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式謀殺的衰落 · 英國式謀殺的衰落
時間是星期天下午,最好是在戰前。妻子已在小沙發上睡著了,孩子們給打發出去痛快地遛彎去了。你把雙腳擱到了長沙發上,鼻樑上戴好了眼鏡,打開《世界新聞報》。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或者澆蘋果調味汁的烤豬肉加上羊油布丁,然後是一杯可以說是結束美餐的深褐色濃茶,你感到十分心滿意足。你的菸斗在美滋滋地吸著,沙發靠墊軟軟地墊在身下,爐火正旺,空氣暖和溫馨。在這幸福的環境中,你想要讀的新聞是什麼?
自然,是關於一起謀殺案的新聞。但是哪一種謀殺?如果你考察一下那些給了英國公眾最多樂趣的謀殺案,那些幾乎人人都知道大概經過,而又經星期日報紙反覆炒來炒去的謀殺案,你就會發現其中大多數案件都以不同的方式彼此相似。我國發生謀殺案的偉大時期,也就是說我國的伊麗莎白時期,大約是在一八五〇年和一九二五年之間,兇手的聲譽經受了時間考驗的有如下幾個:勒其萊的帕爾默醫生、開膛手傑克、奈爾·克里姆、梅布里克太太、克里本醫生、西頓、約瑟夫·史密斯、阿姆斯特朗、拜瓦特斯和湯普森。此外,在一九一九年左右,還有一樁十分有名的案子符合總的模式,但是我最好不要舉出名字,因為被告已宣布無罪開釋。
在上述九起案件中,至少有四起已被作為根據,寫出成功的小說,有一起改成受人歡迎的情節劇,而以報紙報道、犯罪學論文、律師和警官的回憶等形式圍繞這些案件的文字材料足足可以建個相當大的圖書館。很難相信英國最近發生的犯罪有任何一起會這麼長久、這麼清晰地被記住,這不僅是因為國外的暴力事件的殘暴使得謀殺似乎相形見絀,而且是因為流行的犯罪類型似乎已有變化。戰爭年代中主要的著名案件是所謂下巴頦兒案件,如今已寫成一本流行小書;該案件的審判實錄去年也由耶羅茲公司出版,貝契霍弗·羅伯茨先生寫了序言。這一可悲又可鄙的案件只是從社會學,也許還有法律的觀點來看有興趣,在回到這一案件之前,先讓我來說明一下,星期日報紙的讀者百無聊賴地說,「如今你似乎碰不上一起令人回味的謀殺案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考慮我上面所提到的九起謀殺案時,你可以一開始就把開膛手傑克一案另列在外,它本身就自成一類。其他八起中,六起是毒殺案,十個罪犯之中有八個屬於中產階級。除了其中兩起以外,所有的謀殺案中,不論以這種方式或者別的方式,性是一個非常有力的動機,而在至少四起案件中,要想保全體面——在生活中求得一個安穩的地位,或者不想因為諸如離婚這樣的醜聞破壞你在社會中的地位——是犯罪的主要原因之一。在半數以上的案件中,目的是為了弄到一定的已知數量的金錢,諸如遺產或保險賠款,但是所涉金額幾乎都是很小的。在大多數案件中,罪行只是慢慢地才敗露的,那是由於鄰居或親戚產生懷疑而引起周密調查的結果;在幾乎每一個案件中,總是有某種戲劇性的巧合,可以清楚地看到老天爺的干預,或者沒有一個小說家敢大膽設想的一種插曲,例如克里本帶著女扮男裝的情婦飛越大西洋,或者約瑟夫·史密斯在他的一個妻子淹死在隔壁屋子裡的時候,用風琴彈奏「我的主啊,向你更加走近了」。所有這些犯罪的背景,除了奈爾·克里姆的以外,基本上都是家庭內部;十二個被害者中有七個是兇手的妻子或者丈夫。
心中有了這些作底,你就可以設想,以《世界新聞報》讀者的觀點,什麼樣的謀殺案是「完美無缺」的謀殺案。兇手必須是一個專業階級的小人物——比如說牙醫或者辦案律師——在郊區什麼地方過著極其體面的生活,最好是住在一所半獨立的房子裡,這樣鄰居就可以隔牆聽到可疑的聲音。他不是保守黨當地支部的主席,就是新教派和禁酒派領袖。他是因為對自己的女秘書或者職業上的對手的妻子懷有非分的戀情而誤入歧途的,在同自己的良心經過長期而可怕的鬥爭後才終於決心不惜犯罪。在決定要謀殺後,他進行了極其狡猾的計劃,只是在某一個瑣細的沒有預料的細節上犯了錯。當然,所選擇的手段應該是毒藥。歸根結底分析起來,他犯謀殺罪是因為在他看來這比起被察覺通姦似乎是不那麼丟人,對他的事業不那麼有害。有了這種背景,這樁罪行就可以有戲劇的甚至悲劇的性質,使它令人難忘,並且使人對被害者和兇手都感到同情。上面所提的犯罪大多數都有一些這樣的氣氛,而且,在其中三起案件中,包括我只提到而沒有指名道姓的那一起,故事大致接近我所概述的。
現在比較一下下巴頦兒謀殺案。在這起案件中沒有感情的深度。兩個有關的人一起犯了這起具體的謀殺案幾乎純屬偶然,他們沒有再犯別的更多案件完全是我們運氣好。背景不是家庭內部,而是舞廳的平淡生活和美國電影的錯誤價值觀。兩個罪犯中一個是名叫伊麗莎白·瓊斯的十八歲前女招待,一個是名叫卡爾·赫爾頓冒充軍官的美軍逃兵。他們在一起只有六天,在他們被捕以前很可能甚至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姓名。他們是在一家喝茶的地方偶然相識的,那天晚上偷了一輛軍用卡車去兜風。瓊斯自稱是跳脫衣舞的。這嚴格來說並不確實(她在這方面只表演過一次,並不成功),她還說要做一件危險的事,「比如做殺手姘婦」。赫爾頓自稱是芝加哥巨匪,這也不確。他們見到一個在路上騎自行車的姑娘,為了顯示自己有多狠,赫爾頓開車把她撞死,然後兩人搶了那姑娘身上的幾個先令。接著一次,他們打暈了他們假裝讓其搭車的姑娘,剝下了她的大衣和手提包,把她扔進河裡。最後,他們極其隨便地殺害了一個正好口袋裡有八英鎊的出租車司機。此後不久,他們就分了手。赫爾頓被捕了,因為他十分愚蠢,把那輛車子留下自用,瓊斯自動向警方坦白招供。在法庭上,兩個罪犯互相揭發。在犯罪的間歇,他們兩人的行為似乎都十分麻木不仁:他們把出租汽車司機的八英鎊用在賽狗上。
從那姑娘的信件中看,她的案件能引起一定的心理學方面的興趣,但是這樁謀殺案之所以在報上作為頭條新聞刊登是因為它給法蘭西戰役期間嗡嗡彈襲擊下的焦慮生活帶來調劑。瓊斯和赫爾頓是在V1型火箭的嗡嗡聲中犯下罪的,在V2型火箭[1]的嗡嗡聲中定罪。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在英國這已成了很平常的事——因為男的判了死刑,女的判了徒刑。據雷蒙德先生說,瓊斯的輕判引起了普遍的憤慨,抗議電報如潮水般湧向內政大臣。在她的家鄉,牆上刷了「她應絞死」的大標語,旁邊還貼了一具吊在絞刑架下的死屍的圖畫。考慮到本世紀裡英國只絞死過十名婦女,而且這一刑罰因民意一致反對而基本上已不再實行,很難不覺得這種要求絞死一個十八歲姑娘的呼聲,一部分是由於戰爭造成的殘忍化作用。的確,這整個無謂的故事以及它的舞廳、電影院、廉價香水、假名字、偷來的汽車等等的氛圍,基本上都是屬於戰爭時期的。
也許有意義的是,近年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英國謀殺案竟是由一個美國人和一個部分美國化的英國姑娘犯的。但是很難相信,這個案件會像以前的那種家庭毒殺戲劇那樣為大家長期流傳,後者是一個穩定的社會的產物,在這種社會裡,左右一切的偽善至少能保證,像謀殺那樣嚴重的犯罪應該有強烈的感情作為動機。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五日《論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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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1型火箭是德國發明的無人駕駛火箭,一九四四年六月起襲擊倫敦,倫敦人叫它是「嗡嗡彈」。V2型火箭於一九四四年九月起襲擊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