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三十六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在這段時間當中,宮殿中鼓樂絲竹的演奏就從沒停止過。神示儀式已經結束,不過其影響仍持續不斷,而其影響就是讓大家感覺神示儀式還沒有到來。儘管已圓滿完成,希望卻仍舊存在,因為最終的希望將在天堂。儘管主神已經降生,祂的遊行——很多人模模糊糊地覺得遊行就是降生——卻還沒有開始。在正常的年月,這一天的中午時分是以在邦主的私人寓所舉行美輪美奐的各種表演而著稱的。邦主擁有一支由成年男子和男孩組成的聖教劇團,其職責就是在邦主面前以舞蹈來表演其信仰的各種動作和冥想[1]。他會舒舒服服地坐在御座上,見證因救世主登天導致因陀羅受挫的那三個階段,還有表現惡龍之死、大山變雨傘以及苦行僧用餐前求神賜福(頗有喜劇效果)的表演。整個表演在擠奶姑娘們面對克利須那的舞蹈以及克利須那面對擠奶姑娘們更為盛大的舞蹈當中達到高潮,音樂和樂師旋轉著,在演員們那深藍色的長袍間往來穿梭,那鑲金嵌玉的王冠耀目生輝,所有的一切全都合而為一、融為一體。邦主和他的貴賓們屆時將忘記這只是場戲劇表演,會對那些演員頂禮膜拜。可是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因為邦主的駕崩打斷了日常的程序。在這裡,一邦之主的駕崩對於日常生活的影響不及在歐洲的影響大,悲傷之情不那麼強烈,諷刺意味也沒那麼辛辣。可能的王位繼承人有兩位,不幸的是兩個人現在都還在宮中,他們雖說也疑心到了已經發生的大事,卻都沒有製造任何麻煩,因為對於印度教徒來說,宗教是一種活生生的力量,在特定的時刻能夠壓倒一切在本質上屬於瑣細和暫時的東西。慶典繼續在進行,狂熱而又虔誠,所有的人都相親相愛,本能地避免了一切可能造成不便或引發痛苦的事情。 阿齊茲對此並不理解,並不比一個普通基督徒了解得更多。他因為馬烏竟突然間蕩滌了猜疑與對私利的追求大惑不解。儘管他是個局外人,被排除在印度教徒的宗教儀式之外,這個時候他們在他眼裡總是特別的迷人;正因為他是個異教徒,他和他的家人反而得到了各種小禮遇和小禮物。除了給迎賓館送一瓶擦劑以外,他一整天都無所事事,臨近太陽落山時他才想起這檔子事兒,於是開始在家裡到處尋找一種土製的鎮靜劑,因為藥房已經關門了。他找到了一聽歸穆罕默德·拉蒂夫所有的藥膏,拉蒂夫並不願意把藥膏送人,因為熬這聽藥膏的時候曾請高人對它念過咒的,不過阿齊茲向他保證拿它塗抹蜂蜇患處後一定歸還;他想找個藉口騎馬出去溜達溜達。 當他途經宮殿時,遊行的隊伍已經正在集結中了。一大群人在觀看御用大轎的裝轎過程,轎頭部位突起形成一個銀色的龍頭,一直穿過半開的壯麗宮門。大大小小的神像正一個個地被請上轎去。他忙不迭地移開目光,因為他從來都搞不清楚按照教規他可以看到多少,差一點跟教育部長撞個滿懷。「啊,你會讓我遲到的,」意思是只要被一個非印度教徒碰一下,他又得去沐浴一次;這話只不過就事論事,毫無道德評判的意味。「對不起,」阿齊茲道。戈德博爾微微一笑,再度提起迎賓館裡的那幾位英國客人,當他聽說菲爾丁的妻子終究並非奎斯蒂德小姐後,他回應道:「啊,當然不是,他娶的是希思洛普的妹妹。啊,千真萬確,這件事我知道已經有一年多了。」——同樣不帶任何評判的意味。「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你這麼瞞著我,可是讓我處境難堪啦。」戈德博爾是從來都不會對任何人就任何事說三道四的,他又微微一笑,用不贊成的口吻道:「千萬別生我的氣。我在自己各種缺陷允許的範圍內,算是你真正的朋友;再說了,今天可是我的神聖節日啊。」在他這種奇怪的舉止風度面前,阿齊茲總感覺自己像個嬰孩,一個意外得到玩具的嬰孩。他也報以微微一笑,掉轉馬頭走進了一條巷子,因為人群越聚越多,已經擁擠不堪。清道夫的樂隊[2]已經到了。敲打著篩子以及象徵他們職業的其他工具,他們面帶凱旋軍隊的神氣大踏步地列隊徑直朝宮殿的大門開過來。所有其他的音樂全部停歇,因為在宗教儀式上這是屬於被藐視與被厭棄的賤民[3]的時刻;唯有在不潔的清道夫演奏完他們的樂曲之後,主神才能從祂的宮殿中起駕,他們代表了污穢和不潔,少了他們,神靈就無法凝聚成形。一時間,場面相當壯觀。所有的門戶完全洞開,朝廷百官都在宮殿裡面一覽無遺,他們全都赤著腳,身穿白色長袍。開闊的通道上停放著救世主的約櫃,上覆金色蓋布,兩側孔雀扇和硬質深紅色圓旗簇擁。約柜上滿滿地擺放著小雕像和鮮花。當轎夫們將柜子從地上抬起時,雨季溫煦的太陽綻出了笑臉,將燦爛的陽光灑向四方,整個世界頓時光彩奪目,宮牆上描畫的黃色老虎簡直像要一躍而起,蒼穹上一朵朵粉紅和灰色的雲彩連接在一起。大轎起動了……巷子裡擠滿了御用的大象,它們將跟在大轎後面,因為大家紛紛謙讓,大象背上的象輿全都空著,無人乘坐。阿齊茲並沒有注意到這些聖物,因為這跟他自己的信仰毫無關係;他感到有些厭煩,還有點冷嘲熱諷,就像他本民族那親愛的巴布爾皇帝一樣,皇帝從北方南下,發現在印度斯坦根本找不到香甜的水果、清潔的淡水以及機智的談吐,甚至連一個朋友都找不到。 沿著那條巷子很快就能出城,來到高高的山岩和叢林地帶。阿齊茲勒住馬韁,仔細打量起那巨大的馬烏水池,它就鋪展在他腳下,一直延伸到最遠處,形成一道曲線。倒映著傍晚的雲霞,水天一色,光彩奪目,天與地相互朝對方靠去,幾乎於心醉神迷間就要撞在一起。他吐了口唾沫,又開始冷嘲熱諷,比之前更加冷嘲熱諷。因為在明鏡般耀目生輝的圓形水池當中,有一個小黑點正在前進——迎賓館的小船。那幾個英國人臨時用什麼東西替代了船槳,正在進行出巡印度的工作。這一景象倒使印度教徒相比之下顯得可愛多了,轉身回顧了一下宮殿那乳白色的圓拱形建築,他希望他們能充分享受抬著偶像遊行的樂趣,因為不管怎麼說它都不會去窺探別人的生活。曾引誘他在昌德拉布爾走近奎斯蒂德小姐的這種所謂「看看印度」的姿態,只是一種統治印度的方式;在它背後沒有同情心;當英國人凝視著神像不久後即將被送下水的台階時,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船上的他們腦子裡正在想的是什麼,而且知道他們還在討論著在不會引起正式的麻煩的情況下,他們到底可以將船劃到多近的距離。 他並沒有放棄前往迎賓館的打算,因為他總可以詢問一下那裡的服務員,多知道點情況總不會有什麼壞處。他取道山下那個幽暗山岬旁邊的小徑,皇家的陵寢就安置在山岬之內,跟宮殿一樣,它們也都是雪白的拉毛水泥粉飾,裡面的燈盞微光閃爍,然而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它們的光芒變得陰慘慘、鬼森森的。山岬間遍植參天大樹,狐蝠不斷地從樹枝上面飛下來,掠過水麵捕食時發出陣陣接吻般的聲響;一整天都倒掛在樹上,它們已經饑渴難耐。怡然自得的印度傍晚那特有的物候和情調加倍濃厚起來:四野蛙聲一片,牛糞無時無刻不在燃燒;頭頂上方有一群遲歸的犀鳥,它們在薄暮中鼓翼飛過時看起來活像是長著翅膀的骷髏。空氣中有著死亡的氣息,但並不令人憂傷;命運和欲望之間已經達成和解,就連人類的內心都予以默認了。 歐洲迎賓館位於水面以上兩百英尺一個從密林當中突出的山鼻子上,林木蔥蘢。等阿齊茲到達時,水色已經暗淡下去,宛如籠著一層紫灰色的薄霧,那隻小船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一個門衛正在迎賓館的門廊里酣睡,呈十字形的空房間內燈火明亮。他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好奇而又滿懷敵意。果然,他在鋼琴上面發現了兩封信,他一把抓起來馬上開始看。他這麼做絲毫都不以為恥。私人通信的神聖不可侵犯從來都沒有在東方被承認過。更何況,麥克布萊德先生過去就把他所有的信件全都看過,而且還肆意散播其中的內容。其中一封——兩封信中更有趣的一封——是希思洛普寫給菲爾丁的。它照亮了他這位故友的精神世界,更堅定了他對菲爾丁的敵意。信的大部分內容都在寫拉爾夫·莫爾,看起來他幾乎就像個低能兒。「只要足下覺得合適,就請多多指導舍弟。我寫信給您就是因為他肯定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然後又寫道:「我非常同意——生命太過短暫,沒時間去懷恨怨艾,而且我很欣慰地得知,足下覺得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跟『印度的壓迫者』合作了。我們需要一切能夠得到的支持。希望下次斯黛拉到我這裡來的時候能把您一起帶來,我會盡一個老單身漢之所能讓您過得舒心愜意的——確實是到了我們見個面的時候了。家母遽然病逝,舍妹嫁給尊駕,更兼個人因時乖運蹇、諸事不順而心煩意亂,致使待人行事頗不合情理。現在是咱們徹底言歸於好的時候了,正如足下所言——我們雙方都有不到之處,就各打五十大板吧。很高興足下已誕下麟兒兼繼承人。下次賢伉儷中哪位如寫信給阿黛拉,請一定代我給她捎個信,因為我也很想跟她重歸於好。目下時節尊駕身處英屬印度地區之外,實屬大幸。枝節橫生、世事紛擾,皆源自宣傳失當,導致進退失據,無法在一團亂麻中理出頭緒。在印度居住愈久,就愈發感到大小諸事全都盤根錯節,糾纏不清。竊以為,此皆因猶太人處事不利所致也[4]。」 那位紅鼻子男孩兒的情況就是這些。阿齊茲一時間被水上傳來的模糊聲響分散了注意力;主神的遊行已經開始了。第二封信是奎斯蒂德小姐寫給菲爾丁太太的。裡面也有一兩處有趣的地方。寫信人希望「拉爾夫的印度之行能比我的更加愉快」,而且為此目的她顯然還饋贈了他一些旅費——「我欠下的債務永遠都無法親自償清」。奎斯蒂德小姐究竟認為自己欠了這個國家什麼樣的債呢?阿齊茲可不喜歡她這種措辭。信里除了談到拉爾夫的健康之外,說的儘是「斯黛拉和拉爾夫」,甚至「西里爾」和「羅尼」——說得全都那麼友好而又入情入理,字裡行間洋溢的那種精神是他無法把握的。這種無拘無束的交往方式只有在女性是完全自由的國度中才有可能存在,對此他不禁既羨慕又嫉妒。這五個人正在彌合他們之間那些小小的嫌隙,正在聚攏起潰散的隊伍以對付異己。就連希思洛普都加入了進來。英國的力量正在於此,阿齊茲一陣怒不可遏,忍不住觸動了鋼琴,而琴鍵因受潮膨脹粘在了一起,一下子就碰響了三個音[5],結果發出驚人的響聲。 「噢,噢,是哪一位?」一個緊張而有禮貌的聲音問道;他想不起在哪兒曾聽到過這個聲調了。鄰屋昏暗的光線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他回答道:「御用醫生,騎馬趕來診視一位年紀很小的英國人。」把兩封信塞進口袋後,為了顯示他有權自由出入迎賓館,他又敲擊了鋼琴一下。 拉爾夫·莫爾來到了燈光之中。 一個長相何等奇特的年輕人!個頭很高,過分早熟,藍色的大眼睛因為充滿焦慮而黯然失色,頭髮乾枯而又蓬亂。絕非通常輸入印度的那種派頭十足的英國人。身為醫生的阿齊茲不禁暗想,「真是老婦生出來的幼子,」而身為詩人的阿齊茲卻發現他非常美麗。 「因為公務繁忙,我無法早點過來拜訪。那幾處大名鼎鼎的蜂刺蜇傷情況怎麼樣了?」他居高臨下地問道。 「我——我正在休息,他們認為我最好是休息;感覺還是一陣陣地悸動。」 他的羞怯以及明顯的「稚嫩」對阿齊茲這位心懷不滿者產生了複雜的影響。帶著威脅的口氣,他說:「請過來,讓我看看。」房間裡事實上就他們倆,他完全可以像當初卡倫德對付努爾丁那樣對付這位患者。 「你今天早上說過——」 「最好的醫生也會犯錯。請你過來,我好在燈光下做出診斷。我忙得很,沒那麼多閒工夫好浪費。」 「啊噢——」 「這又是怎麼回事,請問?」 「你下手太狠了。」 他吃了一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個非同尋常的年輕人說得不錯,他先把手放到背後,然後才裝出一副怒氣沖沖的架勢道:「我的手到底怎麼你了?這話簡直是莫名其妙。我可是個老資格的醫生了,絕不會傷害你的。」 「我不怕疼,也並不疼。」 「不疼?」 「不怎麼疼。」 「那敢情好,」阿齊茲譏笑道。 「可是殘酷。」 「我給你帶了些藥膏來,可在你現在這麼緊張的狀態下怎麼給你敷藥還是個問題,」他頓了頓之後繼續道。 「請留給我就是了。」 「這可不行。我還得馬上還回我的藥房裡去。」他伸出手來,拉爾夫則退到了一張桌子後面。「那麼,你到底是讓我給你治療蜇傷呢,還是更希望找個英國醫生?阿西爾格爾那兒有一位。阿西爾格爾離這兒有四十英里遠,而且林諾德水壩還決了口。現在你明白你的處境了吧。我想關於你的情況我最好還是去見見菲爾丁先生;你現在的這種態度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們划著船出去了,」他回答道,目光四處張望以尋求支持。 阿齊茲假作萬分吃驚的樣子。「我希望他們不是朝馬烏那個方向去了。在這樣的一個夜晚,人們會變得無比狂熱的。」仿佛為了證實他的話似的,這時正好傳來了一聲嗚咽,就像是個巨人張開了他的嘴唇;遊行的隊伍正在走近監獄。 「你不應該這麼對待我們,」拉爾夫挑戰似的道,這次阿齊茲可是被鎮住了,因為年輕人的聲音雖然有些害怕,卻並不軟弱。 「我怎麼你們啦?」 「阿齊茲醫生,我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 「啊哈,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明白了。沒錯,我是阿齊茲。很對,你們那位了不起的朋友奎斯蒂德小姐在馬拉巴爾當然沒有傷害過我。」 話音未落,所有的御用禮炮一齊轟鳴,淹沒了他話語中的最後幾個字。一支火箭焰火從監獄的花園裡騰空而起,發出了信號。那個囚犯已經被釋放,正親吻著吟唱聖歌的歌手們的腳背。玫瑰葉從房屋中拋撒出來,人們紛紛獻上神聖的香料和椰子……遊行隊伍已走了一半路程;主神已經大大擴展了祂的神廟的範圍,興高采烈地在此暫停片刻。沿途一直糾結、混雜在遊行當中的那些有關超度的傳聞也進入了迎賓館中。外面突然間一片通亮,照如白晝,他們倆大感震驚,趕快來到門廊上。要塞上面的那門青銅大炮不斷地火光閃閃、炮聲隆隆,整個城鎮都被籠在一片模糊的亮光中,其中,房屋就像是在跳舞,宮殿也像是在揮動著小小的翅膀。只有下面的水池、上面的山岡和天空尚未被捲入其中;仍舊只有些微的光亮和歌聲在宇宙那無可名狀的山山水水間繚繞、迴蕩。那歌聲經過多次的重複已經能夠聽見;那是合唱團在不斷重複和轉換著神明的名字。 拉達克利須那[6],拉達克利須那, 拉達克利須那,拉達克利須那, 克利須那拉達,拉達克利須那, 拉達克利須那,拉達克利須那…… 他們不斷地吟唱,驚醒了迎賓館內正在沉睡的門衛;他靠在他那柄鐵頭的長矛上睡著了。 「我現在必須回去了,祝你晚安,」阿齊茲邊說邊伸出一隻手,完全忘記了他們並不是朋友,他的思緒完全集中在了比那些山洞更為遙遠,也更加美麗的事情上面。他的手被握住了,這時他才想起自己剛才的表現是何其可憎,於是柔聲道:「你不再覺得我殘酷了吧?」 「不了。」 「你是怎麼辨別出來的,你這個奇怪的傢伙?」 「這有何難,在這方面我總是很清楚的。」 「你總能分辨出一個陌生人是否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 「那麼你就是個東方人啦。」邊說他邊鬆開了自己的手,微微有點顫抖。這些話——在這個循環的一開始,他曾在那清真寺里對莫爾太太說過的話[7],從那時開始,經過了這麼多的磨難,他才終於獲得解脫。絕不要跟英國人交朋友!清真寺,石窟,清真寺,石窟。而在這裡,他卻又開始了。他把那聽神奇的藥膏遞給了拉爾夫。「拿著吧,用的時候你會想起我。我不想把它要回來了。我必須送你一樣小禮物,而這就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你是莫爾太太的兒子。」 「我是她兒子,」他喃喃自語;阿齊茲內心一直深深隱藏著的一部分情感似乎不由分說地開始蠕動,頑強地想冒出頭來。 「可你也是希思洛普的弟弟,唉!兩個民族是不可能成為朋友的。」 「我知道。現在還不能。」 「你母親跟你說起過我嗎?」 「是的。」然後,拉爾夫的聲音和身體姿態突然發生了一種阿齊茲無法理解的驟變,他繼續道:「在她的信里,在她的信里。她愛你。」 「是的,你母親是這整個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他沉默了,他為自己如此深切的感激之情而大惑不解。莫爾太太這永恆的善良到底價值幾何?如果細究考量,幾乎一錢不值。她並沒有出庭為他作證,也沒有到監獄去探望他,然而她卻悄悄地潛入了他心靈的最深處,他一直都非常崇敬、愛慕她。「現在正值我們的雨季,印度最好的季節,」他說,這時,遊行的燈火在起伏波動,就仿佛一塊被風攪動的幕布上刺繡的圖案。「我多希望她能看到它們,我們雨季的陣雨。現在正是皆大歡喜的時候,不論男女老幼。他們全都在廣闊的天地間盡情呼喊、快活無比,儘管我們不能跟隨在他們後邊;所有的水池全都滿了,所以他們盡情地舞蹈,而這就是印度。真希望你不是跟公務在身的官員一起來的,那樣我就可以帶你去看看我的國家,可我不能這麼做。也許我可以就帶你出去劃划船,現在就去,可以玩上短短的半個鐘頭。」 那個循環又開始了嗎?他整個內心漲得滿滿的,已經情難自已。他必須溜到外面的黑暗中,至少做好這一件事,向莫爾太太的兒子聊表敬意。他知道那些船槳在哪裡——他們故意藏起來就是為了不讓那些遊客划船出遊——他還多拿上了一對船槳,以備碰上另一條船可以給他們用;菲爾丁夫婦是用長竹竿替代船槳把船劃出去的,他們沒準兒會遇上麻煩,因為已經開始起風了。 一來到水上,他就變得輕鬆愉快了。對他來說,只要有一個友好的舉動開了頭,就自然會引出另一個,很快,他殷勤好客的熱情就迅速迸發出來,他開始盡心竭力地盡起馬烏的地主之誼來了。他說服自己,自以為已經了解了那瘋狂的遊行儀式的真諦,隨著其宗教禮儀漸趨複雜,遊行隊伍的燈光越來越亮,喧鬧聲也越來越響。幾乎都不用扳槳,因為清新的微風正朝著他們前進的方向吹拂。荊棘刮擦著船底,他們已經駛進了一個小沙洲,驚起一灘鷗鷺。八月里的洪水那奇怪而又短暫的生命將他們整個托起,就仿佛會永遠持續下去一樣。 他們的船是只沒有舵的小舢板。身為客人的拉爾夫蜷縮在船尾,雙手抱著那副備用的船槳,任何細節的問題都沒有問。不一會兒,天空中划過一道閃電,接著又是一道——沉悶的天穹上兩道紅色的劃痕。「那是邦主嗎?」他問道。 「什麼——你這話什麼意思?」 「往回劃一點。」 「可是沒有邦主了——什麼都沒——」 「往回劃一點,你就明白我什麼意思了。」 阿齊茲發現逆風往回劃殊非易事。不過他仍舊雙眼緊盯住標誌著迎賓館的那點燈火,使勁地往回扳了幾槳。 「看那兒……」 在黑暗中飄浮著的是位國王,坐在一頂傘蓋之下,身著亮光閃閃的王袍…… 「我沒辦法告訴你那到底是什麼,這是肯定的,」他悄聲道。「殿下已經逝世。我想我們該馬上回去啦。」 他們已經接近了那個皇家陵寢所在的山岬,透過林間的一個空隙正好可以看到邦主父王陵寢前的石像和石制的傘蓋。原來如此。他聽說過這個塑像——花費巨資模仿真人塑造而成——可是之前從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雖然他經常在這湖上泛舟。只有從一個位置才能看到它,而拉爾夫就恰好將他帶到了此處。他慌忙掉轉船頭,感覺他這位同伴與其說是個遊客,倒更像是個導遊了。他問:「咱們現在回去嗎?」 「那邊還有遊行呢。」 「我倒寧肯不要靠得太近——他們的習俗怪得很,也許會對你有所傷害的。」 「稍微靠近一點吧。」 阿齊茲同意了。他從心裡知道這是莫爾太太的兒子,確實,他在用心去感受之前,他什麼都不知道。「拉達克利須那,拉達克利須那,拉達克利須那,拉達克利須那,克利須那拉達,」聖歌在繼續吟唱,然後突然之間發生了變化,在歌聲的間隙他聽到了——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在昌德拉布爾受審時一度響起過的那拯救和超度的音節[8]。 「莫爾先生,別告訴任何人邦主已經死了。現在這還是個秘密,照理我是不該泄露出來的。我們假裝他還活著,等到節日過後再宣布死訊,以免影響了大家過節的情緒。你還想靠得再近一點嗎?」 「是的。」 遊行隊伍手持的火把已經開始將對岸照亮,他儘量不把小船駛進那刺目的火光當中。火箭焰火仍在不停施放,禮炮也仍在轟響。突然間,比他估計的要近得多,克利須那的那台大轎已經從一堵荒廢的牆後面出現了,正沿著那精雕細刻、閃閃發光的水邊台階向下走來。大轎兩邊的歌手們不斷地翻騰跳躍,有個女人尤其引人注目,那是個既狂野又漂亮的年輕聖女,鮮花滿頭。她在讚頌主神的時候並不把祂歸結為任何的象徵——她就是這樣理解祂的。而其他人則以各種象徵來讚頌祂[9],將其視作身體的這個或是那個器官,或者視作天空的表現形式。下了台階他們沖向淺灘,站立在湖水的微波之中,一頓聖餐已經準備就緒,由那些自覺夠格的人們分享。老戈德博爾發現了他們那條正在風中漂蕩的小船,然後揮舞起手臂——到底是出於憤怒還是高興,阿齊茲永遠不得而知。岸上站著馬烏世俗權勢的象徵——大象、大炮和人群——而在它們之上,一場狂暴的暴風雨正蓄勢待發,起先只局限於上層空氣當中。狂風大作,將黑暗和火光攪成了一鍋粥,瓢潑的雨幕從北邊疾馳而至,稍停了片刻,又從南邊席捲而來,開始從下面倒灌上來,風雨交加之中,歌手們在拼力掙扎,唱出每一個音符,然而滿懷恐懼,準備著要將主神扔掉——那是主神自己的意願(人類豈能扔掉神明)——扔進暴風雨中。祂就這樣年復一年地被扔掉,隨之扔掉的還有象頭神[10]的小雕像、生長才十天的成筐穀粒以及齋月用過的台阿茲葉[11]的小祭品——替罪羊、穀殼麩皮、通途的象徵物;要想找到通途殊非易事,它不在此時,不在此地,它只有在無可企及之處才能被理解和獲致:那被扔掉的主神就是這樣的一種寓意和象徵。 戈庫爾村的模型再次出現在那個木盤上。它是那銀質神像的替身——那神像永遠不會離開它那鮮花簇擁的神龕——由它代替神像被毀滅。一位侍從把它抓在手中,扯掉那藍白兩色的旗幡。他全身赤裸,寬闊的肩膀,細細的腰身——印度人再一次展示出身體的健美——將拯救與超度的大門關閉是他世代相傳的職責。他踏入黑色的水中,將木盤向前推行,直到那些黏土的人像從椅子上滑落下來,開始在雨水中消融,坎薩王終於跟主神的父母不分彼此、融為一體。黑色而持續不斷的細浪啜飲著、蠶食著,隨後一個巨浪湧來,接著聽到英國人的喊叫:「當心!」 兩條小船撞在了一起。 四位局外人齊齊地猛然伸出手臂拚命掙扎,因為手裡的船槳和竹竿全都伸了出來,看起來活像個神話中的怪物在旋風中打轉。當他們無助地朝那位侍從徑直漂去時,信徒們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歡欣齊聲嚎叫起來。那位侍從則漠然地等著他們,漂亮的黑臉上毫無表情,當他木盤中那最後一點黏土全都融化在水中之後,盤子撞上了船身。 撞擊力很小,不過離盤子最近的斯黛拉本能地退縮到她丈夫的臂膀中,隨後向前一衝,然後又猛地撞上了阿齊茲,她這來回的碰撞使兩條小船全都傾覆了。四個人跌入了淺淺的溫水中,掙扎著站起身來時正好融入一陣喧鬧的狂飆中。船槳、聖盤還有羅尼和阿黛拉的來信,全都散落開來,凌亂地漂浮在水面上。禮炮轟鳴,鼓聲咚咚,大象嘶鳴,又全都淹沒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炸雷聲中,並沒有閃電伴隨,就像是錘頭敲裂了頭頂上的蒼穹。 如果印度承認有一個高潮存在的話,那這就是那高潮的時刻。雨鍥而不捨地逐步在完成將每個人和每樣東西徹底淋透的工作,大轎上那金色的織物和背後那貴重的蝶形旗幡很快就被淋壞了。有些火把已經熄滅,煙花沒辦法點燃,歌聲也開始漸歇,木盤還給了戈德博爾教授,他拈起一點粘在上面的濕泥,並不怎麼鄭重地抹在自己的前額上。不管是該不該發生的,反正已經發生了,當那幾個貿然的闖入者終於站穩腳跟爬起來之後,成群的印度教徒也開始散漫地往城裡走去。神像也被抬了回去,第二天當王族的神龕前那絳紅和品綠的簾幕降下之時,它也將經歷一次它個人的死亡。那歌聲還持續了更長的時間……信仰那參差不齊的邊緣……無法令人滿意而又缺乏戲劇性的亂糟糟一團……「神就是愛。」回望過去二十四小時這影影綽綽的一大片,誰也說不清它那情感的中心到底在何處,就像誰都無法確定一塊雲彩的中心在哪兒一樣。 * * * [1] 一支由成年男子和男孩組成的聖教劇團……表演其信仰的各種動作和冥想:這一聖教舞蹈原是在恰達布爾演出的;J·R·阿克雷的《印度假期》中曾有描述。關於克利須那,可參見W·G·阿徹的《克利須那之愛》,一九五六。至於福斯特對此的評論。那三個步驟的傳說象徵著因陀羅——雨神和雷神,印度教吠陀經籍中所載的眾神之首——逐漸降至大梵天、濕婆和毗濕奴(其第八個化身即克利須那)之下的過程。「惡龍之死」指的是克利須那宰殺惡龍阿加蘇拉(Aghsura,其實是一條巨蛇),祂跳進它的嘴裡、撐破它的胃部以拯救它已經吞食的牧人和牛犢。「變成一把雨傘的大山」指的是神話中的高瓦爾德汗山(Govardhan),克利須那曾坐在其山頂,通過口稱「我就是高山,崇拜我吧」將對於因陀羅的崇拜轉移至自身;因陀羅降下傾盆驟雨意欲將頂禮膜拜的牧牛人沖走,但克利須那用一個手指將大山舉起,當作雨傘庇護他們。在福斯特和阿克雷觀看的那場舞蹈當中,那個呼喚毗濕奴求其賜福於他的飯食的苦行僧發現他的飯食也同時受到身為嬰兒的克利須那的觸摸和沾污。 [2] 清道夫的樂隊:這樣一個「用鐵鍬敲打篩子」的樂隊,福斯特在記述代瓦斯邦邦主一位公主的誕生慶典時曾予描寫(一九二一年五月十七日致母親的信,《雪山神女之山》中也有描述)。 [3] 被藐視與被厭棄的賤民:典出《以賽亞書》第五十三章第三節。 [4] 此皆因猶太人處事不利所致也:羅尼的感想或許跟印度總督(一九二一至一九二六年)李丁勳爵魯弗斯·丹尼爾·伊薩克斯與印度事務大臣埃德溫·蒙塔古(一九一七至一九二二年)均為猶太人有關。福斯特在《猶太意識》(見《為民主兩度歡呼》,阿賓格版,第14頁)一文中曾寫道「在印度,在一九二一年,一位上校曾借給我那本(臭名昭著的排猶讕言之作)《錫安長老禮儀規範》」。 [5] 一下子就碰響了三個音:福斯特在一九二一年四月一日致母親的信(收錄於《雪山神女之山》)中提到「兩台鋼琴(其中一台還是三角鋼琴)、一颱風琴還有一台音叉琴,全都是新的又全都沒辦法彈奏,它們的琴鍵都粘在一起而它們的框架又全都因乾燥而開裂了」。 [6] 拉達克利須那:拉達是克利須那的配偶。在印度教的祈禱集會上,虔誠的信徒會抑揚頓挫地反覆吟唱這兩個名字。 [7] 參見第二章。 [8] 參見第二十四章印度民眾對於莫爾太太以訛傳訛的呼喚:「埃斯米斯·埃斯莫爾。」 [9] 她在讚頌主神的時候並不把祂歸結為任何的象徵……其他人則以各種象徵來讚頌祂:這是從福斯特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八日致母親的一封信中的內容(同時收入《雪山神女之山》)改寫而成的:「有些人讚頌主神時並不把祂歸結為任何象徵,另外的人則以各種象徵讚頌祂:同樣的愚昧與哲學的混雜貫穿了整個的聖節。」 [10] 象頭神:身體肥胖、生有象頭的象頭神(Ganpati或Ganesh)是學識之神,能給人帶來成功,通常在印度教徒崇拜各色神靈的開始階段向其敬拜乞靈。 [11] 參見第十一及二十一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