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十五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奎斯蒂德小姐和阿齊茲在嚮導的帶領下繼續他們那略顯乏味的觀光探險。兩人之間並不怎麼交談,因為太陽已經高掛在天上。空氣整個感覺就像是個暖熱的浴缸,更燙的熱水還在源源不絕地往裡流淌,溫度是越升越高,一塊塊巨大的岩石說道,「我還活著呢,」而小石塊則應道,「我還勉強活著。」岩縫中倒伏著小型草木的灰燼。他們原本是打算爬到峰巔那塊搖搖晃晃的巨岩上的,可那距離實在是太遠了,於是他們便滿足於抵達山間那大片洞窟群落了。En route[1],他們碰到了幾個孤立的洞窟,嚮導勸他們進去看看,可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他們劃著一根火柴,讚賞一下光滑的石壁上照出來的映像,叫幾聲試試傳回來的回聲,然後也就出去了。阿齊茲「非常肯定他們馬上就能看到一些有趣的古代雕刻了」,但實際上只是他的一廂情願,是他希望能看到些石雕罷了。他更深的思慮其實是在那頓早飯的準備上。他離開營地的時候,已經看到了要出岔子的苗頭。他又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早餐的菜單:英國式的早餐,麥片粥加羊排,額外再添幾樣印度菜色以便引起話題,飯後再請大家入鄉隨俗,嚼嚼檳榔。他從來就不像喜歡莫爾太太那樣喜歡奎斯蒂德小姐,跟她本來也沒什麼話好講,何況她馬上就要嫁給一位英國官員了,這麼一來跟她就更沒話可說了。 阿黛拉對他也沒有太多話說。如果說他的心思集中在那頓早飯上的話,那她的心思則主要放在了她的婚事上。下周前往西姆拉,把安東尼給開掉,西藏的風光,那令人厭煩的婚禮鐘聲,十月份去阿格拉,然後去孟買舒舒服服地把莫爾太太送走——這一系列安排再一次逐一從她眼前閃過,只是被酷熱攪得有些模糊不清,然後她把心思轉向了她將來在昌德拉布爾的生活這一更加嚴肅的問題。這方面存在著一些真正的難題——羅尼的缺陷以及她自己的問題——不過她喜歡面對難題,並且認定只要她能控制好自己的犟脾氣(這一直都是她的弱點),對於周圍英印人的生活方式既不盲目反對又不妥協屈從,他們的婚姻生活應該是能夠幸福和有益的。她一定不能過於脫離現實;對於出現的難題耐心地出現一個解決一個,要信任羅尼和她本人的常識和判斷力。幸運的是,他們倆都有健全的常識,通情達理並且心懷善意。 可是當她吃力地爬上一塊樣子活像個倒扣的茶碟的岩石時,她突然想到:「那麼愛情又當如何呢?」那塊岩石上有兩行鑿出來的立足點,不知怎的,這讓她想到了愛情的問題。在此之前她是在哪兒看到過類似的印跡來著?噢,對了,那是伯哈德老爺那輛小轎車在土路上壓出的車轍。她跟羅尼——不,他們兩人並不相愛。 「是不是我帶您走得太快了?」阿齊茲問道,因為她已經停了下來,臉上露出猶疑不決的表情。這一發現來得是如此突然,她感覺就像是一位登山運動員突然發現自己用以攀岩的繩索斷了一樣。馬上就要嫁給一個男人了,竟然並不愛他!直到現在才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此之前竟然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還有別的事情需要想想清楚。與其說她驚駭莫名,不如說她心煩意亂,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目光停滯在那塊就像在冒火的岩石上。那天黃昏時分,他們倆之間有相互的尊重和動物般的接觸,但將他們維繫在一起的情感紐帶卻付諸闕如。她應該將婚約解除嗎?她傾向於還是不要——那將為其他人造成太多的麻煩;再說了,她也並不確信兩人成功的結合就一定需要愛情做基礎。如果愛情就是一切的話,那麼就鮮有能維持到度過蜜月之後的婚姻了。「不,沒什麼問題,多謝啦,」她道。雖說她感覺有點幻滅,她仍舊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重新向上攀登。阿齊茲拉住了她的手,那嚮導就像條蜥蜴般附著在岩石表面,輕快地來回擺動,蹦蹦跳跳地向上攀爬,仿佛受控於以其自身為中心的地心引力一般。 「您結婚了嗎,阿齊茲大夫?」她問,再度止住腳步,眉尖微蹙。 「結了,當然結婚了,哪天請一定光臨寒舍,見見賤內。」——因為他覺得還是讓他妻子暫時活過來更富雅趣一些。 「謝謝,」她心不在焉地說。 「眼下她不在昌德拉布爾。」 「您有孩子嗎?」 「有,當然有,三個,」這次的語氣比剛才堅定了很多。 「他們對您而言是很大的樂趣嗎?」 「什麼?那是自然,我非常疼愛他們,」他笑道。 「我想也是。」他是個多麼英俊的小個兒東方人啊,他的妻子和孩子無疑也都非常漂亮,因為人們通常總是能得到他們已經擁有的東西。她對他的讚賞並不帶有任何個人的熱情,因為她天生就絕非那種水性楊花的女性,不過她猜想他對於跟他同一種族、階層相仿的女性而言應該是頗有吸引力的,並且不無遺憾地想到,不論是她還是羅尼,都不具備肉體上的魅力。在男女關係上這種魅力確實還是相當重要的——容顏的美貌,濃密的頭髮,光潔的皮膚。也許這個男人有好幾位妻子吧——照特頓太太的說法,穆斯林總是會娶滿四個妻子才肯罷休的。而且因為站在那塊亘古永恆的岩石之上她再沒有別的人可以說話,她於是就抓住婚姻這個話題,盡情發揮下去了。她以其誠實、大方而又盤根問底的態度問道:「您是有一位妻子呢,還是不止一位?」 這個問題令阿齊茲大感震驚。因為這挑戰了他這個階層的一個全新的信念,而全新的信念比舊有的信仰更加敏感、不容冒犯。如果她問他的是「你是崇拜一個還是幾個神靈」,他倒是不會感到反感的。但是竟然問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印度穆斯林他有幾個老婆——真是駭人聽聞,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時都不知該如何遮掩他的手足無措了。「一位,就我個人的情況而言只有一位,」他語無倫次地咕噥道,並鬆開了她的手。這條山路的頂上有幾個洞窟,他一面憤恨地想著「哪怕是最好的英國佬也全都該死」,一頭扎進其中的一個石窟想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她從從容容地跟在後面,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為前面不見了他的身影,她也就順道走進了一個石窟,用一半的心思在暗想「這種觀光遊覽真讓人厭煩」,另一半心思繼續在考慮婚姻問題。 * * * [1] 法語:(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