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二十二章
阿黛拉在麥克布萊德夫婦家裡躺了好幾天。她被毒日頭給灼傷了,還有幾百根仙人掌的刺得從肉里拔出來[1]。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德雷克小姐和麥克布萊德太太不厭其煩地透過放大鏡檢查她的身體,總能找到新的刺群,如果沒有及時拔除,那些細小的毛刺就有可能折斷,並被吸入到血液當中去。她消極地躺著,任由她們的手指觸摸、翻動,這使她在石窟里開始的精神上的震駭更加嚴重了。時至今日,她已經不太在乎是否被人碰觸了;她的感覺已經變得異常遲鈍,她唯一期望的是思想上的接觸。現在的一切都似乎轉移到了她身體的表面,她的身體開始報復,開始病態地進食。大家看起來都非常相像,不同之處只在於有些人願意靠近,有些人則遠遠地躲開。「在空間上萬物緊密接觸,在時間上則相互分離,」在她們幫她拔刺的時候她不斷地向自己重複著這句話——她的頭腦異常魯鈍,以至於她都無法確定這個警句到底是一種哲學抑或只不過是種文字遊戲。
大家對她都很體貼,簡直體貼得有些過了分,男人待她過於恭敬,女人對她則過於同情;而她唯一希望見到的莫爾太太則一直沒有來。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的苦衷,沒有一個人知道為什麼她一會兒冷靜得出奇,一會兒卻又歇斯底里大發作。她會非常客觀地起個頭,就像任何特別的事情都沒發生過。「當時我走進了那個可惡的石窟,」她會這麼幹巴巴地說道,「我記得我用指甲刮擦著洞壁,那種通常會有的回聲就開始響起,然後,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有個影子,或類似影子的東西,沿著隧洞口逼進來,一下子將我控制住,讓我動彈不得。感覺上簡直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不過我想整個過程實際上不會超過三十秒鐘。我用望遠鏡向他砸去,他抓住瞭望遠鏡的背帶拖著我在洞裡打轉,背帶斷了,我逃脫了,就這麼回事。其實他根本就沒有碰到過我。這一切都好像是胡說八道。」然後她的眼裡就會盈滿淚水。「我當然會感到心煩意亂,不過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然後她就會徹底崩潰,女人們就會感同身受,也跟她一起哭起來,待在隔壁房間裡的則會喃喃地念誦:「仁慈的上帝,仁慈的上帝!」沒有人意識到她其實認為眼淚是可恥的,是一種比發生在馬拉巴爾的醜事更加詭秘的墮落,是一種對她那進步人生觀和誠實天性的否定。阿黛拉總是極力想「將這一事件徹底考慮清楚」,總是提醒自己這一事件並未造成任何實質的危害。那確實是一次「精神上的震駭」,但那又到底是什麼呢?一度她的邏輯觀念會將她說服,但是然後她就會再度聽到那種回聲,再度痛哭流涕,宣稱她配不上羅尼,她希望她的加害者將受到最嚴厲的刑罰。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大發作之後,她又會渴望跑到印度人的街市當中,請求她碰到的每一個人的寬恕,因為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是她將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糟糕了。她覺得那是她的罪過,直到她的理智再度甦醒,向她指出這並不是她的錯,於是再度將她拋入又一輪毫無結果的思想鬥爭的輪迴。
她要是能見到莫爾太太該有多好!不過老夫人身子也一直不好,雅不願出門走動,羅尼這麼告訴她。隨後那回聲又再度響起,在她的聽覺當中就像根神經一樣上躥下蹦,一刻都不得消停。那洞窟里的喧囂若以理性衡量雖說並不足道,事實上卻發榮滋長,在她生活表面的四面八方不斷冒出頭來。當時她曾經刮擦過光滑的洞壁——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那聲音還沒消失,他就跟了進來,事件的高潮橋段就是她的野地望遠鏡摔到了地上。那聲音在她逃走時仍舊不依不饒地跟在她後面,而且愈演愈烈,如同一道洪流奔涌而來,漸漸會把整個平原都淹沒成汪洋一片。唯有莫爾太太能將這洪水驅趕回其源頭,並堵住水庫那潰決的缺口。惡已經擺脫了籠頭……她甚至能聽到它正侵入其他人生活的聲音……阿黛拉就是在這樣憂傷而又沮喪的氛圍中度送著一天又一天。她的朋友們通過要求對當地人大肆屠戮來振作精神,可是她過於憂心忡忡而又身心俱疲,實在不能加入這場合唱。
等仙人掌的刺全都拔乾淨,她的體溫也恢復到正常後,羅尼就來接她回家。他因為憤慨與痛苦的折磨而憔悴不堪,她希望能給他以安慰,但親昵的結果卻畫虎不成反類犬,他們之間話說得越多卻越發感覺拙劣而又難堪。只有事務性的交談才最不讓人痛苦,於是他跟麥克布萊德就告訴了她一兩件她病重期間遵照醫囑特意瞞著她的事兒。她這才第一次得知穆斯林齋月期間出現的麻煩,几几乎就釀成一場騷亂。齋月慶典的最後一天,大遊行的隊伍離開了官方指定的路線,妄圖闖入英殖民的官署駐地,因為有條電話線阻礙了其中一個巨大紙塔的前進,他們就把那條電話線給剪斷了。麥克布萊德和他手下的警察把事情給擺平了——處理得相當漂亮。然後就轉到了另一個非常令人痛苦的話題上:審判。她將不得不在法庭上露面,指證那個在押的囚犯,還得接受一位印度律師的盤問。
「莫爾太太能跟我一起出庭嗎?」她就只問了這麼一句。
「當然了,而且我本人也會出庭的,」羅尼回答道。「這個案子不會由我來審理[2];因為與我個人有關,他們一定要我避嫌。審訊將在昌德拉布爾舉行——我們一度還以為會轉移到別的什麼地方開庭呢。」
「奎斯蒂德小姐是會明白所有這一切的用意所在的,」麥克布萊德難過地道。「這個案子將由達斯審理。」
達斯是羅尼的助理——他是巴塔查里亞先生的內兄,而他妹妹就是上個月號稱會派馬車去接她們,結果卻毫無理由地爽約的那位太太。他謙恭有禮而又聰明能幹,有一分證據就會做出一分裁決,公正無欺;但由他來審判一位英國女子還是引發了英印人的極大憤慨,震驚了整個殖民官署駐地,有幾位女眷已經就此專程給玫蘭比夫人——副總督夫人發了一份電報。
「我的案子總歸要由某個人來審理的。」
「這——這正是面對此事的正確態度。您真有勇氣,奎斯蒂德小姐。」他對於這樣的安排越來越感覺氣不忿,稱之為「民主的惡果」。在過去,一位英國婦女是根本不必在法庭上拋頭露面的,也沒有哪個印度人膽敢對她的私事說三道四。她只需宣誓作證,判決就會隨之而確定。他為這個國家的現狀向她深表歉意,結果引得她突然間再度淚眼婆娑。當她淌眼抹淚的時候,羅尼痛苦不堪地在房間裡踱步,狠狠踐踏著總會遍布在克什米爾地毯上的花朵圖案,又忍不住敲兩下當作工藝品擺放的貝拿勒斯銅碗。「這幾天我哭泣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完全好了,」她解釋道,擤著鼻子,心裡感覺糟透了。「我需要找點事情做做。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才這麼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這可不是什麼莫名其妙,我們都覺得您非常了不起,」警務總監非常真誠地道。「唯一讓我們心煩的是我們幫不了您更大的忙。您能在寒舍暫住——在這樣的時候——真是蓬蓽生輝,實乃敝處最大的榮耀——」他一時間也過於激動了。「附帶說一句,在您臥病期間,有一封寫給您的信寄到了這裡,」他繼續道。「不瞞您說,我擅自把信拆了,這實在是很不應該。您能原諒我嗎?因為情況非常特殊。信是菲爾丁寫來的。」
「他為什麼要給我寫信?」
「發生了一樁最可悲嘆的事兒。被告一方把他給抓到了手裡。」
「他是個怪胎,十足的怪胎,」羅尼輕蔑地道。
「這是你的看法,但一個人可以是個怪胎,而並非是個無賴。奎斯蒂德小姐最好還是知道他是如何對待你的。就算你不講,別的人也會告訴她的。」他對她道。「一點都用不著添油加醋,他如今可是被告一方的中流砥柱了。他是一幫野蠻的烏合之眾當中的那個正直的英國人。他接見著一批批來自印度市井的代表團,這些傢伙嘴裡全都嚼著檳榔,相互往對方的手上塗抹香膏。要想參透這樣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殊非易事。他的學生們也正在罷課——出於對他的熱愛,他們連書都不念了。要是沒有菲爾丁的話,穆斯林的齋月也就不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了。他對咱們整個的英國人社會都造成了極大的危害。這封信已經在這兒放了好幾天了,本想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給你看,可是事態一度變得如此嚴峻,我只得決定擅自將信拆開,以期多少對我們有點用處。」
「有用嗎?」她虛弱無力地問。
「一點用都沒有。他只不過魯莽無禮地明確提出是你犯了錯誤。」
「我要是犯了錯誤倒好了!」她粗粗把信瀏覽了一遍,信的措辭小心翼翼而又規範正式。「阿齊茲醫生是無辜的,」她讀道。然後她的嗓音再度開始顫抖。「可是想想他對你的態度吧,羅尼。想想因為我的緣故你已經如何地忍辱含垢!他的所作所為實在是駭人聽聞。我親愛的,我怎麼才能報答你?當你一無所有時又怎能報答別人的恩情?當每個人的付出都越來越少時,人際間的關係又有什麼用處?我覺得我們真該再重新回到沙漠裡待上幾個世紀,努力學習點好品質。我想重新從頭開始。所有我本以為已經學到的東西其實都不過是種障礙,它們根本就不是什麼知識。我在人際間的關係上實在是個外行。好了,咱們走,這就走吧。菲爾丁先生的信算不得什麼;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只是他不該在你承受這麼大痛苦的時候還對你這麼粗暴無禮。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我不需要你扶我,我自己完全能走,不,請你不要碰我。」
麥克布萊德太太滿懷深情跟阿黛拉道別——她跟這個女人毫無共同之處,而且她的親昵表現只讓她感覺難受和壓抑。可是現在她們卻不得不經常來往了,年復一年,一直到其中某一位的丈夫或因年老或因體弱退職領退休金為止。英印社會確實已經把她緊緊抓在了手心裡,也許這是她罪有應得,誰讓她特立獨行,不跟他們一個陣營來著?她謙卑而又心懷反感地道了謝。「噢,咱們必須得相互幫助,咱們必須得逆來順受,」麥克布萊德太太道。德雷克小姐也在場,仍舊在拿她那滑稽的邦主和邦主夫人尋開心。因為審判的時候要求她出庭作證,她已經斷然拒絕把那輛馬德卡爾邦的小轎車給還回去;那對邦主夫婦肯定會沮喪得要死的。麥克布萊德太太和德雷克小姐都親吻了她,並直呼她的教名[3]。然後羅尼趕車將她接回了家中。當時正值清晨,隨著熱季的逼近,白天就像個妖怪一樣從兩頭膨脹,留給凡人活動的空間是越來越少了。
快到家的時候,他對她說:「媽媽很期待見到你,不過當然她已經上了年紀,這一點千萬不能忘記。依我看,老年人都有些古怪,從來不會像大家期待的那樣看待問題。」他似乎是在提醒她有可能會面臨令人失望的情形,不過她對此並沒有理會。她跟莫爾太太之間的友誼是如此深厚而又真摯,她堅信不論有什麼樣的意外發生,她們的友誼都將經受住考驗。「我能做點什麼才能使你感覺輕鬆一點呢?你才是最重要的,」她嘆了口氣道。
「我親愛的老姑娘能這麼說真貼心。」
「我親愛的老男孩兒。」然後她不禁叫道:「羅尼,她不會也病了吧?」
他向她保證沒事兒:卡倫德少校對她的身體狀況並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不過你會發現她——很煩躁。我們家的人都挺容易心煩氣躁的。反正,你自己也會看到的。我自己的神經無疑也有些失常,我從辦公室回到家裡的時候,對媽媽期望的程度總是超過了她自感能夠給我的。為了你的回家她肯定會付出特別的努力;不過,我仍舊不想讓你覺得回家後反而會失望。別抱太多的期望。」
他們那幢帶涼台的平房已遙遙在望。跟她剛剛離開的麥克布萊德的家沒什麼兩樣。莫爾太太正坐在一個沙發上,臉盤浮腫、面色通紅,而且神情意外地嚴峻。他們進門時她並沒有起身,阿黛拉大感意外之下,反倒從自己的苦惱中被驚醒了。
「你們倆都回來啦,」這就是唯一的問候。
阿黛拉坐下來,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卻在往回縮,她感覺到了這一點,正如其他人惹得她反感一樣,她也惹得莫爾太太反感。
「您感覺怎麼樣?剛才我走的時候您氣色還挺好的,」羅尼道,儘量把語氣放和緩些,可是他明明囑咐她要儘量熱情地歡迎阿黛拉回家的,也真怨不得他會深感惱火了。
「我很好,」她語氣沉重地道。「事實上我一直都盼著儘快買到回國的船票。票子是可以中途簽轉的,所以選擇回程航班的餘地比我原本預期的還要更大一些。」
「等會兒再談這個話題,不成嗎?」
「拉爾夫和斯黛拉也許很想知道我返回英國的時間呢。」
「有的是時間把這些計劃都安排好。您覺得我們的阿黛拉氣色如何啊?」
「我正指望您幫我渡過難關呢;再一次能跟您在一起真是何等幸運,別的任何人全都是陌生人,」阿黛拉飛快地道。
可是莫爾太太卻沒有任何樂於幫忙的意思。一種憤懣之感從她心中油然而生。她似乎是在說:「難道我這輩子操心受累就沒有個完了嗎?」她那基督徒的慈悲善感已經不復存在,或者說已經發展成鐵石心腸,成為針對整個人類而發的一種義憤;她對阿齊茲的被捕毫無興趣,幾乎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在齋月那個可怕的最後一夜,當暴民們有可能會襲擊她的住所時,她竟然斷然拒絕離開自己的臥床。
「我知道這都沒什麼要緊;我一定得理智起來,我也確實竭盡全力——」阿黛拉繼續道,眼淚再度奪眶而出。「這件事要是換在別的任何地方發生,我都不該這麼大驚小怪的;不管怎麼說,我真的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哪兒發生的。」
羅尼自認為他是懂得她這番話的意思的:她沒辦法確認或是描述發生這件事的那個具體的石窟,實際上她幾乎是拒絕人們幫她在思想中徹底搞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而應該認識到的是:在正式審判的時候被告一方肯定會首先揪住這一點不放的。他再一次安慰她,向她保證:馬拉巴爾的那些石窟之間的相似程度臭名昭著;確實,將來這些山洞一定要按順序都編上號碼,刷上白漆一一標示清楚。
「是的,我也是這個意思,可至少不全是這個意思;但一直在我耳邊縈繞不斷的是那種回聲。」
「噢,什麼樣的回聲?」莫爾太太問,這才這一次真正注意到她。
「我怎麼都擺脫不掉。」
「我想你永遠都別想擺脫掉了。」
羅尼曾再三向他母親強調,阿黛拉回來的時候仍舊會處在病態當中,不料他母親竟然當真是心懷惡意的。
「莫爾太太,那種回聲到底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
「不——到底是什麼?噢,求您告訴我吧!我一直覺得您能夠跟我解釋清楚……這會給我帶來無限的安慰……」
「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不會知道;我沒辦法告訴你。」
「我覺得您堅持不說實在是太無情啦。」
「說,說,說,」老夫人痛苦地道。「好像什麼都能說清楚似的!我已經將畢生的時間都花費在說或是聽別人說上了;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也該是讓我清靜清靜的時候啦。還沒到死的時候,」她滿懷酸楚地補充道。「無疑你們巴不得我死呢,可是我還想親眼看著你跟羅尼結了婚,看到另外那兩個孩子,看看他們是不是也想結婚成家——然後我才會退隱到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洞穴里。」她微微一笑,把話題拉回到日常生活當中,結果卻愈發增添了其中的悲苦。「到了那兒就再也不會有年輕人跑來提出各種問題並期待著答案了。某個可以安息的地方。」
「話是不假,可還沒到那一天就要有一場法庭審判了,」她兒子盛怒道,「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認為,我們最好還是齊心協力,相互幫襯著共渡難關為好,而不是自己先內訌起來。您到了證人席上也打算這副口氣說話嗎?」
「我為什麼要跑到證人席上去呢?」
「為我們證據當中的某些要點作證。」
「我跟你們那荒唐可笑的法庭沒有任何關係,」她說道,生氣了。「我根本就不要被你們給硬拖進去。」
「我也不想她被硬拖進來;我不想因為我的緣故再增添任何麻煩了,」阿黛拉叫道,又去握老夫人的手,莫爾太太再次把手縮了回去。「她的證詞根本就沒什麼重要的。」
「我原來還以為她會樂意出庭作證的呢。沒有人會責備您,媽媽,但事實卻是您在第一個石窟就打了退堂鼓,並且還鼓勵阿黛拉孤身一人跟他一起繼續遊覽,而如果您當時身體支撐得住,也跟他們一起去的話,那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他這都是計劃好了的,這我知道。您也同樣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就像菲爾丁和安東尼在您之前一樣……原諒我說的這麼直白,不過您確實無權面對法庭擺出這麼一副高高在上、趾高氣揚的姿態。如果您病了,那當然另當別論;可是您自己說您好好的,而且看起來也確實是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原以為您會希望承擔起您的責任的,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我不會讓你去惹她心煩,不管她到底有沒有生病,」阿黛拉道,離開沙發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後嘆了口氣把他的胳膊放開,又坐了下來。不過他很高興她已經跟他站在了一起,而且以一種屈尊俯就的態度俯視著他母親。跟她在一起他從來都不會覺得輕鬆愜意。她絕非外人所想當然以為的那種善良可愛的老太太,而且印度又使她的個性顯露無遺。
「我會參加你們的婚禮,而不是你們的審判,」她正告他們,一邊輕輕敲擊著膝蓋;她已經變得坐立不安,而且相當沒有風度了。「然後我就返回英國。」
「您不能在五月份回英國,您原本答應好了的。」
「我已經改了主意。」
「好了,我們最好還是結束這場意想不到的口角吧,」羅尼道,一面大踏步地踱來踱去。「您表現得像是想要置身於一切事務之外,夠了!」
「我的身體啊,我這糟糕的身體,」她嘆道。「為什麼它就不能結實一點?噢,為什麼我就不能走開並且就此離開?為什麼我就不能完成我的責任後就此離開?為什麼我走不上幾步就頭痛欲裂,就氣喘吁吁?自始至終都要做這做那,而且還要以你的方式做這、以她的方式做那,每件事都要沆瀣一氣,全都混雜不清,而且都要相互分擔彼此的負擔。為什麼這件事就不能就此完結,以我的方式來完結,在全都完結以後讓我得到一點點安寧?為什麼無論什麼事情都一定要去做呢,我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嫁啊,娶啊?……如果婚姻有任何一點用處的話,整個人類早在多少個世紀之前就已經變成一個人了。還有所有這一些關於愛,關於教堂里的愛、洞穴里的愛的一派胡言,就仿佛這其中有絲毫不同似的,而且我還得把我自己的事情放到一邊,為了這些雞毛蒜皮忙活個沒完!」
「您到底想要什麼?」他萬分惱怒地道。「您能用簡單的語言說說清楚嗎?如果能,那就說說。」
「我要我那副玩單人牌戲的紙牌。」
「很好,那就去拿吧。」
不出所料,他發現那可憐的姑娘又哭了起來。而且就跟往常一樣,有個印度人緊貼在他們窗外,這次是個園丁,在偷聽他們講話。心煩意亂之下,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仔細考慮了一下他母親以及她那種種倚老賣老橫加干涉的行徑。他真希望他沒邀請她到印度來,希望對於她,他並沒有這麼些不可推卸的責任。
「唉,我親愛的姑娘,這可真算不上是回家來了,」他最後道。「我真不知她還藏著這麼一手。」
阿黛拉已經止住了哭聲。她臉上有一種頗不尋常的表情,半是寬慰,半是恐怖。她不斷地念叨著:「阿齊茲,阿齊茲。」
他們全都避免提及這個名字的。它已經變成了邪惡勢力的代名詞。他是「那個犯人」,「那個嫌疑犯」,「那個被告」,他的名字現在聽來就像是奏響了一部全新交響曲的第一個音符。
「阿齊茲……是我弄錯了嗎?」
「你太累了,」他叫道,並不感到太過驚訝。
「羅尼,他是無辜的;我犯了個可怕的錯誤。」
「唉,無論如何先坐下來再說。」他環顧了一下整個房間,但只有兩隻麻雀在相互追逐。她聽從了他的勸說,並握住了他的手。他撫摸著她的手,她微微一笑,吁吁地喘著氣,就像剛從水下浮到水面上一樣,然後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我耳朵里的回聲好些了。」
「很好。要不了幾天你就完全康復了,不過你一定得養精蓄銳,為庭審做好準備。達斯是個好夥計,我們都會全力支持你的。」
「可是羅尼,親愛的羅尼,也許根本就不應該有什麼庭審了。」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而且我覺得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如果阿齊茲醫生沒有做過那種事,就應該把他給釋放。」
羅尼渾身打了個冷戰,就像正在迫近的死亡從他身上一掠而過似的。他忙不迭地說:「他本來已經被釋放了——直到發生了齋月的那場騷亂,當時又不得不把他關押了起來。」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他跟她講了那個故事,為的是逗她開心。努爾丁偷了伯哈德老爺的小轎車,卻在黑地里載著阿齊茲一起掉進了溝里。兩人都從車裡翻了出來,努爾丁的臉上劃了道大口子。他們的哀嚎被信徒們的喊叫聲所淹沒,過了好一段時間兩人才終於被警察給救起。努爾丁被送往明托醫院,阿齊茲重新被關進監獄,又加上了個擾亂公共秩序的額外指控。「稍等片刻,」講完這則軼事後他對阿黛拉道,然後前去給卡倫德打了個電話,請他一俟方便的時候就來看看阿黛拉,因為她在這次回家的路上身體狀況並不容樂觀。
等他回來,她又處在一種神經崩潰的危機當中,不過這次採取了另一種不同的形式——她緊緊地靠著他,嗚咽道:「幫助我去做我應該做的事吧。阿齊茲是個好人。你聽到你母親這麼說的。」
「聽到什麼?」
「他是個好人;我對他的指控真是大錯特錯啦。」
「媽媽從沒這麼說過。」
「可是,羅尼,我聽到她說了。」
「純粹是幻覺。你這樣是好不起來的,是不是?竟然平白編造出這樣的事情。」
「我想我是好不了了。我是多麼令人吃驚啊!」
「我剛才一直都聽她講話的,至少能聽到的我全都聽到了;她真是前言不搭後語,簡直語無倫次。」
「她的聲音放低時她說到了這個——將近結束時,當她說到愛情——愛情——我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就在那時她說道:『阿齊茲絕沒幹過這種事。』」
「她是這麼說的嗎?」
「話雖不是這麼說的,意思是這樣。」
「絕沒有,絕對沒有,我親愛的姑娘。徹頭徹尾的幻覺。誰都沒有提起過他的名字。聽我說——你是把她跟菲爾丁的信混為一談了。」
「對了,這就對了,」她叫道,大感寬慰。「我就知道我在某個地方聽到過他的名字。你把這件事幫我理清楚了,我實在是太感激啦——正是這樣的錯誤最讓我困擾不堪,這也證明我確實是有些神經過敏。」
「所以你不要再說他是無辜的了,好不好?因為咱們家裡的每個用人全都是密探。」他走到窗前。那個園丁已經走了,或者不如說已經換成了兩個小孩兒——他們不可能聽得懂英語,不過他還是馬上把他們給打發走了。「他們全都恨咱們,」他解釋道。「等到判決宣布之後,一切就都會好起來啦,因為我倒要為他們說句公道話:對於既成事實,他們確實是會接受的;不過眼下他們正在流水一樣地把錢往外撒,為的就是抓住咱們的把柄,像你剛才說的那種話正是他們千方百計想抓住的。抓住這樣的話柄以後他們就能說這是咱們官方設好的圈套和詭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莫爾太太回來了,仍舊是同一副脾氣乖戾的樣子,砰的一聲重重地在牌桌旁坐下。為了把混淆的情況一舉澄清,羅尼直截了當地問她先前是否提到過那個罪犯。她不明白這個問題所為何來,羅尼只得解釋了一下他這麼問的緣由。她回答道:「我從未說起過他的名字。」然後就開始玩起了單人牌戲。
「我原以為您說過『阿齊茲是清白無辜的』這句話,但事實上那是菲爾丁信里的話。」
「他當然是清白無辜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這是她第一次就此問題表達自己的觀點。
「你看,羅尼,我是對的,」那姑娘道。
「你並不是對的,她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她是這樣想的。」
「誰在乎她怎麼想?」
「紅桃九對黑桃十——」牌桌上傳來這樣的聲音。
「她能這樣想,菲爾丁也能這樣想,可總該有真憑實據的吧,依我看來。」
「我知道,可是——」
「是不是又該我來說上兩句了?」莫爾太太問道,把頭抬了起來。「顯然是的,既然你們在不斷地打攪我。」
「只要您不胡攪蠻纏。」
「噢,多麼令人生厭……瑣碎無聊……」正如她剛才嘲笑愛情、愛情、愛情時一樣,她的思緒仿佛是從某個遙遠的而且是暗黑一片的地方朝他們轉移過來一樣。「噢,為什麼所有這一切仍舊是我的責任?我什麼時候才能從你們這些大驚小怪、小題大做當中解脫出來?他當時在那個石窟里嗎?你當時在那個石窟里嗎?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有一子為我們而生,有一嬰孩賜給我們[4]……我好嗎?他壞嗎?我們得救了嗎?……那回聲結束了所有這一切。」
「現在我已經聽不大到了,」阿黛拉道,朝她走過來。「是您把它給送走了,您真是只做善事,您真是太好啦。」
「我不好,不,而且很壞。」她語氣愈發平靜地道,並重新拿起牌來,一邊把它們翻開一邊道:「一個很壞的老太婆,很壞,很壞,簡直可憎。在孩子們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曾經是個好人,在清真寺里碰上那個年輕人時也還好,我曾希望他能幸福美滿。善良、幸福的小人物。他們並不存在,他們只是一場夢……可我絕不會幫助你們為他從未乾過的事情去折磨他。惡的方式各有不同,而我寧要我的,不要你們的。」
「您有對囚犯有利的證據嗎?」羅尼以公正法官的腔調問道。「如果有,您責無旁貸應該走上證人席為他而不是為我們辯護。沒有人會阻攔您。」
「一個人是能夠了解別人的品性的——姑且就用你們的這種說法吧,」她輕蔑地反駁道,仿佛她知道的還不止於人們的品性,只是無以言傳罷了。「我聽到過不論是英國人還是印度人都對他交口稱讚,我覺得他絕不會做出那種事來。」
「軟弱無力,媽媽,太站不住腳了。」
「軟弱無力之至。」
「而且太不體諒阿黛拉了。」
阿黛拉道:「我要是錯了的話可就太可怕啦。只有一死才足以謝罪。」
他突然對她發作起來:「剛才我是怎麼提醒你來著?你明知你是對的,而且整個官署駐地全都知道這一點。」
「是的,他……這真是太,太可怕了。我仍舊像當初一樣肯定他跟在我後頭……只是,有沒有可能把這個案子撤銷?對於提供證據的想法我真是越來越怕了,而在這兒你們對女性全都這麼好,而且你們擁有的權力遠比在英國要大得多——看看德雷克小姐霸占的那輛汽車就知道了。噢,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為提到這樣的問題感到羞愧;請原諒我。」
「這沒關係,」他言不由衷地道。「我當然會原諒你,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但這個案子現在必須得提交給一位地方法官來審理了;真的必須得這麼做,司法機器已經開動了起來。」
「司法機器是她啟動的;那就一定得得到一個結果。」
聽到這句毫不留情的話,阿黛拉又差一點流下眼淚,羅尼拿起那份輪船班次表,腦子裡跳出一個絕好的主意。他母親應該馬上離開印度;她留在這兒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任何人一點好處都沒有。
* * *
[1] 還有幾百根仙人掌的刺得從肉里拔出來:一九二一年在印度南部的根加沃蒂,福斯特曾找一位醫生從肉里拔出不少扎進去的仙人掌刺;這些刺是他在參觀一座由仙人掌樹籬環繞的馬德加爾堡(Mudgal fort)時不小心扎到身上的。
[2] 這個案子不會由我來審理:在印度刑事案件審理程序的修正案於一九二三年通過之前,一樁牽涉到英國女子的刑事案件是不會讓「達斯來審理」的;在正式成為法律之前,一八八三年的「伊爾貝特法案」[伊爾貝特法案(Ilbert Bill)於一八八三年提出,次年由印度立法會議通過,此法案的主旨是使印度人高級法官有權處理在印英國臣民的案件,原本英國臣民是不接受印度人地方法官的審判的。英國駐印度總督里彭勳爵(Lord George Frederick Samuel Robinson Ripon)一八八三年提出英國臣民有服從可能由印度人主持的高等民事法庭的義務,此提議引發激烈的反對,最後規定:英國臣民可以要求陪審團中有一半的歐洲人。]為了適應諸如此處的「震驚了殖民官署」的英印人的「憤慨」早就已經遭到閹割。達斯和巴塔查里亞貌似相互娶了對方的姐妹(參見第五章)——也許是由於作者的一時失察造成的。
[3] 在西方文化中,直接稱呼某人的名字(即教名),而非稱呼姓氏(某某先生,某某小姐或太太)是親昵的表現。
[4] 有一子為我們而生,有一嬰孩賜給我們:典出《以賽亞書》第九章第六節,略有出入(「子」【son】與「嬰孩」【child】調換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