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二十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雖然奎斯蒂德小姐此前並未贏得英國人的歡心,但這次她卻促使這些人展現出了他們性格中一切美好的東西。一種高尚的情感噴涌而出,一連持續了好幾個鐘頭,對於這種情感女性的感受要比男人更加敏銳,雖然並不能持久。「我們能為我們的姐妹做些什麼?」當卡倫德和萊斯利兩位夫人冒著鑠石流金的酷暑前來探望時,這就是她們腦子裡唯一的想法。特頓太太是唯一獲准進入病房的訪客。從病房出來以後,她滿心充溢著無私的悲痛,舉手投足都因此而備顯高貴。「她就是我自己最親愛的女兒,」這就是她的表態,然後,當她想起自己曾批評她「不是上等人」並且對於她跟小希思洛普訂婚而心懷不滿時,她忍不住潸然淚下。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人看到行政長官的夫人淌眼抹淚過。她當然也有眼淚——這毫無疑問,不過一直都在為某種適當的場合預備著呢,而現在這種場合無疑已經到來。啊,她們為什麼沒有對這個初來乍到的姑娘更親切、更耐心些呢?為什麼對她只限於以禮相待,而沒有赤誠相見呢?內心深處那溫柔的內核是如此難得被觸動——在懊悔不已的刺激下,終於多少展露了一下。如果說一切都結束了(正如卡倫德少校暗示的那樣),也罷,那就讓它結束吧,也就無能為力、無可挽回了,不過在她那令人痛心不已的冤屈當中她們自覺仍負有某種無以名之的責任。如果說她並非她們當中的一員,她們本該把她拉進來的,而如今她們再也無能為力,她已經無法接受她們的邀請了。「一個人為什麼就不能多替別人想想呢?」喜歡尋歡作樂的德雷克小姐嘆道。這類悔恨和遺憾之情以其純粹的形式僅僅持續了幾個鐘頭的時間。日落前,其他的思慮已經摻雜進她們的內心當中,而負罪感(如此奇怪地跟我們對任何苦難的最初一瞥連接在一起)也已經漸漸退去。 大家驅車進入俱樂部,人人都故作鎮靜——在青翠的灌木樹籬間擺出鄉紳貴族的派頭輕搖緩步,唯恐當地的土著懷疑他們激動不安。他們端起平常飲用的酒水推杯換盞,可是一切都變了味兒,然後眺望著遠處長滿仙人掌的斷崖直刺向天空那紫色的咽喉;他們意識到他們距離他們能夠理解的任何景色都有幾千英里之遙。俱樂部里比平常要擁擠,有幾位家長把他們的孩子也帶進了那幾個只供成年人使用的房間,不免使這裡帶上了勒克瑙總督官邸的氣氛[1]。有位年輕的母親——一個毫無頭腦卻最為漂亮的姑娘——懷抱嬰兒坐在吸菸室的一張低矮的軟榻上;她丈夫到區里去了,她不敢回家,怕遭到「黑鬼們的襲擊」。身為鐵路小公務員的妻子,她平時一直是備受冷落的;不過今天晚上,她以其豐滿的體態和一頭濃密的淡金色的秀髮,一變而成為所有值得為之戰鬥和犧牲的美好事物的象徵;跟可憐的阿黛拉相比,也許還是一個更為持久的象徵。「別擔心,布萊基斯頓太太,那些鼓聲只是為穆斯林的齋月而敲的,」男人們這麼告訴她。「這麼說他們已經開始啦,」她嗚咽道,緊緊地抱住懷裡的嬰兒,希望這孩子在這樣的時刻就不要再一個勁兒地往下巴上吹唾沫泡兒了。「不,當然沒有,再說了,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跑到俱樂部里來的。」「而且他們也絕不敢到長官大人的官邸里去,我親愛的,今晚你跟你的寶寶就到我們官邸里安歇吧,」特頓太太回答道,就像帕拉斯·雅典娜[2]般屹立在她身旁,並暗下決心以後不再像從前那麼待人勢利了。 行政長官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比起上午忍不住怒斥菲爾丁的時候,他已經平靜多了。在面對幾個人講話時他倒是確實一直比tête--tête[3]時表現得更為鎮定。「我想特別對女士們說幾句,」他道。「絕對沒有恐慌的必要。保持冷靜,一定要保持冷靜。如非必要,儘量不要外出,不要到市區去,不要當著用人的面議論是非。僅此而已。」 「哈里,城裡有什麼消息嗎?」他妻子問道,站在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同樣擺出一副關注大眾安危的語氣。在夫妻倆莊嚴的對話聲中,大家全都鴉雀無聲。 「一切都絕對正常。」 「我想也是這樣。那些鼓聲當然只是因為齋月的緣故。」 「只是在為齋月做準備——遊行要到下周才開始。」 「一點沒錯,要到下周一才正式開始。」 「麥克布萊德先生假扮成一位聖人到那兒去了,」卡倫德太太道。 「正是這樣的話絕對不能說,」特頓先生指著她道。「卡倫德太太,在這樣的時候務必要加倍小心才是,拜託了。」 「我……呃,我……」她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他的嚴厲反而給她帶來了一種安全感。 「還有什麼問題嗎?必要的問題。」 「那個——印度人在哪兒——」萊斯利太太聲音顫抖地問。 「監獄裡。保釋已經被拒絕。」 下一個開口的是菲爾丁。他想知道有關奎斯蒂德小姐的健康狀況是否有一個正式的公告,那些情況嚴重的說法是否只是道聽途說的傳聞。他的問題造成了很壞的結果,部分是因為他公開報出了受害者的名字;她,就像阿齊茲一樣,大家在提到的時候總是要轉彎抹角的。 「我希望卡倫德先生很快就能讓我們知道事態發展的情況。」 「我倒看不出最後這個問題怎麼可以被稱為必要的問題,」特頓太太道。 「請全體女士現在就離開吸菸室,好嗎?」他叫道,再次拍了拍手。「並請記住我說過的話。我們指望你們能幫我們度過這一困難時刻,你們只要表現得如同一切正常,就是對我們的莫大幫助。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我能信賴你們嗎?」 「能,哦,絕對沒問題,」女士們異口同聲地答道,個個都面色憔悴、神情焦慮。她們魚貫而出,低眉順眼而又歡欣鼓舞,布萊基斯頓太太在她們當中就像一團神聖的火焰。特頓先生那番簡潔明了的話語使她們意識到,她們就是大英帝國的前哨。在她們對於阿黛拉那同情的熱愛旁邊,另一種情感迸發出來,而這種情感終將扼殺她們的慈悲心腸,雖然其最初的徵兆平淡無奇而又微不足道。特頓太太針對橋牌大聲地講了幾個尖刻的笑話,萊斯利太太則開始織起了羊毛圍巾。 女士們都離開吸菸室之後,行政長官在一張餐桌的桌沿上坐了下來,這樣一來他既可以掌控全局,又顯得不拘形式。他的思緒在幾種相互矛盾的衝動當中不停地打轉,一時間委決不下。他既想為奎斯蒂德小姐報仇、狠狠地懲戒一下菲爾丁,又想小心翼翼地秉持公允。他既想鞭打他看到的每一個印度土著[4],又不想做出任何有可能導致騷亂或是不得不進行軍事干預的衝動之舉。對於不得不將軍隊召來的恐懼在他眼裡異常鮮活;士兵可以將一樁事情掰直,但同時又會將十幾樁其他的事情拗彎,絕對是得不償失,而且他們熱衷於羞辱文官政府。今晚俱樂部里就有一個士兵——是個偶然來到此地的廓爾喀團[5]的中尉;他已經有點醉了,自認為他此時出現在這裡簡直就是天意。行政長官嘆了口氣。看來除了那老一套令人厭煩透頂的一味妥協和穩健的做法之外,別無其他出路好走了。他真是嚮往那舊日的好時光,那時候英國人為了自己的榮譽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完事之後誰都不敢過問,不會有任何遺留問題。可憐的小希思洛普已經朝這個方向邁出了一步,拒絕了阿齊茲的保釋申請,但行政長官認為可憐的小希思洛普的這種做法並不明智。這不僅會激怒伯哈德老爺以及其他一干人等,就連印度政府本身都在瞪大眼睛看著——而在它背後就是那個怪胎和懦夫們的利益集團:英國議會。他不得不不斷地提醒自己,以法律的眼光來看,阿齊茲還沒有被認定有罪,而這番努力簡直令他精疲力竭。 其他人因為不在其位,責任較輕,反倒可以表現得更加自然。他們已經開始念叨起了「婦女和孩子」——這個短語只要重複個幾遍,男性就再也不會頭腦冷靜地考慮問題了。每個男人都會感覺到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愛的一切都已經危如累卵,都會要求報仇雪恨,胸中都會燃燒起並非令人不愉快的熊熊烈火,在這團火焰當中,奎斯蒂德小姐那副冷漠而又半生不熟的模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私人生活中最甜美、最溫暖的一切。「但這可是婦女和孩子的問題,」他們重複道,行政長官明白他應該及時制止他們的這種自我陶醉了,可他卻不忍心這樣做。「應該強迫他們把一些人交到我們手上作為人質,」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事實上幾天之內,他們說到的這些婦女和孩子中的很大一部分就要動身前往山區駐地避暑去了,於是又有人提議應該安排一趟專列[6]馬上將他們送走。 「這建議真不賴,」中尉叫道。「而軍隊遲早得介入的。」(在他的心目中專列和部隊從來都是不可分的。)「要是巴拉巴斯山[7]處在軍事控制下的話,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啦。在石窟的入口處駐紮上一隊廓爾喀士兵,就萬事大吉啦。」 「布萊基斯頓太太說,要是有幾個英國兵就好啦,」有人說道。 「英國人沒用,」他叫道,連自己該效忠誰都糊塗了。「土著兵對這個國家才最有用。給我一支好戰的土著部族士兵,給我廓爾喀人,給我拉基普特人,給我賈特人,給我旁遮普人,給我錫克教徒,給我馬拉地人、比爾人、阿夫里迪人和帕坦人,真格兒的,只要有了這些人,你哪怕再給我多少市井賤民無賴我都不在乎啦。問題就在於要指揮得當。我指向哪裡,他們就會打到哪裡——」 地方長官愉快地向他點了點頭,轉而對自己的人道:「不要就此開始隨身攜帶武器。我希望一切都完完全全跟往常一樣,直到萬不得已絕不動武。將女同胞們送往山里,但要悄悄進行,不要聲張;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不要再提什麼專列的事兒啦。把你們的想法或是感受暫時先擱一擱,我何嘗沒有同樣的感受!不過是一個孤立的印度人企圖——應該說被控企圖實施犯罪。」他用指甲使勁在前額上彈了一下,大家都意識到他跟他們的感受同樣深切,意識到他們愛戴他;所以決心不再給他添麻煩了。「在有更多的事實浮出水面之前權且這樣來認定,」他總結道。「就讓我們假設每個印度人都是天使吧。」 大家喃喃低語,「您說得很對,所以我們會……天使……的確……」中尉則說道:「我說的一定沒錯兒。你只要讓這些土著一個人待著,就一點問題都不會有。萊斯利!萊斯利!還記得上個月我在你們的球場跟他打過球的那個人吧。嗯,他就很不錯。會打馬球的印度人都差不了。[8]你們一定得狠狠踏上一隻腳的是那些受過教育的階層,聽好嘍,這次我很清楚我在說些什麼。」 吸菸室的門開了,傳來女眷們嗡嗡嚶嚶的議論聲。特頓太太大聲喊道,「她已經好多啦,」這個英國小社會的男性和女眷兩方面都發出高興兼寬慰的嘆息聲。政府的醫官卡倫德少校走了進來,這好消息就是他帶來的。他那麵糊一樣蒼白而又呆滯的臉上掛著脾氣暴躁的神情。他環視了一遍在場的眾人,看到菲爾丁蜷縮在一張低矮的軟榻上,鄙夷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大家都一擁而上,紛紛向他打聽詳情。「在這個國家裡,只要還有點發燒,誰都難說已經脫離了危險,」他回答道。他似乎是在抱怨他的病人的康復似的,而凡是了解這位老少校的為人的,誰都不會為此而感到意外。 「坐下,卡倫德;詳細跟我們說說事情的經過。」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老夫人情況如何?」 「有些熱度。」 「我妻子聽說她的狀況不容樂觀。」 「也許吧。我什麼都不能保證。這些沒完沒了的問題真是讓我受不了啦,萊斯利。」 「抱歉,老夥計。」 「希思洛普就在我後面,馬上就到。」 一聽到希思洛普的名字,每個人臉上重又顯出仁慈美好的表情。奎斯蒂德小姐不過是個犧牲者,而小希思洛普則是位殉道者;他們竭盡全力為之服務的這個國家恩將仇報、向他們傾瀉而出的所有惡意全都由他一人承擔了下來;他正一個人背負著所有歐洲老爺們的十字架。他們因為反過來對他卻絲毫無以為報而惱恨不已;他們因為自己只能幹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上靜待法律的程序而倍感怯懦和羞愧。 「蒼天在上,要是我沒有準我那個寶貝助手的假就好了。我真想把我的舌頭先給割掉。最讓我寢食難安的就是自覺我對此負有責任,難辭其咎。先是拒絕,然後又迫於壓力做出讓步。這就是我的所作所為,我的孩子們,這就是我幹的好事啊。」 菲爾丁從嘴裡取下菸斗,若有所思地盯著它。卡倫德以為他是害怕了,就得理不饒人地繼續道:「我原以為這次遠足是有一位英國人陪同前往的。所以我才最終讓了步。」 「沒有人會責備你的,我親愛的卡倫德,」行政長官道,低頭望著在座的各位。「我們都應該看到這次遠足是沒有得到充分的安全保障的,應該加以阻止,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大家都應該受到責備。對於這件事我自己也是知道的;今天早上我們還把汽車借給他們,將兩位女士送往車站。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全都難辭其咎,但對你個人絕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我不這麼認為。我倒是巴不得能這麼想。責任大於天,對那位逃避責任的先生我實在不敢苟同。」他把目光投向菲爾丁。那些知道菲爾丁承擔了陪伴責任卻又耽誤了早班火車的人都為他感到難過;當一個英國人不顧自己的身份跟那些土著印度人廝混在一起的時候,其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總是會以某種有失尊嚴的結果而告終。行政長官由於了解更多的內情,沒有搭腔,因為作為本地的首腦,他仍舊希望菲爾丁能聽招呼,站到他們這個陣營中來。話題再度轉向婦女和孩子們,卡倫德少校藉此機會抓住那位中尉,利用他對校長發起攻擊。中尉假裝醉得比實際上更厲害,開始夾槍帶棒地對菲爾丁出言不遜。 「聽說過奎斯蒂德小姐用人的事兒嗎?」少校仍不忘從旁煽風點火。 「沒,怎麼說?」 「昨天晚上希思洛普特意告誡奎斯蒂德小姐的用人,叫他隨侍小姐身旁,寸步不離。那罪犯看到這一點之後就想方設法把他給撇在了後頭。收買了他。希思洛普剛剛查清了這整件事的全部內情,包括具體有哪些人、花了多少錢——這裡面就有一個出了名的皮條客負責給錢,此人名叫穆罕默德·拉蒂夫。關於這個用人的事兒就到此為止吧。那麼那位英國人——我們這兒的那位朋友又當如何呢?他們又是怎麼撇下他的呢?還是出錢收買。」 菲爾丁霍地站起身來,有人小聲嘟囔,有人大聲喊叫,都是對他表示支持的,因為到此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正直和誠實。 「噢,我的話被你們給誤解了,非常抱歉,」少校夾槍帶棒地道。「我並不是說他們收買了菲爾丁先生。」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們花錢買通了另一個印度人故意拖延時間,讓你沒趕上火車——戈德博爾。他當時在做禱告呢。我知道他在禱告些什麼!」 「這真是豈有此理……」他重新坐下,氣得直打哆嗦;一個又一個的人正被拖進泥潭當中。 射出這記暗箭之後,少校又準備發射下一記。「希思洛普從他母親那兒還發現了些重要情況。阿齊茲出錢雇了一大幫土著,企圖將她悶死在一個石窟里。她就這麼被除掉了,或者說要不然她就被這麼除掉了,好在她僥倖逃了出來。計劃得何等周密啊,是不是?乾淨利落。然後他就可以對那位姑娘下手啦。只有他跟她,還有一個嚮導——同樣是由那位穆罕默德·拉蒂夫提供的。嚮導現在已經找不見了。幹得真漂亮。」他的話音到此突然轉成了咆哮。「現在可不是坐下來休息的時候。該採取行動啦。將軍隊調來,清剿印度人的街市。」[9] 少校的情感迸發通常總是不怎麼受重視的,可是這次他卻攪得人人都心神不寧。阿齊茲的罪行竟然比他們設想中的還要惡劣——其乖戾狠毒的程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極限,簡直為一八五七年[10]以來所僅見。菲爾丁暫時忘了替可憐的老戈德博爾鳴不平,陷入了沉思;邪惡正在朝四面八方滲透、蔓延,除了每個個體言行當中具體的惡行和惡語之外,它仿佛已經具有了屬於它自己的生命,作為惡的本體而存在著。由此他也進一步理解了不論是阿齊茲還是哈米杜拉都寧肯忍氣吞聲、任人宰割的原因之所在。他的對頭眼看他陷入了困境,更加得寸進尺地說道:「我想咱們在俱樂部里說的不論什麼話都不會被人傳出去吧?」一邊說一邊還朝萊斯利使了個眼色。 「怎麼會呢?」萊斯利響應道。 「噢,沒什麼。我只是聽到一個傳言,說眼下在座的諸位先生中有一位今天下午已經去探望過犯人了。你不能既跟野兔一起跑,同時又帶著獵犬去打獵吧,這種想兩面都討好的伎倆至少在這個國家是行不通的。」 「在座的真有人想這麼做嗎?」 菲爾丁下定決心不再被捲入口角之中。他確實有話要說,不過得等到時機有利的時候再說。卡倫德的惡意攻擊並未得逞,因為行政長官對此並不表示支持。他暫時從大家關注的焦點中解脫出來。然後女眷們的嗡嗡嚶嚶再度迸發出來。羅尼已經推開了吸菸室的大門。 這位年輕人看起來既精疲力竭又苦痛悲慘,同時又比平常更加溫文爾雅。對於他的上司他歷來就恭恭敬敬,現在這種恭敬更是發自於內心。他仿佛是在籲請他們保護他免受已經降落在他身上的恥辱的傷害,而他們,出於本能的敬意,全都對他起身相迎。可是在東方,任何一種人性的行為全都沾染上了官僚習氣,於是在對他表示尊重的同時,他們也等於是在譴責阿齊茲和印度。菲爾丁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就坐著沒動。這麼做實在是有些缺乏教養、粗魯無禮,也許還頗不妥當,但他覺得他忍耐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如果他仍不站穩立場的話,他有可能就被捲入到錯誤的急流當中去了。羅尼並沒有看到他,趕緊用嘶啞的聲音說:「噢,請——請大家都坐下,我只是想過來聽聽有沒有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希思洛普,我正在告訴大家,我反對任何炫耀武力的行為,」行政長官語帶歉意地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跟我有同感,但這是由我所處的地位決定了的。當然,等最終的判決宣布之後,那就另當別論了。」 「您當然最知道該怎麼辦;我沒什麼經驗,悉聽尊意。」 「令堂現在情形怎樣,小老弟?」 「好些了,謝謝您。我希望大家都坐下來說話。」 「有人根本就沒站起來,」那位年輕的軍人道。 「關於奎斯蒂德小姐,少校也給我們帶來了極好的消息,」特頓繼續道。 「是的,是的,我對她的情況相當滿意。」 「您原本認為她的病情非常嚴重的,是不是,少校?正是為此我才拒絕保釋的。」 卡倫德誠摯友好地哈哈一笑,道:「希思洛普,希思洛普,下一次他們要是再請求保釋,在同意前先給我這個老醫生打個電話;他肩膀夠寬,扛得住事兒,不過就咱們私下裡說說,別太把老醫生的意見當回事兒。他是個嘮嘮叨叨的老傻瓜,對此咱們毫不諱言,不過他還是能起到點作用的,如果你想繼續關押那個——」他以裝模作樣的禮貌態度突然停住了話頭。「噢,不過這兒還有他一位朋友呢。」 中尉叫道:「站起來,你這頭豬。」 「菲爾丁先生,到底是什麼妨礙你站起來呢?」行政長官道,終於也加入了這場衝突。而這正是菲爾丁一直等待的攻擊,對此他必須予以回應。 「我可以略陳己見嗎,先生?」 「當然可以。」 這位校長飽經風霜,成熟自製,他全無民族主義的狹隘狂熱和少不更事的血氣方剛,他做的是一件對他而言相當容易的事。他站起來身來簡潔明了地說:「我相信阿齊茲先生是無辜的。」 「如果出於自願,你當然有權持有那樣的觀點,但是我想請教,這難道就能給你任何理由來侮辱希思洛普先生嗎?」 「我可以把話說完嗎?」 「當然可以。」 「我正在靜候法庭的最終裁決。如果他有罪,我就辭去我的公職並離開印度。而現在我就正式退出俱樂部。」 「聽聽,聽聽!」眾口一詞地叫道,並非全都抱有敵意,因為大家喜歡這個傢伙有話直說的勇氣。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希思洛普先生進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站起來?」 「儘管我對您十分尊重,先生,但我到這兒不是來回答問題的,而是為了發表一個個人聲明,況且我的聲明已經發表完畢。」 「我可否請問,本地區是否已經由您接管了?」 菲爾丁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菲爾丁先生。請先別忙著走。在離開俱樂部前——你能公開聲明從其中退出真是好極了——你必須表達對這一犯罪行為的憎惡,而且必須向希思洛普先生道歉。」 「您這是代表官方對我講話嗎,先生?」 行政長官大人平時講話一貫都是官腔十足慣了的,一時間竟狂怒到無法自控的地步。他叫道:「讓他馬上從這個房間裡離開,我真是悔不該自貶身份,專程去車站接你。你已經墮落到你那幫同夥的水平;你真是個孬種,孬種,這就是你行為失檢的根本原因——」 「我巴不得離開這裡,可是這位先生卻擋著道,我沒辦法離開,」菲爾丁冷冷地道;擋道兒的是那位中尉。 「讓他走,」羅尼道,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這是唯一能挽救這一局面的籲請。希思洛普的意願必須得到執行。在門口有一場小小的混戰,菲爾丁被從吸菸室推搡出來,來到了女眷們正在玩牌的那個房間,其速度略快於通常的步幅。「要是我跌倒了或是發火了,那可就有的好看了,」他心下暗想。他當然有點生氣。他的同儕們之前還從未對他使用過暴力或是罵過他孬種,此外,希思洛普的以德報怨也讓他有些慚愧。真希望他沒有跟可憐的、備受磨難的希思洛普過不去,這樣的話他就更加問心無愧了。 不過,事情已然如此,就這麼混過去了,為了冷靜一下、重獲精神上的平衡,他走到樓上的涼台待了一會兒。在那兒,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馬拉巴爾山。此時此地望去,遠處的群山真是美不勝收;它們就是蒙薩爾瓦特山,是瓦爾哈拉殿堂[11],是大教堂宏偉的塔樓,裡面住滿聖徒和英雄,外面鮮花遍覆。什麼樣的歹人潛藏於其間,很快就要被恢恢法網逮個正著呢?那個嚮導到底是誰,已經找到了嗎?那姑娘抱怨的「回聲」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事實勝於雄辯,真理終究會勝出。此時已是白晝的最後一抹餘暉,當他凝望著馬拉巴爾山的群峰之時,它們宛如一位女王,儀態萬方地向他緩步走來,山色與天光剎那間融為了一體。群峰在消失的瞬間又似乎無處不在,夜晚涼爽的祝福降落人間,繁星閃爍,整個宇宙就是一座峰巒。可愛而又美妙的時刻——可馬上又背過臉去、撲扇著翅膀從他面前一掠而過。他自身一無所感;就仿佛只是有人告訴過他有過這樣妙不可言的時刻,而他只得信以為真一樣。他心頭突然間湧起一陣懷疑和不滿,他不確定作為一個人他是否當真取得了確定無疑的成功。經過四十年的人生歷練,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以歐洲最為先進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生活得有意義,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個性,洞察了自己的弱點,控制了自己的激情——他已經成功做到了所有這一切,卻又絲毫沒有變得迂腐或是世故。多麼可喜可賀的成就!但就在那妙不可言的時刻跟他失之交臂的那一瞬,他突然感到他真該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到完全不同的什麼上面去——他不知道那完全不同的應該是什麼,也永遠不會知道,永遠不可能知道了,正是為此他才倍感憂傷。 * * * [1] 勒克瑙總督官邸:一八五七年印度兵變時這裡曾被圍困數月之久。不過福斯特在這一章以及其他章節的描寫中腦子裡無疑也有一九一九年四月阿姆利則事件的影子,事件緣起於四月十號兩位支持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印度醫生的被捕,而由此引發的騷亂導致五名歐洲人被殺、一名英國女性重傷。 [2] 帕拉斯·雅典娜:希臘神話中的智慧與勝利女神,同時也是國家和城邦的保護女神(尤以雅典的保護神著稱),帕拉斯·雅典娜通常以全副武裝的形象呈現,並手執長矛和盾牌。 [3] 法語:(兩人間)促膝談心。 [4] 他既想鞭打他看到的每一個印度土著:一九一九年的阿姆利則事件中,對一位英國婦女的攻擊部分原因就是為六個有「參與攻擊行為」嫌疑的印度土著遭到的鞭打報仇,有幾個印度人被打得人事不省。雷金納德·戴爾將軍(General Reginald Dyer)要為此負責,同時還要為三百七十九名印度人的喪生以及各種侮辱印度人的行為負責,最終導致由「那個怪胎和懦夫們的利益集團:英國議會」指定成立的亨特委員會的公開譴責,並被解除職務。 [5] 廓爾喀團(Gurkha regiment)系英、印軍隊中由尼泊爾善戰的山民拉基普特族人組成的兵團,西方國家將尼泊爾人通稱為廓爾喀人。 [6] 專列:阿姆利則事件中確曾安排過這樣的專列將婦女和孩子從阿姆利則和拉合爾疏散出去。 [7] 中尉要麼是因為初來乍到,要麼已經醉了,把「巴拉巴爾山」誤說成了「巴拉巴斯山」。 [8] 從情節上推斷,跟這位中尉打過馬球的正是阿齊茲本人,參見第六章。 [9] 將軍隊調來,清剿印度人的街市:這正是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三日戴爾將軍在阿姆利則的所作所為,當時他下令在一個叫作賈里安瓦拉·巴格(Jallianwala Bagh)的空曠地帶向一大群印度人開槍射擊。結果打死三百七十九人,傷一千兩百人。福斯特在本章的一次手稿中曾對阿姆利則大屠殺事件做過更為清楚的影射,後來放棄了;參見《〈印度之行〉手稿研究》(The Manuscripts of A Passage to India),320頁。 [10] 指一八五七至一八五九年發生在北部和中部印度的反對英國統治的民族起義,這次起義由印度封建主領導,以印度僱傭兵為骨幹,故又稱印度僱傭軍兵變、土兵起義。起義雖最終以失敗告終,但終結了英國通過東印度公司管理印度的體制,使得印度置於英國直接統治之下,故此常被視為印度的第一次獨立戰爭。 [11] 是蒙薩爾瓦特山,是瓦爾哈拉殿堂:蒙薩爾瓦特(Monsalvat)一說即蒙特薩爾瓦特(Montsalvat),或蒙特薩爾瓦施(Montsalvatsch),或蒙特薩爾瓦日(Mont Salvage),為傳說中無法企及的高山,供奉聖杯之城堡的所在地;一說即蒙特塞拉山(Montserrat),西班牙東北部險峰林立的山脈,此山也經常被等同於蒙特薩爾瓦特。瓦爾哈拉是北歐神話中主神兼死神奧丁迎接陣亡將士英靈的殿堂,將士們的英靈在此重獲新生,與主神一起縱情歡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