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防衛 · 第12章 左翼防禦——低地國家的防禦
一個國家不張揚,其傾向是和平,這並不足以防止被入侵,尤其當作為一個小國處於強大鄰國之間時,更是如此。在歐洲所有國家中,比利時有著最充分、最晚近的理由產生這種感覺。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地理。睡在一個想要更多空間者的旁邊,想要安靜是很困難的,如果睡著了,則更有會在地板上驚醒的風險。1914年時,德國人認為,用穿過比利時作為繞過法國要塞屏障的方式,在戰略上是方便的,比利時的自我防禦力量因戰前那些年中的倦怠而嚴重受損。靠著1839年的條約,比利時已經成為一個由法國、英國和普魯士,以及奧地利和俄國共同保障的永久中立國。在這種保障下的70年和平,讓比利時人傾向於忘記,從最早的日耳曼部族的侵犯開始,自列日市西來的默茲河(the Meuse)谷,就是歷史上對法國的入侵之路,在1839年條約之前的兩個世紀中,比利時曾那麼多次地成為國際戰場,以至於得到了「歐洲的戰場」(the cockpit of Europe)之稱。
儘管比利時國王阿爾伯特感覺到了迫近的危險,並努力尋求令人滿意的措施加以應對,但1914年的戰爭爆發揭示出比利時的防禦處於過時和無準備的狀態。除了遠在北側的安特衛普戰壕營地外,真正的防禦工事僅僅是在列日和納穆爾這兩個大的公路和鐵路中心,一個在另一個的後面,都處在默茲河「槽」中。兩個地方都有一圈堡壘,是布里爾曼特(Brialmont)將軍在1890年前後修建的。它們承受不了常規圍攻,但可以用對默茲河通道的控制來贏得時間,讓比利時軍隊主力沿著這條河邊絕壁的堅固自然防線占據他們的位置。這樣,比利時陸軍雖不足以反過來進行無限期抵抗,但或許足以為其他軍隊的抵達和強化防線贏得時間。這些計算在1914年8月因比利時的無準備加上法國的遲緩,更因為德國人的迅速,而被打破。
叩門之聲在8月2日晚上到來。德國發出了它準備已久的有權進入比利時的最後通牒。第二天,比利時的回答是堅決拒絕同意它對自己的侵犯。然而,直到8月4日早上,侵略者才實際越過邊界,在此之前德國人組織了一支特種部隊,對列日進行突襲,以掃清通道。當時,比利時有三整天的時間進行動員,這樣他們就能夠讓列日的駐防部隊齊裝滿員——儘管那些年長者中有許多人非常缺乏訓練,如同指揮官勒曼(Leman)將軍所言,是「觸目可悲」。三天的時間,也讓勒曼將軍炸毀了列日附近的鐵路隧道和河上橋樑。但是,總動員的運輸安排非常不足,以至於比利時野戰部隊主力不得不在更遠的後方集結,而不是馬上送至默茲河防線。國王巡視這些結集起來的師,看到的是一種令人沮喪的混亂狀態:缺乏車輛,缺乏炊具,各個單位亂成一團,士兵不認識自己的軍官,士兵平常訓練時從未打過一輪彈藥。這種狀態不僅否定了軍官中許多人熱切談論過的進攻想法,而且讓純粹防守的前景也處在危險之中。
8月6日德國人對列日的第一次進攻被擊退,然而,接下來,作為觀察者前來的魯登道夫接管了德軍一個沒有指揮官的旅的指揮權,他在堡壘之間突破,進入了列日市。即使如此,他面臨的局勢也很棘手。對於比利時人來說,更危險的是一支德軍分遣隊已經在靠近荷蘭邊界的更北邊越過了默茲河,形成了從防守方側翼進攻的威脅。有必要注意一點:德軍渡河是在里克斯赫(Lixhe),正是布里爾曼特曾經希望修建一座要塞的地方,只是他的意圖因經濟原因而受挫。這被證明是假省錢的一個典型例子。聽到德國人渡過了河,勒曼將軍下令第3師撤退到列日背後,這個消息讓比利時國王相信要調動陸軍其他部分去守默茲河防線已經太遲了。於是,德國人所面對的就只有那些擋在他們路上的堡壘了,當這些堡壘在他們重型野戰榴彈炮的集中火力下相繼陷落後,他們就以越來越多的人數沖入默茲河以外的比利時平原。
如果比利時人的其他保障者能夠及時增援的話,他們或許還能守住相對較短的安特衛普—納穆爾防線。然而,法國痴迷於預先阻止德國人進攻,把他們趕回萊茵河的想法,想在梅茨(Metz)的兩邊發起自己的進攻,右側打洛林(Lorraine),左側打阿登高地(the Ardennes)。由於這樣的勝利進攻之夢——法軍總司令霞飛(Joffre)看到自己受到重創的部隊從邊界潰退而醒悟,法國人就沒有理會比利時受到的明顯威脅。就英國人而言,他們已經讓自己完成了一個轉變——從履行自己對國家的義務,作為國家的直接代表去參加戰爭,轉變為作為法國進攻的最左翼。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只抵達蒙斯(Mons),趕上及時地儘可能掩護法軍撤退的左翼。三天之前,在布魯塞爾前面的格蒂(the Gette)防線上伸展出來的比利時人,面對敵方壓倒性的人數,從霞飛那裡聽到不可能馬上得到支援,於是悲哀地決定朝北撤退到安特衛普。他們的避開,為德軍通過比利時進入法國掃清了道路。
並不令人吃驚,自己1914年被「拋棄」的記憶已深深印入比利時人腦中。這如果不是明確地,至少也是下意識地,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比利時人1936年10月決定從《洛迦諾條約》(the Treaty of Locarno)規定的相互義務中撤出,回到中立國立場。如果說比利時人作決定的尺度,受到他們感覺相對於法國,德國實力更為增強的影響,那麼這也受到了怨恨法國人那種傾向於恩主和監護人態度的影響,長期留存的記憶已是分量很重了。
從政治觀點來看,關於比利時的恢復中立,有很多話可說。這是對德國感受的一種撫慰,可能會改變德國視比利時處於敵對陣營中的傾向。從戰略上看,這對法國並非沒有好處,對英國也是如此,因為這可能減少了德軍在西方發動進攻的前沿陣地。最值得懷疑的好處,其實是比利時人自己所獲得的安全。因為,法國人在1914年獲得的教訓,已足以讓他們作出安排,為自己這個小鄰國提供快速增援,迅速派出兵力至比利時前線後面的集結地區。這些安排的執行,如今可能受到比利時重回中立的影響,從軍事觀點來看,比利時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這種可能的弱化,對比利時採取措施強化自己的防守產生了影響。
就戰略而言,比利時的形狀可大致比擬為數字8。在這個8字中,上面的圓圈大約是下面圓圈的兩倍大,上面圓圈的頂部為地勢低洼的弗蘭德斯平原所占據,有著它的運河和灌溉渠道網絡,其他地方則是輕微起伏的鄉村。下面的圓圈是阿登高地(Ardennes)的森林山區。沿著上面圓圈的右邊,穿越兩個圓圈的交叉處,朝下至下面圓圈的左邊,就是默茲河的深深峽谷。首先,它覆蓋了比利時的心臟地區;其次,它提供了一條穿過比利時腰部進入法國的方便之路,歷史上德國入侵者多次使用過這條道路;第三,它構成了阿登高地的後防線,所以就強化了它們為這一地區法國邊界所提供的自然保護。
比利時的防禦問題由默茲河的走向而引起,其解決辦法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維持這個巨大的天然護城河對入侵者形成的屏障。的確,如果這裡失守了,後面還有其他的抵禦防線,如安特衛普—納穆爾防線,安特衛普—沙勒羅瓦(Antwerp-Charleroi)防線——這條防線也短而具有地形優勢,只是布魯塞爾位於它的中心而造成了一些不便;穿過阿爾斯特(Alost)的登德河(the Dendre)防線——如果部隊被迫向北撤退,它可以作為一個緩衝;從安特衛普穿越根特(Ghent)向西的斯海爾德河(the Escaut)防線——如果部隊還需要撤退的話,它可以作為沿海地區的保護。然而,從默茲河防線的任何撤退,都涉及放棄比利時境內的一些重要地區,後面的任何防線都不具備這條防線的防守優勢。
對比之下,默茲河的阿登高地原野,放棄給入侵者卻沒有什麼嚴重的工業或軍事風險。的確,由於它相對荒涼和交通不便,如果入侵者不能穿過默茲河的話,它倒成了一個戰略陷阱。把自己的頭塞進這個袋子後,它可能發現要掙脫就不容易了,可能會遭受嚴重打擊。許多海外軍人都描繪了法國從南部、比利時及其盟軍從北部對德軍側翼發起的鉗形反攻。這幅圖畫可能過於樂觀地忽略了現代防守的力量,忽略了任何軍隊即使處於不利戰略形勢中仍然擁有的戰術力量。與此同時,難以繼續推進的阿登高地的入侵者可能會發現,由於對阿登高地蜿蜒道路和狹谷的密集轟炸,部隊的供給難以維持。
對於比利時人來說,顯而易見的防守計劃就是確保守住默茲河這個天然護城河,再加上它外邊的那個列日橋頭,同時利用阿登高地作為緩衝器來吸收這一方向任何敵方優勢的衝擊。阿登高地提供了非常好的一系列防禦位置,最好在這裡使用足夠的力量,充分發揮這一巨大障礙的延滯力量。不過,由於比利時人自己的資源有限,在守住默茲河主要位置的同時,要再做到這一點很困難。而且,他們還得考慮在一個新方向遇到危險的可能性——他們的荷蘭側翼更為脆弱。兩年多前,比利時一位著名軍事理論家羅伯特·呂爾庚(Robert Leurquin)曾最為清晰地這樣說過:「我們的軍事當局相信攻擊將來自北邊,將會是一場突然襲擊。」
德國穿越荷蘭領土的進攻,不僅會在側翼打擊比利時——歷史上比利時在這個方向最少準備防禦,而且會使比利時可用力量的防守範圍不得不大大增加。沿著默茲河從納穆爾經列日至馬斯垂克(Maastricht)以南的荷蘭領土,比利時這一段的防守範圍大約只有45英里。然而,如果它必須守住默茲河,擋住穿過荷蘭林堡(Limbourg)區而來的進攻——在林堡,所稱的「馬斯垂克闌尾」窄窄地將比利時與德國分開;那麼,它的防守範圍又得增加30英里。從靠近默茲河的梅賽克(Maeseyck)開始,比利時與荷蘭的共同邊界,朝西彎曲至安特衛普和斯海爾德河,如果德國人不僅僅是取捷徑穿過「馬斯垂克闌尾」,而且還占領荷蘭南部的話,那麼比利時必須覆蓋的前線還得增加70英里。
比利時北部邊界上這種另外的或增加的威脅,不可避免地影響到比利時整體的兵力配置。權衡危險,無論阿登高地的地形提供了多麼大的防守優勢,比利時人只能把自己兵力的一小部分放在那裡。所以,阿登高地防守潛力的充分發揮,就依賴於有限的比利時兵力能否得到、能否儘快得到它某個保障國的軍事增援。
在最近的一次旅行中,我有機會看到這些邊界上防守增加的情況。我從法國和比利時防禦工事的交匯處開始,研究1914年8月法國最強大的第四師對這裡發起了進攻的阿登戰場,它在這裡與德國人的推進相遇並被擊退,從此它就遠遠地縮回到法國。發現這一系列對抗在地形上是何等嚴峻,這很有啟示意義。瑟穆瓦河(the Semois)峽谷、色當(Sedan)以北的高地和默茲河,法國人原本可以據此堅守,然而當年他們卻是那麼快地放棄了。對這些地方的眺望,讓人沉思當年流行的進攻激情的致命後果,這種激情早已過時了。訓練只集中於進攻動作的部隊,一旦與現代火力相遇而崩潰,他們看來幾乎就想不到別的,唯有與進攻相反的那條路——潰逃。
這裡有足夠的證據表明:今天的比利時戰略,已將阿登高地視為撤退的機動之地,而不是僵硬抵擋之地,面對敵軍數量上的優勢,已有足夠的準備,讓敵方的推進在這裡龜行,迫使敵人作出最精疲力竭的努力。阿登高地的大部分,類似於索爾茲伯里平原(Salisbury Plain)的輪廓,儘管林木要多一些,不過,這裡的河流沖刷出了深得多的河溝,在道路穿過這些河溝的許多地方,幾挺機關槍就能阻止一支部隊。很明顯,這裡的防禦系統,就是要充分利用這處有著很多可能性的溫泉關(Thermopylae)。(1)經由盧森堡通往阿里昂(Arion)和巴斯托涅(Bastogne)等公路中心的道路上,分布著一條條「碉堡」之鏈;更遠的北邊,由德國而來,直接伸向聖維斯(St.Vith)和馬爾默迪(Malmedy)的道路,也是同樣防守;烏爾特河(the Ourthe)和昂布萊沃河(the Ambleve)峽谷形成的自然屏障,為設置的防禦工事所加強。
越過阿登高地來到列日瓶頸,新修建的防禦工事就更為豐富了。任何人走從列日到靠近亞琛(Aachen)的德國邊界這條路,都會看到跨越埃爾韋高原(the Plateau de Herve)的一條條連續防線,高地伸出來的這條舌頭幾乎伸至德國邊界。首先,在列日市郊區,一條碉堡之鏈構成了一道「安全線」,它覆蓋了進入這座城市的各條道路,這些碉堡永遠有人值守。在每座碉堡旁邊,能夠看到可以移動的反坦克路障——軋輥鋼架,它們可以快速推去阻塞道路。列日市是躺在默茲河槽中的,兩邊都是高高的懸崖,所以德國到這裡的道路是在陡峭而狹窄的山谷中下行。那條安全線的力量,就在於使得入侵者不能離開這些道路去迂迴包抄它的陣地。
接下來,市中心朝外6英里左右,是一排古老的堡壘,如今已經現代化了,它們在1914年的圍城中發揮過作用。這條12座堡壘之鏈圍繞著這座城市。在這些堡壘中,弗萊龍(Fleron)堡壘靠近亞琛那條路,橫跨它前方的是一條連續的反坦克障礙和一片帶刺鐵絲網障礙。再往遠處走6英里左右,就出現了一條新建堡壘防線,它現在是「主陣地」了。這個主陣地設置得足夠遠,脫離了現代火炮所增加的射程範圍。巴蒂斯(Battice)堡壘位於亞琛那條道路旁邊,這座堡壘南邊7英里左右有珀潘斯特爾(Pepinster)堡壘,兩座堡壘控制了韋斯德爾河(the Vesdre)峽谷和穿越韋爾維耶(Verviers)的道路,北邊同樣的距離,還有納沙托(Neufchateau)堡壘。在那裡,這條防線又向西北彎回默茲河旁的埃本艾默爾(Eben Emael)堡壘。在原來的計劃中,還有第五座堡壘要建在珀潘斯特爾南邊的勒穆尚(Remouchamps),以封鎖安布維茨河(the Ambkvc)峽谷。然而,前面四座堡壘的修建已經花光了所撥款項,在省錢的刺激之下,修建勒穆尚堡壘沒有必要了。那些關注列日防守的人,只能希望缺少這座堡壘不至於像1914年少了里克斯赫那座堡壘一樣致命。
這些堡壘,每座都有深深的反坦克壕溝環繞。我估計巴蒂斯的那座反坦克壕溝有2英里多長,它的外面有一道大約15英尺深的垂直混凝土牆,裡面有大約40英尺高的陡峭斜堤。這條斜堤已經內置炮塔,裡面的反坦克炮可以朝反坦克壕溝方向縱射。在這個圓周之內,可以看到防護火炮的鋼塔和駐防部隊的臨時兵營。儘管這些堡壘的力量讓人印象深刻,但仍然有一個問題:那些巨大的反坦克壕溝有必要嗎?那些駐防部隊全是裝甲包裹起來的火炮和機關槍,全都處於地下,所以看不出坦克會怎樣危及它們。花在這些反坦克壕溝上的錢必然是每處數百萬法郎,人們會覺得不如用來修建一條不必那麼講究但連續的反坦克障礙,以掩護前來堅守堡壘的步兵。另外,進攻者要攻入這個陣地並不容易,因為堡壘之間的原野上全是緊密相連的碉堡之鏈,它們的位置構成了持續的火力網。
繼續朝外,在高原的東端,距離邊界只有幾英里處,可以看到前線的一排哨所和防禦位置。這些碉堡,有許多位於原野,簡單地塗成了與背景相配的綠色。然而,在村莊和小村中,一個人會頻繁發現顯然是磚建的房舍和外屋,它們沒有窗戶,或者只有虛假的窗戶,走近可以看到窗戶處有塗了漆的鋼製百葉窗。
更令人畏懼的是:作為抵禦突然入侵的一道屏障,還有準備好的設置了炸藥的縱深地帶。它們的存在廣為人知,它們的位置也不難猜到:當人們看到一座接一座的橋樑——公路橋、鐵路橋或運河橋,以及道路上各種各樣的其他位置,它們旁邊有隱秘小屋,裡面有一個永久警衛,有哨兵一直值班,那就是了。這些哨兵非常警覺,尤其是在佛蘭芒(Flemish)地區,車輛和行人如果在過橋時停下來,就會得到他們的提示不能停留。這種持續的警覺與大範圍的防禦準備,形成了一種緊張氣氛,顯示著和平時期的戰爭狀態。當人們知道這樣的行動準備在歐洲邊界是多麼普遍時,人們有理由問,人類的神經承受這種緊張能持續多久。
這些防禦工事構成了默茲河以東的一個堅固橋頭,同時,維持列日以北的河流防線也受到了同樣的重視。維塞(Vise)以北數英里處,新的艾伯特運河(Albert Canal)在左岸切開峭壁,圍繞馬斯垂克對面的荷蘭領土的突出部分,形成了一個開關,然後朝西走向安特衛普。這條運河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水上屏障,儘管並不十分完整,但它的抵禦力量也因沿著河岸一條約3英里長的炮台之鏈而強化。在艾伯特運河與默茲河交匯處,就是新修建的埃本艾默爾堡壘,它控制著那條德國人1914年得以通過,從而從北邊包抄了列日的通道。這座堡壘建在峭壁上,炮塔聳立於山頂,它有兩座炮台,可以用火力封鎖運河通過的「切口」。運河做了一個改道,這段水流圍繞堡壘後方,形成了一條反坦克護城河,保護著隧道入口,經這個入口可前往地下通道網絡。埃本艾默爾堡壘比巴蒂斯堡壘還要大,這也同樣讓人思考:與這座堡壘的開銷及軍事價值相比,一個不這麼昂貴的築壘陣地,步兵據以防守,使用移動槍炮,所獲得的效果,何者更為合理?比利時軍事工程師們渴望媲美於布里亞爾蒙特(Brialmont)(2)在前一代人中獲得的那種名聲,這很自然,法國馬其諾防線也可能進一步刺激他們去仿效;然而,軍事防禦的價值並不以建築規格來衡量。任何國家的防禦問題作為一個整體,其解決方案的有效性取決於一種比例感,這種比例感與財政資源的豐富度密切相關。
位於荷蘭「馬斯垂克闌尾」和阿登高地之間的列日瓶頸,是歷史上進入比利時大平原的通道,在馬斯垂克北邊,還有一個潛在的通道,它提出了一個更為困難的防守問題。荷蘭領土在這裡形狀奇怪地朝南突出,縮窄為一個僅僅只有5英里寬的頸部。它太窄了,荷蘭人無法防守,所以比利時人就必須面對在這裡遭到突然侵入的危險,它的邊界在此處由默茲河構成。入侵者一旦越過了默茲河,直到目前,都沒有見到過什麼真正危險的障礙。現在,比利時人沿著默茲河建造了一條碉堡鏈,最突出處就是邊界「基石」梅賽克(Maeseyck)的那組碉堡。在這條防線背後,則是艾伯特運河這道更可畏的屏障的斜線伸展。
然而,必須承認的是,相對而言,比利時防禦工事的北側比南側更脆弱,而北側正是1914年入侵的發生之地。當然,這種風險只能隨著德國侵犯荷蘭領土而發展。不過,它潛在的風險很大,所以比利時人焦慮地關注自己荷蘭鄰居的防禦狀態就不令人吃驚了,這與比利時自身防禦的有效性密切相關。
比利時人目前似乎有太多的理由感到焦慮。很明顯,荷蘭南部的防禦已經很趕不上時代了,它的防禦準備普遍而言也沒有比利時那樣先進。即使是一個偶然的旅行者也會看到,在荷蘭境內那些顯然需要很好保護的關鍵地點,碉堡相對較少,還有他們一些軍事物資已經過時,以及軍隊常常表現出來的那種仿佛是疏於訓練之民兵的感覺。
荷蘭人正在採取一些措施來補救那些較為明顯的問題。他們正沿著自己與德國的邊界建造一條碉堡鏈,對入侵進入的主要道路和馬斯河(the Maas)與依賽爾河(the Yssel)的橋樑進行防守。據說,這個春季已經建成了40座左右。這些碉堡,將由邊界保衛部隊永久駐守,他們是總人數8000人左右的23個骨幹營,幾個小時之內,這些骨幹營的力量就可以得到增強。這支部隊對突然入侵進行遲滯的力量,還因一些安排而大大增加,這就是用水淹沒一些地方和炸毀橋樑。不久之前,採取這些緊急措施所依賴的電話通信系統還不像比利時的電話系統那樣「防盜賊」防破壞,不過,可以期待的是,現在這種風險正在被最小化。
荷蘭水道的數量和寬度,對敵方機械化部隊的快速推進形成了很大的自然障礙,但高估荷蘭為抵抗強力入侵所能集結的防禦力量卻是不明智的。在這個國家的北部,須德海(the Zuider Zee)和依賽爾河以東,除了短暫阻止之外,不要期待更多的了。至於荷蘭南部,馬斯河這條大河構成了一個自然防護。然而,在它背後,由於荷蘭排乾了那些可以構成有用屏障的沼澤地,敵方機械化部隊的推進就方便了。任何這類入侵所帶來的危險,不僅僅是針對荷蘭本身的,這可以通過觀看地圖來理解。一支突然攻擊並且占領了荷蘭萊茵河以南部分地方的入侵力量,就可以控制斯海爾德河(the Schelde)和安特衛普,在比利時最少設防的那一段威脅它,並且在距離英國海岸100英里處建立空軍基地。這些風險的嚴峻性,人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
一旦入侵者越過馬斯河並向西推進,荷蘭軍隊就很可能被迫在馬斯河後面西北方迂迴,以保護自己國家的心臟地帶。這將使比利時軍隊與荷蘭軍隊被分隔開。
比起上次戰爭開始時的情況來,比利時今天的防禦有了強大得多的可畏印象,它的防守軍力的狀態也是如此。當年動員暴露出來的那種效率低下和匱乏不足的症狀——阿爾伯特國王1914年8月對此感到震驚,今天沒有理由擔心了。就技術知識水平而言,我見過的比利時陸軍的許多軍官,都可媲美於那些大國軍隊中的任何軍官,比利時著名軍事刊物《比利時軍事科學簡報》(Bulletin Belge des Sciences Milltaires)中的文章,也一直顯示著同樣的質量。比利時的軍人中,職業軍人的比例高於任何其他徵兵制軍隊,在它65000人的兵員中幾乎占到三分之一。人數為3000的邊境自行車部隊,幾乎全是職業軍人;新的摩托化裝甲軍團、要塞炮兵部隊和阿登納獵騎師(the division of the Chasseurs Ardennais)中,這個比例也很高。那些服役17個月的義務兵部隊,也顯示出有一定比例職業軍人帶來的好處。我見到的所有部隊,他們的軍人面貌都讓我印象深刻。
比利時陸軍的重新裝備,因開銷上的考慮而受到限制,修建要塞的要求將可用資金用掉了一大部分。不過,從防禦的觀點來看,它的軍備仍可視為相當不錯,至少在陸地是如此。除了輕重機關槍外,它現在還有很好的反坦克炮可用,數量也不算少。不過,如果進行反擊,比利時軍隊會發現自己炮火支援的規模不足,也會感覺到缺少坦克。即使是純粹防守,重炮數量不足也可能阻礙他們去擾亂敵人的推進。然而,更為嚴峻的是它目前明顯缺少高射炮。一個軍隊行動如此難以隱藏的國家,暴露於空中打擊的可能在增加,缺少對付空襲的武器,可能會對防守部隊造成相當大的壓力。就比利時的空軍而言,與它空軍的規模相比,它的飛機數量很多,然而這些飛機中現代機型極少,大部分是已有6年歷史的英國費爾雷(Fairey)機型,這種飛機在它面世時表現很好,但現在卻難以與那些鄰國的高速戰鬥機和轟炸機競爭了。所以,比利時軍隊在空中保持掩護能力的程度——這對於維持地面抵抗至關重要,看來就依賴於其他國家的空中支援,以及自己防空裝備的發展了。
除了裝甲軍團和阿登納獵騎師,比利時陸軍還有3個軍,每個軍由2個步兵師構成。這6個現役師,隨著第一批和第二批預備役師分別準備就緒,在數量上可以翻一番,然後是三倍。一個步兵師由3個步兵團組成,每個團有1個支援營和3個步槍營,另有1個炮兵團。一個支援營由一個機槍連、一個迫擊炮連和一個反坦克炮連組成。一個步槍營由3個普通連和1個機槍連組成。師屬炮兵團有3個或4個配備75毫米野戰炮的炮隊(每個隊12門炮),還有一個炮隊配備的是105毫米榴彈炮。這些都沒有摩托化,用於這個目的的錢被轉用於裝甲兵的摩托化。作為額外的支援,還有一個軍屬炮兵團,由一個105毫米炮炮隊、一個摩托化的120毫米炮炮隊、2個155毫米榴彈炮炮隊組成。第一軍軍部在布魯塞爾,第二軍軍部在安特衛普,第三軍軍部在列日——它時刻保持著最充分的行動準備。
如同其名稱表示的那樣,阿登納獵騎師致力於阿登高地的防守。它由3個團組成,每個團有3個營,其中一個是自行車營。他們的運輸已經摩托化,師屬炮兵團也是如此。義務兵服役期間,在納穆爾和於伊(Huy)的訓練營進行5個月的訓練,剩下的12個月加入戰鬥部隊,這些部隊的基地分別位於阿里昂、巴斯托涅和烏法利茲(Houffalize)。所以,除了冬季的一兩個月,全部力量的三分之二左右隨時可以投入戰鬥。訓練中很有趣的一點,是每個兵都有6周時間訓練怎樣進行拆毀工作。說起來是步兵,但在戰術上,通過擁有相當程度的戰地工兵技術知識,他們的價值就增加了。這顯示出對現代戰爭趨勢的很好理解。
裝甲軍團由2個師組成,每個師有3個裝甲摩托團和1個步兵自行車團。裝甲摩托團由4個輕機槍中隊、2個反坦克炮和機槍中隊、1個他們稱為「裝甲車」但我們稱為輕型坦克的中隊構成。步兵自行車團有2個營,每個營有4個連,其中一個裝備了機關槍和反坦克炮。炮兵配屬於裝甲軍團,它有3個75毫米炮的炮隊、1個105毫米榴彈炮炮隊,全部為摩托化。此外,裝甲軍團還有一個自行車工兵營。
裝甲兵摩托化是在1938年年初才開始的。我有一個機會觀看了這個過程中的第一個重大測試。這個測試因它所選擇的地方而趣味倍增。進攻一方像拿破崙那樣從沙勒羅瓦(Charleroi)推進,防守一方保衛布魯塞爾,現代機動性把這場新的「滑鐵盧戰役」壓縮為一天。守方的主要陣地放在一條穿過蘇瓦涅森林(the Foret de Soignes)的防線上,理由是處於最新的現代戰爭條件下,來自空中的掩護比地面大炮射程更重要。然而,它的先頭部隊——一個摩托裝甲團,卻跨越1815年戰場找了一個掩護位置。攻方前鋒沿兩條路前進,側翼部隊推進則分布更寬廣,雙方的第一次交火發生在熱納普(Genappe)以北一點點。到了第二階段,滑鐵盧的獅丘(the Lion's Mound)就成為觀看這次對抗的很好位置,觀看者中包括利奧波德國王(King Leopold)和他的侍從武官范·奧沃斯特勞汀(Van Overstraeten)少將,還有總參謀長范·登·貝爾根(Van den Bergen)。
在迫使守方先頭部隊撤退後,戰鬥進展變得越來越緩慢,直到下午很晚,進攻者才與自己背後數英里外的主陣地取得聯繫。這樣的遲緩,尤其是大部隊運動上的遲緩,表明那些習慣於部隊慢慢行動的指揮官,很難讓自己適應機動性帶來的新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對一些小部隊的處理卻嫻熟而主動。另外一個很突出的印象,就是士兵如同工人般的技術熟練而靈巧。摩托車部隊中,大部分使用比利時組裝的F.N.組合摩托車,帶有挎斗,每輛摩托車可載3人和一挺輕機槍,支座改變一下,機槍就可以朝前或朝後開火。儘管是很好的摩托車,但對於越野而言還是顯得太重了。那些「裝甲車」——一個中隊有3個裝甲車排,每個排有3輛裝甲車——實際上是維克斯(Vickers)輕型坦克。這次演習,空軍是一個非常突出的角色——比他們在戰爭中可能做到的還要突出。那些偵察機飛得很低,可以引導戰鬥機去攻擊小而迅速移動的目標,戰鬥機也是以極大的勇氣幾乎不間斷地打擊這些目標,低空俯衝。這種表現說明了飛行技術,儘管這在戰爭中不大可能,因為偵察機為躲避地面炮火會飛得高得多,他們常常會發現推進的摩托化裝甲部隊相當分散地運動,或者是發現值得戰鬥機冒險去攻擊的重大目標。
比利時防禦問題的一個基本要求,就是要抵擋出其不意的猛攻。快速動員較之以前更為重要了。就能夠評判的情況而言,比利時總參謀部為做到快速動員而採取的措施,可稱為在有限條件和有限資源下能盡力做到什麼的範例。邊境地帶的所有防禦位置,都日夜有人值守。這一地帶的橋樑,以及它後面默茲河上朝南遠至迪南(Dinant)的橋樑,也同樣有警衛永久值守。在那些有駐防部隊的城鎮,任何時候,一次都只允許少量士兵離開,以保證兵員主體一接到通知就可進入戰時位置。即使是那些駐紮在更靠後位置的守衛部隊,每個營都有一個連總是處於戰備狀態,一旦緊急情況突然發生,它就可以與其他營的戰備連一起,組成一個合成的「行軍營」。在接到警報的極短時間內,這些營就可以用摩托化運輸送往邊界。為了這個目的,陸軍專門組建了一個運送部隊的專業部門,由它來管理四輪驅動的G.M.C.卡車運兵車隊。裝甲兵的摩托化,也是快速增援掩護力量的又一個貢獻,掩護力量現在已很好地組織起來,幾個小時之內就能抵達位置,準備戰鬥。
在去年秋季的危機中,這些新的安排得到了實踐檢驗。當時,作為預防措施,軍隊實施了稱為「和平使者」(Pied de Paix renforce)的初步動員步驟,這提供了一個查漏補缺的機會。
總之,有足夠的理由認定,比利時捍衛自身中立的能力較之1914年強大多了,它近年來採取的這些措施,讓它面對任何突然襲擊都有了更高程度的安全保障。靠著境內那麼多的水道,靠著對這些水道的處理方式,靠著它已經準備好的拆毀基礎設施的網絡,它很有可能採取比1914年時強得多的防禦。不過,如果面對大規模和長時間的進攻,也不要期待它自己的力量足以無限期地支撐下去,尤其是當進攻延伸至它的北部邊界時。在任何地方發動進攻,其成功前景往往取決於空間與兵力的密度之比。比利時的邊界長度讓其兵力密度不利於它的防守,儘管自然條件和它的努力已經大大改善了這種不利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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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希臘東部一多岩石平原,地形險要。公元前490年,遠征希臘的波斯人在這裡遭受重創。——譯者注
(2) 此人為19世紀後期比利時著名的築壘工程師。——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