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選集 · 血字

殷夫 《殷夫選集》
· 血字 · 意識的旋律 · 一個紅的笑 · 上海禮讚 · 春天的街頭 · 別了,哥哥 · 都市的黃昏 說明:總題《血字》,系當時《拓荒者》編輯阿英所加。 血字 血液寫成的大字, 斜斜地躺在南京路, 這個難忘的日子—— 潤飾著一年一度…… 血液寫成的大字, 刻劃著千萬聲的高呼, 這個難忘的日子—— 幾萬個心靈暴怒…… 血液寫成的大字, 記錄著衝突的經過, 這個難忘的日子—— 獰笑著幾多叛徒…… 「五卅」喲! 立起來,在南京路走! 把你血的光芒射到天的盡頭, 把你剛強的姿態投映到黃浦江口, 把你的洪鐘般的預言震動宇宙! 今日他們的天堂, 他日他們的地獄, 今日我們的血液寫成字, 異日他們的淚水可入浴。 我是一個叛亂的開始, 我也是歷史的長子, 我是海燕, 我是時代的尖刺。 「五」要成為報復的枷子, 「卅」要成為囚禁仇敵的鐵柵, 「五」要分成鐮刀和鐵錘, 「卅」要成為斷銬和炮彈!…… 兩個血字不該再放光輝, 千萬的心音夠堅決了, 這個日子應該即刻消毀! 意識的旋律 銀灰色的湖光, 五年前的故鄉; 山也清,水也秀, 鱗波遍吻小葉舟, 平和,惰怠的雲, 渺茫,迷夢似的心, 在波風黑暗的高台, 遙望Milky way①上的天仙。 星星在蒼空上閃耀, 憧憬的芽兒破曉。 南京路的槍聲, 把血的影跡傳聞, 把幾千的塔門打開, 久睡的眼兒自外探窺, 在群眾中羞怯露面, 拋露出仇恨,隘狹語箭! 實際!實際!第三實際! 「科學!」旋律迫至中央C。 呵!高音的節奏, 山高的浪頭! 《月光曲》的序幕開展, 洪大的巨波起落地平線! 碧綠的天鵝絨似的波濤, 在天邊,天邊,夾風怒嚎! 卷上崑崙的高頂, 振動滿綴石窟的長城! 憤怒的月兒血般地放光, 叛逆的妖女高腔合唱! 流血,復仇,衝鋒,殺敵, 新的節拍越增越急! 黃浦灘上唱出高音, 蘇州河旁低回著呻吟! 炮,鐵甲車,步聲,怒吼, 新的旗幟飄上了人頭! 三次的流血②,流血,流血, 無限的堅決,堅決,堅決! 「四一二」③的巨炮振破歡調, 哭聲夾著了奸偽的狂笑! 顫音奏了短音階的緩曲, 英雄受著無限的屈辱! 報仇!報仇,報仇! Dec. 11④喊破了廣州! 白的黑衣掩了紅光, 五千個無辜屍首沉下珠江, 滔天的大浪又沉沒了神州, 海的中心等候著最大的錘頭! 最高,最強,最急的音節! 朝陽的歌曲奏著神力! 力!力!力!大力的歌聲! 死!勝利!決戰的赤心! 朝陽!朝陽!朝陽! 憧憬的旋律到頂點沸揚, 金光!金光!金光! 手下生出了偉(大)翅膀, 旋律離了鍵盤, 直上,直上天空飛翔,飛翔!飛翔! 一九二九,四,廿三。 ① 英語,即「銀河」。 ② 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上海工人為配合北伐軍勝利進軍,推翻北洋軍閥的反動統治,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舉行了三次武裝起義。 ③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帝國主義的指使下,在上海舉行了反革命政變,屠殺了大批的工人和共產黨員。 ④ 英語,即「12月 11日」,指1927年12月11日中國共產黨在廣州舉行的武裝起義。 一個紅的笑 我們要創造一個紅色的獰笑, 在這都市的紛囂之上, 牙齒與牙齒之間架著銅橋, 大的眼中射出紅色光芒。 他的日吞沒著全個都市, 煤的煙霧薰染著肺腑, 每座摘星樓台是他的牙齒, 他唱的是機械和汽笛的狂歌! 一個個工人拿著斧頭, 搖著從來未有的怪狀的旗幟, 他們都欣喜的在橋上奔走, 他們合唱著新的抒情詩! 紅笑的領顎在翁動, 眼中的紅光顯得發抖, 喜悅一定使心兒疼痛, 這勝利的光要照到時空的盡頭。 一九二九,四,九。 上海禮讚 上海,我夢見你的戶身, 攤在黃浦江邊, 在龍華塔畔, 這上面,攢動著白蛆千萬根, 你沒有發一聲悲苦或疑問的呻吟。 這是,一個模糊的夢影, 我要把你禮讚, 我曾把你憂患, 是你擊破東方的謎雰, 是你領向罪惡的高嶺! 你現在,是在腐爛, 有如惡夢, 萬蛆攢動, 你是趨向頹敗, 你是需經一次診探! 你是中國無產階級的母胎, 你的罪惡, 等於你的功業 你做下一切的破壞, 到頭還須償還。 「五卅」,「四一二」的血不白流, 你得清算, 你得經過審判, 我們禮讚你的功就, 我們懲罰你的罪疣。 偉大的你的生子, 你的審判主, 他能將你罪惡清數, 但你將永久不腐不死, 但你必要診探一次。 一九二九,四,廿三。 春天的街頭 呵,煩悶的春吹過街頭, 都市在陽光中懶懶地抖擻。 富人們呀沒頭地亂奔, 「金錢,投機,商市,情人!」 塌車發著隆隆的巨吼, 報告著車夫未來抬頭。 哼哼唷唷地把力用盡, 只有得臭汗滿身。 汽車上的太太樂得發抖, 勾情調人又得及時上手。 電車上載著一切感情, 輪子只壓碎了許多人心, 還有詩人像春天的狗, 用眼光向四方亂瞅, 呵,女眼女腿滿街心, 滿天都是煙士披里純①。 向著咖啡電影院快走, 也無暇把腐爛的韻腳搜求。 強盜走著也象個常人, 只心裡在笑巡捕怪笨! 「拍賣心,拍賣靈魂!」 「拍賣肉,拍賣良心!」 但是轟的一聲, 塌車翻在街心, 一切的人都在發抖, 不見拉車的人哼唷地走在車的前頭。 一九二九,三,十五。 ① 煙土披里純,英語inspiration的音譯,即「靈感」。 別了,哥哥① (作算是向一個階級②的告別詞吧!) 別了,我最親愛的哥哥, 你的來函促成了我的決心, 恨的是不能握一握最後的手, 再獨立地向前途踏進。 二十年來手足的愛和憐, 二十年來的保護和撫養, 請在這最後的一滴淚水裡, 收回吧,作為惡夢一場。 你誠意的教導使我感激, 你犧牲的培植使我欽佩, 但這不能留住我不向你告別, 我不能不向別方轉變。 在你的一方,喲,哥哥, 有的是,安逸,功業和名號, 是治者們榮賞的爵祿, 或是薄紙糊成的高帽。 只要我,答應一聲說, 「我進去聽指示的圈套,」 我很容易能夠獲得一切, 從名號直至紙帽。 但你的弟弟現在饑渴, 饑渴著的是永久的真理, 不要榮譽,不要功建, 只望向真理的王國進禮。 因此機械的悲鳴擾了他的美夢, 因此勞苦群眾的呼號震動心靈, 因此他盡日盡夜地憂愁, 想做個普羅米修士③偷給人間以光明。 真理和忿怒使他強硬, 他再不怕天帝的咆哮, 他要犧牲去他的生命, 更不要那紙糊的高帽。 這,就是你弟弟的前途, 這前途滿站著危崖荊棘, 又有的是黑的死,和白的骨, 又有的是砭人肌筋的冰雹風雪。 但他決心要踏上前去, 真理的偉光在地平線下閃照, 死的恐怖都辟易遠退, 熱的心火會把冰雪溶消。 別了,哥哥,別了, 此後各走前途, 再見的機會是在, 當我們和你隸屬著的階級交了戰火。 一九二九,四,十二。 ① 即殷夫的大哥徐培根,原名芝庭。 ② 原作Class。 ③ 原作Prometheus。 都市的黃昏 街上臥墜下白色暮煙, 空氣中浮著工女們的笑聲, 都市是入夜——電燈漸亮, 連續地馳過汽車長陣。 Motor ① 的響聲嘲弄著工女, Gasoline ② 的煙味刺人鼻管, 這是從賽馬場歸來的富翁, 玻璃窗中漏出博徒的高談。 灰色的房屋在路旁顫戰, 全盤的機構威嚇著崩坍, 街上不斷的兩行列,工人和汽車; 蒙煙的黃昏更暴露了都市的腐爛。 富人用賽馬刺激豪興, 疲勞的工女卻還散著歡笑, 且讓他們再歡樂一夜, 看誰人占有明日清朝? 一九二九,四,廿七。 ① 英語,即「發動機」。 ② 英語,即「汽油」。 (原載1930年5月《拓荒者》第4 、5期合刊。此期另有一種版本,改名《海燕》。署名殷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