上,出對云:「千年老樹為衣架。」縉對云:「萬里長江作浴盤。」
又,解縉同父見一女子吹簫,父出對云:「仙子吹簫,枯竹節邊生玉筍。」縉對云:「佳人撐傘,新荷葉底露金蓮。」
李東陽同友人聞蟬聲,友人出對云:「蟬以翼鳴,不啻若自其口出。」李對云:「龍從角聽,毋乃不足於耳歟。」
程敏政以神童至京,宰相李賢欲以女妻之,因指席上果品出對云:「因荷何而得藕偶?」程對云:「有杏幸不須梅媒。」
唐六如出對云:「眼前一簇園林,誰家莊子?」陳白陽對云:「壁上幾行文字,哪個漢書?」
有一學正與秀才爭產,訟之官,官出對云:「學正不正,諸生皆以為歪。」秀才對云:「相公言公,百姓自然無訟。」
有二士夜間對月。一士出對云:「移椅倚桐同玩月。」友對云:「點燈登閣各攻書。」
李西涯在翰林,見一武職指揮祭神,因出對云:「指揮燒紙灰,紙灰飛上指揮頭。」武職對云:「修撰進饈饌,饈饌飽充修撰腹。」
有偶見籬邊兩犬相視者,因取卦名作對云:「大畜革隔離籬觀小畜;家人臨困睡也渙喚同人。」
有一女客、一釋子同搭船者,女客即景出對云:「和尚撐船,篙打江心羅漢。」釋子應聲云:「佳人汲水,繩牽井底觀音。」
有一釋子與一妓同舟渡江,釋子出對云:「一個美人對月,人間天上兩嬋娟。」妓對云:「五百羅漢渡江,岸畔波心千佛子。」
又一對云:「碧紗帳里坐佳人,煙籠芍藥;清水池邊洗和尚,浪滾葫蘆。」
有一人同友至家,值其妹在窗前捫虱者。其妹出對云:「阿兄門外邀雙月朋。」對云:「小妹窗前捉半風虱。」
按:以上四條,原本皆作蘇東坡、秦少游、佛印及蘇小妹事,殊屬無稽。今並削其名,而姑存其語。
蜀中有一奇童應試,太守見其袖底有紅花一朵,出對云:「書生袖裡攜花,暗藏春色。」童對云:「太守堂前秉鑒,明察秋毫。」
有姐妹三人與其兩婢因犯奸事同到官者,官出對云:「三女成姦,二女都從一女起。」蓋欲重按其長,而寬其少者。少者遽對云:「五人共傘傘,小人全仗大人遮。」因笑而並釋之。
祝枝山同沈石田月下飲酒,祝出對云:「月半月圓,世上亦稱月半。」沈對云:「日中日昃,人間盡道日中。」
又,祝出對云:「池中荷葉魚兒傘。」沈對云:「樑上蛛絲燕子簾。」
又,枝山見有師姑收稻,而自挑回者,出對云:「師姑田裡擔禾上和尚。」石田對云:「美女窗前抱繡裁秀才。」
項炯幼同師舟行,見雲起不雨。師出對云:「密雲無雨,通州水下通舟。」項對云:「巨野有秋,即墨田多積麥。」
吳文泰使人買木,歸遲。丁遜學令四工人合造一器,出對云:「二人抬木歸來晚,人短木長。」吳對云:「四口興工造噐成,口多工少。」
顧鼎臣之父出對云:「柳線鶯梭,織就江南三月景。」鼎臣對云:「雲箋雁字,傳來塞北九秋書。」
陳起宗從師舟行,見岸上馬過,師出對云:「馬足踏開岸上沙,風來複合。」陳對云:「櫓聲撥散江中月,水定還圓。」
徐階幼時應考,適風吹鵲巢落地。宗師命對云:「風落鵲巢二三子,連窠科及地第。」徐對云:「雨淋猿穴眾諸侯,待漏朝天。」
沈義甫八歲時,其師命對云:「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沈對云:「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萬安幼時,有客出對云:「日出東,月出西,天上生成明字。」萬對云:「子居左,女居右,世間定配好人。」
盧楠戲其同年王雲鳳,出對云:「鳥入風中,銜出蟲而作鳳。」王對云:「馬來蘆畔,吃盡草以為驢。」蓋各以名姓互相嘲也。
唐伯虎聞友人夜半生子,出對云:「半夜生孩,亥子二時難定。」祝枝山對云:「百年匹配,己酉兩姓相當。」
呂原與謝一夔同對酒聽簫,謝出對云:「呂先生品簫,須添一口。」呂對云:「謝狀元射策,何吝片言。」
林大欽幼時,喜作大言,師出對云:「議論吞天口。」大欽對云:「功名志士心。」
俗傳「賈島醉來非假倒,劉伶飲盡不留零。」以為唐六如所作,或雲張日晉所作。
黃玘八歲,一御史招至舟中,出對云:「船載石頭,石重船輕輕載重;」黃對云:「杖量地面,地長杖短短量長。」
唐伯虎同友人閒行郊外,即景出對云:「嫂掃亂柴呼叔束。」友對云:「姨移破桶令姑箍。」
有塾師出對云:「論語二十篇,唯鄉黨篇無子曰。」一童子對云:「周易六四卦,獨乾坤卦有文言。」
有抱關吏懸賞出對云:「開關早,關關遲,聽過客過關。」久之無應者,一童子對曰:「出對易,對對難,請先生先對。」
嘉慶中,吾鄉兩首縣,閩縣令為王畹馨先生紹蘭,侯官令為山左畢所讜。畢軀材偉岸,有曹交之目;王極矬小,於畢尚不能肩隨。然王固領袖也。一日與眾邑侯衙參撫署,汪稼門中丞目而笑曰:「兩首縣如兄弟,仍不能無先後之分。王畢二君,迥不相侔,我有一對,請諸君屬之,云:『兄長上聲弟長,乍見都疑長是長上聲』。」眾皆默然。時方辦理清查兩首縣總司局務,王應聲云:「倉空庫空去聲,從今但願空去聲無空。」中丞稱其工敏。
余養疴浦城,喜課幼孫屬對,以為消遣。時佳孫十二歲,儔孫甫九歲。一日晨起盥洗,偶以「銅盆」命對,佳孫應聲曰:「玉爵。」又以「桑葉洗眼」命對,儔孫應曰:「杏花插頭。」佳孫曰:「柳汁染衣。」值春分日,以「日夜分」命對,佳孫曰:「風雲會。」余每笑其喜學大言也。又值聽雨夜坐,以「清明時節雨紛紛」命對,兩孫俱有窘狀。其母楊氏飭之曰:「此《千家詩》中語,何不即以《千家詩》集句對雲『歌管樓台聲細細』乎?」余為之囅然。又一日,以「牡丹花富貴」命對,儔孫曰:「松柏樹長春。」佳孫尚未能對,適歸祝門長女在側,曰:「頃聞汝讀杜老《秋興》詩,何不雲『楓樹氣蕭森』乎?」此等雖不得為巧對,而童稚天機,閨闈韻事,不忍過而輒忘也。因附記於卷末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