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特性 · 第三章 國土
英格蘭是座花園,在灰色的天穹下,精耕細作的田地錯落有致,好似藝術家筆下的精美畫屏。完整的城鎮建築訴說著歷代工業的輝煌。
如果說有一種公認的檢測一個民族智慧的標準,那麼就是成功;而如果說在近一千年里世界上誰是最成功的國家,我想答案非英國莫屬。
英國是歐洲的一幅縮影。
阿爾費里(Alfieri)認為只有義大利和英格蘭才是人類的樂土。前者擁有與生俱來的抗爭精神,他們戰勝了歷屆政府的邪惡施政,維護了義大利人的權利;後者憑藉智慧征服了自然,把一塊荒涼的不毛之地改造成了舒適富庶的人間天堂。英格蘭是座花園,在灰色的天穹下,精耕細作的田地錯落有致,好似藝術家筆下的精美畫屏。完整的城鎮建築訴說著歷代工業的輝煌。萬物巨變。河流、山脈、峽谷,甚至大海都在造物主的掌握之中。長期以來,一個強大、智慧的民族在此繁衍生息。在這片土地上,人盡其才,地盡其利。可耕種的土地,可開採的礦石,大道,小路,淺水灘,可通航的水道隨處可見;新技術的交流比比皆是。英國成了一個巨大的共產村莊法倫斯泰爾(Phalanstery)[1],人人都能按需分配。我乘坐的旅行快車,以近兩倍於火車的速度,像一發炮彈飛奔而去。我們翻山越嶺,忽上忽下,駛過河流和城鎮,穿過許多三四英里長的隧道。在柔軟舒適的車廂里,我靜靜地翻閱著《泰晤士報》,它上面的通訊和報道無所不及,似乎把全世界變成了一台可供它任意操作的機器。
在利物浦下船時我就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英倫島能成為今天的大英帝國?英國領先世界的原因何在?如果說有一種公認的檢測一個民族智慧的標準,那麼就是成功;而如果說在近一千年里世界上誰是最成功的國家,我想答案非英國莫屬。
英倫三島地圖
這個小小的島國曾經是歷史上雄霸世界的「日不落帝國」。同時這個小小的島國也影響了整個世界的思想和價值發展。
一位智慧的旅行者自然會選擇走訪當今世界最強盛的國家,而一個美國人選擇英國也有比其他人更充足的理由。在美國人正朝著正確的思想與實踐已經完成和正在進行的事業中,我們遇到了一種業已久存且勢不可擋的文明。當今世界的文化取向里,人們頂禮膜拜的是英國人的思想和志向。自艾格伯特(Egbert)[2]以來的一千年中,英國就非等閒之輩。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它早已稱霸世界,在人類的知識、行為和權力的歷史中留下了自己的輝煌篇章。那些反抗它的人,實際上卻又在很大程度上為他折服,唯他是瞻。冰天雪地里的俄國人正以英國為目標;土耳其人和中國人也正艱難地朝英國行進。現代社會通行的常識,如勞動、法規、輿論、宗教等所遵循的功利主義方向,都來自英式思維的天賦才華。是的,法國人對現代文明的形成功不可沒,但就最有益的影響而言,就相形見絀於英國人。而美國人的成就只是英國智慧在新環境下的延續,不過前者更幸運一些罷了。
看看我們的圖書館裡堆放的書吧。我們讀的每一本書,每本傳記、戲劇、愛情故事,不論何種文體,都蘊涵著英國的歷史和風格。因此,有位內行的英國人曾對我說:「如果你們不給我們版權,我們可要對你們不客氣。」[3]
同樣,在社會或道德方面,對英國加以品評是十分困難的。這就好像郡長請來一個陪審團審理一宗攪得整個社區雞犬不寧的案件,而此時,每一個陪審團成員都發現自己與此案有牽聯,政府官員、陪審員和法官只好官官相護。英格蘭向每個民族都灌輸了她的文明、才智和情趣,可是為了抵制英國文化的專橫與偏見,每一個理智的民族都必須通過比較希臘和東方的遠古文化,找到一種更為理想的價值標準來援助自己,英國文化更大的價值其實在於喚醒人們獨立思想中的焦灼意識。
此外,如果我們要遊覽倫敦,當前是最佳時期,因為某些跡象表明倫敦已經達到了它的鼎盛時期。據觀察,最近幾年裡,人們對英國人的興趣有所減弱。因此,我們能感受到英國的勢力如日中天,已達到頂峰,甚至已開始衰退。
踏上英倫島你會產生一種錯覺,這片加上威爾斯也不過只有喬治亞州那麼大的彈丸之地,卻似乎延伸著整個的帝國[4]。星羅密布的小島,接連不斷的城鎮、都市、教堂、城堡和宏偉壯觀的莊園,一個個實力雄厚的貿易協會,威武雄壯的軍隊,成千上萬的富人和社會名流,以及僕人和隨從——所有的這一切吸引著你,讓人目不暇接。這是一個在繁榮的景象和無盡的財富粉飾之下的太平盛世。
倫敦市內的主要街道——利德賀街
這是倫敦市的主要街道,路的兩邊是頗具英式風格的古老建築,而這裡每天都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如果非要我說說哪些景致不能錯過的話,我這樣告訴你,——是啊,想要飽覽英格蘭恐怕需要一百年。不過據英國人聲稱,倫敦的約翰·索恩爵士博物館(Sir John Soane’s Museum)堪稱英國文明的精華——它修繕完美、保存完好。英格蘭的每個角落和縫隙,都塞滿了市鎮、塔樓、教堂、別墅、宮殿、醫院和慈善堂。在藝術的歷史長廊中,從史前巨石陣到約克大教堂可謂歷經漫漫,然而中間各個時期的藝術創作都可在這個包羅萬象的小島上追根溯源。
約翰·索恩爵士博物館
它被視為私人博物館的聖地,愛默生贊其為「英國文明的精華」。它原只是建築大師約翰·索恩的住宅,其為了更好地存放自己的收藏作品對其重新設計和特別規劃,然其獨創也在於這一私宅竟被設計成一博物館。
這是一片完美無缺的土地。這裡的氣候暖於同緯度的其他地區。這裡冷熱均勻,一年四季都適宜勞作。這兒沒有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只不過像馬薩諸塞州的十一月。這種氣溫讓人精力充沛。查理二世(Charles the Second)曾說過:「不論是在一年裡還是在一天中,英格蘭人在戶外的時間多過所有其他國家的人。」除了木材,英國擁有一個工業國家所需的所有資源。持續不斷的降雨——在某些地方,大雨過後洪水暴漲——為星羅棋布的河流提供了豐富的水源,為農業的豐產也提供了保障。英國蘊藏著豐富的水資源、石料、粘土、煤、鹽和鐵。這片土地天生多產野生動物,在廣袤的荒野或丘陵草地上,鵪鶉、松雞和山鷸隨處可見;河濱上水鳥成群;河流和周圍的海域魚類繁多;富人吃鮭魚,窮人吃西鯡和鯡魚。在北方的湖泊里,鯡魚成群結隊,不計其數。村民們說,一年中會有一個季節,湖裡1/3是水,2/3是魚。
陰暗的天空大概是工業便利造成的惟一缺陷。倫敦幾乎日夜不辨,讀書寫字非常吃力,更可怕的還有煤炭的煙霧。在工業區的小鎮,煤煙或「黑塵」鋪天蓋地,白羊變成了黑山羊,人們的唾液變成了黑糨糊,空氣被污染了,許多植物被毒死了,紀念像和建築物[5]也被腐蝕了。
倫敦的大霧把天空變得更加污濁不堪,有時正如一位英國智者所說:「晴天煙囪抬頭可見,雨天煙囪腳下可尋。」利物浦的一位紳士也告知我說,他的客廳里一年四季都離不開火。據稱,在這個島上,人們對煤的大量消耗同樣也影響著整個氣候變化。
英國人改變了氣候,也改變了它的地位。英格蘭的地形恰似一艘船,但這艘船,即便最優秀的船長也掌不了它的舵,更無法幫它找到更優良的港口來停泊。約翰·赫歇爾爵士(Sir John Herschel)曾說:「倫敦是地球的中心。」用商業術語來說,這個商業大國的位置得天獨厚。老威尼斯人最樂意聽到這樣的恭維話:威尼斯在北緯四十五度,恰好在極地和赤道的正中央,似乎那裡就是帝國的中心位置所在。在遙遠的古代,希臘人喜好編寓言,他們把地球比作一個動物,並認為特爾斐(Delphi)[6]就是地球的肚臍眼。猶太人則認為耶路撒冷是地球的中心。我曾見過一張稜鏡矯視測量圖,上面的設計顯示費城(Philadelphia)和雅典、羅馬、倫敦一樣位於同一個熱帶上,以此推斷,費城也和這些城市一樣,位於同一帝國帶上。這幅圖由費城的一位愛國者繪製,當他拿出這張圖讓大家看時,切斯納特街(Chestnut Street)的居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但當他把這張圖拿到查理斯頓(Charleston)、紐奧良(New Orleans)和波士頓時,那些聰明的學者們卻滿腹狐疑。
泰晤士河
泰晤士河是英國的母親河,是「一部流動的歷史」。千百年來,她默默地流淌,誠實地將倫敦昔日的繁華、落寞和今天的不甘落後寫在臉上。
不列顛早期地圖
但英國位於歐洲的一側,恰好處於現代社會的中心地帶。依據著名的維吉爾線,海洋把可憐的英國與其他世界完全分離開來,並從此也成了它聯繫世界各國的紐帶。雖然書上沒有相關記載,——僅僅在地質學上有所記錄——在那個吉利的日子裡,北海的一陣巨浪沖斷了毗連肯特郡(Kent)、康沃爾郡(Cornwall)和法國之間的古老地峽,形成了一個寬達300英里不等、長達800英里不等的島嶼,以及島嶼四周固若金湯的海堤。播撒在這片幅員遼闊、獨立無靠的土地上的,是一粒粒民族力量的種子。它近在咫尺,能明察歐洲大陸的豐收;它又遠在天涯,只有最專業的並有強大的抗風雨能力的水手才能橫越海峽。相比美洲、歐洲和亞洲,英國擁有在世界上最優越的商業位置,這必然也為他們的商品提供良好的銷售市場。為了充分發揮這些優勢,泰晤士河必須開掘一條從首都倫敦到出海口的特別航道,為不計其數的商船提供通道和碼頭,使人們能熟練、充分地利用所需要的船塢、貨倉和駁船,為碼頭贏得更多的空間,給貿易提供一切便利。記得當詹姆斯一世(James the First)揚言要把王宮遷出倫敦以此來懲罰倫敦時,市長大人回擊道:「在陛下離開臣子們之時,希望陛下把泰晤士河留給大家。」
《大憲章》文卷
它申明和體現了法律至上和王權有限的憲法精神,儲安平曾在其《英國採風錄》中如此形容「一部英國憲政史亦即等於一部爭取自由史」。
英國是歐洲的一幅縮影。她的地表形態萬千,有草原、森林、沼澤、河流、海濱;康沃爾(Cornwall)有礦山、馬特洛克(Matlock)和德比郡(Derbyshire)有岩洞;達夫河谷(Dovedale)風光旖旎,托爾海灣(Tor Bay)海景迷人;蘇格蘭有高原,威爾斯有斯諾登峰(Snowdon);小瑞士威斯特摩蘭(Westmoreland)和坎伯蘭郡(Cumberland),湖光山色足以飽人眼福、引人遐想。這是一個十分便利的小國。豐特內勒(Fontenelle)[7]認為大自然有時有點偏心,在這個發明家的國度里,人們的共同努力早已使它完美無缺,似乎從一開始大家就在打造一個更大的伯明罕。造物主對自己忠言相告:「羅馬人早已作古。為了重建我的新王國,我將挑選一個粗獷、勇敢、強勁的民族[8]。我將不惜挑起一場男人之間最野蠻的爭鬥。讓他們互相殘殺,讓牧場歸最強者所有!為了我的事業,我必須擁有最堅強的意志和最充沛的體力。時而強勁時而溫和的北風,必將賦予我昂揚的鬥志和百般的警惕。海洋將這個民族與大陸隔離,並把他們磨鍊得兇狠無比,他們將擁有廣闊無邊的商品市場。我將用貧困、邊境戰爭、航海、海上冒險和收穫的激動使他們長盛不衰。我要選的就是這個島嶼——這個面積不大,與歐洲和其他各大陸相稱的小島,這個人口不太多,沒有人口過剩和相互競爭的小島。」
當一個國家創造了驚人的成就,生產出豐富的商品,擁有充足的金錢,必然將向外擴大它的影響。與這種地理中心論並存的是埃曼努爾·斯維登堡(Emanuel Swedenborg)的精神中心論。他認為:「對於這個英語民族來說,他們的精英就是所有基督徒的核心,因為他們心靈深處閃耀著智慧的靈光。在精神領域裡,這種智慧之光尤為耀眼。它源於他們的語言和文學作品,也源於他們的思想。」
* * *
[1] 法倫斯泰爾,Phalanstery,18世紀末19世紀初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設計的理想社會的基層組織形式。——譯者注
[2] 艾格伯特(Egbert,802—839),中世紀英格蘭西撒克斯國王。——譯者注
[3] 這是指愛丁堡的威廉·錢伯斯。
[4] 「加上南卡羅來納州,你將會得到比蘇格蘭更為遼闊的土地。」——摘自第一版愛默生的注釋。
[5] 愛默生對自己描述的那種悽慘生活十分了解,因為他頭兩個月是在「黑色國家」做過了演講和訪問。
[6] 特爾斐(Delphi),希臘古都,因Apollo(太陽神)的神殿而著稱。——譯者注
[7] 豐特內勒(Fontenelle,1657—1757),法國哲學家。——譯者注
[8] 「感謝他,把我們引向島國,在棕色的大海上,在狂風暴雨中,安頓了咱們的不列顛弟兄。」
——丁尼生《威靈頓公爵之死的頌歌》(Ode on the Death of the Duke of Wellington)
愛默生先生寫道,一個英國人對波斯駐倫敦大使說:「我聽說在你們的國家,你們所崇拜的是太陽。」這位波斯大使回答說:「如果你曾經看見過他,那麼你也會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