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二十五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奎斯蒂德小姐已經背棄了她自己的同胞。從他們身邊轉身離開後,她被拉進了一群小店主這個階層的印度人當中,並被他們簇擁著朝法庭的公共出口而去。印度人街市上那種淡淡的、無以名狀的氣味向她襲來,那氣味比倫敦的貧民窟要令人愉快一點,不過卻更令人不安:一團灑過香水的棉球,塞在一個老人的耳朵里,切碎的檳榔在他那一嘴的黑牙里嚼著,各種有獨特香味的香粉和香油——傳統上那個香氣四溢的東方,不過又跟人們的汗味兒混雜在一起,就仿佛一位偉大的君王一直深陷不光彩的醜行當中無法自拔,或者太陽的熱力將大地上一切的榮光全都蒸煮、煎炒成了一鍋大雜燴。他們對她根本就毫不關注。他們越過她的肩頭互相握手,隔著她的身體大聲喊叫——因為一旦印度人決計忽視他們的統治者,他們也就真的意識不到他們的存在了。在由她一手創造的這個宇宙中根本就沒有她的一席之地,她被他們推擠到了菲爾丁身上。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把他視作自己的敵人,所以一言不發地越過他走進了大太陽地里。 他在背後叫她:「你這是要去哪兒,奎斯蒂德小姐?」 「我不知道。」 「你不能這樣子四處亂走。你來時乘坐的汽車在哪兒呢?」 「我想走走。」 「簡直是發瘋……這裡很有可能會發生一場暴亂的,就在……警方已經罷工,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為什麼不跟你自己的人在一起?」 「我應該跟他們一起嗎?」她毫無表情地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掏空了,毫無價值;覺得自己身上一無所長。 「你不能這樣,天已經太晚了。你現在暫時先到私人入口處避避如何?跟我來,從這兒走——快點——乘我的馬車好了。」 「西里爾,西里爾[1],不要離開我,」傳來阿齊茲嘶啞破碎的呼喊聲。 「我馬上就回來……走這邊,不要再爭了。」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恕我無禮了,現在我不知道任何人的態度,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明天隨便什麼時候把我的馬車送還就是了,你如果高興的話。」 「可我坐上馬車到哪兒去呢?」 「高興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怎麼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 那輛雙座四輪摺篷馬車安全地停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子裡,可是卻沒有馬,因為車夫沒料到審判會結束得如此突然,所以自作主張騎上馬看朋友去了。她順從地坐上馬車。這個人可不能撇下她不管,因為混亂的狀態正愈演愈烈,有好幾個地方狂熱的喊叫聲正此起彼伏。途經印度人街市的那條主幹道已經被封鎖,英國人不得不抄小道兒才能回到官署駐地;他們會像毛毛蟲一樣被捉住,而且很有可能輕易就會被殺死。 「你這是——你這一直都是在幹什麼呀?」他忍不住突然對著阿黛拉叫道。「在鬧著玩,體驗生活,還是什麼?」 「先生,我為您準備了這個,先生,」一個學生打斷了他的話,胳膊上掛著一個茉莉花的花環沿著小巷一路跑過來。 「我不要這種垃圾;一邊去。」 「先生,我就是一匹馬,我們都是您的馬,」正當他把馬車的兩根車轅抬起來時又有一個學生叫道。 「去把我的車夫找來,拉菲;這才是好孩子。」 「不,先生,給您拉車是我們的榮幸。」 菲爾丁對他的學生感到不勝其煩。他們越是尊敬你,就越是不聽你的話[2]。他們把茉莉和玫瑰的花環套到他的脖子上,將馬車的擋泥板在牆上擦來蹭去,並背誦起了一首詩,學生越聚越多,背詩的聲音響徹了整條小巷。 「快點兒,先生;我們拉著您遊行去。」於是他們滿懷深情同時又放肆無禮地將菲爾丁不由分說就塞進了車裡。 「不知道這是不是中你的意,不過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總算是安全了,」他評論道。馬車搖搖晃晃地被拉進了那個最主要的市集,在那裡引起了一片轟動。昌德拉布爾的市民對於奎斯蒂德小姐可說是深惡痛絕,所以誰都不相信是她主動撤回了起訴,大家紛紛傳說她是在信口雌黃的當口突然招致了天譴。可是當他們看到她就坐在英雄的校長身旁時,都高興地向她歡呼喝彩(有些人還把她叫作莫爾太太!),而且為了讓她跟他相配,也為她戴上了花環。兩個人脖子上圍著臘腸也似的花環,一半像神一半像人,就這樣被拖進了阿齊茲慶祝勝利的遊行隊伍,整個隊伍是以一輛雙排座活頂四輪馬車作為前導的。在歡迎他們的喝彩聲中也夾雜著幾聲嘲笑。英國人就總是摽在一起!這就是批評的內容,批評得也並非不公正。菲爾丁自己就深以為然,而且知道一旦有誤會發生,他的這幫盟友們對這姑娘發動了攻擊,他就將不得不因為保護她而被人打死。他可不想為了她而死,他還想跟阿齊茲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呢。 遊行的隊伍要到哪裡去?到朋友、到敵人那兒去,到阿齊茲家、到行政長官的官邸,到明托醫院讓那個醫官嘗嘗嘴啃泥的味道、把那些病人全都放出來(他們把病人和犯人混為了一談),到德里、到西姆拉[3]去。學生們還以為是要到國立學校去。當隊伍來到一個岔路口時,他們拉著馬車朝右拐去,經由一條僻靜的小巷一路飛奔下山,穿過花園的一道門進入了那個芒果種植園,在菲爾丁和奎斯蒂德小姐看來,一切都平和而又安靜。樹上長滿油亮的葉子和修長的青綠色果實,一泓池水像是在熟睡;後面聳立著那幢花園洋房那精緻優美的幾重藍色拱門[4]。「先生,我們去另叫一批人來吧;先生,這車子實在是有些太沉,我們的胳膊真有點吃不消了,」他們聽到那批學生的聲音。菲爾丁把他那位避難者帶到自己的辦公室,想給麥克布萊德掛個電話告訴他一聲。但是電話打不通,因為電話線已經被割斷了。他所有的用人都已經逃走了。又一次,他不能丟下她不管。他分配給她幾個房間,又給她拿來了冰塊、飲料和餅乾,建議她躺下來,他自己也躺下休息——除此以外也沒什麼別的事好做了。當聽到遊行隊伍漸漸遠去的聲音時,他感覺煩躁不安而且很是受挫,他的喜悅被困惑銷蝕殆盡。他確實取得了勝利,可又是多麼可疑而又詭異的勝利啊。 這時,阿齊茲則正在大聲喊著:「西里爾,西里爾……」他和伯哈德老爺、哈米杜拉、馬哈茂德·阿里、他的兩個小兒子還有一堆鮮花一起擠進了一輛馬車裡,不過他猶不滿足;他希望所有熱愛他的人全都圍在他身邊。勝利並沒有給他帶來快樂,他遭的罪實在太多了。自從他被捕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要完蛋了,他就像只受傷的野獸倒下了;他已經絕望,並非是因為膽怯懦弱,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個英國女人的話總是比他自己的有分量。「這就是命,」他嘆道;「這就是命,」齋月後他再一次被關進監獄後他又嘆道。在那個可怕的時刻,唯一還存在的就是友愛,而在他重獲自由那倍感痛苦的最初一刻,他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友愛。「西里爾為什麼沒跟著我們呢?咱們折回去吧。」可是遊行的隊伍是沒辦法掉頭的。就像排水溝里的一條蛇[5],它沿著那條狹窄的街市道路朝馬球場的那塊凹地爬去,到了那兒它才能掉過頭來,決定到底以誰作為它的掠食對象。 「前進,前進,」馬哈茂德·阿里尖叫道,現在的他只要一張嘴就是一聲喊叫。「打倒行政長官,打倒警務總監!」 「馬哈茂德·阿里先生,這可不算明智,」伯哈德老爺懇求道;他知道襲擊英國人不會有任何好處,他們已經跌進自己挖的坑裡去了,那就最好由著他們待在裡面就是了;況且,他可是家財萬貫的大財主,自然不贊成出現無政府狀態。 「西里爾,你又拋棄了我,」阿齊茲叫道。 「不過有秩序的示威還是有必要的,」哈米杜拉道,「否則他們仍舊會以為咱們害怕呢。」 「打倒政府醫官……救出努爾丁。」 「努爾丁?」 「他們一直都在折磨他。」 「噢,我的老天……」——因為努爾丁也是一位朋友。 「沒有的事。我可不想讓我的孫兒成為攻擊醫院的口實,」老頭子抗議道。 「怎麼沒有!開庭前卡倫德就親口吹噓過的。我是透過濕香簾[6]親耳聽到的;他說,『我一直都在折磨那個黑鬼。』」 「噢,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真的叫他黑鬼?」 「他們往他的傷口上抹的是胡椒麵兒而不是消炎藥。」 「馬哈茂德·阿里先生,這不可能;對那孩子粗暴一點不會傷害到他的,他也確實需要管教管教。」 「胡椒麵兒。政府醫官就是這麼說的。他們就是希望一個接一個地整死我們;他們甭想得逞。」 這一新的傷害使大家群情激憤。在此之前,大家的遊行還沒什麼目的性,一直缺少一個發泄口。當他們到達馬球場,看到明托醫院那灰黃色的拱廊時,大家腳步踉蹌一路嚎叫著就朝醫院奔去。當時臨近正午時分。天空和大地全都丑到極點,邪惡的幽靈重又開始高視闊步。唯有伯哈德老爺一個人還在反對,他對自己說這謠言肯定不是真的。上周他還來醫院的病房看過他的孫兒。不過就連他也被大家裹挾著一起衝上了一個新的懸崖。救出努爾丁,毒打卡倫德少校以報仇雪恨,再然後,就輪到報復整個英國人的官署駐地了。 不過災難被避免了,避免這場災難的是潘納·拉爾醫生。 潘納·拉爾醫生曾主動要求為起訴方提供證詞,希望以此能討好英國人,也是因為他痛恨阿齊茲。官司一敗塗地之後,他的處境可就苦不堪言了。他比大部分人更早地看出大勢已去,於是在達斯先生宣布最終的裁決前就從法庭上溜之乎也,他駕著那匹花斑馬穿過印度人的街市一走了之,以躲避即將到來的復仇怒潮。來到醫院以後他就應該安全了,因為卡倫德少校會保護他的。可是少校並沒有回來,而形勢比任何時候都要糟糕,因為裡面已經聚集了一幫暴徒,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而勤雜工們也都造了反,根本不幫他翻過後牆逃命去,反而把他舉起來再摔到地上,給病人們取樂兒。痛苦不堪之下他忍不住大叫:「人大不了一死了之!」然後就踉踉蹌蹌地穿過院落去迎接闖進來的遊行隊伍,一隻手行著額首禮,另一隻手舉著把淡黃色的小傘。「噢,饒恕我吧,」他一邊走向那輛勝利的雙排座活頂四輪馬車一邊哀叫道。「噢,阿齊茲醫生,饒恕我說的那些缺德的謊言吧。」阿齊茲沒有說話,其他人的嗓門卻陡然間變粗了,而且揚起下巴以示輕蔑。「我是膽小怕事,上當受騙了呀,」他繼續懇求道。「我上當受騙了,我這兒、那兒、到處對你人品的攻擊都是胡說八道啊。噢,饒恕這個可憐的老穆斯林醫生吧,他在你生病時還給你送過牛奶呢!噢,伯哈德老爺,發發善心吧,您不是想要我那個可憐的小藥房嗎?把每個該死的藥瓶子全都拿去吧。」他雖然焦慮不安,卻又十分警覺,他看到他們都在嗤笑他那口蹩腳的英語,突然間他開始扮起了小丑,把傘往地上一扔,用腳使勁踩踏,並往自己的鼻子上一頓猛抽。他知道自己在幹嗎,他們也不糊塗。這樣一個人的自輕自賤根本就沒有任何可悲可嘆或是萬劫不復的意味。出身微賤的潘納·拉爾醫生沒有任何不可以拿來侮辱踐踏的東西,而且他聰明地決定通過貶低自己以求讓別的印度人自我感覺良好,因為這麼一來他們的火也就熄了,氣也就平了。當他發現他們想找的是努爾丁時,他就像只山羊一樣又蹦又跳,又像只母雞一樣一溜小跑著前去執行他們的命令了。醫院得救了,而一直到他臨死的那一天他都搞不明白他為什麼沒有因為那天上午的功勞而得到晉升。「敏捷啊,先生,就像您那樣敏捷啊[7],」每次他向卡倫德少校提出晉升要求時,總是搬出這個理由。 努爾丁出現的時候,臉上全都纏滿了繃帶,大家發出一陣欣慰的吼叫,就仿佛巴士底獄已經陷落了一般。此時正是此次示威遊行的緊要關頭,伯哈德老爺一定要把左右局勢的大權握在手中。當眾擁抱了努爾丁之後,他開始發表有關正義、勇氣、自由以及審慎的演講,他的演講正中肯綮、頭頭是道,澆熄了大家的狂熱。他又進而宣布他將放棄英國人授予他的頭銜尊號[8],只作為一個民間的士紳、普通的佐勒菲卡爾先生生活在世上,為此他將馬上退隱至他的鄉間住宅。四輪馬車掉過頭去,在大家的簇擁下揚長而去,那場危機也就此過去了。馬拉巴爾石窟事件曾使當地政府極度緊張;它改變了許多人的正常生活,也毀掉了幾個人的仕途前程,不過歸根結底,它並沒有打碎一塊大陸,甚至未能擾亂一個地區。 「今晚咱們可要好好慶祝一番,」老人道。「哈米杜拉先生,我委託您前去把我們的朋友菲爾丁和阿姆里特勞請來,並請弄清楚阿姆里特勞先生是否需要特殊的食物。其他人仍舊跟著我。當然,要等傍晚涼快一點的時候咱們再到迪爾庫沙[9]去。我不知道其他先生感覺如何;就我而言,我是覺得有點頭痛,要是剛才想到向我們的好醫生潘納·拉爾要片阿司匹林就好了。」 酷熱正在顯示它的威力。雖不至於把人熱瘋,卻足以令人不省人事,沒過多久,昌德拉布爾的大部分鬥士就已經睡著了。官署駐地的英國人一開始還留神警戒著,害怕遭到襲擊,不過不久他們也同樣進入了夢鄉——每個人三分之一的生命都會在這裡面度過,而一些悲觀主義者則將其視作來世的預兆。 * * * [1] 參見第十六章注釋。 [2] 他們越是尊敬你,就越是不聽你的話:或許是對婚禮服務的一種幽默的影射。 [3] 西姆拉:平時政府的所在地是德里,熱季則暫時以西姆拉為首府。 [4] 參見第七章中對菲爾丁所居住的花園洋房的描寫。 [5] 排水溝里的一條蛇:這一意象並非空穴來風:蛇是確實很有可能經由浴室的排水管爬進房間裡去的(見《平凡故事》,第76頁)。 [6] 濕香簾(tatty),英印用語,用香草根編結,用以抵擋戶外的熱氣和臭氣。 [7] 潘納·拉爾醫生的英文一直都講得很蹩腳,這裡是把「promotion」(晉升)誤說成了「promptness」(敏捷)。 [8] 他將放棄英國人授予他的頭銜尊號:阿姆利則大屠殺發生之後,公開宣布放棄英國官方授予的頭銜和榮譽成為一種表示抗議的方式,如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就放棄了他的爵士封號。 [9] 參見第四章編者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