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二十四章
莫爾太太離開之後,酷熱瘋狂反撲,氣溫就像一氣換了好幾個擋一樣驟然飆升到一百一十二度[1],就連生存本身都變成了一種煎熬,而罪行卻仍舊必須得到懲罰。電風扇開足馬力嗡嗡直叫,甚至噼里啪啦地發出爆裂聲,水不斷往屏風上潑灑,冰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而在這些防護措施之外,在灰濛濛的天空和焦黃色的大地之間,一團團塵霧煙雲還在猶猶豫豫地緩緩移動著。在歐洲,人們逃避的是寒冷,諸如巴爾德爾和珀耳塞福涅[2]這類美麗的爐邊神話才會由此而產生;可在這兒,人們競相逃離的卻是生命之源:那個背信棄義的太陽,而且沒有任何一首詩歌頌揚它,因為幻滅是不可能美好的。人們渴望詩歌,儘管他們可能不承認這一點;他們期望歡樂應該是優雅美麗的,期望悲傷應該是莊嚴肅穆的,期望無限應該有個形式,但印度卻無法向他們提供這些。每年四月的混亂和喧囂,當暴躁和欲望就像潰瘍一般蔓延開來時,就是她對於人類那秩序井然的美好嚮往而發的嘲弄性評論。魚類有更強的適應能力:當水塘乾涸的時候,魚會扭動著鑽進泥漿,等待著雨水洗去它們身上的泥巴,隨後重獲新生。而人們雖然一年到頭都一直努力想跟外界和睦相處,但其結果卻有時候是災難性的。文明這架洋洋自得的機器可能會突然卡了殼,再也無法運轉,成為一車無用的石頭,碰上這樣的時刻英國人看來就只會重蹈他們先輩的覆轍——他們的先輩們也曾懷揣重塑印度的意圖來到這裡,其結果卻最終陷入印度的模式,被印度的塵土所掩埋。
在多年信奉理智主義之後,阿黛拉重又皈依基督,恢復了每天跪下來進行晨禱的習慣。這麼做貌似沒有任何危害,這是通往未知世界最短也最容易的捷徑,她還可以將她的苦惱全盤傾注到其中。正如印度教的職員請求拉克希米[3]女神為他們漲工資一樣,她也乞求耶和華能賜給她一個有利的判決。拯救國王的上帝[4]肯定也會支持警方的。她的神給了她一個令人安慰的答覆,但她的雙手對臉的觸摸卻使她臉上長起了痱子,而且她吸入以及呼出的空氣感覺是如此陳腐滯重,仿佛就是整夜都堵在她胸口的那同一團悶氣一樣。除此以外,特頓太太的聲音也使她心煩意亂。「你準備好了嗎,年輕的姑娘?」她的話音猶如洪亮的鐘聲般轟隆隆地從隔壁傳來。
「稍等片刻,」她喃喃應道。莫爾太太離開以後特頓夫婦就把她給接到了家中。他們的仁慈和善意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打動他們夫婦的卻只是她的處境,而非她的個性:她是不幸有過可怕經歷的英國姑娘,對這樣一個人是無論怎麼關心體貼都不為過的。除了羅尼之外,任何人對於她內心的想法可說全都是一無所知,即便是他也只不過有些朦朧的感知,因為不管是在哪裡,只要存在著官僚習氣,任何人之間的人際關係都會大受損害。她悲傷難抑的時候曾對他說:「我給你帶來的只有痛苦和煩惱;還是當初我在馬球場上說的話是對的,我們最好還是只做朋友才是。」但他堅決反對,因為她遭受的苦難越是深重,他就愈發珍視於她。她愛他嗎?這個問題不知怎麼回事竟跟馬拉巴爾糾纏[5]在了一起,當初她走進那個致命的山洞時,她腦子裡想的就正是這個。她還有可能愛上任何一個人嗎?
「奎斯蒂德小姐,阿黛拉,正如你自己稱呼自己的,已經七點半了;等你覺得可以了以後我們該出發前往法庭啦。」
「她正在做禱告呢,」行政長官的聲音道。
「抱歉,親愛的;不必著急……你早餐前的茶點吃得還好嗎?」
「我吃不下;能給我來一點白蘭地嗎?」她問,放棄了耶和華。
白蘭地拿來以後,她卻哆嗦了一下,說她已經準備好出發了。
「把它喝掉;這主意不錯,是杯摻蘇打水的白蘭地。」
「我不覺得它真能給我什麼幫助,大人。」
「你派人把白蘭地送到法庭了吧,瑪麗?」
「我想已經吩咐過了,還有香檳呢。」
「到了晚上我再好好謝謝您,現在我真是心亂如麻,」阿黛拉道,把每個音節都發得小心翼翼,仿佛只要把苦惱描述得清清楚楚,就自能祛病消災一樣。她害怕緘口不語,唯恐她自己一時未曾覺察的東西暗地裡凝聚成形;她已經跟麥克布萊德先生一起排練過,用一種古里古怪而又矯揉造作的方式講述她在山洞裡那可怕的歷險,那個男人如何實際上並未碰到她,但卻將她拖來拽去的等等情況。今天早上她的目的是想告訴大家,以一種謹小慎微的方式,說她的緊張程度實在已經不堪忍受,她很有可能會在阿姆里特勞先生的盤問下精神崩潰,使她的朋友們顏面盡失。「我耳朵里的回聲又開始了,而且響得特別厲害,」她告訴他們道。
「吃片阿司匹林怎麼樣?」
「這又不是頭疼腦熱的,是我耳朵里有回聲。」
因為沒辦法祛除她耳朵里嗡嗡不絕的響聲,卡倫德少校便將其診斷為一種幻覺,絕不能對此加以鼓勵的。所以特頓夫婦馬上改變了話題。清晨的微風正帶著一絲涼意吹過大地,將黑夜跟白晝分割開來;不出十分鐘這點涼風就會煙消雲散,不過他們還是可以借著這點涼爽趕快驅車前往城裡。
「我的精神肯定會垮的,」她又重複道。
「不會的,」行政長官道,聲音里充滿了溫柔。
「她當然不會垮,她可勇敢大度啦。」
「可是,特頓太太……」
「怎麼啦,我親愛的孩子?」
「就算我當真精神崩潰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有些審判中,精神狀態如何確實是挺重要的,不過這次不要緊。我自己是這麼打算的:我的行為舉止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哭也好,胡鬧也罷,這場官司我是肯定會贏的,除非達斯先生徹頭徹尾地辦案不公。」
「你的官司一定會贏的,」特頓先生平靜地道,不過並沒有提醒她即便初審是她贏了,被告一方也肯定會提起上訴的。伯哈德老爺已經為被告一方提供了資金支持,聲稱他寧肯傾家蕩產也不會聽任一個「清白無辜的穆斯林毀滅」,而且還有其他一些利益集團,雖然沒有伯哈德老爺那樣崇高的聲望,也在背後支持被告一方。這個案子很有可能會一級一級地上訴,其結果以及由此產生的影響任何一位英印官員都沒辦法準確預測。以他自己看來,昌德拉布爾的情緒就正在變化當中。他的小轎車剛從他公館的院子裡轉出來,車身上就挨了一記愚蠢怒火的攻擊——是由一個小孩兒扔的一塊鵝卵石。駛近清真寺的時候,車身又經受了一陣更大石塊的攻擊。在馬球場上,一隊騎著摩托的本地警察在等著護送他們通過當地人居住的街市。行政長官不禁大怒,低聲抱怨道:「麥克布萊德真是個老娘們兒。」不過特頓太太卻道:「話又說回來了,齋月之後炫耀一下武力也沒什麼害處;假裝他們並不恨咱們那才荒唐可笑呢,那樣的惺惺作態實屬多餘。」而他卻以一種古怪而又傷感的聲音道:「我並不恨他們,我也不知道這是所為何來。」他也確實並不恨他們;因為如果他恨他們的話,他也就等於不得不把他自己一生的事業宣布為一次失敗的投資了。對於這些已經擺布了這麼多年的小兵小卒,他一直採取一種傲慢的關愛態度,所以他們必須得對得起他多年來的良苦用心。「話又說回來了,如今這種舉步維艱的事態還不是我們的那幫婦女在外頭惹是生非的結果,」當天他看到一長條空白的牆面上塗畫的一些猥褻的話語時,內心深處忍不住暗想;而且就在他對奎斯蒂德小姐所表現出來的騎士精神之下還潛伏著一種怨恨之情,一直想發泄出來——或許在所有豪俠的騎士精神當中都有怨恨的種子暗中隱含。有些學生已經聚集在市地方法院門前——如果他是單身匹馬的話他會去面對這幫歇斯底里的孩子的,不過出於投鼠忌器的考慮他還是吩咐司機繞到了法院大樓的背後。那幫學生鼓譟起來,開始破口大罵,拉菲(藏在一位同伴背後,以免被人認出來)大聲喊叫著,痛罵英國人全都是些膽小鬼。
他們來到了羅尼的私人房間,那裡已經聚集了他們一幫自己人。沒有一個人是膽小鬼,不過所有的人精神都很緊張,因為各種詭異的消息不斷傳來。清潔工們剛剛開始罷工,結果導致昌德拉布爾有一半的馬桶沒人清倒[6]——只有一半,而來自本行政區的清潔工因為對於阿齊茲是否清白無辜的問題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將於當天下午趕到,罷工也就不攻自破了。可是這麼怪異的事情又到底為什麼會發生呢?還有一些穆斯林女士已經發誓絕食,直到囚犯被宣告無罪她們才肯進食[7];她們的死活其實幾乎不會產生什麼真正的影響,說實在的,由於她們一直都像隱身人一樣誰都看不到,感覺起來她們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但不管怎麼說,這一情況仍舊攪得人心神難安。一種新的精神似乎正在四處流傳,一種重新的洗牌,一種全新的態勢,對此這一小撮頑固刻板的白人當中誰都沒辦法解釋清楚。他們傾向於認為菲爾丁是此一全新態勢的幕後主謀;但原本認為菲爾丁是孬種和怪胎的看法已經完全被放棄了。他們仍舊對菲爾丁破口大罵,極盡攻擊之所能:據說有人看到他曾跟被告的那兩位律師同乘在一輛車上招搖過市;他出於煽動的目的鼓勵童子軍們發起各種運動來鬧事;他還收到過多封貼有外國郵票的信件,他說不定就是個日本間諜。今天早上的判決將徹底粉碎這個叛徒的痴心妄想,但他已經對這個國家以及大英帝國造成了無可估量的損害。當大家眾口一詞地痛斥菲爾丁的時候,奎斯蒂德小姐則緊靠著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雙眼緊閉在養精蓄銳。他們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她,不覺因為這麼喧鬧聒噪而頗感慚愧。
「我們就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德雷克小姐道。
「沒什麼好做的,南茜,連我都覺得沒什麼好為自己而做的。」
「可你千萬不要這麼說;你很了不起。」
「確實很了不起,」大家滿懷恭敬地異口同聲道。
「我那個老達斯還是不錯的,」羅尼道,小聲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他們當中沒一個好東西,」卡倫德少校反駁道。
「達斯就不錯,真的不錯。」
「你的意思是說,相較於宣判有罪他更怕的是宣判無罪,因為如果他敢宣判被告無罪的話,他的飯碗也就保不住了,」萊斯利伶俐地輕聲一笑道。
羅尼確實是這個意思,不過他很珍視對自己的手下所抱有的「幻想」(遵循著他在此任職的那些比較好的傳統),而且他樂於斷言他的老達斯真正具有名牌公學畢業生所具備的那種道德勇氣。他指出——從某種觀點來看——此案由一位印度法官負責審理倒是件好事。有罪宣判是板上釘釘的;所以最好由一個印度人宣布這一判決,從長遠來看這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熱衷於這一爭論的同時,他也可以給自己的腦筋放個假,暫時不去糾結阿黛拉的難題。
「事實上,你並不同意我向玫蘭比夫人遞交請願信,」特頓太太語氣頗為激昂地道。「請不要道歉,希思洛普先生;我已經習慣於動輒得咎啦。」
「我的意思並不是……」
「好啦。我說過不要道歉了。」
「那些豬玀總是睜大了眼睛,到處尋找所謂的冤情,」萊斯利道,為的是討好她,讓她息怒。
「豬玀,一點都沒錯兒,」少校附和道。「還有呢,聽我來告訴你。依我說現在發生的倒真他媽是件好事兒,當然不包括在座的諸位。這會讓他們嗷嗷叫的,也該是他們嗷嗷叫的時候啦。不管怎麼說,在醫院裡我已經往他們心裡塞進了對於上帝的畏懼。諸位真該親眼去看看我們那位所謂的親英頭目的孫子。」他一邊描述可憐的努爾丁現在的尊容,一面殘忍地哧哧竊笑。「他的美貌算是全毀啦,五顆上牙,兩顆下牙還有一個鼻孔……昨天老潘納·拉爾拿給他一面鏡子,結果他是嚎啕大哭……我哈哈大笑;我真是哈哈大笑,跟你們說,你們也會開懷大笑的;原來黑鬼裡面著名的花花公子,現在簡直成了一堆爛肉;去他娘的,讓他的靈魂下地獄去吧——嗯——我相信他原來乾的那些傷風敗俗的醜事簡直無法形容——嗯——」被人捅了一下肋骨之後他這才把下半句給咽下去了,不過又另加了一句,「真希望我那位前助手也跟他一樣完蛋遭殃;對這些傢伙你怎麼做都不為過。」
「總算有人講出點道道來了,」特頓太太叫道,令她丈夫大感不悅。
「我就是這個意思;干出這等醜事之後對他們怎麼懲戒都不算殘忍。」
「一點沒錯,而且事後還得長點記性,你們這幫男人。你們就是太軟弱,軟弱,軟弱。哼,往後但凡看到一位英國女性,他們就該跪倒在地,手足並用地從這兒一路爬到那些山洞裡去[8],誰都不應該搭理他們,應該朝他們臉上啐唾沫,應該把他們全都碾成塵土,我們還特地為他們搞什麼橋會啊什麼的,對他們實在是仁慈過了分!」
她暫時停住了話頭,盛怒之下她驟然感覺熱不可當,於是坐下來大喝起了檸檬汁,邊喝還不忘繼續嘟囔著:「軟弱,軟弱。」而且此一過程不斷地重複下去。由於奎斯蒂德小姐所引發的爭論遠比她本人的情況還要重要得多,她自己反而不可避免地被大家給遺忘了。
不一會兒,案件正式開庭審理。
他們的椅子先著人搬進了法庭,因為他們看起來莊嚴尊貴是尤為重要的。等眾隨從聽差們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他們才滿臉紆尊降貴的神氣魚貫進入那個搖搖欲墜的房間,就像是大駕光臨集市上的一個貨攤似的。行政長官在落座的時候開了個四平八穩的小玩笑,隨從人員都笑了起來,而印度人因為聽不見他具體說了什麼,就覺得他們又在醞釀什麼新的陰謀坑害他們,否則那些大人老爺們怎麼會咯咯發笑呢?
法庭里擠得滿滿當當,當然熱得厲害。而阿黛拉頭一個注意到的恰恰是所有在場的人群當中最為卑賤的那個人,而且跟這次審判可說是最沒有關係的:負責拉動布屏風扇的雜役[9]。那人幾乎全身赤裸,體形異常健美,坐在中央通道盡頭一個架高的平台中央,一走進法庭他就吸引住了她全副的注意,仿佛他就是這整個審判進程的主宰一樣。他具有那種有時突然會在印度最下層出身的賤民當中如鮮花綻放般的力與美。當那個奇怪的種姓淪落於泥垢和塵土並被宣告為不可接觸者時,大自然會突然記起她在別的地方曾塑造成功的完美的肉身,於是興之所至將一尊神祇塑造成型——當然不會塑造得很多,只是這裡一個那裡一個而已,為的是向人類社會證明,所謂的種姓高低、三六九等在她眼裡是何等的無足輕重。這個人無論置於何地都會引人注目;在昌德拉布爾那些瘦腿削股、胸部扁平的庸常之輩中,他宛如不朽的神祇般鶴立雞群,然而他又是這座城市的產兒,是它的殘羹剩飯滋養他長大,他也終將會在它的垃圾堆里了此一生。他韻律十足地將布屏風扇的繩索拉向自己,然後鬆開,將旋動的清風吹向他人,自己卻一無所得,他似乎超然物外於人類的宿命,他儼然是一尊男性的命運之神、一架靈魂的簸谷機[10]。在他對面也有個小高台,台上坐了個小個兒的助理,頗有教養,戰戰兢兢,勤懇認真。拉動布屏風扇的那個雜役跟眼前所有這些事情都了不相干;他幾乎連自己的存在都意識不到,也根本搞不懂今天的法庭為什麼比平常都要擁擠,雖然知道自己在拉動一根繩索,他甚至不明白他是在拉動一架布屏風扇。他這種超然物外中的某種東西深深觸動了這位出身中產階級的英國姑娘的心,仿佛在指責她那點苦難的褊狹小器。她憑什麼德行將這滿滿一屋子人聚集到了一起?她那非同尋常的信念和主張,還有將這些東西神聖化了的那位狹隘的耶和華——它們有什麼權利在這個世界上強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有什麼權利僭用文明的封號?莫爾太太——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可莫爾太太早已遠離此地,正在海上的客輪中;在那位老太太變得脾氣暴躁、行為古怪之前,這正是那種她們可能會在漫長的航程中討論的問題。
正當阿黛拉想起莫爾太太的時候,她聽到好幾種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清晰。這次劃時代的審判已經正式開始,警務總監作為起訴人正在開始陳述。
麥克布萊德先生並沒有竭盡全力把自己的陳述表達得特別精彩;他把滔滔的雄辯留給被告一方去操心,他們才真正需要這一點。他的態度是:「每個人都知道被告是有罪的,在他被押往安達曼[11]服刑之前,不得不由我來當眾宣布他的罪行。」他的陳述並沒有試圖激起大家道德或是情緒上的共鳴,他採取的這種有意冷淡的態度只是漸漸地才被大家感覺到,從而激起了部分聽眾的怒火。他不厭其煩地描述了那次野餐的緣起。囚犯在由國立學校校長舉行的一次招待會上首遇奎斯蒂德小姐,並當場就起意要對她圖謀不軌:囚犯是個生活放蕩之輩,對此在他被捕時查獲的多種文件可予以證實,此外他的同事兼助手潘納·拉爾醫生對他性格的描述清楚無誤,而且卡倫德少校本人亦可出庭作證。說到這裡麥克布萊德先生猶豫了一下。他本想使起訴的過程儘量做到乾淨利落,可是他那最鍾愛的有關東方病理學的理論[12]此時卻湧上心頭,其誘惑力他實在沒辦法抗拒。摘下眼鏡——這已經成了他在闡釋某一普遍真理之前的習慣性動作,他黯然神傷地審視了大家一眼,評論道:膚色較黑的種族總是在肉體上被膚色較白的種族所吸引,而不是相反——這麼說並非是出於惡毒,也不是為了謾罵,這不過是一種任何一位科學的觀察者都會予以證實的事實。
「即便在那位女士要遠比那位先生醜陋得多的情況下嗎?」
這一質問不知來自何方,也可能來自於天花板。這是他的陳述第一次被打斷,法官感到他必須對此進行斥責。「將此人轟出法庭,」他吩咐道。一位本地警察抓住一個什麼話都沒說的人,粗暴地把他給趕了出去。麥克布萊德先生重新把眼鏡戴上,繼續往下陳述。可那句評論卻讓奎斯蒂德小姐心煩意亂。因為被稱為醜女人,她大感怨憤,身體都哆嗦了起來。
「你覺得頭暈嗎,阿黛拉?」德雷克小姐問,滿懷深情的義憤照看著她。
「除此以外我就沒有別的感覺了,南茜。我會挺過去的,可這真太可怕,太可怕啦。」
由此導致了法庭上一連串戲劇性場面的第一出。她的朋友們開始大驚小怪地圍住了她,卡倫德少校則大聲叫道:「我必須對我的病人做出更好的安置;為什麼不能在原告席上給她把椅子讓她坐下?她氣都透不過來啦。」
達斯先生顯得有些惱火,但他還是說:「有鑒於她特殊的健康狀況,我樂於為她在這邊的審判台上提供一把椅子。」僕役們遞上來的不是一把而是好幾把椅子,於是整個那幫英國人全都跟隨阿黛拉來到了平台上,菲爾丁成了仍舊留在大廳里的唯一一位歐洲人。
「這好多了,」特頓太太一面在椅子上就座,一面評論道。
「出於好幾個原因算是完全令人滿意的改變了,」卡倫德少校回答道。
法官明知他應該斥責這一言論,但他沒敢。卡倫德看出他有些害怕了,愈發得寸進尺,以命令的口氣叫道:「好了,麥克布萊德,現在繼續吧;抱歉打斷了你。」
「你們都安頓好了嗎?」警務總監問。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請繼續吧,達斯先生,我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打攪你的,」行政長官屈尊俯就地道。此話倒是不假,與其說他們打攪了還不如說他們接管了審判更符合實情。
在起訴繼續進行之際,奎斯蒂德小姐細細打量著這個審判大廳——起先是有點怯生生的,仿佛會灼傷了她的雙眼似的。她觀察到在那個拉動布屏風扇的雜役的左右兩側,都有不少似曾相識的面孔。在她下面聚集著她那想看到真實印度的愚蠢企圖的殘骸——她曾在橋會上見到的那些人,那個並沒有如約派馬車去接她們的男人以及他的妻子,那個主動想將小轎車借給他們的老人,各式各樣的仆傭、村民、官員,以及那個囚犯本人。他就坐在那兒——一個結實、乾淨的小個兒印度人,漆黑的頭髮,柔韌的雙手。她看他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的情緒波動。自從他們最近一次見面以來,她早已把他看作了罪惡之源,可此時此刻,他看起來仍舊是他一直以來的老樣子——一個纖弱的熟人。他微不足道,無足輕重,瘦小枯乾,雖然他「有罪」,他周遭卻並沒有洋溢著罪惡的氣氛。「我想他是有罪的。我真有可能弄錯了嗎?」她不禁暗自想道。因為這個問題仍舊不斷地向她的智識提出來,雖然自從莫爾太太離開之後,它就已經不再困擾著她的良心了。
此時辯護人馬哈茂德·阿里站了起來,以一種笨重而且很不明智的譏諷口氣[13]詢問他的委託人是否也能被安排到審判台上就座:因為即便是印度人有時候也會感覺身體不舒服的,當然身為政府醫院負責人的卡倫德少校顯然是不會這樣想的。「他們那絕妙幽默感的又一例證,」德雷克小姐唱歌似的道。羅尼注視著達斯先生,看他會如何處理這個難題,結果達斯先生有些沉不住氣了,嚴厲地拒絕了辯護人馬哈茂德·阿里的請求。
「請原諒——」這下輪到那位來自加爾各答的著名大律師說話了。他儀表堂堂,身材高大又瘦骨嶙峋的,灰白的頭髮剪得很短。「我們反對有這麼多位歐洲的女士和先生們都坐在審判台上,」他一口標準的牛津腔。「他們會對我們的證人產生一種壓迫感。他們應該是跟本審判廳里的其他公眾坐在一起的。我們對於奎斯蒂德小姐留在審判台上並無反對意見,既然她身體欠佳;我們將自始至終對她以禮相待、禮遇有加,不管地區警務總監大人向我們揭示了怎樣的科學真理;但我們堅決反對其他人繼續留在審判台上。」
「噢,別聽他廢話了,咱們只管判決就是啦,」卡倫德少校咆哮道。
那位傑出的外來律師滿懷尊敬地凝視著法官。
「對此我表示同意,」達斯先生道,拚命想把臉藏到幾份文件後頭。「我只准許奎斯蒂德小姐坐在這上頭。懇請她所有的朋友遵守法庭秩序,從台子上下去。」
「幹得好,達斯,合情合理,」羅尼極為誠實地讚許道。
「從台子上下去,真是的,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地粗暴無禮!」特頓太太叫道。
「別吵了,瑪麗,下去吧,」她丈夫悄聲道。
「嘿!我的病人不能就這麼無人照顧地留在這兒。」
「你反對政府醫官留在台子上嗎,阿姆里特勞先生?」
「我確實反對。審判台代表著權力和威嚴。」
「即使它只有一英尺高;所以大家還是都下去吧,」行政長官附和道,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非常感謝您,長官,」達斯先生道,長出了一口氣。「謝謝您,希思洛普先生;謝謝各位女士的配合。」
於是這幫英國人,包括奎斯蒂德小姐在內,全都從台子上灰溜溜地下來了,那特權真是來得容易去得也快。他們受辱的消息傳播得飛快,大家都在法庭外頭嘲罵開了。那些特為他們準備的椅子也都跟著搬了下來。馬哈茂德·阿里(強烈的仇恨心理使他變得既愚蠢又無用了)甚至連這些椅子都反對;這些特別的椅子是由誰批准搬進來的,為什麼伯哈德老爺就沒有同樣的椅子坐呢?諸如此類的小題大做。整個大廳里大家都開始議論紛紛,議論的全都是普通的椅子和特別的椅子到底該給誰坐,那一塊塊地毯的擺放位置以及一英尺高的審判台。
不過這次偏離開主題的小小插曲對於奎斯蒂德小姐的神經倒是不無好處。在看清楚了大廳里所有的人之後,現在她已經覺得放鬆了些。那感覺就像是最糟的情況也不過如此了。現在她倒是確信她能夠「安然」挺過這次審判了——也就是說,不會因為精神的崩潰而讓自己和朋友們受辱了,她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了羅尼和特頓太太。他們卻因為英國人的特權遭到折辱而過於激憤,反而顧不得她的情況到底怎樣了。從她坐著的位置,她能看到那個變節者菲爾丁先生。剛才在台上的時候她看得更清楚,知道有個印度小孩兒就坐在他膝蓋上。他一直都在靜觀審判的過程,靜觀她的舉動。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他就會把視線移開,仿佛他對直接的交流並不感到興趣。
法官也更加高興了。他已經贏得了審判台那場戰役的勝利,並贏得了自信。他耳聰目明而又不偏不倚地繼續傾聽著證詞的陳述,竭力想忘掉不久以後他就不得不根據這些證詞而做出宣判了。警務總監繼續穩步向前推進;他早就預料到會爆發這樣無禮的言行——它們不過是一個劣等種族的自然舉動——他也並沒有表現出對於阿齊茲的憎恨,流露出的只是一種極度的輕蔑。
警務總監的起訴辭中詳盡談到了那幾位「受到囚犯愚弄」的人——他是這麼稱呼他們的——菲爾丁,用人安東尼,伯哈德老爺。案情的這一方面在奎斯蒂德小姐看來一直有些曖昧不明,她曾要求警方對此不要揪住不放。但他們反而在這上頭大做文章,力圖證明對於奎斯蒂德小姐的性騷擾是早有預謀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出示了一張馬拉巴爾山脈的示意圖,標出了他們所走的路線以及他們作為宿營地的「短劍池」的具體位置。
法官對於考古學展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一個作為樣本的山洞的立視圖被展示出來;此圖標名為「佛教石窟」。
「不是佛教的,我想,是耆那……」
「所謂的犯罪到底發生在哪個石窟,是佛教的還是耆那教的?」馬哈茂德·阿里質問道,擺出一副揭露一個陰謀的架勢。
「馬拉巴爾的所有石窟都是耆那教的。」
「是的,閣下;那到底是在哪個石窟?」
「稍後會給你機會提出此類問題的。」
麥克布萊德先生對於他們的愚蠢言行報以淡然一笑。印度人總是在類似這樣的關節點上突然崩解的。他知道辯方一心希望能確立一個被告不在罪犯現場的證據,知道他們曾竭力想找到當時的那個嚮導(但並未得逞),而且菲爾丁和哈米杜拉還曾在一個月明之夜親自前往卡瓦道爾崖進行了實地步測和丈量。「萊斯利先生說它們是佛教的,在這方面如果有人真正懂行的話,那就應該是非他莫屬了。但是我能否提請大家撇開這些枝節問題,注意一下它的形狀?」於是他詳細描述了期間所發生的一切。然後他還講到德雷克小姐的到來,講到受害者如何連滾帶爬地沿著隘谷衝下山崖,講到兩位小姐如何返回昌德拉布爾以及到達警察局後奎斯蒂德小姐簽字確認的訴狀,在訴狀中提到了那架野地望遠鏡。最後他亮出了最關鍵的證據:那架望遠鏡就在囚犯身上搜了出來。「我的起訴書到此宣讀完畢,」他總結道,一面脫下了眼鏡。「現在我將傳喚我的證人出庭。事實勝於雄辯。囚犯就是那種一直過著雙重生活的危險分子。我敢說他是一步一步逐漸走向墮落,最終無法自拔的。他極端狡猾,平時深藏不露,這類人通常都是如此,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受人尊敬的社會成員,甚至還成功謀取了一個政府的職位。現在他已經邪惡透頂,完全無可救藥了,我恐怕。對於他的另外一位客人,另一位英國女士,他表現得殘酷之極、野蠻透頂。為了將她除掉,以便於他能肆無忌憚地實施犯罪,他與他的用人們一起將其擁入一個山洞設計將其擠傷。當然,我這只不過是順帶說說。」
但是他最後那段話又引起了另外一場軒然大波,突然間一個全新的名字——莫爾太太——就像一陣旋風一霎時席捲了整個法庭。馬哈茂德·阿里勃然大怒,他的神經都像在劈啪作響;他就像個瘋子般尖聲喊叫,質問麥克布萊德:他的當事人是否在被控強姦的同時還同時被控謀殺,而且還要請教這第二位英國女士到底為誰。
「我並不建議傳她出庭。」
「你不傳她是因為你傳不到她,你們已經偷偷把她送出了這個國家;她就是莫爾太太,她本來可以證明被告清白無辜,她是跟我們站在一起的,她是可憐的印度人民的朋友。」
「你自己這一方本來也可以傳她的,」法官叫道。「既然雙方都不傳她出庭,你們任何一方都不得將其援引為本方的證人。」
「她一直都被對方控制,我們一直都沒辦法接近她,到我們得到確切消息時已經太遲了——這就是英國人的司法,這就是你們對於印度的統治。將莫爾太太交還給我們,只需五分鐘時間,她就能拯救我的朋友,她就能拯救他的孩子們的名譽;不要把她排除於證人之外,達斯先生;收回剛才那番話吧,因為你本人也是一位父親;告訴我他們到底把她弄到了哪裡,噢,莫爾太太……」
「如果此事真有人關心的話,家母現在應該已經到達亞丁了,」羅尼語氣冷淡地道;他本來不該插話的,但這陣狂轟濫炸令他大為驚駭。
「被你們囚禁在那兒了,因為她知道事實真相。」
他怒不可遏,幾乎發了瘋,他的吼叫壓過了法庭上的一片喧囂:「我的事業算是給毀了,沒關係;我們全都要一個接一個地被徹底毀掉。」
「你這可絕對無助於為你的案情辯護,」法官忠告道。
「我不是在為案情辯護,你也並不是在審案。我們倆都不過是奴隸而已。」
「馬哈茂德·阿里先生,我已經對你提出過警告了,如果你再不坐下,我就要行使我的權力了。」
「那就請吧;這種審判不過是場鬧劇而已,我這就退出法庭。」他把自己手裡的文件交給阿姆里特勞,一走了之,來到大門口的時候他滿懷強烈的感情如同演戲般大聲叫道:「阿齊茲,阿齊茲——永別啦!」喧囂聲愈發一浪高過一浪,對於莫爾太太的召喚仍繼續進行,變本加厲,那些根本就不懂這幾個音節到底是何用意的人們就像念誦符咒般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它們已經被印度化成了「埃斯米斯·埃斯莫爾」,而且一直傳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法官又是威脅又是驅逐,但盡付徒勞。在這一魔法自行耗盡其魔力之前,他根本就無能為力。
「真沒想到啊,」特頓先生感嘆道。
羅尼提供了解釋。她母親啟程回國之前,因為沉溺於此事中無法自拔,以至於在睡夢中都會念叨馬拉巴爾,尤其是有一天午後有好幾個用人正好在涼台上的時候,她斷斷續續有關阿齊茲的夢囈無疑被用人們聽到,並以幾個安那的要價賣給了馬哈茂德·阿里;這種事情在東方一直都屢見不鮮。
「我原本已經想到他們會嘗試這種伎倆的。真是太有才了。」他望著大家因為詫異而大張著的嘴巴。「這就跟他們的宗教信仰一個德性,」他平靜地補充道。「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我真為老達斯感到難過,他在這場表演中實在是無能為力。」
「希思洛普先生,他們硬是把您親愛的母親給拉進來,實在是太可恥了,」德雷克小姐探身對他說道。
「這只不過是個花招,他們碰巧得逞了而已。現在大家該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拉上馬哈茂德·阿里了吧——不過是為了讓他藉機無理取鬧罷了。這可是他的特長。」不過對此他內心深處比他面子上表現出來的還要深惡痛絕。聽到他母親被滑稽地模仿成了埃斯米斯·埃斯莫爾,就像是位印度教的女神,讓他反感到了極點。
「埃斯米斯·埃斯莫爾
埃斯米斯·埃斯莫爾
埃斯米斯·埃斯莫爾
埃斯米爾·埃斯莫爾……」
「羅尼——」
「什麼事,老姑娘?」
「你不覺得這一切很奇怪嗎?」
「恐怕這對你來說確實非常令人心煩意亂。」
「一點都不。我並沒有往心裡去。」
「喔,那就好。」
她講話的方式比平時更加自然也更加健康了。她探身湊到朋友們中間道:「不用為我擔心,我感覺比原來好多了;我一點都不覺得頭暈了;我很快就會完全康復的,感謝你們大家,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對我的一片好心。」她不得不大聲喊出她的感激之情,因為那「埃斯米斯·埃斯莫爾」的喊叫聲仍舊在繼續。
喊叫聲突然間停了下來。就仿佛祈禱已經上達天聽,開始向信徒們展示聖物了。「我為我的同事向大家致歉,」阿姆里特勞道,他的這一表態令所有人都大為驚訝。「他是我們當事人的密友,他的感情令他失去了自製,導致他方寸大亂。」
「馬哈茂德·阿里先生必須親自道歉,」法官道。
「一點沒錯,大人,他必須這麼做。不過我們剛剛得知原來莫爾太太握有重要的證據,而且她很想出示。可是在她能夠出示之前她卻被她兒子匆匆送出了本國;這令馬哈茂德·阿里先生怒氣攻心,乃至行為失常——尤有甚者,我們唯一的另一位歐洲證人也遭受到威脅和恐嚇的企圖。如果警方沒有妄自將莫爾太太宣稱為控方證人的話,馬哈茂德·阿里先生也就什麼話都不會說了。」
「一個毫無關係的外來因素被引入了本案,」法官道。「我必須重申,作為一個證人,莫爾太太是不存在的[14]。無論是你,阿姆里特勞先生,還是你,麥克布萊德先生,你們雙方都無權臆測那位夫人會說些什麼話。既然她人並不在這裡,她自然也就什麼話都不可能說。」
「好吧,我收回我有關莫爾太太的那番話,」警務總監不耐煩地道。「如果我有機會開口的話,一刻鐘之前我就已經有此表態了。對於我來說她沒有絲毫的重要性。」
「我已經為了被告一方把剛才的那番話撤回了。」他語帶富於雄辯的幽默又補充道:「或許您也能奉勸法庭外面的那些紳士們同樣把它撤回。」因為大街上對於莫爾太太的反覆呼喚依舊方興未艾。
「恐怕我的職權管不到那麼寬,」達斯先生道,面帶微笑。
於是庭上重新獲得了和平,而當阿黛拉上前提供自己的證詞時,法庭內部的氣氛達到了自開庭以來最為安靜的程度。果不出那幫行家裡手的預測。這些印度土著就是胸無城府,根本藏不住事兒。他們碰到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耐不住性子大發雷霆,從來不會留一手以備決定性時刻之用。他們尋求的所謂莫大的冤屈無非就是個可以用來發泄一下的由頭,而這個發泄口他們已經在老夫人遭到劫持的臆想當中找到了。現在,即便是阿齊茲被判有罪、遭到流放,他們也不會像剛才那麼憤憤不平了。
不過,那個最為重要的決定性時刻仍是要到來的。
阿黛拉一直都打算實話實說的,而且只講實話,無一字虛言,為此她還當作一項困難的任務反覆排練過——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她在山洞裡蒙受的災禍與她另一部分的生活:她跟羅尼的訂婚有所關聯,儘管只有細若遊絲的一點點關聯。她在進入山洞之前曾想到過愛情這一問題,並曾天真地問起阿齊茲婚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她猜想正是她提出的這個問題激發起了他內心的邪念。如若詳細講述這一經過,對於她而言無疑將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苦痛,所以她想將這一點略去不提;她願意講述那些會使其他姑娘深感苦惱的種種細節,可她卻不敢稍稍提及這一有關她私人生活失意的關節[15],她害怕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受盤問,會不慎泄露出某些她不願正視的真情。不過她一旦站起身來回答提問,一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就連這一點也不怕了。一種嶄新而又未知的感覺在保護著她,就如同一身神奇的盔甲。她並不是在回想當時發生的一切,甚至也不是像通常的記憶那樣想起當時的經過,而是仿佛重新回到了馬拉巴爾山上,透過某種類似一層牆壁一般的黑暗向麥克布萊德先生侃侃而談。災難性的那一天重新來到眼前,每一個細節無不纖毫畢現,然而此時此刻她感覺既身臨其境,同時卻又置身事外,這種雙重的關係為其塗上了一層無以名狀的光彩。她當時怎麼會覺得那次遠足「單調乏味」呢?現在灼人的太陽重又升起,那頭大象在等著他們,那一堆堆的灰白色岩石在她周圍鋪展開來,那頭一個石窟就展現在她面前;她走進去,四面光滑的洞壁上映照出火柴的光焰——一切都美不勝收,都意味深長,雖然在當時對這一切她全都視而不見。提問開始了,對每個問題她都找到了確切的回答;是的,她注意到了那個「短劍池」,但並不知道它的名字;是的,參觀完第一個石窟後莫爾太太感覺異常疲憊,就在一塊大石頭的陰影里坐下來休息,靠近那已經乾涸、只剩下些淤泥的池子旁邊。遠處的聲音平穩悅耳地不斷傳來,引導她沿著真相的小徑一路走來,而背後那布屏風扇的陣陣涼風也推送她繼續向前……
「……囚犯和嚮導領你爬上了卡瓦道爾崖,當時並無其他人在場對嗎?」
「那真是群山當中形態最美的峰崖。是的。」在說話的當口,她又重新創造出了卡瓦道爾崖,看到了岩石的曲面上頭那一個個壁龕似的石窟,並感到熱浪在炙烤著她的臉。並有某種力量促使她補充道:「據我所知,再無別的人在場。應該就我們孤零零的三個人。」
「很好,在半山腰上有一突出的岩架,或者不如稱其為一塊斷裂的平地,而在隘谷的開口周邊散布著不少石窟。」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地方。」
「你獨自一人走進了其中一個石窟?」
「完全正確。」
「而囚犯尾隨而入。」
「現在我們可算是把他給逮住啦,」傳來卡倫德少校的聲音。
她沒吱聲。法庭,這個問題本身,都在等著她回答。可她在阿齊茲自動進入她的答案之前卻沒辦法作答。
「囚犯跟在你後面進了石窟,是不是?」他又問了一遍,雙方使用的語氣都非常單調;他們通篇使用的都是早已謀劃好了的語句,所以至此為止並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能否先給我半分鐘時間,麥克布萊德先生?」
「當然可以。」
她眼前浮現出好幾個山洞。她看到自己在一個裡面,而同時又在外面,望著那個山洞的入口,因為阿齊茲馬上就要經過這裡進入洞中了。但是她竟然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一直不斷地襲上心頭的正是這個疑慮,但卻實實在在而又引人注目,就像四周的群山一般。「我有些吃不——」話語比那幻象更加難於落實。「我有些吃不准。」
「你說什麼?」警務總監問。
「我吃不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看上去非常恐慌,猛地抿緊了嘴唇。「你在那塊平台上,不管我們怎麼稱呼那個地方吧,而你走進了一個石窟。我提醒你的是,囚犯跟著你也進去了。」
她搖了搖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請問?」
「不。」她以一種扁平、毫無吸引力的聲音道。房間裡四處都響起了輕微的議論聲,可是除了菲爾丁以外還沒有人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眼看著她的神經馬上就要難以支撐,明白他的朋友已經得救了。
「這是什麼,你在說些什麼?請大聲一點。」法官向前欠身道。
「恐怕我是犯了個錯誤。」
「什麼性質的錯誤?」
「阿齊茲醫生從來就沒跟我進過那個山洞。」
警務總監將手裡的卷宗啪地一摔,然後又撿起來,平靜地道:「現在,奎斯蒂德小姐,咱們繼續。我來向你宣讀一下當初你來到我家裡兩個小時後親筆簽字的證詞。」
「對不起,麥克布萊德先生,你不能這麼做。我本人正在親自跟證人講話。大家也都請肅靜。如果繼續喧譁,我將宣布將諸位清出法庭。奎斯蒂德小姐,請直接對我說話,我是負責此案審理的法官,並請認識到你的證詞的極端重要性。記住要照你的宣誓來作證,奎斯蒂德小姐。」
「阿齊茲先生從來就沒——」
「出於身體健康的原因我宣布中止審判,」卡倫德少校依照特頓的指示大聲叫道,所有英國人立馬齊刷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巨大的白人身影將矮小的法官完全擋在了後面。印度人也都站了起來,場內一時間亂作一團,所以事後有關此次風雲突變,每個人的描述都各不相同。
「你要撤回此次起訴嗎?回答我,」司法的代表達斯法官尖聲叫道。
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控制了她,使她能堅持到最後。雖然幻覺已告結束,她已經又回到了枯燥乏味的現實世界當中,她依舊記得她已經認識到的真相。贖罪和懺悔——它們可以等以後再說。她以堅決而又平淡的語氣說:「所有的起訴我一概撤回。」
「好了——請坐。麥克布萊德先生,面對這一情況,你還希望繼續嗎?」
警務總監兩眼圓睜望著他的證人,就仿佛她是一台徹底壞了的機器一樣,口中說道:「你瘋了?」
「不許向她提問,先生;你已經無權這麼做了。」
「給我點時間考慮一——」
「大人,你必須將起訴撤回;這已經變成了一樁醜聞,」法庭後面突然傳來伯哈德老爺低沉而有迴響的聲音。
「決不,」特頓太太壓過周圍越來越響的喧囂叫喊道。「傳其他的證人;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除非——」羅尼試圖制止她,她卻怒不可遏地給了他一拳,然後又衝著阿黛拉破口大罵。
警務總監朝他那幫朋友那兒走去,一邊語氣冷淡地說:「好吧,我撤訴。」
達斯先生站起身來,緊張得幾乎斷了氣。他控制住了這個案子的審理,真的控制住了。他已經證明印度人是能夠掌控大局的。他對那些還能聽到他聲音的人宣布:「囚犯的人品毫無瑕疵,當庭釋放;訴訟費用的問題擇機另行決定。」
然後,法庭那脆弱的框架徹底坍塌,嘲笑聲、怒罵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人們尖叫著,咒罵著,相互親吻著,動情地哭泣著。這邊是那幫英國人,由他們的用人們全力保護著;那邊的阿齊茲則昏倒在哈米杜拉的懷抱中。這一方大獲全勝,那一方一敗塗地——一時間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然後,生活又重新回到它那錯綜複雜的正軌,人們一個接一個拚命擠出法庭,奔向各自不同的目的,不一會兒,那上演幻想曲般一幕的場景就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那尊美麗絕倫、赤身裸體的神祇。他並沒有意識到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事件發生,仍繼續拉動著他那布屏風扇的繩索,望著那空空的審判台以及那幾把翻倒在地、專供英國人安坐的特殊座椅,有節奏地鼓動著正在降落的塵土,攪起一團團的塵雲。
* * *
[1] 華氏度,相當於攝氏的四十四度半。
[2] 巴爾德爾和珀耳塞福涅:分別來自於斯堪的納維亞和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巴爾德爾是主神奧丁與神後弗麗嘉之子,是夏日的太陽神和光明之神,深受諸神寵愛的同時卻又經常受到死亡的威脅,在不同的傳說中屢次因不同的原因而悲慘身亡。珀耳塞福涅是主神宙斯與穀物女神得墨忒耳之女,一說被冥王哈德斯所劫成為冥後,後在宙斯的調停下被放還,但此後每一年都必須在冥界度過四個月的時間。
[3] 拉克希米:拉克希米(又譯「吉祥天女」,)為毗濕奴之妻,是幸運女神,在印度教神話中她是在眾天神和阿修羅在毗濕奴的指示下共攪乳海時從翻騰的浪花中湧出水面的;參見福斯特的文章《乳海翻騰》(《雅典娜神廟》一九二○年五月二十一日;阿賓格版作品集第十六卷)。在《雪山神女之山》中福斯特曾講到過有位職員曾每周四都向神明祈禱,希望自己每周的周薪能增加一盧比。
[4] 英國的國歌《天佑吾王》(或《天佑女王》),直譯即「上帝拯救國王(或女王)」(God Save the King [Queen])。
[5] 糾纏:福斯特此處的原文是「draggled up」(大意為「拖曳、拖拉」等),不過顯然應該是「entangled」才對。(福斯特曾助過一臂之力的夏爾·莫龍[夏爾·莫龍(Charles Mauron,1899—1966),法國科學家、批評家、翻譯家,曾致力於將當時的英國文學譯介到法國,是福斯特作品的主要法譯者。福斯特曾將自己的重要作品《小說面面觀》題贈給他。]的法譯本此處的用詞是emmêlée。)《牛津英語大詞典》中對此詞的用法並未提供其他的例證,不過這個詞在福斯特的手稿中卻也是清晰可見的,顯然並非誤植。
[6] 昌德拉布爾有一半的馬桶沒人清倒:此描寫有可能源自福斯特於克利須那誕辰慶典期間在(中央邦)代瓦斯地區的切身經歷:「宮殿中有幾小時的時間根本就沒有服務員——連一個空的馬桶都找不到。」(一九二一年四月十四日致G·L·狄金森的信)
[7] 已經發誓絕食,直到囚犯被宣告無罪她們才肯進食:這一細節有可能暗示甘地發起的絕食抗議運動。
[8] 他們就該跪倒在地……一路爬到那些山洞裡去:在一九一九年四月十日的阿姆利則騷亂中一位名叫馬塞拉·舍伍德的傳教士教師遭到一群印度人的毒打。四月十九日——在已經發生報復性大屠殺之後——戴爾將軍還下令,所有路經毒打傳教士事件發生的那條街道的印度人都必須四肢著地從那裡爬過去。此命令在旁遮普政府的指示下於一周後撤銷;但已有五十名印度人被迫爬過那整條街道。
[9] 負責拉動布屏風扇的雜役:專管拉動布屏風扇的雜役在福斯特參訪印度的時節隨處可見,如今則幾乎已經絕跡了。
[10] 一尊男性的命運之神、一架靈魂的簸谷機: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福斯特曾記載了一次旁聽奧蘭加巴德法庭庭審的經歷,當時是一位政府的醫官為一起謀殺案提供證詞,庭上有一個「拉動布屏風扇的男孩兒,坐在桌子盡頭,宛若阿特洛波斯般超然物外」。在希臘神話中,阿特洛波斯(意為「無可抗拒」)是命運三女神之一,三位女神是宙斯與(法律與正義女神)西彌斯之女,是命運的管理者。
[11] 安達曼:安達曼群島,位於孟加拉灣,多年來一直用作印度人刑事罪犯的服刑地。
[12] 參見第十八章第一段的描述。
[13] 笨重而且很不明智的譏諷口氣:馬哈茂德·阿里的要求讓人想起福斯特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九日發表於《曼徹斯特衛報》的一封信上的一句話。在描寫到英國為戰時的埃及勞工營開設的醫院當中那「可恥的」狀況時,福斯特評論道:「官方的觀點顯然是,埃及人是從來都不會生病的,不過一旦病了,就肯定會死……」
[14] 作為一個證人,莫爾太太是不存在的:達斯先生在此否認了臭名昭著的《羅拉特法案》(一九一九年頒行)[《羅拉特法案》(Rowlatt Acts)為英殖民當局於一九一九年頒行的鎮壓印度民族解放運動的法令。由在印度供職的英國法官S·A·羅拉特為首的委員會起草,故名。該法包括《印度刑法修正案(一九一九年第一號)》和《刑法非常權力法(一九一九年第二號)》,統稱平時戒嚴法。]的有效性——這一法案確實有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可以允許缺席者充當證人的規定,雖然從未正式執行。
[15] 指阿黛拉突然意識到她並不愛羅尼,以及由此對於婚姻產生的幻滅之情。參見第十五章結尾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