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史 · 譯者序

特里維廉 《英國史》
單本的英國歷史以我所知最佳者有三本,一為伽地納的《學生用的英國史》,二為格麟的《英吉利人民的短史》,三即我現在所譯屈勒味林·喬治·馬可雷著的《英國史》[1]。三位著者都是英國名史家,三書亦各有特長之處。格麟的《短史》因能注重於全民的生活,因能不限於政爭,兵爭,及君主政客的起伏,故為著史者辟了一個新的途徑,而為他自己博得了極大的聲譽。伽地納的書固屬於課本一類之書,但他為精博宏通的史家,且其取材的宏富,抉擇的精密,條理的清晰,究非一般教科書所可比擬,故我亦不能因其為教科書而遽不列它為最佳的單本歷史之一。然而無論你怎樣推崇伽地納或格麟,無論你怎樣力稱它們特有的優點,如同伽地納之宜於初學,及格麟之特辟一徑,屈勒味林的《英國史》一出版而最佳單本歷史之譽便舍它莫屬。 屈勒味林自己於序言中嘗提過於數百頁中記述英國整部歷史之不易,它深恐所著者不成為教科書,便成為一篇極長論說。實則他無須虛衷過甚,無須懷著恐怕。他的書同時是一部很好的教科書,及一篇極佳的論說——或者我們可說中含無數篇無數段極佳論說的長文。它沒有教科書的流弊,它也沒有論說的缺陷;熟知英史者可以讀之而多所啟發,而稍具英史知識者亦可讀之而完全了解。有人也許不肯承認它是教科書,但這是一種主觀的見解,我們不易贊同,也不易否認。如果教科書定須是一本沒有讀過英國歷史的人可以徹悟的書,那屈勒味林的當然不是,但伽地納的又何嘗是?一些英國歷史不知道的人讀伽地納時也不見得能全懂。如果書之能給讀者以整個的有系統的簡單知識者便是教科書,那麼屈勒味林的確是一部很好的教科書。以和伽地納的比起來,它有新穎準確之妙,而伽地納的則已嫌陳舊。 但《英國史》決不單是一部教科書,一個課本而已,它的最優之點也不是課本的優點。喬治·馬可雷的父親喬治·鄂圖(George Otto)為一名史家,而喬治·鄂圖則為馬可雷貴族的外甥,所以喬治·馬可雷可當系出史家之名而無愧。他自己又終身致力歷史,而不像他父兄[2]之有志政治。他的史作極富。他固嘗以關於義大利的歷史著作著名,然這只是說他為英人治義大利史者中之首屈一指者,並不是說他關於本國史的著作尚不及關於義大利的之佳。而且1926年的《英國史》,除了被推為近10年來英國最偉大的著作[3]外,一般人更公認為屈勒味林一生的巨著。名史家名著的價值於此蓋不難推想而知。 《英國史》這樣被世推崇的原因甚多,其最重要者,一為範圍的廣大,舉凡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變遷無不包納在內;二為材料的宏博,凡1926年以前出版的書籍,發現的文書,地下的掘獲皆在直接或間接利用之列;三為文筆的卓絕,流暢的敘述,生動的摹繪及深刻的論評無一或缺;四為涵義的深長,著者絕不是平鋪直敘之人,更不好為武斷之語,故其令人深長思之處為獨多。格麟以能注重社會史的方面得名,其行文亦極佳,但無論在哪一方面,屈勒味林,據我觀察所及,實勝他幾籌。世人每稱耶教《聖經》為萬書之書,而孔子則為聖之時者也,我如以「英史中之時者也」稱屈勒味林我想也不會有人願駁我罷! 但《英國史》的完美為一事,而我的譯本又為一事。屈勒味林的應譯為一事,而譯文的好壞又為一事。屈勒味林之書本為能讀英文之人——尤其是英美之人——而作,故譯成中文後,即使譯筆極佳,了解上勢必有不少的困難,何況像我那樣不敏更何敢有絕無困難之望? 譯書者的兩大責任,一為忠實,又一為通順,至於文章格調之宛如原著則已是一種應有而不易有的奢侈品。我的首要的關心在忠實。關於此點我相信我還沒有多大的失敗。遺漏之處即絕無僅有,牽扯誤會之處我自信也不至於多——如果有的話。至於第二點——通順——我已沒有如許多的把握。我當然力求通順;我固不欲以文害意,因求通順而失了忠實,我也絕不敢專事直譯致有文字不通,真義無可索解之苦。我所用的是語體文,但也不是純粹的語體。我以為中國人讀書,不論出聲或不出聲,其實總和朗聲循讀無別,如果語體文所習用之「的」「底」「嗎」「呢」一套虛字太多,則讀時極難順口——至少在今日能讀稍深之書的一代。但為準確不涉含糊起見,我有時於一句中所用的字——以此為例——常有三四之多。為不失原意起見我又常被迫而用西文「·」「——」等等的符號,及造句方法有類德文的長句。我明知這些與讀書時的流暢有妨害,但它們都是為忠實而有之不得已的犧牲!說到格調,我更不敢說什麼話。如果細心的校讀者,以為我的譯文於有幾處尚多少帶些原文的文氣,那我只能以意外的鼓勵視之了。 末了還有關於翻譯的幾件瑣事要說一說。原書中對於年月日無一定的規則,有時放在本文之內,有時則附註於頁邊,譯本亦大多照樣辦理,未多變更。原文中的附註亦十之九仍舊,但一部分被併入正文,更有一部分則因無關重輕而被節去。原書中暗射經典說部之人名地名及事跡之處甚不少,在英人讀之固不難了解真義,但在我人讀之不免有味同嚼蠟之感,一方為保存原書本來面目,一方又為助讀者的理會起見,好些文學及歷史上的暗射,譯者另於附註中加以說明。為保存本來面目起見,詩歌等等亦一仍原來的排印方式,沒有刪去,也沒有改穿散文的服裝。不過我要聲明,舊時的格式非但不適於準確的譯文,也非譯者之所能,而新詩則譯者更是門外漢,故譯文中的詩雖穿了詩的服裝,恐怕也只能以散文看待。又著者所引用的詩文詞句往往沒有註明出處所在,譯者擇其重要者特為查出註明,但亦未能全數加以註明。地名人名之難譯在語言龐雜的我國為極難解決的問題,在本書中凡習用的名辭概從習慣,其餘英法德三種的名辭從其原文之音,而別種文字的則從其英文的譯音。凡從人名地名變化來者,如詹姆斯主義(Jacobitism)等,左旁俱加「——」,但從普通名辭演化出來者,如羅拉特主義(Lollardry)及呼格諾徒(Huguenots)等俱無「——」的記號。地圖中的地名亦概用中譯,但懂西文者自以參看原圖為易於認識。 《英國史》譯成中文後已成60萬言的巨著,翻譯中錯誤,矛盾,及其他不妥之處自是難免。譯者極歡迎讀者們的指正。 錢端升 1931年,4月,於北平 * * * [1] S.R.Gardiner:A Student History of England;T.R.Green:A Short History of the English People;George Macaulay Trevelyan;A History of England. [2] 喬治·鄂圖為格拉德斯吞(Gladstone)內閣中的閣員,他的長子查理爵士(Sir Charles),即著者之兄,則嘗長首次及二次的工黨內閣。 [3] 見1926年的《泰晤士報》文學副刊,或同年的《每年記事》(Annual Register)的文學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