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選集 · 監房的一夜
我被帶進這地上的地獄以來,第八個晚上又忽然降臨了。一點灰白色的天光,一些一些的減薄下去,和擺在熱氣中的一塊冰,和沒有油的一盞燈一般地慢慢地消滅了。於是灰色的柵木的前面,本來是緊緊地站著一堵高牆,使人連呼吸都不得不短促的,現在也漸漸(自然是似乎的)地擴大開來,蒼靄的暮色,把那慘青著臉的,滿著瘢痕的高牆也變成了一面無邊的海洋,使人冥想出神起來了……
不過這舒服是很短的,不久一盞十六支光的電燈亮了起來,狹小的存在又突然的露出臉來。
我們這一間,一共住了十二個人,五個是工人,據說是因為參加過以前的工會的緣故,被「工統會」捉來送到這兒來的,他們都和我同睡在一個炕上。對面一個是工會運動的青年,三個是鄉紳,一個報館訪員,一個是孩子。……人真沒有一辦法,就在牢監里,還是講階級,那三位鄉紳先生,據說是為了爭辦鴉片公販事業而被人誣告為共產黨捉進來的,但他們始終不會同任何人合得來,他們儼然是「鄉紳」,保持著不可侵(犯)的威嚴。那工會運動者是一個很好深思而靜默的人,常常把眼睛釘著天花板象考究什麼問題似的。孩子呢,不很懂事,但這樣重大的打擊,似乎在他腦中起了教育的工作(我不知他是為什麼捉進來的),雖有時會說說笑笑,但常常也會很成人的靜思起來。那訪員也不大多講話,只時時自己對自己說些極輕的話。
所以我最覺得合得上的是我同炕的幾個工人了。他們也是很不相同的,譬如說:姓王的兩兄弟,是完全的忠厚人,性情雖然不十分孤癖,但我從來就沒聽見他們發表意見過。所差的只有那弟弟是特別會笑一些罷了! 至於那最年長的一個姓華的,他是不然了,他那雙活潑的眼睛就足表明他的性格,他是有機謀,有思想的。那個姓吳的,則是一位樂觀的人物,他很能隨遇而安,沒有象姓華的那末有血性,有反抗。其他一位姓李的,則又是一個很會懷疑的人。
我們的晚飯是早在三點鐘就吃過了,這時本來是可以睡的時候了,不過牢內的生活,實在太缺乏運動,睡眠常是不長的。電燈一亮了,房裡是很寂寞,只有外面守兵的京戲的破腔,不斷地傳來。我仰面躺著,也沒有響也沒有想什麼。華坐著。
「老華,」吳忽然叫起來:「快把剛才講的接下去!」
「咳,」小王說;「老和尚後來那能[註:上海話,怎麼。]了呢?」說著笑了。
「唉,不要講了,這種東西還有什麼好聽的呢?明天不曉得審不審,這樣悶住真比死還難過!」
「管他媽的!」吳說:「做人還不是有一日活一日,在工廠里也是一日,在牢監里也是一日,又有什麼分別呢?」
「我想判死刑總不會的吧?」李小聲的說。
「判死刑也只好讓他判死刑,還有什麼辦法呢?」吳說。
「判死刑?」我抬起身來問。「你們究竟是怎樣才捉來的呢?為什麼總不肯對我講?」
「咦,我不是對你講過了嗎?」華睜著眼看我說。
「咯,許先生,」吳說:「你聽我講嗎,我們五個人,賽過,是很好的朋友;從前呢,是在一道做工的。剛剛國民軍沒有到的前半年,我們工人是有工會的,當然,這時還有什麼工廠沒有工會呢?我們自然也加入的羅!華,他是會寫字的,就做個工會書記,其實我們是糊裡糊塗,一些也不曉得什麼的,後來國民軍,碰,打落上海了,又是碰的一聲響,殺共產黨了!那末……我們的工會改組,是以前重要些的人也捉去殺的殺,關的關了。……我們是糊裡糊塗的,依舊還是做工,不曉得在一個月之前工統會護工部派來一個人叫我們進去,我們進去了,他們卻把我們禁起來,又送到此地,一直到現在還沒審過。」
「還沒審過?」我說。
「審一審,就好出去了,我們是冤枉的——」華說。
「這樣方便?」李反問。
「那末你呢?許先生,」吳問:「我們也沒問你過咧。」
「我,」我回答:「我不要緊,我阿哥會來保我出去,而且我也是冤枉的。」
「是的,現在的人是大不好了,動不動就拿共產來冤枉人。」他說。
「你哥哥是做什麼的?」華這樣問我。
「他是在總司令部做事的。」我說。
「唔,總司令部,總司令部……」吳喃喃的說。
談話到了一個停滯的所在了,靜默又認真起來。
到次日醒來的時候,他們自然早醒了,但似乎有什麼事發生過似的,大家都面看著面,不做聲響,而我呢,素來是康健而又活動的,更加了一個禮拜的靜養之後,精神更加充足起來,隨便什麼時候都興奮著,都想說笑。我看看他們這副樣子,我想他們一定是剛醒過來,帶著一種惺松悵惘的情緒,所以不說話,再不然,他們是想著家,想著過去和未來而在悲哀著吧!我這祥想著,不時用詢問的眼光,看看他們……
肚子餓了起來,我又想起前幾天的故事了,所以我不好意思的踏著被頭走過他們那邊去說:
「吳,我去買些燒餅來,你肚餓嗎?」
「不,不,不,」吳和華同聲的回答。
我不管,我還是走到柵邊去招呼了我用四元大洋賄買的那個兵,叫他設法給我買四毛小洋燒餅。
燒餅買來了,我們實行起「共餐」來了,我分成十二分,每人各得一分。這已是我們第三回的排演了。
然而別人都用感激的眼光吃了,獨獨只有華一個人不要,他說。
「我肚子飽,你吃吧!」
「不要客氣羅!」
「不,我不客氣。」很冷漠的口氣。
這也就罷了。時間雖然在囚人的眼光中過得很慢,但她畢竟是走著的。中飯(其實是第一頓)吃了之後,我照例的幻想起來,我常常設想我是被判決死刑了,那時怎末樣呢?我想像得和一篇小說差不多,甚至竟聯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故事來。有時,我又帶著確定的意念以為我是會得到釋放的。那時,我想,我一定要求我哥哥把這五個人也救了出去。我覺得他們是很好的。
「華,」我突然說:「你們的案子這樣宕著,你們可不可以做張稟單請求早審嗎?」
「是喲!」吳馬上熱烈的說。華向他狠視一會,說:
「怕投有用吧!」
「做得懇切一些,自然要——我替你們做好嗎?」
「不要!」
「叫許先生做不好嗎?」吳問。
「……」他沒有回答。
我開始有些奇怪,從前那末好談的華,怎麼今天會那末沉冷起來了呢?怕是有病吧!否則,那他一定是想著他的家,母親或者妻子了吧!我忽然對他注意起來,象初見面似的常常看他,他的容貌也一些一些地似乎同從前不同了,實在,這因為我對任何人的觀察都是馬虎而又馬虎,除非有了主觀的用意,那末無論那個人在我的印象中,輪廓總是模糊的。
這對華也是這樣,我以前就沒注意他,到這時我才開始觀察他。於是他的棕色的前額,短硬的頭髮,大大的黑眼,和豬毛一般堅挺的鬍子方才印到我心裡去。尤其是他的眼,他看你的時候,你是要寒悸的……
這晚上,我本來又想像昨天那樣的談,然而華卻說:
「吳,我今天要接續我的故事了,我說到什麼地方呀!……哦,那老和尚在山裡迷了路,是不是?」
他滔滔地述說著他的故事,很有能幹的把五個人甚至連對炕人的注意都吸了去。但我除了聽著之外,還有一種無端的煩怨悶在心裡,覺得這裡不是我的居處,我極想出去,而又不得;一種火不覺燒灼起來了。
華的聲音,很有抑揚的在沉寂的監房中迴響著,但感覺著空漠,不禁回想到以前的幾夜,他們都是何等活潑的,這時他們總叫我「窮學生」,說:
「你的錢,不付學費卻來付獄費咧!……」
這類的話,自然他們是根據了我的謊話而說的。他們不但很同情我,並且有時竟說了一兩句在牢外不能說的話。似乎我是他們的同路人一樣。華吧,他以前可以在我請求之下,不說故事,而講他以前當兵的生活,漂浪的生活的。而這種真誠鼓勵了我向他談些真話,這原是人情分內的事情,但為什麼他們都變了呢?我是感到無限的孤獨,淒寂……默默地看著黃暗暗的電光睡了過去。
從不好的夢中,給臭蟲和蚤兒攻擊得醒來時,已然是過半夜了,對炕的紳士先生把鼾聲提得很高,幾乎使人想起家鄉的水車房裡的車歌咧!外面也靜謐著,整個的世界也似乎合著紳士先生的鼾聲而呼吸著,任何的不調和,衝突,矛盾,罪惡,反抗,暴力都失去了似的。夜是十二分的熨貼著人的靈魂……
但一種微細的語聲,使我注意,那是華和吳在耳語:
華說:
「……你真瞎想……你不曉他哥在做官嗎?他一出獄,還不是立刻會把一切忘記,你還真想他來救咧!……你對這種人,似乎不很了解,其實我就碰見了許多,譬如說以前在十六師時,那裡一個營長的兒子,是常到我們那邊玩的,有時請我們吃東西,幫我們寫信……但到後來要開拔了,有一個弟兄說他要逃……不料他竟去報告了他爸爸,這弟兄馬上便被槍斃了……我們只當是個窮學生,卻不意他真有大來歷……他對我們好,那是玩玩,消遣而已,何嘗真同情我們呢?……不要接近他的好,否則誰又保得住他不同委員同鼻孔出氣呢?」
我聽了,眼淚不禁流下頰來,提起勇氣來,向下一鑽,耳邊除了洪洪的聲音之外,便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一九二九,五,十四日
(原載1930年3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3期,署名白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