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特性 · 第七章 真誠

從這種傳統的正直和在商業活動中養成的守時以及一絲不苟的交易行為中,我們就可領會到英國人的真誠和信譽。 這個民族的真實力量仰仗於他們的真誠。真誠出自本能,這又標誌著一個組織的優勢。 日耳曼的各個部落都有一種民族同體、萬眾一心的精神,這和其他智慧的種族截然不同。日耳曼這個德語名字存在著一種眾所周知的真摯、誠實的含義。他們的藝術可以作出充分的說明。古代的雕像和裝潢精緻的彌撒書上牧師和俗民的頭像,都表露出十分虔誠的信仰。從這種傳統的正直和在商業活動中養成的守時以及一絲不苟的交易行為中,我們就可領會到英國人的真誠和信譽[1]。政府盡職盡責,百姓也不會無理取鬧。在過去的特權時代,一旦政府失信於民,民眾只能憤憤不平,卻也無可奈何;而現代,如果政府在政治信仰上犯錯,或是在財政問題上拒絕清償債務或弄虛作假,那麼整個國家就會組成質詢委員會進行調查和改革。事無巨細,人人都信守諾言,而信口開河、言而無信將會被刻石以載、遺臭萬年,像《末日審判書》一樣永遠不可磨滅。 這個民族的真實力量仰仗於他們的真誠。真誠出自本能,這又標誌著一個組織的優勢。大自然賦予了某些動物狡猾的本領,以彌補它們力量的不足,但這就招來了其他動物的敵意,仿佛它們要替大家消滅公敵似的。高貴的物種不僅能獲得力量,而且它們還信仰真誠,把真誠當作社會存在的基礎。有的野獸與人為敵,但是他們獸群之間卻不會失信。據說狼把捕獲的獵物藏在隱蔽的地方,然後招來同伴共同分享。如果在隱藏的地方,狼群沒有找到獵物,那麼,這隻狼就會毫不抵抗地讓它們撕成碎片。英國人的真誠好像產生於一種更為可靠的動物性心理,他們似乎對這份真誠也當之無愧。他們心裡想什麼就直言不諱,也不會輕易許諾別人,與別人打交道要求直來直去,不喜歡拐彎抹角。人人都希望知道事情真相,是非分明,界限清晰,順其自然。阿爾弗雷德被他的朋友阿塞稱之為「說真話者」(Alueredus veridicus),歷來深為英國民眾愛戴,並被奉為英國民族的典範。蒙默思郡的傑弗里是這樣說亞瑟王的舅舅奧里利烏斯國王的:「其人所恨之極乃謊言也。」北歐人伽陀姆這樣對奧拉夫國王說:「君無戲言,一言九鼎,方可為君。」英國一些家族的家訓都是勸誡箴言,像費爾費克斯家族的「言必行(Fare fac)」;芬尼斯家族的「言必信」;狄沃斯家族的「真實無欺(Vero nil verius)」。英國人引以自豪的就是他們能言出必行。當他們揭穿謊言時,他們會說「此非英國人所為」等等,說謊是對英國人最大的侮辱。普通民眾的口頭禪就是「以信譽擔保」,讚美的口氣就是「他說話算數」。他們憎恨推諉搪塞,含糊其辭,因為只要發現有一點閃爍其詞,「道理」就會在輿論中毀滅。哪怕是在法國教養長大的切斯特菲爾德公爵在給「紳士」下定義時也明確宣稱,是「真誠」讓紳士與眾不同。這是他所說過的、最深得英國人心的話語。關於英國人的誠實,威靈頓勳爵是最有發言權的,他建議法國將軍克勒曼盡可以相信英國軍官的誓言。在英國,無論貴賤,每一個人都以此為豪,他們認為這正是英國人同法國人的區別,因為人們普遍認為法國人講禮貌勝過講誠實。而一個英國人言語低調,留有餘地,對別人的恭維會引以為戒,以此得出結論[2],而說法語就不能不說謊。 英國人熱愛真實的財富,真實的權力,真實的情誼,他們不會輕易張揚,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們不愛佩戴首飾,一定要戴,那就非戴寶石不可。他們在老福勒[3]書中欣然讀到這麼一個故事:在伊麗莎白王朝,有一位女士,她有著「像識別真假寶石的耐心細緻去識別別人的謊言」。英國人渴求土地,酷愛地產,據說這有日耳曼民族的痕跡。他們用石頭建造房屋,不管是公共建築還是私人房舍都結實耐用。如果把他們建造的船塢和市政建築與美國的相比較,人們通常說,他們花一英鎊的地方,我們只花一美元。從他們的服飾到各種用具,從他們的房宅到其他物品,都顯得華貴而樸實,這全都標誌著英國人的真誠。 《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場》 作品描繪滑鐵盧戰役的一個著名場景,在戰場的一棵榆樹下,反法聯盟聯軍統帥威靈頓公爵騎著馬,正在進行戰鬥部署。他們的對手是法國皇帝拿破崙親自指揮的十萬法軍。圖為歐內斯廷·克羅夫茨的畫作《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場》。 他們互相信賴——英國人信任英國人。法國人意識到英國人這種正直的優越,但英國人不會因為別人的仰慕而狂妄自大,他們只是老老實實地關心自己的事。法國人愛慕虛榮。斯達爾夫人說:「英國人之所以激怒了拿破崙,主要是因為他們發現了把成功和誠實結合起來的訣竅。」當然她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英國讀者會把這番話如此廣泛應用。威靈頓依靠自己的誠實,覺察到了波拿巴帝國的禍因。他一旦發現這個帝國不誠實,靠戰爭求生存,就預知到帝國的衰敗。如果戰爭沒有促進貿易,沒有推動工農業的發展,而帶來一場遊戲、煙火或者景觀——那麼再富有的國家也打不起這場戰爭,更不用說像法國這樣一個兵員傷亡慘重、財力消耗巨大的國家了。因此,他多年來在里斯本辛辛苦苦地建造自己的部隊,並在這一軍事基地最終把他宏偉的戰線伸到了滑鐵盧,他相信自己的同胞和他們的邏輯,勝過了歐洲的所有誑言。 我回國後,有一次,碰巧應邀出席在蒙特婁舉行的一個聖喬治節,我注意到節日主持人是這樣讚揚他的同胞的:「不管何時遇上英國人,人們都會信任他,因為他們見到的是一位誠實可靠的人。」如果在4月23日(聖喬治節),不論何地,你發現幾個英國人,他們聚集在一起,互相激勵他們的誠實這一普遍國民性,那麼,誰也不能說這個節日是毫無收穫。 英國人直率坦誠、敢說敢言,甚至在危難之際也直言不諱,真是天下無人能敵。在國王壽辰之日,按慣例每位主教都該給國王送一袋金子作為禮物,然而,拉蒂美爾主教卻送給亨利八世一本拉丁文《聖經》,並在「對嫖客和姦夫,上帝都要審判」這一句話上劃了標記。因為他們都非常敬重彼此的勇氣,國王原諒了他。他們的信仰非常堅定,從不輕易委曲求全。他們就像一艘頭重腳輕的船,難於隨機應變、見風使舵,他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1848年2月,當我在倫敦的時候,M.基佐從巴黎逃亡到了這裡,當時很多私交去拜訪他,並有人提議他當文學協會的名譽會員,但馬上遭到了反對,當然,人們知道這個名字的威望,但英國人可不是變幻無常的小人,他們已經在心中下了定論。多年來,他們在報上讀到的M.基佐就是令他們憎恨、鄙視的,不管他是一個流亡的名人,還是這個國家的貴客,他們對他的看法都不會改變;但如果是在美國那就大不一樣了:他的身份地位一變,人們的態度會馬上跟著改變。 英國人要求公職人員具有同樣的忠誠、堅定的信念和實事求是的精神。愛爾蘭議員因為缺乏這種性格,因而名聲掃地。「你看看他們,」英國人說,「127個人投票,都像綿羊一樣,羞答答的,從來沒有提出過什麼新的議案,而且只有4個人給所得稅投了贊成票。」——這是英國政府不明智的退讓,免除了愛爾蘭人的財產負擔,而這一負擔是由英國人來承受的。 1851年英國議會開會 英國人堅決維護自己的權益,拒絕任何讓步換來的錢財和晉升。圖為1851年議會開會的場面。 英國人對議會內外的冒險家們都深懷恐懼。當今英國人生活中的主要感受就是憎恨被欺騙。他們珍愛誠實、剛毅和忠貞的品格,他們喜歡全身心投入到各自生活目標中去的人;他們不喜歡法國人,因為他們輕浮;他們不喜歡愛爾蘭人,因為他們生活沒有目標;他們不喜歡德國人,因為他們像個書呆子。他們曾說:你看,1848年2月,法國國王和他的保皇黨還沒有來得及開槍就垮台了,他們沒有武裝鬥爭的意識,因此,君主政體就徹底地土崩瓦解了。 基於同樣的理由,英國人每天都要攻擊自己的政客,說他們是冒險家。他們堅決維護自己的權益,斷然拒絕任何讓步換來的錢財和晉升[4]。假如某位高等法庭辯護律師的下級在他前一天得到了英國王室法律顧問授予的王室律師綢制服,那麼他一定會拒絕這一殊榮。如果柯林伍德勳爵沒有獲得1749年6月1日頒發的勝利勳章,那他絕對不會接受1797年2月14日頒發的勝利勳章,因此那塊一直沒能授予給他的勝利勳章還是補發給了他。卡斯爾雷勸阻威靈頓勳爵:要是辛特拉事件[5]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就不要去參加國王的接見會,但他卻回答說:「你倒是給了我一個去的理由。我要去參加這個接見會,否則,我永遠也去不了了。」在牛津激進的民眾跟在托利黨人艾爾頓勳爵身後喊道:「這就是老艾爾頓啊,為他歡呼吧,他從來沒有變過節。」他們把議會中的那些趨炎附勢之徒戲稱為「騎牆派」(Trimmers),而這種趨炎附勢的性格是英國人最嗤之以鼻的[6]。 政治上,英國人容易抱有離奇的幻想;正因為這一點,他們相信那些刻板典籍里的斷言,他們相信1848年4月10日[7]的運動是由外國人煽動並資助的。毫無疑問,與這一錯覺並行的是英國人對民主的奇思異想。我發現,向來頭腦清醒的人也有這種怪念頭。他們還相信書本上說的,美國政治上的黑奴解放運動是英國人在幕後操縱,而且他們還容易相信在法國流行的關於「背信棄義的阿爾比昂」[8]。但是這些幻想不僅僅愚弄了民眾,也愚弄了好些別的國家。 他們不急不躁,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不像別國的國民那樣機智靈敏,於是就有了英國人是「事後諸葛亮」的說法,也就是法國人所說的「樓梯智慧」(esprit d』escalier)。這種遲緩的性格培養了他們的戀家情結,不管到哪個國家,他們都要堅持家裡的習慣,就算是去埃特納火山[9]遊玩,他們也要自帶水壺到山頂去。那位寫《英國關係》(1500年前)的古代義大利作家說道:「我最了解的是,就算在戰爭打得最激烈的時候,英國人也要設法找到好吃的食物和別的享受,卻從來不想一想可能降臨到他們頭上的厄運。」他們目光狹窄,至死堅信他們所了解的細枝末節,並以它為世上最忠實的信仰,認為除他外別無他物。由於他們完全信賴幾尼(英國的舊金幣,值一鎊一先令),因此,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樂意於最後以金錢解決所有問題。這樣,當羅切斯特[10]迷魂術剛傳到英國,就有一個人把100英鎊裝進一個密封的盒子裡存入都柏林銀行,然後在報紙上向所有的夢遊者、催眠者之類的人登廣告:誰能夠說出這張鈔票的號碼,這張錢就歸誰。他把那張錢存在銀行里半年,報紙不時地按他的要求登出廣告以引起那些行家的注意,但是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來;最後他說:「好了,我們再也不要為這個被證明了的謊言犯愁了。」據說有一位好心的約翰爵士,他聽完一方辯護律師陳述案件之後,就信以為真;然後,另外一方上來陳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雲裡霧裡,莫名其妙,他只好大呼:「上帝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想聽什麼證據了。」英國人這種反應遲緩的事例,層出不窮,現在都成了歐洲人的奇聞軼事。我認識一位名士——我記得他曾是德比鎮的一位地方官員,他去歌劇院看馬利布朗的演出。劇中有一幕,女主人公要跑過一座廢橋,這時,這位先生站起來溫和又堅定的叫觀眾和演員注意:據他推斷,這座橋很不安全!英國人的遲鈍跟法國人的機智、圓滑形成鮮明對比。一般說來,法國人對歐洲的影響比起英國人來大得多,英國人靠財富和權力的蠻勁來影響歐洲,而法國人是通過其親和力和智慧來影響歐洲的。義大利人陰險狡猾;西班牙人背信棄義;據說,嚴刑拷打也不可能從一個埃及人口中供出秘密。所有這些特性,沒有一個是屬於英國人的,他易怒的脾氣和自負的性格使所有這些性格無法存留。笛福最了解他的同胞,他在詩中是這樣說的: 平常他們心直口快,口無遮攔, 要耍一點陰謀詭計,實在很勉強; 他們的惟一缺點,就是胸無城府, 就連自己的思想也會背叛; 他們的叛逆,從未成功奏效, 這是先哲斷言,也是事實昭彰; 路人皆知,他們心胸坦蕩,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毫無秘密可藏。[11]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此教堂建於19世紀末,是怪異的義大利拜占庭風格,是英格蘭最主要的羅馬天主教教堂。 * * * [1] 喬舒亞·貝特茲(Joshua Bates),巴林兄弟(Messrs.Baring Brothers)倫敦公司的美國成員。他對愛默生說:「我在那裡呆了30年,還未曾有人敢欺騙我呢。」 [2] 愛默生所有與牧師或鄉紳做公眾演講的一場開場白:一個表明英國人謹慎行事的很好例子就是「在恭維中檢討自己」,這是樂於「喚起你們的注意或——『毫無疑問』我們將聽到那些有趣的評論」。 [3] 摘自托馬斯·福勒(Thomas Fuller,1608—1661)的《英格蘭的財富》(The Worthies of England)。 [4] 一個顯著的例子便是喬治·史蒂芬森,他是個偉大的工程師,雖然他先前是煤礦里的消防員,18歲還不會寫字,在他以非凡的成就一舉成名後,財源滾滾,回報豐厚,但拒絕了給他的騎士封號。 [5] 辛特拉事件是指:威靈頓勳爵,即後來的陸軍中將韋爾茲利(Lieutenant,Generad Wellesley)首次率領軍隊遠征葡萄牙。他於1808年在葡萄牙打敗了法國軍隊,然而在辛特拉舉行的一次會議上,英國專員卻允許法國人帶著他們的武器離開葡萄牙。——譯者注 [6] 愛默生曾在該書出版前做過一些筆記,可增進對本書所述的理解:想起路易斯·拿破崙大帝趾高氣昂地走在英格蘭土地上時,我的心裡痛苦萬分,璀璨的星星也變得暗淡無光。我的英國朋友沒有一個有快樂可言。在那個得志的強盜面前,倫敦的貴族和百姓無不卑躬屈膝,有如那不勒斯的群氓。儘管對他恨之入骨,但是為了息息相關的國家利益,我們究竟該怎樣邁出反抗的第一步呢?當政府意識到因用人不當,給我們的民族和人民帶來了深重災難時,往往都為時太晚了。 [7] 憲章派群眾示威遊行的日子,這一天,上層階級破天荒第一次積極參與維護自己的權益,有地位的人立誓跟其他人一起當臨時警察。參見第十一章《貴族》——譯者注 [8] 阿爾比昂(Albion),英格蘭或不列顛的雅稱。——譯者注 [9] 埃特納火山(Mount Etna),歐洲最高的活火山,位於義大利西西里島東岸,主要噴火口海拔3323米,直徑500米,山頂常年積雪,山麓農牧業發達,風景優美,是歐洲旅遊勝地。——譯者注 [10] 大約在1850年開始引起美國人關注的「精神宣言」,當初被稱為「羅切斯特的敲擊聲」,因為「宣言」最先來自該市的約翰·D.福克斯家族。 [11] 選自丹尼爾·笛福《真正的英國人》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