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三章
莫爾太太回到俱樂部的時候,《凱特表妹》的第三幕已經演了有一大半。窗戶都關上了,以防用人們看到他們的夫人們粉墨登場,所以裡面熱得讓人受不了。有一台電風扇就像只受了傷的鳥兒在打旋兒,另一台已經壞了。她雅不願重新回到觀眾席上,便走進了彈子房,一進門就聽到有人說「我想看看真實的印度[1]」,於是屬於她的正常生活也隨之撲面而來。說話的是阿黛拉·奎斯蒂德,那個性情古怪、為人謹慎的姑娘,這姑娘正是她受羅尼之託從英國一路帶過來的,羅尼是她的長子,同樣為人謹慎,奎斯蒂德小姐雖說還不一定,不過有可能要嫁給他,而她自己則是位上了年紀的夫人。
「我也想看,而且我但求我們得償所願。特頓夫婦顯然下周二會為我們做出一些安排的。」
「又會是以騎騎大象圓滿收場吧,總是這老一套。就看看今天晚上吧。《凱特表妹》!簡直無法想像,《凱特表妹》!不過您到哪兒去了?看到恆河中的月影了嗎?」
這兩位女士在前一天晚上碰巧看到了月亮映在恆河的一條偏遠支流上的倒影。水流將月影拉長了,所以它看起來比真正的月亮更大也更亮,這讓她們非常高興。
「我去了座清真寺,不過並沒有看到月亮。」
「角度可能已經變了——月亮升得遲了。」
「越來越遲了,」莫爾太太打了個哈欠,她出去這一趟走得真有些累了。「讓我想想看——咱們在這兒還沒看到過月亮的另一半呢,是沒有。」
「得啦,印度還不至於那麼糟糕吧,」一個悅耳的聲音道。「咱們是在地球的另一半,如果您高興這麼說的話,不過我們守候的仍舊是那同一個古老的月亮。」說話的那個人她們倆都不認識,後來也沒再看到他。他說完這句友善的話語之後,就從幾根紅磚柱子當中穿過去,消失在黑暗當中了。
「我們就連這個世界的另一半都還沒看到呢;這正是我們抱怨的原因,」阿黛拉道。莫爾太太也表示贊同;她對於她們這次新生活的枯燥乏味深感失望。她們先是橫渡地中海,然後又穿越了埃及的沙漠才終於來到了孟買港,這一路的行程多麼富有浪漫色彩,可到頭來她們看到的卻只不過是一幢幢格子狀的帶涼台的平房。不過她並沒有像奎斯蒂德小姐那樣將這種失望看得過於嚴重,這是因為她畢竟比奎斯蒂德小姐年長了四十歲,她已經懂得生活是從來都不會在我們認為適當的時刻為我們奉上我們需要的一切的。奇遇確實會出現,不過卻從來都不會如約而至。她再度表示她希望下周二會有些有趣的活動安排。
「喝一杯吧,」另一個悅耳的聲音道。「莫爾太太——奎斯蒂德小姐——喝上一杯,喝上兩杯吧。」這次她們知道這是誰了——他就是稅務兼地區行政長官[2],特頓先生,她們曾跟他一起吃過飯。就像她們一樣,他也覺得《凱特表妹》那裡的氣氛有些過於火熱了。他告訴她們,因為卡倫德少校的某位本地人下屬或是別的什麼人在緊要關頭放了他的鴿子,羅尼正替他擔當舞台監督的重任,而且幹得非常出色;然後他又談及羅尼的另外一些優點,用他那從容而又果決的語氣說了許多過分誇讚的話。他之所以對羅尼有如此高的評價,倒並非因為這位年輕人特別嫻於謀略或是深諳當地的土語,甚或對於法律有多麼精通,而是因為——很明顯這個「而是」相當重要——羅尼是位極有尊嚴的紳士。
莫爾太太聽了這話有些吃驚,因為「尊嚴」云云可並非任何一位做母親的特別期待自己的兒子所秉持的品質。奎斯蒂德小姐聽到這話則有些焦慮,因為她還有些吃不准自己是否喜歡那種特別有尊嚴的男人。她確實很想就這一點跟特頓先生好好討論一下,不過他卻愉快地揮了揮手,請她先不忙說話,然後繼續將他想說的話說完:「總而言之,長話短說吧,希思洛普是位印度人口中的『大人』;他正是我們需要的那種人,他是真正屬於我們當中的一員。」另一位正俯身於檯球桌上的文官也贊同道:「正是,正是!」這件事情就這麼毋庸置疑地決定下來,行政長官繼續朝前走去,因為還有別的職責需要他去履行。
與此同時演出也結束了,業餘管弦樂隊奏起了國歌。閒談和打彈子全都停了下來,每張面孔都嚴肅地緊繃起來。國歌也正是占領軍的頌歌。它使俱樂部里的每個成員都想起他或者她是流落於異國他鄉的英國臣民。它既勾起一點點傷感,同時又激起一種必需的意志力。那貧乏的曲調,那一連串對耶和華的唐突籲請,融合為一種在英國本土並不熟悉的祈禱,雖說他們既沒有感受到王權又沒有感到神威,但大家確實感受到了一種東西,並由此增強了迎接又一天的挑戰的力量。然後大家蜂擁而出,相互提出請對方喝上一杯。
「阿黛拉,喝一杯;媽媽,來一杯。」
兩人都拒絕了——她們實在是喝膩了——而奎斯蒂德小姐因為總是直言不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再度宣稱她渴望看到真實的印度。
羅尼興致正高,阿黛拉的要求讓他覺得煞是好笑,於是就衝著另一位正從他身邊走過的人喊道:「菲爾丁!一個人怎麼才能看到真實的印度啊?」
「儘量多去看看印度人唄,」那人答道,轉眼就不見了。
「那人是誰?」
「我們的校長——國立中學的校長。」
「就像你能避免見到他們似的,」萊斯利太太嘆道。
「我就已經做到了,」奎斯蒂德小姐道。「除了我自己的用人以外,我自打踏上印度的國土幾乎還沒跟一個印度人說過話呢[3]。」
「哦,你可太走運啦。」
「可我想見到他們。」
她由此成為一群被她的話逗樂了的太太們的中心。其中一位道:「想見到印度人!這聽來可夠新鮮的!」另一位道:「想見本地人!為什麼,真是異想天開!」第三位更加嚴肅地說:「聽我給你解釋一下。本地人在見過你之後就再也不會尊重你了,你等著瞧吧。」
「這種情況要在無數次會面後才會出現吧。」
不過那位蠢不可及卻非常友善的女士繼續道:「聽我說,我結婚前是個護士,經常跟那些印度人打交道,所以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可以說確實知道這些印度人的真相。我當時是在一個土邦[4]里當護士——這對於任何英國女人來說都可以說是個最不適宜的工作。你唯一的希望就是離他們遠遠的。」
「連病人都離得遠遠的嗎?」
「哎喲,對本地人最仁慈的做法,就是讓他們去死,」卡倫德太太道。
「如果他們進了天堂,情況又會怎麼樣呢?」莫爾太太面帶溫和但扭曲的微笑問道。
「他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但求不要靠近我就行。他們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事實上我也想到過你說的那個天堂的問題,這也正是我反對在這兒傳教的原因所在,」那位曾當過護士的夫人道。「我對隨軍牧師完全持贊成態度,但是堅決反對對當地人傳教。讓我來解釋一下。」
「你當真想會會你的雅利安兄弟[5]嗎,奎斯蒂德小姐?這很容易就能辦到。我原本沒想到他們會讓你這麼感興趣。」他思忖了片刻。「其實只要你喜歡,你什麼樣的人都能見到。任你選擇。我認識這裡的政府官員和本地的地主,希思洛普又掌控著這裡的法律界人士,如果你想專攻教育領域,我們可以去求助菲爾丁。」
「我已經厭倦了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就像檐壁上的裝飾雕刻般從我眼前一一閃過,」那姑娘解釋道。「我們剛登上這塊陸地的時候那感覺還挺奇妙的,可是那種表面上的魅力很快也就煙消雲散了。」
行政長官對於她的感想到底如何毫無興趣;他只關心怎麼能讓她過得開心一點。她會不會喜歡參加一次「橋會」呢?他跟她解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打橋牌,而是一種聚會,旨在存在於東西方之間的鴻溝之上搭起一座橋樑;這種表述方式是他的一個創意,凡是聽到過他這一創意的人士無不表示大為讚賞。
「我只想見見您作為社交往來的那些印度人——那些身為您朋友的本地人。」
「喔,我們跟他們並無任何社交往來,」他道,呵呵一笑。「他們也許兼具所有的美德,不過我們跟他們並無任何交往,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沒時間詳細討論各種原委了。」
「奎斯蒂德小姐,多奇怪的姓氏[6]!」特頓太太跟她丈夫驅車駛離俱樂部的時候評論道。她並不喜歡這位新來的年輕女士,覺得她既無教養又古怪任性。她希望她被帶到這兒來並非是要跟正派的小希思洛普談婚論嫁的,雖說看起來很像是這麼回事。她丈夫在心底里也同意她的看法,不過只要能夠避免,他就從來不說任何一位英國女人的壞話,於是他只說奎斯蒂德小姐犯下的錯誤是很可以理解的。他又補充道:「印度確實會對人的判斷造成神奇的影響,尤其是在熱季;就連菲爾丁都不能倖免。」特頓太太一聽到菲爾丁的名字就閉上了眼睛,說菲爾丁實在是不上品,算不上真正的紳士,他跟奎斯蒂德小姐倒是天生的一對,因為她也不是什麼淑女。不一會兒兩人就已經到家了,他們的那幢帶涼台的平房低矮而又龐大,在官署駐地算得上最古老而且最不舒適的宅第,前面帶了片像只湯盤般凹陷下去的草坪[7],夫妻倆又喝了點飲料,這次是大麥湯,然後就上床睡覺了。他們離開俱樂部之後,晚會也就散了,這種晚會跟所有的聚會一樣,無不帶有濃厚的官場色彩。在一個對總督頂禮膜拜,並相信護佑一位國王的神威[8]可以移植到其代理人身上的社會裡,其成員肯定也會對任何總督的代理人敬畏有加。在昌德拉布爾,特頓夫婦就是小型的神祇;但不久特頓先生就會退休,到那時他們就會隱居於英國某個郊區的小別墅,褪掉榮耀的光環,默默無聞地死去。
「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真是慷慨大度,」羅尼喋喋不休地道,對於特頓先生對他這兩位客人表現出來的禮貌和關照欣喜不已。「你們知不知道,他此前可從沒舉辦過『橋會』?更不用說還有晚宴呢!真希望我自己也能安排點什麼活動,不過等你們對於當地的土著有了更多了解之後,你們就會明白這類活動由長官大人安排起來比我要容易得多。他們都了解他——他們知道根本就甭想愚弄他——相對而言我還是個生手。除非你在這個國家待上個二十年,否則誰都不敢說已經對它有所了解了。嘿,母親大人![9]這是您的斗篷。——我這裡不妨給你們舉個例子,這是人們常犯的一個錯誤。我剛來沒多久的時候,曾請一位辯護律師跟我抽過一次煙——請注意,只不過是一根香菸而已。事後我發現他竟然派了一大群幫閒到整個印度人街區到處宣揚這件事——告訴所有的訴訟當事人:『喂,你們最好去找馬哈茂德·阿里律師——他跟地方法官關係可好啦。』打那以後,只要逮到機會我就在法庭上儘可能嚴厲地訓斥他。這件事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教訓,希望對他也是一樣。」
「你得到的教訓難道不是該邀請所有的辯護律師都跟你一起抽根煙嗎?」
「也許吧,不過人生苦短,肉體軟弱[10]。恐怕我還是寧肯在俱樂部里跟與我同等身份的人一起抽菸。」
「為什麼不邀請那些辯護律師到俱樂部里來呢?」奎斯蒂德小姐固執地追問。
「這是不允許的。」他心情愉快也很有耐心,而且顯然能理解她為什麼不理解。他是在暗示他也曾像她一樣不理解,不過那段時間並不長。來到涼台上,他衝著月亮堅決地喊了一聲。他的馬夫應聲而到,他繼續仰著頭,命令把他的雙輪輕便馬車趕過來。
莫爾太太已經被俱樂部的氣氛給攪得昏頭漲腦,來到外邊這才清醒過來。她望著那輪明月,淡黃色的月光在紫色的夜空中暈染開來。在英國,月亮顯得是那麼死板而又陌生;而在此地她卻跟大地和所有其他的星星一起,被夜幕整個包裹在當中。一種和諧統一,與宇宙天體親密無間、渾然融為一體的感覺突然湧上這位老婦人的心頭,然後倏忽逝去,宛如清水流過水池,留下一種奇異的清新。她並非不喜歡《凱特表妹》,或是大英帝國的國歌,只不過它們的音符已然消逝、融會為一種全新的曲調,就像是雞尾酒和雪茄菸已經融會成為無形的鮮花一般。當那座清真寺在馬路的轉彎處隱約顯現出它那長長的、沒有圓頂的輪廓時,她不禁脫口喊道:「啊,對了——那就是我一定要——那就是我剛才去過的地方。」
「什麼時候去過那兒?」她兒子問。
「幕間休息的時候。」
「可是媽媽,您不能做這樣的事。」
「媽媽不能?」她反問道。
「不能,在這個國度確實不行。不該這樣做。首先就有被蛇咬的危險。它們往往都是夜間出來活動的。」
「啊沒錯,寺里的那個年輕人也是這麼說的。」
「這聽起來可真有點羅曼蒂克了,」奎斯蒂德小姐道,她非常喜歡莫爾太太,很高興她竟然做出這等小小的越軌之事。「您在一座清真寺里遇見了一位年輕人,然後居然一直瞞著我!」
「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阿黛拉,可是有件什麼事改變了咱們的話題,之後我也就把這茬兒給忘了。我的記性真是越來越差啦。」
「他人怎麼樣,好不好?」
她沉吟片晌,然後斷然道:「非常好。」
「他是什麼人?」羅尼問道。
「一位醫生。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一位醫生?據我所知昌德拉布爾並沒有什麼年輕的醫生啊。太奇怪了!他長什麼樣?」
「個子很小,蓄了一撮小鬍子,目光敏銳。我在清真寺暗影里的時候他沖我嚷嚷來著——有關我的鞋子。我們的談話就是這樣開始的。他擔心我沒脫鞋就進來了,不過幸好我記得。他跟我談起他的幾個孩子,然後我們一起走回了俱樂部。他跟你很熟的。」
「真希望您當時就指給我看看。我實在想不出他是誰。」
「他沒進俱樂部。他說他是不准進去的。」
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不禁叫道:「噢,我的天哪!不會是個穆斯林吧?您幹嗎不告訴我您遇到的是個本地人呢?我全都給想岔了。」
「一個穆斯林!真是妙不可言!」奎斯蒂德小姐叫道。「羅尼,這不就是你母親一貫的做派嗎?當我們在奢談什麼想看到真實的印度時,她已經去了並且看到了,然後又把這茬兒給忘了。」
可羅尼卻大為惱火。從他母親的描述中他原本還以為那個醫生可能就是恆河對岸年輕的馬金斯,而且還因此而油然生出一種親熱的情感。真是豈有此理!她說話的口氣中為什麼絲毫沒有流露出她談論的是個印度人呢?惱怒之餘,他開始嚴厲而又專橫地盤問起他母親來了。「他在清真寺里衝著您嚷嚷,是不是?怎麼嚷嚷的?很放肆嗎?在那麼晚的時候他自己又在那兒幹什麼呢?——不,那並非他們祈禱的時間。」——這也是針對奎斯蒂德小姐的話而說的,她對此表示了最為濃厚的興趣。「這麼說他針對您的鞋子嚷嚷來著。那就是放肆。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我倒希望您是穿著鞋子進去的。」
「我是認為那挺放肆的,不過我不知道什麼伎倆不伎倆的,」莫爾太太道。「他的神經極度緊張——從他的聲音中就能聽得出來。不過我一答話,他的態度就改變了。」
「您根本就不該搭理他。」
「這話倒奇了,」講求邏輯的姑娘道,「假如在教堂里你請一位穆斯林脫掉帽子的話,難道你不期望他聽你的話嗎?」
「這是另一回事,另當別論;你還不懂。」
「我知道我不懂,可我想弄懂。其中到底有什麼不同呢,請問?」
他希望她沒有橫加干涉。他媽媽到底怎麼想的並不重要——她只是個週遊世界的遊客,一個臨時的護花使者,不論她選擇帶著什麼樣的印象返回英格蘭都無關緊要。可是阿黛拉卻有所不同,她是打算要在這個國度度過自己的一生的,那問題可就嚴重了;如果她在如何對待當地人的問題上站錯了立場,那可就討厭了。他勒住拉車的母馬,說:「那就是你們想看的恆河。」
她們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低頭望去,一道亮光陡然出現在眼前。它既不像是水流也不像是月光,而是宛如發亮的稻垛鋪展在黑暗的田野上。他告訴她們那兒有一塊新的沙洲正在形成,那頂上暗沉沉亂糟糟的部分就是沙洲,從貝拿勒斯[11]漂流下來的死屍就從那兒經過,如果鱷魚肯放過它們的話。「衝到昌德拉布爾來的死屍一般來說都已經殘缺不全,剩不下多少了。」
「河裡還有鱷魚,多可怕!」他媽媽喃喃道。兩位年輕人相視一笑;老夫人發出這種文雅的驚嘆讓他倆覺得挺好玩兒的,於是兩人之間的融洽重新得以恢復。老夫人繼續感嘆道:「一條多麼可怕的河流!一條多麼神奇的河流!」說罷嘆了口氣。那亮光的形態已經開始變幻,不知是由於月影還是沙洲的移動;很快那明亮的稻垛就將消逝於無形,隨之一個光環——本身也在不斷變幻中——在那波光粼粼的虛空處熠熠生輝。兩位女士還在商量是否該繼續等著觀賞它進一步的變幻時,那一片靜寂驀地破碎為不安的碎塊,那匹拉車的母馬也哆嗦了一下。因為她的緣故,他們沒有再等,而是驅車回到了法官的住宅。奎斯蒂德小姐就寢後,莫爾太太跟她兒子又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他還想問問清真寺里那個穆斯林醫生的情況。向上匯報可疑人物的情況是他的職責,他料想那可能是從印度人街區里溜出來的某個聲名狼藉的本地游醫。當她告訴他那人應該跟明托醫院有關後,他這才放下心來,說那傢伙肯定是阿齊茲,這人還不錯,對他沒什麼可指責的。
「阿齊茲!多好聽的名字!」
「這麼說您跟他有過一番交談。您覺得他的態度友善嗎?」
她對這個問題的分量渾然不覺,隨口回答道:「是的,非常友善,除了一開始的誤會以外。」
「我的意思是,總體意義上而言。他看似能夠容忍我們——殘忍的征服者,曬乾了的官僚[12],諸如此類的這些事兒嗎?」
「噢,是的,我覺得是這樣的,除了卡倫德夫婦——他非常不喜歡卡倫德夫婦。」
「喔。他是這麼對您說的,是嗎?少校對此一定會很感興趣的。我很想知道他這番話的真正目的何在。」
「羅尼,羅尼!你絕不會把這事兒告訴卡倫德少校吧?」
「不,我會告訴他。事實上,我必須告訴他。」
「可是,我親愛的孩子——」
「如果少校聽到我的某位土著下屬對我心懷不滿,我當然期望他會轉告給我的。」
「可是,我親愛的孩子——這可是私下裡的交談啊!」
「在印度是沒有任何隱私可言的。阿齊茲在說出那番話時,他自己也應該很清楚的,所以您不必擔心。他說那番話肯定是別有用心的。我個人認為他對少校的看法並非實情。」
「怎麼不是實情呢?」
「他謾罵少校為的是博得您的好感。」
「我真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親愛的。」
「這是這些受過教育的本地人的最新花招。他們過去習慣於卑躬屈膝、阿諛奉承,不過年輕的一代卻信奉要表現出獨立不羈的男子漢氣概[13]。他們認為這樣反而更能博得那些巡迴下院議員的好感。不過不管這些印度人到底是狂妄自大還是卑躬屈膝,在他們說的每句話後面總是別有用心,總是有所企圖,即便是沒有別的企圖,那也是竭力想抬高自己,顯得與眾不同——用咱們盎格魯-撒克遜的俗話就是想得一分。當然啦,凡事也都有例外。」
「過去你在國內的時候可不是這麼看待別人的。」
「印度可不是國內,」他反駁道,相當粗暴,不過為了說服他母親,他一直都在使用從那些老官僚們那兒借來的措辭和論據,他對自己也沒多大把握。當他說到「當然啦,凡事也都有例外」時,他是在掇拾特頓先生的牙慧,而「抬高自己,顯得與眾不同」云云,則是卡倫德少校本人的論斷。這些說法非常管用,現在正在俱樂部里大行其道,不過老夫人也非常聰明,完全知道哪些話是她兒子自己的,哪些是他拾來的牙慧,而且還可以逼著兒子舉出具體的例證來。
但她只是說:「我不否認你的話也頗有些道理,不過說真的,你絕不能把我告訴你的阿齊茲醫生說的話轉告給卡倫德少校聽。」
他感覺這是對他所屬的那個特權階級的不忠,不過他還是答應了,補充道:「作為交換,請您也別再跟阿黛拉談起阿齊茲了。」
「不再談起他,為什麼?」
「您又來了,媽媽——我真的不能把樁樁件件都給您解釋清楚。我不想讓阿黛拉杞人憂天,就是因為這個;否則她又要開始懷疑我們對待本地的土著是否不公了,還有諸如此類的所有那些謬論。」
「可她已經開始操心了——這也正是她到這兒來的原因。在船上她討論的就一直都是這件事。我們在亞丁靠岸時曾進行過一番長談。正如她所表述的,她只知道談情說愛的你,卻並不了解工作狀態中的你,於是她覺得在她做出決定——還有在你做出決定之前,她必須先到這兒來實地看一看。她這樣做是非常、非常公正的。」
「我知道,」他垂頭喪氣地道。
他語氣中的焦慮讓她覺得他依然還是個小男孩兒,一定要把他喜歡的東西弄到手才肯罷休,所以她也就答應他照他的願望去做,然後母子倆親吻了一下,互道晚安。不過他並沒有禁止她去想阿齊茲,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她又琢磨了起來。參照她兒子的論斷她重又仔細回顧了一遍在清真寺里的情景,想看看到底是誰的印象正確。沒錯,當時是有可能演變成相當令人不快的場面的。那個醫生一開始就威脅恐嚇她,先是讚美卡倫德太太為人高尚正派,然後在發現放言無忌非常安全之後,又換了個說法;他一會兒滔滔不絕地哭訴他受到的委屈,一會兒又神氣十足,對她屈尊俯就,一句話裡面倒能拐上十幾道彎兒,他這個人的確很不可靠,又喜歡刨根問底,而且虛榮自負。沒錯,這都是事實,可是就這樣來概括評定一個人又是何等地大謬不然;這樣一來他心靈的本質就被一筆抹殺了。
她去掛斗篷的時候,發現掛鉤上趴著一隻小黃蜂[14]。白天的時候她已經見識過這種黃蜂或是它的近親;它們並非英國的黃蜂,而是長著長長的黃腿,飛的時候拖在身後。也許它錯把掛鉤當成了樹枝——印度的動物全都沒有任何室內室外的概念。蝙蝠、老鼠、飛鳥、昆蟲,棲息的時候根本就不分室內還是室外;對它們而言,房屋也是永恆的叢林生長出的一個正常的部分,它交替地長出房屋、樹木,樹木、房屋。它蜷縮在掛鉤上,酣睡著,平原上則傳來胡狼充滿渴望的狂吠和人們咚咚的擊鼓聲,兩種聲音和諧地交織在一起。
「可愛的小傢伙,」莫爾太太對那隻黃蜂道。它仍在酣睡,而她的話音卻飄浮出去,為這個本就頗不安寧的夜晚又增添了一絲紛擾。
* * *
[1] 「我想看看真實的印度」:為了對阿黛拉一心想看到「真實的印度」的願望做出正確評價,最好還是重溫一下福斯特在他的廣播講話《再談印度》(見《為民主兩度歡呼》;阿賓格版第十一卷,316頁)中的幾句話:「我本人不喜歡所謂『真實的印度』這樣的表述,我對此深表懷疑……『真實』云云可以為所有派別的思想服務。」
[2] 稅務兼地區行政長官(the Collector):英國統治下的印度被劃分為幾百個地區,稅務官(the Collector),或曰地區行政長官(District Officer),是每個地區的高級官員。這種頭銜源自莫臥兒帝國治下對於地方行政長官的稱呼,因其首要職責在於收稅云爾。
[3] 我自打踏上印度的國土幾乎還沒跟一個印度人說過話呢:阿黛拉無緣跟印度人結識是眾多英國女人參訪印度時普遍感受到的一種失望。早在一九一二年,瑪麗亞·格雷厄姆(Maria Graham)就曾「為歐洲和印度人之間的距離而備感傷心,不論是在這裡(加爾各答)還是在馬德拉斯,我都根本沒辦法結識任何當地的家庭……」(瑪麗亞·格雷厄姆的感嘆被菲利普·伍德拉夫【Philip Woodruff】在其著作《統治印度的人:締造者們》【倫敦,凱普出版社,1953】中引用,見245頁。)
[4] 英國於一八四九年征服印度次大陸後,將其劃分為直接統治區和間接統治區兩種殖民統治方式,間接統治區即保存原有的土著王公領地,承襲英國占領以前的封建體制,繼續由原王公、君主或其家族沿襲繼承,但原統治者必須與英國殖民當局簽署條約,受控於英國殖民政府,宣誓效忠英王;這些原有的土著王公領地就被稱為「土邦」(Native State),英屬印度時期在印度次大陸最多時存在五百多個大小不等、分裂割據的土邦。
[5] 雅利安人(Aryan)是史前時期居住在伊朗和印度北部的一個民族,他們的語言亦名雅利安語,南亞印歐語系諸語言就是源自雅利安語的。在十九世紀,由於格賓諾伯爵(Comte de Gobineau)及其門徒張伯倫(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的積極鼓吹,出現過一種「雅利安人種」的說法,認為凡是講印歐諸語言的人,凡是被認為與人類一切進步有關的人,以及凡是道德上高於「閃米特人」、「黃種人」和「黑種人」的人,都是「雅利安人種」。特頓先生這裡的所謂「雅利安兄弟」,是對印度人的嘲諷稱呼。
[6] 「奎斯蒂德」(Quested)本意是「探求、探索」。
[7] 低矮而又龐大……草坪:這一描述顯然是基於阿格拉[印度北部一城市。]的行政長官魯珀特·史密斯(Rupert Smith)官邸的真實情況,福斯特於一九二一年九月曾在其官邸中住過一段時間。(見弗班克,卷二,92頁。)
[8] 護佑一位國王的神威(the divinity that hedges a king):是對《哈姆雷特》的近似引用,見第四幕第五場。[莎士比亞的原文作:There’s such divinity doth hedge a king。]
[9] 「嘿,母親大人(Hullo,the mater)」:這是《另一艘船》(阿賓格版,卷八)中萊昂納爾·馬奇在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中開頭的稱呼[《另一艘船》是福斯特創作於1957—1958年的短篇小說。];有人猜想福斯特曾親耳聽到過某人實際使用過這個稱呼。
[10] 「肉體軟弱」典出《聖經·新約·馬太福音》二十六章四十一節:「你們心靈固然願意,肉體卻軟弱了」(欽定英譯本《聖經》:「the spirit indeed is willing,but the flesh is weak」)。
[11] 貝拿勒斯(Benares)為印度北部北方邦東南部城市瓦拉納西(Vrnasi)的舊稱,位於恆河左岸,是印度的七個聖城之一,也是全世界持續有人居住的最古老城市之一。
[12] 曬乾了的官僚(the sun-dried bureaucrat):按照L·S·S·奧馬雷的說法(《印度的文職政府機構:1601—1930》,倫敦,穆雷出版社,1931,157頁),這是說起印度的公務員時「印度政客和新聞記者普遍使用的一種套話」。
[13] 獨立不羈的男子漢氣概:在《印度反思錄Ⅰ:為時太晚了嗎?》(《民族與雅典娜神廟》周刊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一號;阿賓格版文集,卷十六)中福斯特曾寫道:「有些官員的改變是出於策略考慮……另外的則是內心經歷了真正的變化。他們尊重印度人是因為他們已經證明了他們自己也是男子漢。」
[14] 一隻小黃蜂:這種黃蜂是印度群居黃蜂(馬蜂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