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十八章
在昌德拉布爾的官員當中,地區警務總監麥克布萊德先生堪稱最有思想、有教養的了。他一直都博覽群書、好學深思,而且,或許正因為他的婚姻並不美滿,他逐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學。他的人生態度中頗多憤世嫉俗的成分,但他卻從不會欺凌弱小;他從來不會大發雷霆或是舉止粗暴,所以他在接收阿齊茲時態度彬彬有禮,幾乎是在寬慰於他。「在你獲得保釋之前我不得不暫時拘押你,」他道,「不過你的朋友們肯定會申請將你保釋的,按照規定他們當然也可以來看望你。因為有人前來報案,提出起訴,我不得不照章辦事——我並非審判你的法官。」阿齊茲淌眼抹淚地被領走了。麥克布萊德先生對於他精神上的徹底崩潰大感震驚,不過他對印度人的行為是從不會感到意外的,因為他有一整套有關各氣候帶的理論。這一理論內容如下:「所有不幸的印度人都具有犯罪的心理,道理很簡單,就因為他們生活在北緯三十度以南。這事兒一點都怪不得他們,他們完全是身不由己,毫無辦法——如果我們定居在這裡的話,也會跟他們一模一樣。」他出生在喀拉蚩,這似乎跟他的理論自相矛盾,所以有時候他也會悽然而且淡然地微微一笑,承認這確實有些說不通。
「他們當中又有一個暴露了出來,」他在著手給地方法官起草報告時忍不住暗想。
菲爾丁的到來打斷了他正在進行的工作。
他將自己知道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一小時前,德雷克小姐親自駕駛著那輛「馬德卡爾邦」的汽車趕過來,她跟奎斯蒂德小姐的精神狀態都很糟糕。她們倆徑直找到了他的官邸,他碰巧在家,也就在當時當地,他記下了她們對於阿齊茲的指控,並部署了在火車站的抓捕行動。
「指控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指控他尾隨其後進入石窟,數次上前意圖非禮於她。她用自己的野外雙筒望遠鏡打他;他拽住望遠鏡,將其背帶扯斷,她趁機脫身逃出。我們剛才搜身的時候,望遠鏡就揣在他衣兜里。」
「哦不,哦不,不;用不了五分鐘時間就能將真相澄清,」他再次叫道。
「你看看這架望遠鏡。」
背帶是新斷的,鏡片錯位,卡在了鏡筒里。證物的邏輯明顯指向了「有罪」。
「她還說什麼了嗎?」
「裡面有種回聲,貌似驚嚇到了她。這些石窟你進去過嗎?」
「我進去看過一個。是有一種回聲。這聲音刺激了她的神經?」
「我不能過多提問,否則她的神經會受不了的。將來坐到證人席上,免不了要經受一大番磨難的。接下來的這幾個禮拜裡面,她還受不了去細想當時的經過。真巴不得那馬拉巴爾山和山裡的一切全都沉入海底。每天的日暮時分,從俱樂部里都能看到它們,它們原本不過是個無害的名字而已……沒錯,司法程序已經開始啟動了。」因為有張名片已經遞了進來:是馬哈茂德·阿里律師,罪犯的法律顧問,請求允許探望阿齊茲。麥克布萊德嘆了口氣,照准了,然後繼續道:「我從德雷克小姐那裡了解到更多的一些情況——她是咱們倆的老朋友了,而且歷來口無遮攔;呃——她的陳述是這樣的:你當時離開她前去尋找營地,幾乎就在同時,她聽到有石塊從卡瓦道爾崖上跌落的聲音,並看到奎斯蒂德小姐順著崖面直奔下來。呃。她趕緊順著隘谷往上爬了一段迎上她,發現她幾乎已經不行了——她的遮陽帽也掉了——」
「沒有個嚮導跟她一道嗎?」菲爾丁插話道。
「沒有。她陷到仙人掌叢里去了。德雷克小姐當時正好趕到,救了她的命——她已經開始歇斯底里地四處亂撞了。她攙扶她下山來到汽車前。奎斯蒂德小姐一看到那位印度司機就受不了了,大叫著『叫他滾開』——正是這一舉動使我們的朋友猜到了事情的端倪。她們倆徑直來到我們的官邸,現在還在那兒呢。據我所知,事情的整個經過就是這樣。她打發那個印度司機找你去。我認為自始至終,她的做法都是非常明智的。」
「我想我現在不太可能去見見奎斯蒂德小姐吧?」菲爾丁突然問道。
「確實,我覺得這不太可行。」
「我估計你也會這麼說。我倒是非常想見她一面。」
「她現在的狀態任何人都不能見。再者說,你跟她也不算是很熟。」
「點頭之交,根本談不上熟不熟……可是你得明白,我相信她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妄想狀態中了,而那個可憐的小伙子根本就是無辜的。」
警務總監大吃了一驚,臉上掠過一片陰雲,因為他不能容忍自己已經獲得的證詞被徹底推翻。「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他道,一邊用目光搜尋著那份簽字的證詞以獲得精神上的支持,那份證詞就擺在他面前。
「那架望遠鏡一時間確實讓我感到心煩意亂,不過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確曾試圖對她實施性騷擾的話,他就絕不可能將她的望遠鏡往自己兜里揣了。」
「恐怕很有可能;當一個印度人變壞的時候,他不僅變得很壞,而且會變得很古怪。」
「我不懂你此話怎講。」
「你怎麼能懂呢?當你想到犯罪的時候,你想的是英國人的犯罪。但這裡的心理狀態卻有所不同。我敢說你接下來就會告訴我,他從山上下來迎接你的時候態度相當正常和自然了。他沒有理由不該有這樣的表現。好好看看印度兵變的任何一卷檔案吧[1],比起《薄伽梵歌》[2]來,它們更應該成為你認識這個國家的《聖經》。雖然我不能肯定這兩者之間是否密切相關。我這麼說是不是有些過於殘忍了?可是,你瞧,菲爾丁,正如此前我曾經跟你說過的,你是位中學校長,所以你是在當地人最好的那段時期認識他們的。這就是使你的認識產生偏差的原因所在。這些人在學童時期是會表現得很討人喜歡的。可我認識的是他們長大成人之後的真實面目。就比如,給你看看這個吧。」他拿起阿齊茲的文具袋。「我正在檢查裡面都裝了些什麼東西。它們可算不上是有什么正面的教育意義。這裡有一封朋友寫來的信,這位朋友顯然是個開妓院的。」
「我不想與聞他私人信件中的內容。」
「它的內容肯定要在法庭上加以引述的,以證明他的道德品質。他正計劃著要去加爾各答玩女人呢。」
「噢,夠了,夠了。」
麥克布萊德停了下來,很天真地感覺迷惑不解。很顯然,他覺得任何兩位歐洲老爺都應該將他們對於任何一位印度人的所有了解統統倒出來共享,一致對外,所以他不明白菲爾丁的反對緣何而來。
「我敢說你有權因為一位年輕人這麼做就非難他、責怪他,可我沒有。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干過同樣的事。」
警務總監當然也干過,但他覺得他們的談話已經轉向了令人不快的方向。他同樣也不喜歡菲爾丁接下來的話。
「真的不能見見奎斯蒂德小姐嗎?對此你能肯定嗎?」
「你一直都沒向我解釋過你到底意欲何為。你究竟為什麼這麼想見她一面呢?」
「在你遞交報告、阿齊茲被正式審判、整個事態變得不可收拾之前,我希望還有一線可能勸她撤銷起訴。老夥計,別再為這件事爭執不下了,你能不能行個好,只不過是給尊夫人或是德雷克小姐掛個電話問一聲罷了,這不會給你帶來任何損失的。」
「給她們打電話毫無用處,」他一邊回答,一邊伸手去拿話筒。「這樣的問題當然應該由卡倫德少校來做出決定。你到現在為止都沒弄明白,她病得非常嚴重。」
「他肯定會拒絕的,他存在的目的還不就是為了這個,」菲爾丁絕望地道。
意料中的答覆如約而至:少校絕不允許病人受到打攪。
「我只不過想問問她,她是否肯定,絕對肯定是阿齊茲跟著她進了那個石窟。」
「也許我妻子也可以這麼問問她。」
「可我想來問她。我想由某個相信阿齊茲的人來問她。」
「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周圍所有的人都不信任印度人。」
「可是,她受辱的經過本來就是她自己說的,不是嗎?」
「我知道,但她是說給你聽的。」
麥克布萊德揚了揚眉毛,喃喃道:「這可有點太過微妙了。不管怎麼說,少校不讓你去見她。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他剛剛提供的情況不容樂觀。他說奎斯蒂德小姐還根本沒有脫離危險。」
兩個人都不言語了。又一張名片被遞了進來——是哈米杜拉的。對方的軍隊也正在集結當中。
「我現在必須將這份報告遞交上去了,菲爾丁。」
「我想要你不要這麼做。」
「這怎麼可以?」
「我感覺事態的發展非但會很不盡如人意,鬧不好還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我們正在朝可怕的毀滅邊緣滑去,如果一意孤行,鬧不好會魚死網破。我想,我至少能見見你的犯人吧。」
他猶豫了一下。「他自己的人看來正在跟他接觸當中。」
「那就等他跟他們會面結束之後。」
「我不能讓你等;仁慈的老天,你當然要比任何一位印度探視者都更有優先權。我是說,那又有什麼好處呢?你為什麼要跟這幫不法之徒攪和到一起呢?」
「我說,他是無辜的——」
「管它無辜還是有罪,你幹嗎要摻和進去?有什麼好處?」
「哦,好處,好處,」他叫道,感覺塵世中的一切都正在停下來。「人總得偶爾喘口氣吧,至少我得這麼做。我不可以見奎斯蒂德小姐,現在我連阿齊茲都不可以見了。我原本許諾要陪他一道前來見你的,可我還沒走上兩步,特頓就把我給叫走了。」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行政長官是要為所有的白人考慮,」他情緒激動地喃喃道。儘量不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顯得居高臨下,他在桌面上伸出手來道:「咱們都應該抱成一團才行,老夥計,我恐怕。我在歲數上比你年輕,我知道,可我的任職時間要比你長得多;碰巧你對這個烏煙瘴氣的國度的了解遠不如我深刻,你一定得相信我,在以後這幾個星期裡頭,昌德拉布爾的局勢會變得很嚴重,確確實實會非常嚴重。」
「我剛才就是這麼跟你說的。」
「但是在這樣的時刻,就沒有——呃——發表個人看法的餘地了。不站穩立場、不聽招呼的就要被剔除出去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你還沒完全明白。他不僅自己會失去立足之地,他還會削弱朋友們的力量。如果你離開了這條陣線,你就等於在這條陣線上留下了一個缺口。這些豺狼們」——他指了指那兩位印度律師的名片——「都大睜著兩眼巴不得找到一個缺口呢。」
「我能探視阿齊茲嗎?」這就是菲爾丁的回答。
「不能。」既然已經知道了特頓的態度,警務總監也就沒有任何疑慮了。「只有經過法官的批准你才可以見他,不過就我的職責而言,我覺得你的要求沒有正當依據。只會使事態更加複雜。」
菲爾丁沉吟了片刻,他在想如果他比現在年輕十歲或者在印度多待了十年的話,他會不會聽從麥克布萊德的籲請。他最終還是打定主意一意孤行,然後問道:「我應該向誰提出申請?」
「地方法官。」
「聽起來真令人欣慰!」
「是呀,誰都不忍心再去火上澆油,折磨可憐的希思洛普了。」
這時,又出現了更多的「證據」——阿齊茲家裡的那個抽屜被一位下士抱在懷裡,得意洋洋地呈了上來。
「女人的照片。啊!」
「那是他妻子,」菲爾丁道,不由得眉頭一皺。
「你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
麥克布萊德表示懷疑地淡然一笑,開始在抽屜里仔細搜查起來。他的表情變得好奇而又稍稍淫猥起來。「妻子,真是的,我知道那些妻子們都是怎麼回事!」他在思考。然後高聲說道:「好啦,你得趕快離開這兒了,老夥計,願主幫助我們,願主幫助我們大家……」
仿佛他的祈禱已經被聽到,某個寺廟裡突然叮叮噹噹地傳來了喧鬧的鐘聲。
* * *
[1] 印度兵變的檔案:印度兵在一八五七年的兵變(第二十章中亦有所提及)不僅表現在兵變一方的暴行上——麥克布萊德提到的就是這一點——同時也表現在英方的殘酷報復上。
[2] 《薄伽梵歌》:印度教經籍,是史詩《摩訶婆羅多》(第六篇)的一部分,通過克利須那與阿周那王子的著名對話來闡釋因果輪迴的法則。福斯特認為《薄伽梵歌》中克利須那的回答解答了「一個在基督教中從來未被明確回答的問題」,參見《阿賓格收穫集》所收的最後一篇隨筆《行動前的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