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工人階級狀況 · 03、導言
英國工人階級的歷史是從18世紀後半期,從蒸汽機和棉花加工機的發明開始的。大家知道,這些發明推動了產業革命,產業革命同時又引起了市民社會中的全面變革,而它的世界歷史意義只是在現在才開始被認識清楚。英國是發生這樣一種變革(這種變革愈是無聲無息地進行,就愈是強有力)的典型國家,因此,英國也是這種變革的主要結果(無產階級)發展的典型國家。只有在英國,才能就無產階級的一切相互關係來全面地研究這個階級。
我們在這裡不談這個革命的歷史,也不談它對現在和將來的巨大意義。這是將來的一部內容更廣的著作的題目。現在,我們只談幾點,這幾點是弄清以後要講到的事實和了解英國無產階級的現狀所必需的。
在使用機器以前,紡紗織布都是在工人家裡進行的。妻子和女兒紡紗,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把紗織成布;如果他自己不加工,就把紗賣掉。這些織工家庭大部分都住在靠近城市的農村里,靠自己掙的錢也能生活得不錯,因為就布匹的需求來說,本地市場還是有決定意義的、甚至幾乎是唯一的市場,而競爭(後來由於取得了國外市場和擴大了貿易而替自己開闢了道路)的威力也還沒有對工資發生顯著的影響。加以本地市場的需求還不斷地在擴大,這種擴大和人口的緩慢增長是步調一致的,並且保證了一切工人都有工作;此外,他們之間還不可能發生激烈的競爭,因為他們散居在農村。所以,大部分織工甚至還能夠積蓄一點錢,並且租一小塊地在空閒的時候耕種。至於空閒的時間,他們願意有多少就有多少,因為在什麼時候織布和織多少布是隨他們便的。的確,他們是蹩腳的莊稼人,他們的耕作是馬馬虎虎的,也沒有很多的收入;但是,至少他們還不是無產者,他們,如英國人所說的,是在故鄉的土地上紮下了根的,他們是定居的,在社會上的地位比現在的英國工人要高一等。
工人們就這樣過著庸碌而舒適的生活,誠實而安靜地、和和氣氣而又受人尊敬地生活著,他們的物質生活狀況比他們的後代好得多;他們無須乎過度勞動,願意做多少工作就做多少工作,但是仍然能夠掙得所需要的東西;他們有空到園子裡和田地里做些有益於健康的工作,這種工作本身對他們已經是一種休息,此外,他們還有機會參加鄰居的娛樂和遊戲;而滾木球、打球等等遊戲對保持健康和增強體質都是有好處的。他們大部分是些強壯、結實的人,在體格上和鄰近的農民很少或者甚至完全沒有區別。孩子們生長在農村的新鮮空氣中,即使他們有時也幫助父母做些事情,到底還不是經常的,當然更談不到八小時或十二小時工作日了。
這個階級的道德水平和智力水平究竟怎樣,是不難想像的。他們和城市隔離,從來不進城,因為他們把紗和布交給跑四方的包買商,從他們那裡取得工資;他們和城市完全隔離,連緊靠著城市住了一輩子的老年人也從來沒有進過城,直到最後機器剝奪了他們的收入,把他們吸引到那裡去尋找工作。他們在道德和智力方面和農民一樣,由於有一塊租來的土地,他們大部分和農民有直接聯繫。他們把鄉紳——當地最大的土地占有者——看做自己「天然的長上」,向他討主意,有了小的爭吵,就請他當公斷人,對他表示這種宗法關係所應有的尊敬。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是好的當家人,過著道德的生活,因為他們那裡沒有那些引人過不道德的生活的邪路——附近沒有酒館和賭場,而他們有時去那裡過過癮的小酒店的掌柜也是值得尊敬的人,這些人大部分是大佃農,有好的啤酒,喜歡嚴格的生活規律,每天晚上很早就把買賣收了。孩子們成天和父母待在家裡,受的教育是服從父母,敬畏上帝。宗法的家庭關係一直保持到孩子們結婚。年輕人是在幽靜純樸的環境中、在和婚前的遊伴互相信賴的氣氛中長大的,雖然婚前發生性的關係幾乎是普通現象,可是這僅僅是在雙方都已經把結婚看做道義上的責任時發生的,只要一舉行婚禮,就一切都正常了。一句話,當時英國產業工人的生活和思想與現在德國某些地方的工人是一樣的,閉關自守,與世隔絕,沒有精神活動,在自己的生活環境中沒有激烈的波動。他們當中能讀書的很少,能寫寫東西的就更少了;他們按時上教堂去,不談政治,不搞陰謀活動,不動腦筋,熱中於體育活動,帶著從小養成的虔敬的心情聽人講聖經,由於他們為人忠厚溫順,和社會上比較有特權的階級相處得很和睦。但他們的精神生活是死氣沉沉的;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小小的私利、為了自己的織機和小小的園子而活著,對於村子以外席捲了全人類的強大的運動卻一無所知。他們在自己的平靜、庸碌的生活中感到很舒服,假若沒有產業革命,他們是永遠不會丟開這種生活方式的。誠然,這種生活很理想,很舒適,但到底不是人應該過的。他們那時也不是人,而只是一架替從前主宰著歷史的少數貴族服務的工作機。產業革命只是促使這種情況達到頂點,把工人完全變成了簡單的機器,把他們最後剩下的一點獨立活動的自由都剝奪了,可是,它卻以此迫使他們思考,迫使他們爭取人應有的地位。像法國的政治一樣,英國的工業和整個市民社會運動把最後的一些還對人類共同利益漠不關心的階級捲入了歷史的巨流。
使英國工人的狀況發生根本變化的第一個發明是珍妮紡紗機。這種機器是北郎卡郡布萊克本附近斯坦得希爾的織工詹姆斯·哈格里沃斯製造成的(1764年)。它是後來的騾機的雛形,是用手搖的,可是不像普通的手搖紡車,手搖紡車只有一個錠子,而它有十六個至十八個錠子,只要一個人搖就行,因而能夠生產比過去多得多的紗。從前,一個織工需要三個女紡工供給紗,紗還總是不夠,織工常常得等著,現在,紗卻比現有的織工所能用的多了。新發明的機器使紗的生產費用減少了,布匹的價格也跟著降低,於是,本來就已增長了的對布匹的需求更加增大了。這就需要更多的織工,而他們的工資也就提高了。現在,因為織工在織機旁能賺更多的錢,他們就逐漸拋棄了自己的農業而專門織布了。這時,四個成年人和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用來纏紗)的家庭,一天工作十小時,每星期可賺4英鎊(合28個普魯士塔勒[註:德國舊時的銀幣,1塔勒合3馬克。——譯者注]),如果事情進行得順利,又有足夠的工作,就常常掙得更多;一個織工在自己的織機上一星期賺兩英鎊的事,也是常有的。兼營農業的織工階級就這樣逐漸完全消失而變成了一個新興的織工階級,他們光靠工資生活,沒有絲毫財產,甚至連虛假的財產(例如一小塊租來的土地)也沒有,這樣,他們就變成了無產者(working men)。此外,紡工和織工從前的那種關係也完結了。從前,紡紗和織布是儘可能地在一個屋子裡進行的。現在,使用珍妮紡紗機像使用織機一樣,都需要有氣力,於是男人也開始做紡紗的工作了,而且這個工作變成了全家生活的唯一來源;可是另外一些家庭卻剛剛相反,把過時的、落後的手搖紡車扔在一邊,不得不單靠當家人的織機過活(如果他們買不起珍妮紡紗機的話)。後來工業中無止境地發展的分工就是這樣從織布和紡紗開始的。
這架最初的很不完善的機器的出現,不僅引起了工業無產階級的發展,而且也促進了農業無產階級的產生。在這以前,有許多小的土地占有者,即所謂自耕農,他們過著平靜的、完全不動腦筋的、庸庸碌碌的生活,就像他們中間的兼營農業的織工一樣。他們沿用祖傳的不完善的老方法耕種一小塊土地,他們以那種一切都從習慣而且世世代代都不知道改變的人們所特有的頑強性來反對任何新事物。他們當中也有許多小佃農,可是這不是現代所謂的佃農,而是這樣一些人,他們由於契約上的可以繼承的租佃關係或者由於古老的習慣,從父親和祖父手裡繼承了小塊的土地,一直穩穩噹噹地坐在上面,就好像這些土地是他們的財產一樣。現在,在產業工人放棄了農業以後,許多土地閒起來了,在這些土地的基礎上就產生了新的大佃農階級,他們一租就是50英畝、100英畝、200英畝或者更多的土地,這些人就是所謂的tenants-at-will(即每年都可以退佃的佃農),他們因為耕作得較好而且經營規模較大,所以能提高土地的收益。他們的產品可以比小自耕農賣得便宜;而小自耕農除了賣掉那塊已經不能養活自己的土地去買一部珍妮紡紗機或織機,或者到大佃農那裡去做短工即做一個農村無產者以外,就再沒有其他任何辦法了。小自耕農天生的惰性和無法改進的祖傳的粗枝大葉的耕作方法,使得他在和這樣一些人競爭時找不到其他出路,這些人用更合理的方法耕種自己的土地,而且具有大規模經營和投資改良土壤所產生的一切優越性。
可是工業的發展並沒有停止在這裡。有些資本家開始把珍妮紡紗機安裝在大建築物裡面,並且用水力來發動;這就使他們有可能減少工人,並且把自己的紗賣得比用手搖機器的個體紡工便宜。由於珍妮紡紗機的構造不斷在改進,機器隨時都會變成過時的,因此必須把它們加以改造或者換成新的;資本家由於利用水力,即使機器已經過時也還可以維持下去,而對於個體紡工來說,這越往後就越不行了。工廠制度就這樣奠定了基礎,而由於水力紡紗機的出現又獲得了進一步的擴展。這種機器是北郎卡郡普累斯頓的一個理髮師理查·阿克萊在1767年發明的,在德國通常叫做Ketten-stuhl〔經線織機〕,它和蒸汽機一樣,也是18世紀機械方面最重要的發明。它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就是打算用機械發動,而且是以全新的原理為根據的。郎卡郡菲爾伍德的賽米爾·克倫普頓綜合了珍妮紡紗機和水力紡紗機的特點,於1785年發明了騾機。大約在同一期間,阿克萊又發明了梳棉機和粗紡機,於是工廠生產方式就成為棉紡業中唯一占統治地位的了。這些機器經過一些不大的改變,逐漸用來紡羊毛,以後(19世紀的頭十年)又用來紡麻,這樣,就從這兩方面排擠了手工勞動。但是事情還沒有停止在這裡:在18世紀最後幾年,一個鄉村牧師卡特賴特博士發明了動力織機,在1804年左右,他把這種機器又改進得足以壓倒手工織工;這些機器由於有了蒸汽機發動,就加倍重要了,蒸汽機是詹姆斯·瓦特在1764年發明的,從1785年起已用來發動紡紗機了。
由於這些發明(這些發明後來年年都有改進),機器勞動在英國工業的各主要部門中戰勝了手工勞動,而英國工業後來的全部歷史所敘述的,只是手工勞動如何把自己的陣地一個跟一個地讓給了機器。結果,一方面是一切紡織品迅速跌價,商業和工業日益繁榮,差不多奪得了一切沒有實行保護關稅的國外市場,資本和國民財富迅速增長,而另一方面是無產階級的人數更加迅速地增長,工人階級失去一切財產,失去獲得工作的任何信心,道德敗壞,政治騷動以及我們將在這裡加以研究的對英國有產階級十分不愉快的一切事實。我們已經看到,甚至僅僅像珍妮紡紗機這樣一架很不完善的機器已經使下層階級的社會地位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因此,從我們這裡得到原料而還給我們以布匹的一整套配合得很好、構造得很精密的機器,它所起的作用就不會使我們感到驚異了。
現在,我們來稍微詳細地研究一下英國工業的發展[註:根據波特著「國家的進步」一書倫敦版,該書第1卷出版於1836年,第2卷出版於1838年,第3卷出版於1843年(Porter.《Progress of the Nations》.London,1836-Ⅰ vol.,1838-Ⅱ vol.,1843-Ⅲ vol.)(系根據官方資料寫成);這裡還根據其他一些資料,其中大部分也是官方的。——恩格斯原注。這裡所描寫的產業革命的歷史輪廓在某些細節上是不準確的,但是在1843—1844年沒有更好的資料。——恩格斯在1892年德文版上補加的注],先從它的主要部門棉紡織業開始。在1771—1775年輸入英國的子棉平均每年不到500萬磅;1841年輸入52800萬磅,而1844年輸入就不下60000萬磅。1834年,英國輸出55600萬碼棉布,7650萬磅棉紗和價值120萬英鎊的棉針織品。同年,棉紡織業中使用了800多萬錠子,11萬台動力織機和25萬台手工織機,水力紡紗機還沒有計算在內。根據麥克庫洛赫的計算,全聯合王國直接或間接靠這一工業部門生活的幾乎有150萬人,其中僅僅在工廠裡面工作的就有22萬人;這些工廠所使用的動力,蒸氣力是33000馬力,水力是11000馬力。現在這些數字已經遠遠地被超過了;可以大膽地假定,在1845年,機器的數量和生產能力,以及工人的數目,都將比1834年增加二分之一。這種工業的中心是郎卡郡,郎卡郡是棉紡織業的搖籃,而棉紡織業又使得郎卡郡完全革命化,把它從一個偏僻的很少開墾的沼澤地變成了熱鬧的熙熙攘攘的地方;這種工業在八十年內使郎卡郡的人口增加了9倍,並且好像用魔杖一揮,創造了居民共達70萬的利物浦和曼徹斯特這樣的大城市及其附近的城市:波爾頓(60000居民)、羅契得爾(75000居民)、奧爾丹(50000居民)、普累斯頓(60000居民)、埃士頓和斯泰里布雷芝(共40000居民)以及一系列的其他工廠城市。在南郎卡郡的歷史上可以看到近代的一些最大的奇蹟(雖然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談到過),所有這些奇蹟都是棉紡織業造成的。此外,蘇格蘭的格拉斯哥形成了第二棉紡織區(包括拉納克郡和倫弗魯郡)的中心,這個主要城市的人口自興辦這種工業的時候起到現在也從3萬增加到30萬。諾定昂和得比的織襪業,由於棉紗價格的降低也獲得了新的推動力,而由於針織機的改良(這種改良使人可以在一台機器上同時織兩隻襪子)又獲得了第二個推動力。從1777年發明了網布機那時起,花邊的生產也成了重要的工業部門;以後不久林得里發明了花邊機,而後來在1809年希斯科特又發明了絡絲機。這樣一來,製造花邊的工作無限地簡化了,而對花邊的需求隨著它的跌價而大大增長,以致現在從事於這種生產的已經不下20萬人。它的主要中心是諾定昂、萊斯特和英格蘭西部(威爾特郡、戴文郡等)。和棉紡織業有關的勞動部門,如漂白、染色和印花也得到了同樣的發展。由於用氯代替大氣中的氧漂白,由於對染色和印花有影響的化學工業的迅速發展,由於在機械方面出現了促進印花發展的一連串的極其光輝的發明,這些部門獲得了很大的推動力;由於有了這種推動力,又由於棉紡織業的發展引起了需求的增加,這些部門就空前地繁榮起來。
在羊毛加工業中也開始了同樣的活動。這種工業過去曾是英國工業的主要部門,可是過去的產量根本不能和現在所生產的相比。在1782年,前三年收集的全部羊毛都因為缺少工人而沒有加工,假若不是新發明的機器幫助把所有的羊毛都紡出來的話,這些羊毛還得這樣擱下去。把那些機器改裝得適用於紡羊毛的嘗試完全成功了。從這時起,在羊毛加工的區域中開始了我們在棉紡織區中所看到的那樣迅速的發展。1738年,約克郡西部地區生產了毛織品75000匹,而1817年就生產了490000匹,並且毛紡織業的發展是以飛快的速度進行的:1834年輸出的毛織品比1825年多450000匹。——1801年加工的羊毛是10100萬磅(其中有700萬磅是輸入的),而1835年加工的是18000萬磅(其中有4200萬磅是輸入的)。這種工業的主要中心是約克郡的西部地區,在這裡,特別是在布萊得弗德,英格蘭的長羊毛製成供編織等用的毛線,而在其他城市,例如利茲、哈里法克斯、哈得茲菲爾德等地,短羊毛製成合股毛紗,然後再製成呢絨織物;其次,是郎卡郡和約克郡接近的那一部分,即羅契得爾附近地區,這裡除了生產棉紡織品,還生產許多法蘭絨;最後,是英格蘭西部,這裡生產最精緻的呢子。在這裡人口的增加也是值得注意的:
布萊得弗德,1801年29000人,1831年77000人,
哈里法克斯,1801年63000人,1831年110000人,
哈得茲菲爾德,1801年15000人,1831年34000人,
利茲,1801年53000人,1831年123000人,
整個約克郡西部地區,1801年564000人,1831年980000人。
從1831年以來,這些地方的人口至少又增加了20—25%。在1835年,全聯合王國從事紡羊毛的工廠是1313個,共有工人71300人,在這個數目中只包括了直接或間接依靠羊毛加工為生的廣大群眾中的一小部分,而且幾乎完全沒有包括織工在內。
麻紡織業中的進步開始得比較晚些,因為原料的天然特性給紡紗機的應用造成了很大的困難。的確,18世紀最後幾年,在蘇格蘭已經有人做過這種嘗試,但是一直到1810年,法國人日拉才實際上做到了用機器紡麻。而他的機器也只是在英國加以改善,並在利茲、丹第和拜爾法斯特普遍應用以後,才在不列顛的土地上得到了它們應有的地位。從這時起,英國的麻紡織業才開始迅速地發展起來。1814年,有3000噸[註:英國1噸等於2240英鎊,約1000公斤。——恩格斯原注]亞麻運入丹第,到1833年就有19000噸亞麻和3400噸大麻了。輸入大不列顛的愛爾蘭夏布從3200萬碼(1800年)增加到53000萬碼(1825年),其中大部分又從大不列顛輸出了;英格蘭和蘇格蘭的麻織品的輸出從2400萬碼(1820年)增加到5100萬碼(1833年)。紡麻工廠的數目在1835年達到了347個,共有工人33000人;其中一半是在蘇格蘭南部,有六十多個在約克郡西部地區(利茲及其附近),二十五個在愛爾蘭的拜爾法斯特,而其餘的在多爾塞特郡和郎卡郡。麻織品的生產是在蘇格蘭南部、在英格蘭的某些地方,但主要是在愛爾蘭。
英國人在蠶絲加工方面也獲得了同樣的成績。他們從南歐和亞洲取得已經紡好的原料,而主要的工作就是捻成細線。在1824年以前,生絲的高額關稅(每磅4先令)大大限制了英國絲紡織業的發展,英國絲紡織業的市場僅僅限於本國及其殖民地(因為那裡有保護關稅)。後來,進口稅降低到一個辨士,工廠的數目就立刻大量地增加了。在一年內線錠的數目從78萬增加到118萬,雖然1825年的商業危機也使這個工業部門的發展停頓了一些時候,但在1827年這一部門中所生產的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多了,因為英國人在技術方面的技巧和經驗保證了他們的捻線機優越於他們的競爭者的拙劣機械。1835年,大不列顛共有捻絲廠263個,工人共計3萬人,這些工廠大部分集中在柴郡(麥克爾士菲爾德、康格爾頓及其附近地區)、曼徹斯特和索美塞特郡。此外,還有許多從事於廢繭加工的工廠;用廢繭製成一種特別的絲(spunsilk〔紡絲〕),英國人甚至用它來供給巴黎和里昂的織綢廠。用這種方法加工的絲主要是在蘇格蘭(佩斯里等地)利倫敦(在斯比脫菲爾茲),同時也在曼徹斯特和另外一些地方織成綢子。
但是,從1760年開始的英國工業的巨大高漲,並不僅僅限於衣料的生產。推動力一旦產生,它就擴展到工業活動的一切部門裡去,而許多和前面提到的東西毫無聯繫的發明,也由於它們正好出現在工業普遍高漲的時候而獲得了更大的意義。其次,當工業中機械能的巨大意義在實踐上得到證明以後,人們便用一切辦法來全面地利用這種能量,使它有利於個別的發明家和廠主;此外,對機器、燃料和原料的需求本身,就直接要求大批的工人和各個工業部門加倍地工作。隨著蒸汽機的出現,英國的豐富的煤藏第一次成了重要的東西;只是在現在機器的生產才開始萌芽,而對鐵礦的注意也隨著加強了,因為鐵礦是給這種生產提供原料的。羊毛消耗量的增加使英國的飼羊業興盛起來,而羊毛、亞麻和蠶絲輸入的增加又引起了英國商船隊的擴大。發展得最快的是鐵的生產。英國藏鐵豐富的礦山過去很少開採;熔解鐵礦石的時候總是用木炭,而由於森林砍伐殆盡和農業發展,木炭的產量愈來愈少,價錢也愈來愈貴。上一世紀才開始使用燒過的煤(焦炭),而在1780年以後又發明了把焦炭所熔解的鐵(在此以前,只能從它得到生鐵)變成鍛鐵的新方法。這種把熔鐵時摻雜在鐵裡面的碳素提出的方法,英國人叫做攪煉;它給英國的制鐵業開闢了嶄新的活動地盤。煉鐵爐建造得比過去大50倍,礦石的熔解由於使用熱風而簡化了,鐵的生產成本大大降低,以致過去用木頭或石頭製造的大批東西現在都可以用鐵製造了。1788年,一個著名的民主派托馬斯·倍恩在約克郡建成了第一座鐵橋,跟著就出現了其他許多鐵橋,現在幾乎所有的橋,特別是鐵路上的橋,都是用生鐵造的,而在倫敦甚至用這種材料建造了一座橫跨太晤士河的橋(薩得克橋);鐵柱和鐵的機座等等成了很常見的東西,而隨著瓦斯燈的使用和鐵路的修築,英國的制鐵業又獲得了新的銷售領域。螺絲釘和釘子也逐漸地用機器製造了。設菲爾德人亨茨曼在1760年發明了一種鑄鋼的方法,這種方法節省了許多不必要的勞動,並且使人們能生產出以前完全沒有的便宜的物品。由於原料的質量較高,工具經過改進,機器裝備比較新,分工比較精密,這時英國的金屬製品生產才重要起來。北明翰的人口從73000(1801年),增加到200000(1844年),設菲爾德的人口從46000(1801年)增加到110000(1844年),僅僅後一城市的煤的消耗量在1836年就達到了515000噸。1805年輸出了4300噸鐵製品和4600噸生鐵,而到1834年就輸出了16200噸鐵製品和107000噸生鐵,鐵的全部生產在1740年沒有超過17000噸,到1834年就幾乎達到了700000噸。光是熔解生鐵,每年就要消耗300萬噸以上的煤,甚至很難想像,煤礦在最近六十年來獲得了多麼巨大的意義。現在,英格蘭和蘇格蘭的一切煤藏都正在開採,光是諾森伯蘭和德勒穆的煤礦每年就有500萬噸以上出口,使用工人四五萬。根據「德勒穆紀事報」的報道[「德勒穆紀事報」(《Durham Chronicle》)——周刊,從1820年起在英格蘭的德勒穆出版。該報在19世紀40年代的時候傾向於資產階級自由派。——],上述兩個郡開採的煤礦:
1753年是14個,
1800年是40個,
1836年是76個,
1843年是130個。
同時,現在所有煤礦的開採都比過去緊張多了。錫礦、銅礦和鉛礦也在同樣地加緊開採;和玻璃生產發展的同時,又產生了一個新的工業部門,即陶器的生產,這種生產在1763年左右由於約瑟亞·威季伍德而獲得了特殊的意義。他開始根據科學原則製造陶器,促進了藝術風味的發展,並且在北斯泰福郡8英里見方的一片地方建立了陶器廠(potteries),這地方從前是一片不毛之地,現在卻布滿了工廠和住宅,並且養活了6萬以上的人。
一切都完全捲入了這個總的巨流。農業裡面也發生了變革。不僅土地的占有和耕種,如我們所看到的,轉到了另一些人的手裡,而且農業在其他方面也受到了影響。大佃農開始下本錢來改良土壤,拆毀不必要的籬笆,排乾積水,施以肥料,使用較好的農具並實行系統的輪作制(cropping by rotation)。科學的進步也幫助了他們:亨·戴維爵士把化學應用於農業得到了成功,而技術的發展又給大佃農帶來許多好處。此外,由於人口的增長,對農產品的需求也迅速增加起來:儘管從1760年到1834年有6840540英畝荒地變成了耕地,可是英國卻由輸出糧食的國家變成了輸入糧食的國家。
在交通建設方面也出現了同樣緊張的活動。1818—1829年,英格蘭和威爾斯修築了1000英里的公路,法定寬度為60英尺,而且幾乎所有的舊公路都按照麥克亞當制加以改造。在蘇格蘭,公共事業局從1803年起修築了約900英里公路,並建造了一千多座橋樑,因此,蘇格蘭山地的居民立刻就接觸到了文明。過去大部分山民從事於盜獵和走私;現在他們成了勤勞的莊稼人和手工業者;雖然為了保存蓋爾語而開辦了專門的學校,可是蓋爾-賽爾特的習俗和語言一接觸英格蘭文明很快就消失了。愛爾蘭的情形也完全一樣。在科克、里美黎克和克黎等郡之間,以前是一片荒地,沒有任何車路,這個地方由於很難通行而成了一切罪犯的隱匿處和南愛爾蘭地方賽爾特-愛爾蘭民族的堡壘;現在這裡已經是道路縱橫的地方,而這樣一來也就給文明開闢了進入這個偏僻地方的道路。整個大不列顛,特別是英格蘭,在六十年以前道路還和當時的德國、法國的一樣壞,現在卻布滿了最好的公路網,而所有這些公路,像英格蘭的差不多一切東西一樣,都是私人企業家一手建立起來的,因為在這些方面國家做的事情很少或者根本就沒有做什麼。
1755年以前英國幾乎沒有運河。1755年,郎卡郡開鑿了從桑奇-布魯克到聖海倫斯的運河,而在1759年詹姆斯·布林德利開鑿了第一條大運河,即布黎紀瓦特公爵運河,這條運河從曼徹斯特及附近的煤礦流到梅塞河口,並在巴頓附近通過一條導水槽越過艾爾威爾河。從這時起英國就開始了運河的建設,布林德利是頭一個重視這一建設的人。從那時起,四面八方地開鑿了許多運河,許多河流也疏浚得可以通航了。僅僅在英格蘭就有2200英裏運河和1800英里可通航的河流;在蘇格蘭開鑿了橫貫全境的凱利多尼亞運河,在愛爾蘭也開鑿了幾條運河。而這些工程,像鐵路和公路一樣,也幾乎全部是私人和私營公司一手建立起來的。
鐵路只是在最近才修築起來的。第一條大鐵路是從利物浦通到曼徹斯特的鐵路(1830年通車)。從那時起,一切大城市彼此都用鐵路聯繫起來了。倫敦和南安普頓、布萊頓、杜弗、科爾徹斯特、劍橋、埃克塞特(經過布利斯托爾)以及北明翰之間有鐵路相通;北明翰和格羅斯特、利物浦、郎卡斯特(一線經過牛頓和威根,一線經過曼徹斯特和波爾頓)以及利茲(一線經過曼徹斯特、哈里法克斯,一線經過萊斯特、得比及設菲爾德)之間有鐵路相通;利茲和赫爾以及新堡(經過約克)之間也有鐵路相通。此外還有許多正在建設和設計中的支線,因此,不久以後從愛丁堡坐火車到倫敦只要一天的時間便夠了。
蒸氣不僅在陸路交通工具方面引起了革命,而且使水路交通工具具有了新的面貌。第一艘輪船是1807年在北美的哈德遜河下水的,而在大不列顛則是1811年在克萊德河下水的。從那時起,英國建造了輪船600多艘,而在1836年停泊在英國港灣中的輪船總計已在500艘以上。
近六十年來英國工業的歷史,在人類的編年史中無與倫比的歷史,簡短地說來就是如此。六十年至八十年前,英國和其他任何國家一樣,城市很小、工業少而不發達、人口稀疏而且多半是農業人口。現在它卻是和其他任何國家都不一樣的國家了:有居民達250萬的首都,有許多巨大的工業城市,有供給全世界產品而且幾乎一切東西都是用極複雜的機器生產的工業,有勤勞而明智的稠密的人口,這些人口有三分之二從事於工業[註:1887年和1892年出版的英譯本中,在「工業」一詞之後還有「和商業」這幾個字。——編者注],完全是由另外的階級組成的,而且和過去比起來實際上完全是具有另外的習慣和另外的需要的另外一個民族。產業革命對英國的意義,就像政治革命對於法國,哲學革命對於德國一樣。而且1760年的英國和1844年的英國之間的差別,至少像ancien régime〔舊制度〕下的法國和七月革命的法國之間的差別一樣大。但這個產業革命的最重要的產物是英國無產階級。
我們已經看到,機器的使用如何引起了無產階級的誕生。工業的迅速發展產生了對人手的需要;工資提高了,因此,工人成群結隊地從農業地區湧入城市。人口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速度增長起來,而且增加的差不多全是工人階級。此外,愛爾蘭只是在18世紀初才進入了平靜狀態,這裡的居民過去在發生騷動的時候被英國人殘酷地屠殺,減少了十分之一以上,現在也開始迅速地增長起來,特別是從工業繁榮開始吸引了許多愛爾蘭人到英格蘭去的那個時候起。大不列顛的巨大的工商業城市就是這樣產生的,這些城市中至少有四分之三的人口屬於工人階級,而小資產階級只是一些小商人和人數很少很少的手工業者。可是新生的工業能夠這樣成長起來,只是因為它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工具,用工廠代替了作坊,從而把中等階級中的勞動分子變成工人無產者,把從前的大商人變成了廠主;它排擠了小資產階級,並把居民間的一切差別化為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對立。而在狹義的工業以外,在手工業方面,甚至於在商業方面,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大資本家和沒有任何希望上升到更高的階級地位的工人代替了以前的師傅和幫工;手工業變成了工廠生產,嚴格地實行了分工,小的師傅由於沒有可能和大企業競爭,也被擠到無產階級的隊伍中去了。但同時,隨著從前的手工業生產的被消滅,隨著小資產階級的消失,工人也沒有任何可能成為資產者了。從前,他們總有希望自己弄一個作坊,也許將來還可以雇幾個幫工;可是現在,當師傅本人也被廠主排擠的時候,當開辦獨立的企業必須有大量資本的時候,工人階級才第一次真正成為居民中的一個穩定的階級,而在過去,工人的地位往往是走上資產者地位的階梯。現在,誰要是生而為工人,那末他除了一輩子做工人,就再沒有別的前途了。所以,只是在現在無產階級才能組織自己的獨立運動。
這個現在布滿了整個大不列顛的廣大的工人群眾就是這樣產生的,他們的社會地位一天天地吸引著文明世界的注意。
工人階級的狀況也就是絕大多數英國人民的狀況。這幾百萬窮困不堪的人,他們昨天掙得的今天就吃光,他們用自己的發明和自己的勞動創造了英國的偉大,他們一天天地更加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一天天地更加迫切要求取得社會財富中的自己的一份,這些人的命運應該如何,這個問題,從改革法案[這裡指1832年6月英國議會所進行的選舉法的改革。這次改革是反對土地貴族和金融貴族的政治壟斷,並為工業資產階級的代表打開了進入議會的方便之門。在爭取改革的鬥爭中成為主要力量的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被自由資產階級所欺騙,沒有獲得選舉權。]通過時起已成了全國性的問題。議會中一切稍微重要一點的辯論都可以歸結為這個問題,而且,雖然英國的資產階級到現在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雖然他們企圖對這個大問題保持緘默,並把自己的私利說成真正的民族利益,但是他們是決不會成功的。議會每開一次會,工人階級的問題都獲得更大的重要性,而資產階級的利益則退居次要的地位,雖然資產階級是議會中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力量,但是1844年最近的一次會議所討論的還始終是工人的問題(濟貧法案、工廠法案、主僕關係法案)[指1844年的議會會議]。工人階級在下院的代表托馬斯·鄧科布是這次會議的中心人物,而要求廢除穀物法的自由資產階級和提議拒絕納稅的激進資產階級卻充當了很可憐的角色。甚至關於愛爾蘭問題的辯論,實質上也只是關於愛爾蘭無產階級狀況和幫助他們的辦法的辯論。早就是英國資產階級向工人讓步的時候了,工人們不是在懇求,而是在威脅,在要求;要知道,不久也許就太晚了。
可是英國資產階級,特別是直接靠工人的貧窮髮財的廠主們,卻不正視這種貧窮的狀況。資產階級認為自己是最強大的階級——代表民族的階級,他們羞於向全世界暴露英國的這個膿瘡;他們不願意承認工人的窮苦狀況,因為對這種窮苦狀況應負道義上的責任的,正是他們,正是有產的工業家階級。因此,關於工人狀況的一切談論,有教養的英國人(大陸上知道的僅僅是他們,即資產階級)通常總是報以輕蔑的一笑;因此,整個資產階級都有這樣一個特點,即對有關工人的一切總是一無所知的;因此,他們在議會內外一談到無產階級的狀況時就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因此,雖然土地正從他們腳下逝去並且每天都可能崩潰,而這種很快就會發生的災禍又像力學和數學的定律所起的作用一樣地不可避免,可是他們還是很安然自得;因此,就產生了這樣一種奇怪的事情:雖然天知道英國人用了多少年來「研究」和「改善」工人的狀況,可是他們還沒有一本專門闡述這種狀況的書。但因此也產生了從格拉斯哥到倫敦的整個工人階級對富有者的極大的憤怒,這些富有者有系統地剝削他們,然後又冷酷地讓命運去任意擺布他們。這種憤怒經過不長的時間(這個時間幾乎是可以算出來的)就會爆發為革命,和這個革命比起來,法國第一次革命和1794年簡直就是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