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十七章
稅務兼地區行政長官在候車室里目睹了逮捕的整個過程,然後猛地推開候車室的多孔鋅板門,就像神龕里的一尊神祇一般亮了相。菲爾丁一進屋,那兩扇大門就砰地關牢,並由一個用人專門把守。為了顯示此刻是何等重要,屋裡的布屏風扇在兩人的頭頂上開始扇動它那骯髒的裙狀扇葉。一開始,稅務兼地區行政長官都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面色蒼白、狂熱,而且相當漂亮——昌德拉布爾所有英國人在很多天內都將面帶同樣的表情。一貫勇敢無私的他現在簡直要被某種白熱而又高尚的激情和怒火給燒熔了;顯而易見,只要他認為有這個必要,即便是要他赴湯蹈火、獻出生命他都在所不辭。他終於開了口。「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中最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道。「奎斯蒂德小姐在馬拉巴爾的一個石窟內被人侮辱了。」
「哦不,哦不,不,」菲爾丁喘著粗氣,直感到頭暈眼花,像是要吐出來。
「她逃脫了——上帝保佑。」
「哦不,不,但不是阿齊茲……不會是阿齊茲……」
他點了點頭。
「絕對不可能,這太奇怪、太荒唐了。」
「我把你叫住是為你好,以免讓人看到你陪他去警察局,成為眾矢之的,」特頓說道,對於他的申辯置若罔聞,他也確實幾乎沒有聽到。
菲爾丁就是個傻瓜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哦不」。別的話他簡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感覺到有一大團瘋狂的力量已經噴薄而出,並試圖控制和淹沒他們所有的人;一定得想辦法把它給硬推回它所源起的那個深淵,可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因為他不理解瘋狂的緣由;之前碰到麻煩的時候,他總是明智而又平靜地自行其是,直至否極泰來,困難隨之迎刃而解。「是誰提出這一罪大惡極的犯罪指控的?」他振作起精神問道。
「德雷克小姐和——受害者本人……」他幾乎都要崩潰了,沒辦法再一次說出那姑娘的名字。
「是奎斯蒂德小姐本人明確地指控他——」
他點了點頭,把臉轉開了。
「那她肯定是瘋了。」
「我無法容忍你這樣的說法,」行政長官道,猛然醒悟到他們之間歷來就觀念不同、意見相左,氣得渾身哆嗦。「你必須馬上收回這句話。自從你來到昌德拉布爾,你就一直縱容自己這樣無所顧忌地信口雌黃。」
「我萬分抱歉,先生;我當然無條件地收回這樣的唐突之詞。」因為他自己也處在半瘋狂狀態了。
「請你告訴我,菲爾丁先生,到底是什麼誘使你以這樣的腔調跟我說話的?」
「這個消息使我感到極大的震驚,所以,務必要請您原諒我。我無法相信阿齊茲犯下了這樣的罪行。」
特頓猛地一拍桌子。「這——你這顯然是在重複你先前侮辱性的言辭,而且還變本加厲。」
「如果允許我斗膽陳辭的話,您此言差矣,」菲爾丁道,他臉色也變得煞白,不過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毫不動搖。「對於這兩位女士的友善和誠信我並無絲毫非議,但她們針對阿齊茲的指控是出於某種誤會造成的,只消五分鐘時間就可以將真相澄清。阿齊茲此人的行為舉止絕對自然,再正常不過了;而且,據我對於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幹出這等可恥的醜行。」
「這確實是源自於一種誤會,」特頓先生的聲調尖細而又刺耳。「確乎如此,一點沒錯。我在這個國家已經有二十五年的生活經驗」——他沉吟片刻,而「二十五年」這幾個字似乎使整個候車室都充滿了陳腐和慳吝的氣味——「在這二十五年間,據我所知,只要英國人和印度人之間試圖建立起親密關係,無一例外都會導向災難性的結果。相互交往,可以。禮尚往來,絕對應該。但親密無間——萬萬使不得。我身為地方行政長官,責無旁貸,堅決反對。我執掌昌德拉布爾已有六年時間,如果說一切都還運轉順利,如果說我們英印雙方都還能相安無事、相互尊重的話,那正是因為這兩個民族都嚴格恪守了這個簡單的規矩。可是初來乍到的那些人卻對我們的傳統置之不理,將其丟棄在一旁,結果轉眼之間你就眼看著這種醜事發生了,多年來的心血付諸東流,這個地區整整一代人苦心經營的令名毀於一旦。我——我還看不到今天的工作將會如何完結,菲爾丁先生。而您,滿腦子都是現代思想的您——對您來說這當然沒什麼大不了。我寧死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它露出苗頭,絕不!這簡直就是要我的命。竟然眼看著一位女士,一位與我最為珍視的下屬締結良緣的年輕女士——眼看著她——一位剛從英國來到此地的英國姑娘——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他竟然說不下去了。他所說的一切既威嚴高貴,又哀婉動人,但這跟阿齊茲有任何關係可言嗎?如果菲爾丁沒有看錯的話,沒有絲毫關係。一個悲劇是不可能從兩個不同的觀點觀照的,鑒於特頓已經下定決心要為阿黛拉報仇雪恨,他則一心希望能為阿齊茲鳴冤正名。他想離開這裡,找麥克布萊德談談去,他待他一向都很友好,總體來說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不管怎麼說,至少可以確信他能保持客觀冷靜,不會像特頓先生那樣感情用事。
「我到這兒來完全是為了你的緣故——而可憐的希思洛普也過來接走了他母親。我將其視為我能做到的最為友好的舉動。我本想告訴你今晚在俱樂部將召開一個非正式的會議,以討論目前的情況,不過我很懷疑你是否肯賞光出席。因為你一直都不怎麼肯到俱樂部來的。」
「我肯定出席,先生,而且對於您不辭勞苦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萬分感激。我能否冒昧地問一句——奎斯蒂德小姐現在何處?」
他打了個手勢作為回答:她病了。
「禍不單行,太可怕了,」他滿懷同情地道。
可是行政長官嚴肅地看了看他,因為他已經開始鎮靜下來。他在提到「一位剛從英國來到此地的英國姑娘」時並沒有發瘋,也並沒有揮舞起種族的大旗。他依舊尊重事實,雖然大家已經決定要意氣用事。在理性的明燈已經被下令熄滅後,再沒有比將其舉起來展示片刻更讓英印社會怒不可遏的了。那一天,在整個昌德拉布爾,所有的歐洲人全都將他們日常的個性棄置一旁,沉溺於他們那個小團體的利益當中,無一例外。憐憫、憤慨,英雄主義,充斥於他們全身,然而那將二和二相加的能力卻已被徹底毀滅了。
結束這場會談之後,行政長官步上了站台。站台上的混亂令人震驚。羅尼的一個聽差奉命前來取走兩位女士的零碎物品,卻趁火打劫,大肆竊據他本來無權染指的財物;他是那些憤怒的英國人的一個狗腿子。穆罕默德·拉蒂夫根本無心去阻止他。哈桑一把扯下自己的頭巾,泣不成聲。所有那些盡情供給、為遠足提供各種舒適的設施和用品全都四處拋擲,在烈日下被曝曬、毀棄。行政長官大人一瞥之下就看清了整個形勢,儘管他氣得發瘋,他的正義感仍舊在起作用。他發了幾句必要的指示,搶劫行為也便終止了。然後他驅車回自己的官邸,再度沉溺於之前的情感當中,任意揮灑自己的激憤之情。當他沿途看到那些睡在溝渠中的苦力,或者小店主們站在他們狹小的貨棧上向他舉手致敬時,他忍不住自言自語道:「我終於明白你們都是些什麼東西啦;你們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我要讓你們哭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