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十四章

福斯特 《印度之行》
生活的絕大部分都是如此枯燥乏味,根本就不值得一說,那些將其描繪得趣味盎然的書籍和言論,全都是迫不得已的誇大其詞,無非是為了證明其自身存在的合法性。蟄伏在工作或是社會義務的蠶繭中,人類靈魂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休眠狀態,雖能記錄下歡欣和痛苦的不同,卻絕不像我們假裝的那般活躍警醒。即便是在最為令人興奮的日子裡,也大多會有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死水般的時刻,雖然我們持續不斷地大喊「我快活極了」或是「真是嚇死我了」,其實我們根本就是在惺惺作態,言不由衷。「就我的感覺所及,我覺得享受或是恐怖」——事實不過如此,而一個經過精確校準的有機體則會對此三緘其口。 對於莫爾太太和奎斯蒂德小姐而言正是如此,她們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過得完全麻木不仁了。自從戈德博爾教授唱過他那首怪異的小曲兒之後,她們多多少少就一直生活在蠶繭當中,不同之處不過在於老夫人坦然接受自己的心無所感,隨遇而安,而年輕的小姐卻牢騷滿腹,到底意難平。阿黛拉的人生信條是生活中雖不免有大事小情之分,但其主流總是舉足輕重而且妙趣橫生的,如果她感到厭煩,覺得了無生趣,她就會激烈地責備自己,而寧肯強顏歡笑,言不由衷。這算得上她那真誠無欺的性格當中唯一的虛偽之處,況且其根源也的確是由於她正值青春年少,而這是青春在智識上的正當要求。她現在尤其苦惱不堪,因為她既身在印度又締結了婚約,這兩樁事件湊在一起本來是應該使每時每刻無不充滿了崇高意味的。 今天的活動雖是由印度人組織安排的,但今天早上的印度在她眼裡確實黯然無光。她想看看真正的印度的願望終告實現,但卻為時過晚。她對於阿齊茲以及他的各種安排已經提不起興致。她絕對說不上不快或是沮喪,而且將她包圍於其間的那些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物件——那滑稽的「帷幔」車廂,那一堆堆的毛毯和墊子,那翻來滾去的西瓜[1],各種香油的芬芳,那架梯子,那個黃銅鑲邊的箱子,還有馬哈茂德·阿里的管家突然端著盛有茶具和荷包蛋的托盤從廁所間冒出來——全都新鮮而有趣,而且她對此的評論也都恰如其分,但它們就是不能在她的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她只得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都是因為從今往後她關注的焦點都只能是羅尼才導致自己心不在焉的。 「多麼討人喜歡的用人!安東尼不在眼前真讓人長出一口氣!」 「他們可真叫人吃驚非淺。竟然能在那麼奇怪的地方沏茶,」莫爾太太道,她原本希望能打個盹兒的。 「我想把安東尼給開掉。他在站台上的所作所為讓我下定了決心。」 莫爾太太心想,等到了西姆拉[2],安東尼身上的優點就會表現出來了。奎斯蒂德小姐打算在西姆拉正式成婚;有幾位表親已經向她發出了邀請,他們有一幢直接面朝西藏的宅第。 「不管怎麼說,咱們也必須再雇個用人,因為在西姆拉您要住在賓館裡的,而我想羅尼的巴爾迪奧[3]……」她喜歡做出各種計劃和安排。 「很好,你就另找個用人吧,我打算把安東尼留在我身邊。對他那副不討人喜歡的做派我也習慣了。就讓他陪我度過這次熱季好了。」 「我就不信這些有關熱季的誇大其詞。卡倫德少校這樣的人總是提到熱季有多可怕——這無非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是多麼缺乏經驗、渺不足道罷了,就像他們總是掛在嘴邊上的『我在這個國家已經待了有二十年了』一樣。」 「我信,不過從來就沒覺得它真能把我給密封起來。」由於羅尼和阿黛拉出於審慎的不慌不忙,他們五月前是不可能正式完婚的,結果莫爾太太就不能像她原本希望的那樣在他們的婚禮剛剛結束就馬上返回英國了。一到五月份,整個印度以及相鄰的海域就會降下一道火牆,到那時她就不得不躲進喜馬拉雅山里,靜待這個世界慢慢冷卻下來。 「它也休想把我給密封起來,」那姑娘鄭重地宣布道。「我才受不了那些把自己的丈夫丟在平原上任由熱浪炙烤的女人呢。麥克布萊德太太自打結婚以後就從來沒在平原上過過熱季;每年都有半年時間她會把她那位相當聰明的丈夫一個人扔下不管,然後竟然還因為跟他失去了聯繫而大感意外。」 「她有孩子要照顧呢,你要知道。」 「哦,是的,這倒是真的,」奎斯蒂德小姐道,有些自覺失言了。 「總得首先顧及孩子們的需要。一直得到他們都長大成人,而且都成家立業了才算罷休。在那之後你才重新又有了為自己生活的權利——是住在平原還是待在山上,完全由自己決定。」 「哦,是的,您說得一點沒錯。我從沒想到過這一點。」 「只要到時候還沒變成個老糊塗就行。」她把空茶杯遞給了用人。 「我現在的想法是,我那幾位表親可以在西姆拉幫我找個用人,幫我操辦婚禮所需的所有事務,婚後羅尼準備對他的雇員進行一次徹底的重組。對於一位單身漢來說,他做得已經相當好了;不過在他結婚後,無疑仍是要做出各種變更和調整的——他原來的那些用人不會樂意聽從我的吩咐的,當然我也不會因此而責怪他們。」 莫爾太太推起百葉窗,向車外望去。依照羅尼和阿黛拉共同的意願將他們兩人撮合到一起的是她,但她實在不能進一步向他們提出什麼忠告了。她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是先見之明還是可怕的夢魘?)儘管人是第一重要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並不重要,尤其是對於婚姻問題,人們實在是過於小題大做、大驚小怪了;肉體的擁抱已經有過多少個世紀了,可是人對於人的理解仍舊沒有絲毫的進步。而今天她尤其強烈地感到了這一點,強烈到它本身都似乎變成了一種關係,變成了一個人,正一心想握住她的手。 「山上能看到什麼了嗎?」 「只有各種不同的黑影。」 「我們離我上次碰到土狼的地方肯定不遠了。」她瞥了一眼那無始無終半明半暗的天光。火車橫穿了一道峽谷。車輪在橋上滾動時,發出「轟隆,轟隆,轟隆」的聲響,行駛得非常緩慢。一百碼之後又來了第二道峽谷,然後是第三道,說明周圍的地勢正越來越高。「也許就是這個地方;反正那條路就是跟鐵路平行的。」那次意外事故對於她是個美好的記憶;她以其樸素而又真誠的態度感到那次事故給了她一次強烈的震動,並教她認識到羅尼真正的價值所在。接著她又回到她的計劃和安排當中;精心制訂出各種計劃和安排自打她少女時代開始就一直是她的熱情所在。沉湎於美好的規劃當中的她時不時地也會暫時回到當前,稱讚一句阿齊茲是多麼友好又是多麼聰明,吃一個番石榴,謝絕一塊油炸的甜食,跟用人操練一下烏爾都語;不過她的思緒已經轉向了那可以操控的未來,轉向了她依然決定要忍受的那種英印生活。當她以特頓和伯頓夫婦作為參照品評這種生活時,火車「轟隆,轟隆」地似乎一路在為她的思緒伴奏,半夢半醒,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目的地,車廂里也沒有任何具有重要身份的旅客,這班支線列車,在矮矮的路基上迷失於片片呆滯的田野之間。其隱含的信息——因為它確實傳達出某種信息——是她那裝備精良的頭腦所無法理解的。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具有重要意味的尖銳的汽笛聲,那是郵車在飛速地駛來,將加爾各答和拉合爾這樣重要的城鎮連接起來,在那些城鎮裡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人們的個性也正在發展。對此她非常明白。不幸的是,重要的城鎮在印度實在是太少。印度就是鄉村,田野連著田野,山丘連著叢林,山丘又連著更多的田野。支線鐵路到了盡頭,接下去的道路只能勉強通行小汽車,牛車沉重地蹣跚在鐵軌的岔線上,一條條小徑全都散亂成為耕地,直到消失在一片紅色的泥漿旁邊[4]。人們的思想怎麼能理解這樣的一個國家?一代又一代的入侵者都曾經嘗試過,但到頭來他們仍舊處在背井離鄉當中。他們所建造的那些重要的城鎮都只不過是臨時的避難所,他們的爭吵也不過是那些無法找到回家之路的人們心神不寧的發泄而已。印度知道他們的麻煩所在。她知道這整個世界的麻煩所在,一直洞悉到最深的程度。她通過她那千百張嘴,以荒謬而且威嚴的模樣呼喊著「來吧」。可是來幹什麼?她從來都未曾明確回答過。她不是一種許諾,只是一種籲請。 「等天涼快了我就把您從西姆拉給接回來。我也就等於把您給解放出來了,」這位可靠的姑娘繼續道。「到時候咱們再去觀賞一些莫臥兒時代的名勝——要是讓您錯過了參觀泰姬陵[5]的機會,那可真叫罪不可赦啦!——然後我到孟買為您送行。您對這個國家的最後一瞥肯定應該是相當有趣的。」不過莫爾太太卻已經睡著了,因為一大早就起身趕路,她已然筋疲力盡。她現在的健康狀況相當不佳,本不該參加此次遠足的,不過她仍扎掙著強打精神,為的是怕敗壞了其他人的興致。她在夢中也仍舊在為他人著想,不過這次是她的另外兩個孩子斯黛拉和拉爾夫在向她要求什麼,而她正向他們做解釋,說她實在沒辦法同時兼顧兩個家庭的需要。她醒來的時候,阿黛拉已經停止了對將來各項事務的謀劃,正把身子探出窗外,讚嘆道:「真是美不勝收。」 即便從官署駐地的高坡上遙望馬拉巴爾山,就已經令人驚嘆不已,而來到這裡,馬拉巴爾群山簡直就是眾神,而相形之下大地只不過是個小鬼。卡瓦道爾崖距離最近。它宛如一塊石板拔地而起,崖巔有一巨石懸於其上——如果這麼巨大的體量還可以稱為石塊的話。卡瓦道爾崖後橫臥著的就是隱藏著其他石窟的群山,山與山之間以寬闊平坦的山谷相間。群峰的數量總共有十個,當火車從它們腳下緩緩爬過,群峰也在悄悄地改變著位置,仿佛在注視著它的到來。 「這次可真算是來對了,這樣的景色真是千金不換哪,」姑娘驚嘆道,不由得誇大著自己的熱情。「看哪,太陽升起來啦——真是無比壯觀——快來——看哪。這樣的景色真是千金不換。我們要是老跟在特頓夫婦後頭,滿足於他們那一成不變的大象騎游的話,就永遠都不會看到這樣的景色啦。」 她說話間,左邊的天空突然變成了刺目的橘紅色。那顏色在一簇樹林構成的圖案背後悸動、集聚著,越聚越濃,卻又更加明亮了,而且越來越亮,亮到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襯著蒼穹從四周向著中心抽緊。她們屏息凝神,期待著奇蹟的發生。可是就在那最重要的時刻,當黑夜應該死亡、白晝行將誕生之際,卻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感覺就仿佛天國源泉的貞操受到了玷污。東方的朝霞衰退了,雖然光照事實上比剛才明亮了,但群山看起來卻更加模糊了,而且伴隨著清晨的微風,一種深深的失望如影隨形、油然而生。什麼?當洞房花燭已然準備就緒,新郎竟然辜負了眾人的殷殷期盼,並沒有在絲竹弦管聲中進入洞房嗎[6]?太陽雖然升起,卻並不輝煌耀目。放眼望去,他要麼微微泛黃,無精打采地躲在樹後,要麼襯著灰暗的天空,輕撫著已經在田地里勞作的農人的身體。 「啊,那一定就是所謂的假黎明[7]了——是因為上層大氣中有塵埃不能在夜間降落下來造成的,是不是?我想麥克布萊德先生曾經這麼說過。喔,我必須承認,在英國日出時也有這樣的現象。您還記得格拉斯米爾[8]嗎?」 「啊,最親愛的格拉斯米爾!」那裡秀美的湖光山色深為她們兩人所喜愛。既羅曼蒂克又秀美溫雅,那簡直就是另一顆更加溫柔的行星的產物。而眼前卻是一片雜亂無章的平原一直到延伸到馬拉巴爾群山的膝下。 「早安,早安,戴上你們的遮陽帽,」阿齊茲從遠遠的車廂那頭喊道。「馬上戴上你們的遮陽帽,早上的太陽對人的腦袋害處特別大。我可是以醫生的名義講這番話的。」 「早安,早安,把你自己的也戴上吧。」 「我頭皮厚,不礙事的,」他呵呵笑著,砰的一聲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還揪起幾綹頭髮來。 「他可真是個好人,」阿黛拉喃喃道。 「聽好嘍——下面就要由穆罕默德·拉蒂夫來道『早安』啦。」還有各種不得要領的戲謔玩笑。 「阿齊茲醫生,你的那些群山到底怎麼啦?火車忘了停了。」 「說不定這是趟環程車,停都不停地一路又開回昌德拉布爾了呢。誰知道!」 火車又溜達進平原里足有一英里,這才在一頭大象面前慢慢停下來。那兒原本也有個站台的,可已經破敗傾頹,根本不成樣子了。而一頭大象正衝著晨曦搖晃著她那塗了油彩的額頭!「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兩位女士有禮貌地叫道。阿齊茲一言未發,可他驕傲、欣慰得胸膛都要爆裂了。這頭大象可是此次野餐的重頭戲,只有真主才知道他到底費了多少心思才終於把她給弄到手。這頭大象具有半官方的身份,所以最好是通過伯哈德老爺把她給弄到,而要想請到這位老爺出面,又最好通過他孫子努爾丁的門路,可是這位大少爺又從來都不回別人的信件,不過他母親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而她又是哈米杜拉夫人的朋友,哈米杜拉夫人心地非常善良,答應只要她那輛帷幔馬車上破裂的百葉窗板能及時從加爾各答修好送回,她就一定去拜訪努爾丁的母親代為說項。一頭大象得通過如此漫長而又渺茫的關係和途徑才終於能夠成功地弄到,這確實令阿齊茲倍感心滿意足,而且不禁對東方的辦事方式油然生出一種不乏幽默感的讚賞之情:在這裡,朋友的朋友是一種確實的存在,只要假以時日,任何事情無不可以做成,而且每個人或早或遲都能得到他分所應得的那份幸福。而穆罕默德·拉蒂夫也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有兩位客人誤了火車,這麼一來他就能坐到象輿上去,而不用再坐著二輪馬車尾隨其後了。用人們同樣心滿意足,因為那頭大象的出場使他們的自信心大為增強,於是他們趾高氣揚、吆五喝六地將他們的行李乒乒砰砰地往土裡面扔,相互間發號施令,心懷善意地笑得前仰後合。 「到那兒要花一個鐘頭,回來也要一個鐘頭,有兩個鐘頭的時間遊覽石窟,我們打算看三個洞,」阿齊茲道,笑得非常迷人。他身上突然帶上了某種君王般的氣派。「火車十一點半往回開,在你們平常用餐的時刻,也就是一點一刻,你們就可以在昌德拉布爾跟希思洛普先生一道坐下來享用午餐了。我對你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四個鐘頭的時間——足夠一次小小的遠足探險了——再打出一個鐘頭的時間以防萬一,因為在我們印度人中間小小不言的意外狀況經常會發生。我的想法是不跟你們商量就把一切全都安排妥當;不過您二位,莫爾太太以及奎斯蒂德小姐,你們只要是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做出變更,就算是壓根兒不去看那勞什子石窟也沒什麼關係。你們同意嗎?那就請登上這頭山野巨獸吧。」 那頭大象已經跪下身來,灰濛濛、孤零零,活像另一座小山。兩位女士攀上梯子,而他則以狩獵的方式往上攀,先踩在大象腳後跟的尖棱上,然後踏上捲成環狀的象尾巴[9]。當穆罕默德·拉蒂夫緊隨其後也往上攀時,抓著象尾的那個用人依照事先的吩咐猛一撒手,那位窮親戚失足滑落,不得不吊在大象屁股外面罩著的網袋上。這是一種宮廷里常玩的小小的詼諧把戲,原本是特意給兩位女士取樂的,結果卻徒令她們兩位感到不忍。她們倆都不喜歡耍弄別人的惡作劇[10]。然後那頭大象劇烈地搖晃了兩下之後站起身來,一下子把他們舉到距離地面十英尺高的位置。大象的腳下馬上就聚攏起一幫總喜歡圍著大象轉悠的人——有鄉民,也有赤身裸體的嬰孩。用人們將那些瓶瓶罐罐扔到雙輪小馬車裡。哈桑擅自騎上了那匹本來為阿齊茲準備的牡馬,高高在上以後就得意洋洋,對馬哈茂德·阿里的用人不屑一顧了。本來專門雇來為戈德博爾教授做飯的那個婆羅門被安置在一棵刺槐樹下,靜候他們回來。同樣也希望回來的火車搖搖晃晃地從田地間駛過,車頭不斷地左轉右拐,活像是條大蜈蚣。放眼望去,田野上除此以外唯一看得到的就是宛如昆蟲觸鬚般的擺動[11],那其實是水井的平衡杆,架在泥巴垛成的支點上一起一落,將涓涓細流從水井中引出,在整個平原上到處都是。在清晨柔和的空氣中,這幅景色也並非全無宜人之處,但其中卻絕少色彩,而且完全缺乏生氣。 當大象朝山上走去時(蒼白的太陽此時已經照亮了山麓,並在山間的溝溝坎坎間描摹出道道陰影),一種全新的特質驟然降臨,那是一種超自然的精神上的靜寂,不但是之於聽覺,而且全面侵入了其他的各種感官內核。生活仍一如既往地繼續,但卻喪失了所有的重要性,不再有任何結果,也就是說,所有的聲音都不再有回聲,而所有的思想也都停止了發展。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連根斬斷,因而全都蒙上了一層幻覺的色彩。比如說,小徑旁有一些小土墩,低矮、犬牙交錯而且還刷上了層石灰水。這些土墩子到底是什麼呢——是墳堆,還是雪山神女的乳房[12]?大象底下的那些鄉民回答說兩者都是。此外,大家還對一條蛇的真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13],最終也沒有一個確定的說法。奎斯蒂德小姐遠遠地看到在一條河道的對岸豎立著一個細細的黑色物體,就叫了一聲:「蛇!」鄉民們也都認為那確實是條蛇,阿齊茲還解釋說:沒錯,那是條黑色的眼鏡蛇,有劇毒,它豎起身子來是為了觀看大象經過。可當她透過羅尼的野外望遠鏡仔細觀瞧後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條蛇,而是砂糖椰子的一段枯萎、扭曲的樹樁。於是她說,「那不是條蛇。」可鄉民們卻表示反對。她已經把這個觀念深植入他們的意識,他們也就拒絕放棄它了。阿齊茲還強作解人,承認透過望遠鏡看來那雖然像個樹樁,但堅持認為那確實是條黑色的眼鏡蛇,還信口開河,即興瞎編了一通什麼「保護性擬態」的說辭。什麼都沒解釋清楚,然而同時又沒有絲毫的浪漫色彩。從卡瓦道爾崖那兒輻射過來的一陣陣熱浪,更是使這場紛爭更其錯亂纏雜、難辨真假。一波波熱浪的襲來時斷時續,毫無規律可言,而且其移動路徑也難以捉摸、反覆無常。一塊田地會突然間像遭到火烤般,感覺簡直就要跳將起來,然後卻又安靜地躺了回去。當他們一行人距離山崖更近時,那輻射而出的陣陣熱浪卻又戛然而止了。 大象徑直朝卡瓦道爾崖走去,仿佛她要用前額把峭壁撞開似的,然後突然轉了個方向,開始沿著一條盤山小道往前走。石壁筆直地插入大地之中,就像峭壁插入大海一樣,而正當奎斯蒂德小姐對此發出驚嘆,說眼前的景象實在令人嘆為觀止之際,平原已經悄沒聲地消失了,或者說地皮已經被完全剝去,道路兩旁除了花崗岩之外已經一無所見,死沉沉、靜悄悄。天空仍一如既往地君臨著大地,但看起來卻病態地切近,就像塊天花板般直接扣在懸崖的峰巔。這條狹長走廊的內容似乎永遠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了似的。阿齊茲因為一心想著自己的表現是何等的慷慨大度,對周圍的景色根本就視而不見。他的兩位客人多少注意到了一點。她們並不覺得這地方有多麼引人入勝或是多麼值得觀光遊覽,反而巴不得眼前的自然風光變成某種伊斯蘭教的名勝,比如說一座清真寺之類的,這樣一來她們的東道主就有能力賞鑒並向她們一一講解其中的奧妙之處了。而阿齊茲對於此處顯然是一無所知,這可真是讓人意興闌珊。儘管他依舊興致勃勃,信心滿滿地侃侃而談,實際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引導他的客人欣賞印度的這一獨特的景觀;沒有戈德博爾教授從旁指點,他就跟她們一樣手足無措、暈頭轉向。 山路先是收窄,然後又開闊起來,形成一塊盤狀的空地。這裡差不多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一個廢棄的水池裡還存著點兒水,可以供牲口和野獸飲用,泥沼上頭不遠處有一個人工挖出的黑洞——那就是他們要參觀的第一個石窟了。三座山頭環峙在這塊盤狀空地周遭,其中有兩座忙不迭地往外噴吐著熱氣,第三座倒是在陰影中,他們就在這裡安營紮寨了。 「真是個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地方,」莫爾太太喃喃自語道。 「你的用人手腳真麻利!」奎斯蒂德小姐驚呼道。因為地上已經鋪好了一塊布,當中還擺了個插著假花的花瓶,馬哈茂德·阿里的管家再度為她們端上了荷包蛋和茶點[14]。 「我想我們在進石窟遊覽前先墊墊肚子,等遊覽完石窟之後再正式用早點。」 「這還不是早點嗎?」 「這怎麼能算早點?你們以為我對你們的招待會如此不周嗎?」早就有人警告過他,英國人總是不住嘴地要吃東西的,他最好每隔兩個鐘頭就供應他們一次點心,然後再準備正式的三餐。 「你安排得真是太周到了!」 「等咱們回到昌德拉布爾之後你再這麼說不遲。不管我怎麼出乖露醜,你們總是我的客人嘛。」他現在的語氣已經是相當嚴肅了。在這幾個鐘頭裡面,她們一切都得指望他,而他對於她們甘心處在這樣的一種地位而對她們心懷感激。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大象正用鼻子捲起新砍下的嫩枝往嘴邊送,雙輪輕便馬車的車轅高高地直插天空,幫廚的小工正在削土豆皮,哈桑在吆五喝六,穆罕默德·拉蒂夫盡職盡責地侍立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削了皮的枝條。這次遠足大獲成功,而且完全是印度式的;一位身份卑微的年輕人竟能得到允許,向來自異國他鄉的尊貴客人聊表其好客之情,這是所有印度人都渴望去做的——就連馬哈茂德·阿里這樣的犬儒主義者都概莫能外——但從來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他的殷勤好客已經夢想成真,她們確實是「他的」客人;他的榮譽跟她們的快樂緊緊聯繫在一起,她們但凡有絲毫的不愉快都會是對他靈魂的莫大折磨。 像大多數東方人一樣,阿齊茲過分看重殷勤好客,誤將好客當作了親昵無間,而且看不到其中已經沾染上了一種占有欲。只有當他接近莫爾太太或是菲爾丁時,他才能看得更遠,並且知道「受」比「施」更為有福[15]。這兩個人對他具有非同一般而又異常美好的影響——他們是他的朋友,永遠是他的朋友,而他也永遠是他們的朋友;他對於他們的熱愛無比深切,以至於「施」與「受」也成為不分彼此的一體。他對他們的熱愛甚至甚於對哈米杜拉夫婦,因為他是在克服了種種障礙之後才得與他們坦誠相見的,這一過程本身就使他的心胸更為開闊慷慨。他們兩人的形象永遠珍藏在他靈魂深處,已然成為一個全新的永久性的組成部分,至死方休。當莫爾太太坐在一把摺疊躺椅上,啜飲著他為她準備的香茶時,他不禁滿懷深情地望著她,一時間感覺極樂無比,可同時又感覺生命易朽、快樂將逝,因為這會不由得使他想到:「噢,我還能再為她做點什麼呢?」於是也就又重新回到那單調乏味的又一輪殷勤款待當中。他那兩顆黑玉般的眼眸中蘊滿了溫柔而又富於表情的光彩,他不禁問道:「您還記得我們的清真寺嗎,莫爾太太?」 「記得,當然記得,」她道,頓時變得生氣勃勃而且年輕起來。 「我當時的表現多麼粗暴而且魯莽,而您卻是多麼善良。」 「我們倆當時都是多麼開心啊。」 「我想,這樣開始的友誼才最為持久。哪天我能有幸招待您另外那兩個孩子呢?」 「另外那兩個孩子你也知道?她從來都不跟我說起他們,」奎斯蒂德小姐道,不經意間打破了一個魔咒。 「拉爾夫和斯黛拉,是呀,對他們的一切情況我都了如指掌。可我們決不能忘了去遊覽我們的石窟。我人生的夢想之一就是使你們兩位成為我的客人,而這個夢想今天已經成為現實。你們無法想像這給了我多大的榮幸。我感覺自己簡直都成了巴伯爾皇帝了。」 「此話怎講?」她邊起身邊問道。 「因為我的祖先就是跟隨他從阿富汗來到這裡的。他們在赫拉特加入了他的隊伍。他也曾窮得經常只有一頭大象,有時連一頭都沒有,但他的殷勤好客卻始終如一。不管是打仗、狩獵還是逃亡,他總會來到山間小住幾日,就像我們一樣;他從來都不改變他那好客和享樂的性格,就算只有很少一點食物,他都會巧作安排,就算只剩下一件樂器,他都會迫使它演奏出優美的曲調來。我將他視作我人生中的最高理想。他是個貧窮的紳士,但他卻變成了一位偉大的君王。」 「我還以為另一位皇帝才是你的最愛呢——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來了——你在菲爾丁家裡曾提到過他:就是我的書上稱為奧朗則布的。」 「阿拉姆吉爾大帝?噢,沒錯,他當然更加虔誠敬神。可是巴伯爾[16]——在他的整個一生中他從未背叛過一位朋友,所以今天早上我只能想到他。而且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他為自己的兒子甘願獻出了生命。這種死法可比戰死疆場難上千百倍。他們當時深陷於酷暑當中,他們本該返回喀布爾暫避一時的,卻為了國家的利益不能回去,胡馬雍終於在阿格拉病倒了。巴伯爾繞著兒子的病床轉了三圈,喃喃念誦:『我已經把病魔帶走了。』他的確將病魔帶走了,他兒子的高燒退去,他自己卻高燒不止了,就這樣一病不起。相較於阿拉姆吉爾我之所以更加欽佩巴伯爾,這就是原因所在。我本不該厚此薄彼,但我情難自已。可是好了,我決不能再耽誤你們的時間啦。我看你們已經準備好出發了。」 「哪裡的話,」她道,再次在莫爾太太身邊坐下。「我們很享受就這樣聊聊天。」因為他終於又談起來他知道並且感受到的一切,就像上次在菲爾丁那幢花園洋房裡曾經的那樣暢所欲言;他又再度成為了她們喜歡和欣賞的那位東方嚮導。 「我一直都很喜歡談論莫臥兒帝國那些叱吒風雲的帝王的故事。這是我樂於享受的首要樂趣。您瞧,相繼統治印度的那六大莫臥兒帝王[17]全都是最了不起的人物,只要一提起其中的一位,不管是哪位,除了另外那五位帝王之外我會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拋諸腦後。你在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國家都沒辦法找到這樣六位君主,絕對找不到,我是說,一位接著一位——父傳子、子承父,代代相傳。」 「跟我們講講阿克巴的故事吧。」 「啊,您已經聽說過阿克巴的名字啦。很好。哈米杜拉——日後您肯定會見到他——他會對您說阿克巴是六大帝王中最偉大的君主。我卻要說:『沒錯,阿克巴是非常了不起,可他是半個印度教徒;他不是一位真正的穆斯林。』哈米杜拉聽了這話肯定會大叫:『巴伯爾也不見得就是,他喜歡喝酒。』可巴伯爾事後總會懊悔不已,這可就使整個事態完全不同啦,而阿克巴對於他為取代神聖的《古蘭經》而發明的新宗教[18]卻從來不曾有過絲毫的懊悔。」 「可是阿克巴的新宗教豈非絕頂美好嗎?它兼收並蓄,是為了將整個印度都包羅其中呢。」 「奎斯蒂德小姐,美好歸美好,可是愚不可及。你保持你的信仰,我信我的,順其自然方可謂最好。沒有任何一種信仰能夠將整個印度全都包羅其中,沒有,絕對沒有,阿克巴錯就錯在這裡。」 「哦,你真這樣認為嗎,阿齊茲大夫?」她若有所思地道。「我倒希望你是錯的。這個國家裡必須有某種為所有人普遍接受的東西才行——我說的倒並非是宗教,我本人就並非什麼虔誠的宗教信徒,而是某種普遍的共識,否則的話,那些根深蒂固的隔閡和壁壘又將如何破除呢?」 她所提出的也不過是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情義,這正是他不時心嚮往之的理想,可這一理想一旦付諸言辭,卻又不免顯得空洞而又虛幻了。 「就拿我自己來說吧,」她繼續道——讓她激動不安的確實是她自己面臨的問題。「不知道你是否已經聽說,我就要跟希思洛普先生結婚了。」 「我對此謹致以最衷心的祝賀。」 「莫爾太太,我可以跟阿齊茲大夫說說咱們的煩惱嗎——我指的是咱們英印人的麻煩。」 「那是你的麻煩,可不是我的,親愛的。」 「啊,那倒也是。我是說,嫁給希思洛普先生以後,我也就成為一個所謂的英印人了。」 他舉起手來表示反對。「那不可能。快別說這麼可怕的話了。」 「可我要說;這是無法避免的。我沒辦法不讓自己貼上這樣的標籤。我真正希望避免的是這樣的精神狀態。有些女人,比如說——」她欲言又止,不想提到具體的名字;放到半個月前,她早就毫無顧忌地說出「特頓太太和卡倫德太太」的名字來了。「有些女人對於印度人實在是太——呃,太刻薄、太勢利了,我要是變得像她們一樣,我會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可是——這正是我的麻煩所在了——我本身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可言,沒有任何特別優秀或是堅強之處可以幫我抵制我所處環境的影響、避免變得像她們那樣。我身上反而具有一些最為可悲的缺點。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存在阿克巴理想中的那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宗教』或是類似的共識,以使我保持自己的慷慨正派和通情達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讓他感覺很高興,可是因為她這番話針對的是自己的婚姻有感而發,他也就不便說三道四了。他可不想在這種事上瞎摻和。「只要是跟莫爾太太的家人親戚一起生活,你肯定會十分幸福的,」他說著,深深一躬。 「噢,我的幸福——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想跟你討教的是這種身為英印人的麻煩。你能給我出點主意嗎?」 「我敢向你保證,你跟他們那些人絕對不一樣。你對於我們印度人是絕對不會粗暴無禮的。」 「我聽說只要一年以後,我們英國人都會變得粗暴無禮的。」 「那你聽到的就一定是個謊言,」他語氣激烈地道,因為她說的正是事實,而且這個事實正好觸到了他的痛處;此時此刻,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侮辱。不過他馬上就恢復了常態,而且一笑置之,可是她這次意外的失言卻打斷了他們的傾心交談——這交談幾乎一直都是他們文明的體現——就像沙漠裡一朵凋謝的花,花瓣四散飄零,只把他們留在這半山腰裡。「走吧,」他道,朝兩位女士各伸出一隻手。她們有些不情願地站起身來,投入到觀光遊覽當中。 到第一個石窟中去還算是方便。他們繞過那汪池水,然後爬過一塊塊毫無魅力的石塊,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他們的後背。他們低著頭,一個接一個地魚貫鑽進山洞。小小的黑色洞窟張大嘴巴,他們各自不同的身形和面容在洞口忽地一閃,就消失不見了。像是水被吸進了下水道。崖壁冷漠而又光禿地拔地而起;冷漠而又黏膩的天空就頂在崖壁的頭頂;一隻雄健的白色栗鳶[19]在崖壁間振翅飛翔,帶著一種簡直像是有意為之的笨拙儀態。在人這一渴慕美好事物的物種誕生之前,這顆星球看起來一定就是這副德性。栗鳶振翅飛走了……或許在鳥類誕生之前就是這副德性了……然後那個山洞打了個飽嗝,人類又回來了。 在莫爾太太看來,馬拉巴爾的洞窟簡直令人恐怖,因為她幾乎暈倒在裡面;剛從洞裡出來她就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感覺一吐為快,話到嘴邊了才又強咽了回去。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她一直就有頭暈的毛病,剛才擁到石窟里的人又實在太多,因為所有的隨從人員全都跟了進去。洞裡被村民和用人們填得滿滿登登,圓形石室里的氣味已經開始令人作嘔了。黑暗中她一時間跟阿齊茲和阿黛拉走散了,不知道是誰觸摸到了她的身體,她沒辦法呼吸,還有某種可憎的光溜溜的東西欺到了她臉上,並且像個小肉墊一樣貼在了她嘴上。她竭力想回到隧洞的入口,但一擁而入的村民又將她沖了回來。她的頭被撞了一下。她一下子急火攻心,像個瘋子般四處亂打、氣喘吁吁。因為不單是極度的擁擠和難聞的惡臭使她驚惶失措;洞窟里還迴蕩著一種可怕的回聲。 戈德博爾教授對於回聲隻字未提;也許是因為他根本就未曾察覺。在印度的有些地方倒是真有美妙無比的回聲;比賈布爾[20]的圓穹陵中,周遭一直都有輕聲細語繚繞不斷;而在曼杜,即便是完整的長句,都能在空氣中兜個圈子,一字不差地返回說話人的耳邊。但馬拉巴爾石窟中的回聲卻全然不同,完全是毫無區別的嘈雜一片。不論是你說的是什麼,回答你的都是同樣單調的噪聲,而且沿著石壁上上下下地顫動不已,直到被窟頂完全吸收進去才算作罷。如果一定要用人類的文字來表示,只能寫作「嘣呣」,或者「啵-盎呣」,再或者「盎-嘣呣」——實在是單調乏味之極。不論是美好的祝願,是彬彬有禮的談吐,還是擤鼻涕抑或皮靴尖利的咯吱聲,全都變成「嘣呣」的回聲。就連劃一根火柴都會形成一個小小的蠕蟲般的螺旋聲圈,雖然實在太小,還構不成一個完整的循環,卻一副沒完沒了、誓不罷休的架勢。如果有幾個人同時說話,就會產生重重疊疊、類似嚎叫般的噪聲,回聲又會產生回聲,直到整個洞窟像是被一條巨蛇所完全塞滿,這條巨蛇又由無數條小蛇組成,而每一條小蛇都各自拚命地在扭曲翻騰。 其他所有人也都跟著莫爾太太一擁而出。她已經發出了退潮的信號。阿齊茲和阿黛拉出來時都面帶微笑,而她並不想讓他覺得他這次盡心款待是次失敗,所以她也跟著面帶微笑。當每個人都從洞窟中出來之後,她留心觀察著,想找到那個對她動手動腳的惡棍,但每個人都不可能是壞人,她這才認識到自己一直都是跟一幫最為溫和善良的人在一起,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對她表示尊重、讓她高興;那個光溜溜的小肉墊其實是個騎跨在母親屁股上的可憐的小娃娃。石窟里並沒有發生任何邪惡的勾當,但她畢竟沒有享受到絲毫遊覽的樂趣,於是她決定不再參觀下一個石窟了。 「您看到他劃著的火柴在石壁上的映像了嗎?——非常漂亮。」阿黛拉問道。 「我不記得……」 「可他說這個還算不上好的,最好的石窟都在卡瓦道爾崖上。」 「我不想再往那兒去了。我可不喜歡爬山。」 「也好,那咱們就再在那片陰涼地里坐下來休息,等著準備早飯吧。」 「啊,可是這會讓他大失所望的;他費了這麼多心思,這麼盡心竭力地招待咱們。你應該繼續往上爬;你又不討厭爬山。」 「或許我是應該這麼做,」那姑娘贊同道,她並不太在意到底該怎麼做,只是一心想表現得親切友好。 用人和村民們在穆罕默德·拉蒂夫的嚴辭責難下正匆忙往營地那邊趕。阿齊茲走上前來攙扶兩位客人翻過山岩。他正處在權力的頂峰,既生氣勃勃又謙恭有禮;因為對自己信心十足,對任何批評和意見都能坦然接受,所以在聽到她們想對他的計劃做點變更時,他是真心感到高興。「當然啦,奎斯蒂德小姐,您和我就一起去吧,讓莫爾太太留在這兒,我們不會去很久的,不過也不用匆忙,因為我們都知道這也正是老夫人的真心所願。」 「說得對。我很抱歉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了,我腿腳不行啦,實在是走不動了。」 「親愛的莫爾太太,既然您是我的貴客,去不去又有什麼關係?您不打算同往我反而非常高興,這話聽起來雖然有點怪,不過這正說明您沒把我當外人,而是像真正的朋友那樣有一說一。」 「沒錯兒,我是你的朋友,」她說著將手搭在他的袖口上,心下不禁暗想,她雖說疲憊不堪,可他是多麼討人喜歡,為人又是何等的善良,而她是多麼希望他能幸福、快樂。「既然如此,我能再給你提個建議嗎?這回可別再讓那麼多人跟著你們啦。我想你會發現這麼一來會方便得多的。」 「一點沒錯,一點沒錯,」他叫道,而且馬上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除了一個嚮導以外,他嚴禁任何人陪同奎斯蒂德小姐和他本人前往卡瓦道爾崖。「這樣安排可以嗎?」他請教莫爾太太。 「很好,你們這就去好好享受,玩個痛快吧,等回來以後,你們再詳細跟我說道說道。」說著她就深深地埋進了躺椅中。 他們要是前往那個巨大的石窟群落的話,來回至少得花上將近一個鐘頭。她於是就利用這段時間拿出一本信箋開始寫信。「親愛的斯黛拉,親愛的拉爾夫,」可是只寫了抬頭就停下筆來,轉而望著周圍那怪異的山谷,相形之下朝山谷進發的那幾個人看起來是何等的脆弱無依,就連那頭大象都顯得渺不足道了。她的目光又繼續向上,從他們身上轉向了進洞的狹窄隧道。不,她可不想再重複剛才的那番不愉快的經歷了。她越是仔細回想剛才的經過,就越發覺得厭惡和恐懼。回味之下,竟比當時的親歷更讓她感覺難以忍受。那種極度的擁擠和難聞的惡臭她倒是可以不往心裡去,但那層層疊疊的可怕回聲卻以某種無以名狀的方式徹底動搖了她對整個生活的把控。正好在她身心俱疲的時候趁虛而入,它們仿佛是在喃喃念誦:「悲憫,虔誠,勇氣——它們都存在,不過並沒什麼不同,淫猥和骯髒跟它們也是一回事。一切都存在,卻全都毫無價值可言。」在那個地方不管你是污言穢語,還是吟詩作對,其結果都毫無二致,無非同樣的反響——「盎-嘣呣」。即便有人曾以天使的話語宣講[21],並為人世間所有的不幸和誤會辯解——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即將到來的,為人們所必須承受的所有苦難申訴——不論其秉持何種觀點、居於怎樣的地位,也不管他們是避之唯恐不及還是虛張聲勢、自欺欺人,其結果都絕不會有什麼兩樣,那回聲仍舊如巨蛇般降落下來,然後又返回窟頂。魔鬼都來自陰寒的北方,連他們都可以被寫入眾多的詩篇,但卻沒有人能夠賦予馬拉巴爾浪漫的色彩,因為它已經將「無限」和「永恆」當中的廣袤無垠剝奪得一乾二淨,而唯有這一特質才能使它們適應人類的需要。 她竭力想繼續把家書寫下去,她竭力提醒自己,她只不過是個起得太早而且旅途過於勞頓的老太太,提醒自己那壓在胸口、揮之不去的絕望不過是她自身的絕望,是她個人的軟弱,提醒自己即便是她不幸中了暑、發了瘋,除她之外的那整個世界仍舊繼續轉動。可是突然間,在她意識的邊緣,信仰脫穎而出,就是那可憐的、渺小的、喋喋不休的基督教,而她知道所有的聖諭,從「要有光」[22]到「成了」[23],其結果無非就是一聲「嘣呣」。然後她因為面對一塊遠比日常經驗巨大得多的領域而驚恐不已;那就是廣漠無垠的宇宙,以她的智力從來就無法理解,也從來沒有為她的靈魂提供絲毫的慰藉和安寧。近兩個月來的情緒終於確定成型,她意識到她根本就不想給她的孩子們寫信,她不想跟任何人溝通交流,甚至包括上帝。她滿懷恐怖地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當老穆罕默德·拉蒂夫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都以為他肯定會注意到她的異樣神情的。她一度心中暗想:「我大概是要生病了,」以此來安慰自己,不過她馬上就放棄了這一幻想。她心如死灰,就連對阿齊茲都興致全無,她對他說過的所有那些慈愛而又真誠的話語似乎已經不再是出自她的口,而是出自虛空。 * * * [1] 那翻來滾去的西瓜:這是福斯特的親身經歷,一九一三年三月他從海得拉巴前往奧蘭加巴德的旅途中,他的旅伴就包括有十四個西瓜。 [2] 西姆拉:福斯特曾在西姆拉待過,在「一幢直接面朝西藏的宅子裡」——「位於距喜馬拉雅主脈七十英里的山上」,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致母親的信中如此寫道。 [3] 巴爾迪奧:福斯特兩次訪問印度——一九一二至一九一三以及一九二一年——期間大部分時間內用人的名字。 [4] 一條條小徑……直到消失在一片紅色的泥漿旁邊:福斯特在《印度漫遊:烏賈因的九珍》(《新周刊》一九一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收入《阿賓格收穫集》重印)中曾如此描繪:「道路散亂成一片混亂……我的考察也隨之散亂而不可收拾,就像是那些道路,就像是那些田野。」 [5] 泰姬陵:位於阿格拉,全稱泰姬·瑪哈,白色大理石建築,建於一六三○至一六五二年,為莫臥兒皇帝沙賈汗為其皇后所建陵墓,意為「宮中首選」。福斯特曾於一九一二和一九二一年兩度遊覽泰姬陵,第二次遊覽後曾在致母親的信(一九二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收於《雪山神女之山》)中如此寫道:「第一次,他(或她)看起來醜陋而又嚴厲,不過有天傍晚我們再度驅車前往,這次看來真是美到了極致。」信中還有進一步的細節描述,並評論道:「我確實喜歡伊斯蘭文明,雖說我不得不經由印度教來發現它。」 [6] 什麼?當洞房花燭已然準備就緒,新郎……並沒有在絲竹弦管聲中進入洞房嗎:此處暗用兩首不同的《詩篇》中的典故:在《祈禱書》版中,「太陽如同新郎出洞房」(十九章第五節),以及「用號和角聲」[「號」和「角」(《聖經》和合本譯法)均為古樂器,譯文中稍作發揮,譯為「絲竹弦管」。](九十八章第七節)。 [7] 假黎明:福斯特在一九一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印度日記中曾描述過這一現象:「當我們進入阿里格爾[印度中北部一城市,位於德里東南,以其建於一八七五年的盎格魯-東方學院而著名。]城時,出現了假黎明——太陽的光線落在上層大氣上——而真正的黎明在大清真寺後面。」既然太陽已經被看到「微微泛黃,無精打采」,阿黛拉在似是而非地說起「假黎明」——即黎明或熹微的晨光——時明顯有些心虛。 [8] 格拉斯米爾(Grasmere)為英格蘭西北部坎布里亞郡著名風景區「湖區」中一湖泊名,湖畔的村莊亦是同名。英國著名「湖畔詩人」華茲華斯一七九九至一八○八年間即定居於此。 [9] 那頭大象已經跪下身來……踏上捲成環狀的象尾巴:登上一頭大象的過程——在貝拉,巴拉巴爾石窟的車站——福斯特曾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九日致母親的信中如此描述過:「它跪下身來。你踩在它那可憐後跟上——這是第一步。接下來你踩在它的尾巴上,一個用人已經把它盤成了花環狀。第三步更像是往上攀爬。象輿上的人把繩子從上頭順下來,你就拽住繩子往上爬。」此前還有一次,那是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在瓜利爾,福斯特還曾藉助一架「廚房的梯子」攀上一頭「象牙和面頰被塗抹成硃砂和黃色」的大象(參見本章稍前的描述:「(一頭大象正)衝著晨曦搖晃著她那塗了油彩的額頭」),那頭大象「劇烈地搖晃了兩下」後才站起來。 [10] 這是一種宮廷里常玩的小小的詼諧把戲……她們倆都不喜歡耍弄別人的惡作劇:在一九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致G·L·狄金森的信中,福斯特曾指責代瓦斯邦邦主「一系列最無聊的惡作劇,包括往正在睡覺的人身上澆水(參見第二十七章中阿齊茲的所作所為),以及把他們戴的頭巾點燃(參見第三十三章)」。 [11] 昆蟲觸鬚般的擺動:福斯特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的印度日記中曾這樣描述:「凡是有田地之處都是這樣灌溉的。叉狀的木桿、豎直的木桿或是泥塔,其上再安裝另一木桿。在木桿的一頭用吊繩綁一水桶伸入井中,另一端墜以泥巴用以平衡。人們先是拉起平衡杆,放開之後吊桶就浸入井內的水中。田野中到處都是這種昆蟲觸鬚般的擺動,操作的人們卻經常看不見。」 [12] 雪山神女的乳房: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印度日記的又一迴響。慈悲的雪山神女為喜馬瓦特(即喜馬拉雅山脈的化身)之女及濕婆之妻,一直被描述為一位美麗的女性形象。 [13] 對一條蛇的真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福斯特在致母親的信(一九二一年四月六日)中曾寫到一次跟此處的描述非常相近的真實經歷,後收入《雪山神女之山》一書中。 [14] 再度為她們端上了荷包蛋和茶點:福斯特在德里一家人家做客時,主人就不間斷地以荷包蛋和茶點招待他,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六日致母親的信中曾予描述。印度人的熱情好客同樣也是《雪山神女之山》(一九一三年一月一日信)以及《阿賓格收穫集》中《哀懇者》一文所評論的主題之一。 [15] 「受」比「施」更為有福:此是對於《(聖經·新約·)使徒行傳》第二十章三十五節中聖保羅引述耶穌語錄[聖保羅引述的耶穌教誨原為「施比受更為有福」(和合本譯文)。]的反其道行之。 [16] 巴伯爾:巴伯爾(1483—1530)為莫臥兒帝國的開國皇帝,《阿賓格收穫集》中有篇文章專寫這位帝王,福斯特在其中重述了巴伯爾為了其子兼繼承人胡馬雍(1508—1556)而犧牲自己生命的故事[巴伯爾、胡馬雍以及奧朗則布(阿拉姆吉爾大帝)的世系。]。赫拉特位於阿富汗西北部,一五○六年曾被巴伯爾短期占領。 [17] 相繼統治印度的六大莫臥兒帝王照次序分別為巴伯爾、胡馬雍、阿克巴、賈汗季、沙賈汗及奧朗則布,綿延近兩個世紀,從一五二六至一七○七年。參見編者的尾注第七章注8。 [18] 他為取代神聖的《古蘭經》而發明的新宗教:阿克巴的「新宗教」,Din-i-Ilahi或「神聖信仰」,於一五八二年正式頒布。這是一種折衷主義的宗教體系,其一神論宗旨調和了泛神論的色彩,並試圖兼容所有既存的宗教信仰,而以阿克巴本人作為其精神領袖。結果完全失敗,在他於一六○五年駕崩前即已壽終正寢。 [19] 栗鳶(Brahmany kite),直譯為「婆羅門鳶」,被印度教徒視為聖鳥。 [20] 比賈布爾:即原被稱為維查耶那加爾(Vijayapura,意即「勝利城」)的古城,著名的古蹟包括穆罕默德·阿疊爾·沙赫[阿疊爾·沙赫為印度比賈布爾王國的統治家族,創始人尤蘇夫·阿疊爾·沙赫(Yusuf Adil Shah)傳為鄂圖曼蘇丹穆拉德二世(Murad Ⅱ)之子。](Mohammed Adil Shah)被稱為Gol Gumbaz(意即「圓穹陵」)的陵寢,陵寢中有一完美的回音廊。一九二一年十月五日,福斯特曾參訪曼杜(Mandu)[曼杜,亦稱Mandogarh,印度中央邦塔爾(Dhar)縣一處城市廢墟。據說始建於六世紀,十四至十五世紀為穆斯林的馬爾瓦(Malwa)王國都城。],「印度獨具特色的城市廢墟之一」,在《雪山神女之山》中對此遊歷以及當時他那精神恍惚的狀態曾予專門描述。 [21] 即便有人曾以天使的話語宣講:典出《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第一節:「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和合本譯文) [22] 典出「神的創造」,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一章一至三節:「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 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和合本譯文) [23] 典出「耶穌的死」,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九章二十八至三十節:「這事以後,耶穌知道各樣的事已經成了,為了使經上的話應驗,就說:『我渴了!』有一個器皿盛滿了醋,綁在牛膝草上,送到他口。耶穌嘗了那醋,就說:『成了!』便低下頭,將靈魂交付神了。」(和合本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