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選集 · 詩四首(選三)

殷夫 《殷夫選集》
夜的靜默 夜不唱歌,夜不悲嘆, 巷尾暗中敲著餛飩擔, 鬧鐘的啜泣充滿亭子間。 我想起我幼小情景,—— 鶴群和鴿隊翱翔的鄉村, 夢的田野,綠的波,送飯女人…… 黑的雲旗,風車的巨翼, 青蒼蒼的天空也被吞吃, 顫動的雷聲報告惡消息: 燕兒歸,鴿群回,女人回家去, 紅的電,重的雷,憤怒的詩句, 狂風暴雨之暴風和狂雨。 流浪人短歌 冷幽幽的微風襲上胸口, 呵,我只穿著一件襯衫, 身旁走動著金的衣,珠的紐, 落拓的窮人也要逛夜來。 不見那邊電影院口耀明燈, 電燈也高傲地向著你貶〔眨〕眼, 還不是嘲弄地給你詢問—— 「我們的門下你可要進來?」 大商店開著留聲機, 廣東的調兒也多風韻, 跳舞場裡漏出頹廢樂意〔音〕, 四川路的夜已經深沉。 電車沒有停,汽車飛奔, 咖啡店的侍女揚著嬌音, 黃包車夫,搔頭,脫了帽, 在街頭,巷口,店前,逡巡。 我走著路,暗自驕傲, 空著手兒也走街沿, 也不搔頭,又不脫帽, 只害得愛嬌的姑娘白眼…… 哈,哈,姑娘,彩花的毒蛇, 理去,理你蠱惑人心的艷裝! 我不是孤高怨命的枯蟬, 我的襤樓是我的榮光。 你白領整裝的Gentlemen,① 腦兒中也不過是些污穢波浪, 女人的腿,高的乳峰柔的身, 社會的榮譽,閃光的金洋。 巍峨挺天的郵政總局, 鐵的門兒深深閉緊, 汽窗也漏出人類幽哭, 厚牆,堅壁可難關住聲音。 橋的這邊多白眼, 橋的那面聳高屋, 蘇州河邊景淒涼, 燈影亂水惹痛哭! 我不欲回頭走刺路, 我不欲過橋攀高屋, 涼夜如水霧如煙, 我要入河洗個淚水浴…… ① 英語,即「紳士們」。 最後的夢 我從一聯隊的夢中醒來, 窗外還下著蕭瑟的淫雨, 但恐怖的暗重雲塊已經消散, 遠處有蛙兒談著私語。 喲,我在最後的夢中看見了你, 你像女神般端正而又嚴肅, 你的身後展開一畦綠的野地, 我無可慰藉地在你腳下泣哭。 「若是你對我還有,還有一些溫意, 那末我〔你〕說吧,說一句『我愛。』 若是你那顆心終也沒有我的居留地, 你只要輕笑著說:『滾蛋!』」 「——你的身世,漂泊,煩惱,我同情, 我只當你是我一個可憐的弟弟, 因為我的心,我的心留在遠的都城, 我不能背了他,背了他說『我愛你』。」 「……罪惡的愛!罪惡的愛!…… 呵,愛到今日再不是獨有的私產, 未來的社會是大家庭的世界, 千百萬個愛你,你愛千百萬。 「若你是個紫外線兒,或X光, 你一定總窺見了我的心懷, 你試看它的血波多末激盪, 不久,失望的情火要燒它成焦炭。 「我說過我是一顆春筍, 堅壁的泥中埋藏了我的青年, 我今日是,是切望著光的溫吻, 請喲,請說。『弟,立起來!』 「……我吻著你了,你的朱唇, 冷顫顫地不勝春寒, 姊姊喲,即使你只給我一個冷的吻, 我心中也爆了新生的火山。」 (原載1929年8月20日《奔流》第2卷第4期,署名白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