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行 · 第二章
把自行車一扔,那個年輕人就躍上涼台,僕人沒來得及接住,車子倒在了地上。他生氣勃勃,大聲叫道:「哈米杜拉,哈米杜拉!我來遲了嗎?」
「不必道歉啦,」主人道。「你反正總是遲到的。」
「請費心回答我的問題。我來遲了嗎?馬哈茂德·阿里把食物都吃光了嗎?如果都吃光了我就到別處去啦。馬哈茂德·阿里先生,你好嗎?」
「謝謝你,阿齊茲先生,我就快不行啦。」
「還沒吃飯就快不行了?噢,可憐的馬哈茂德·阿里!」
「此處的哈米杜拉實際上已經死去。他就在你剛騎上自行車的時候咽氣的。」
「是的,確實如此,」另一位道。「想想咱們倆都在另一個更加快活的世界裡跟你說話哪。」
「在你們那個更加快活的世界裡碰巧也有水煙筒[1]這樣的東西嗎?」
「阿齊茲,別胡扯了。我們正在進行一場非常傷感的談話呢。」
他朋友家裡的水煙筒跟往常一樣,總是塞得太緊,很難抽得冒泡。他耐心拾掇了一會兒,氣終於暢通了。菸草的香氣抽進肺里,從鼻孔噴出,將他剛才騎車經過當地人的街市時鼻子裡肺里灌得滿滿的牛糞煙氣驅趕了出來。味道美極了。他陷入一陣恍惚,歪在那裡感覺很肉感卻又很健康,透過這種感覺哈米杜拉和馬哈茂德·阿里的談話聽起來也顯得不那麼傷感了——兩個人正在討論跟英國人交朋友是否有可能。馬哈茂德·阿里認為絕無可能,哈米杜拉不同意他的觀點,不過在都有那麼多保留的情況下,兩個人之間也並沒有多大的爭執。歪在寬敞的涼台上,一輪明月在面前冉冉升起,僕人們在身後準備晚餐,沒有任何煩心的事兒,這感覺實在是美極啦。
「喔,就拿我早上的親身經歷來說吧。」
「我只是說這在英國是有可能的,」哈米杜拉回答道,他很久以前曾去過那個國家,那還是在赴英熱潮之前,他在劍橋曾受到過熱誠的歡迎。
「在這裡就不可能。阿齊茲!那個紅鼻頭小子又在法庭上侮辱我。我不怪他。這是有人指使他這麼幹的。直到不久之前他還是個相當不錯的小伙子,可是他被別人給控制住了。」
「是呀,他們在這兒就只能如此,這是我的看法。他們來到這裡本來是想做個紳士的,可別人告訴他這根本就行不通。看看萊斯利,看看布萊基斯頓[2],現在又輪到你那個紅鼻頭小子了,下一個就該是菲爾丁啦。說起來了,我還記得特頓剛來那會兒的情形呢。那是在本省的另一個地方。說起來你們都不會相信,我當時還跟特頓一起坐過他的四輪馬車哪——特頓!噢,沒錯,我們一度確實還相當親密呢。他還給我看過他的集郵簿哪。」
「現在他就該提防你偷他的集郵簿了。特頓!不過紅鼻頭小子可比特頓壞得多啦!」
「我不這麼認為。他們全都變成一路貨色了——沒什麼好壞之分。但凡是個英國人,只要給他兩年時間,肯定原形畢露,不管是特頓還是伯頓,其區別也不過就是一字之差。換了英國女人,那就只需要半年時間了。到頭來全都是一模一樣。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嗎?」
「我不同意,」馬哈茂德·阿里回答道,開始進入那種痛苦的快活狀態,在說出每一個字時他感到既痛苦又開心。「在我看來,我發現在咱們這些統治者之間還是存在著天壤之別的。紅鼻頭只會咕咕噥噥,特頓講起話來清晰明了,特頓太太收受賄賂,紅鼻頭太太不收也不可能受賄,因為迄今為止還沒有紅鼻頭太太。」
「受賄?」
「你難道不知道他們被借調到印度中部去搞一個運河項目的規劃,有位邦主為了能讓運河從他那個邦流過,送了她一台純金打造的縫紉機?」
「結果呢?」
「痴心妄想。這正是特頓太太的高明之處。要是咱們這些可憐的黑傢伙收受了賄賂,咱們肯定會遵照行賄者的要求去做的,到頭來肯定會被繩之以法、自食其果。而英國人則是賄賂照拿,什麼事兒都不干。我真真佩服他們。」
「我們都佩服他們。阿齊茲,請把水煙筒遞給我。」
「噢,還不到時候——我正抽得來勁兒呢。」
「你真是個自私的傢伙。」他突然提高嗓門,高聲詢問晚飯準備好了沒有。僕人們大聲回說準備好了。他們的意思是想說希望已經準備好了,大家也是這麼理解的,所以誰都沒動窩。然後哈米杜拉繼續往下說,不過態度有了改變,明顯帶上了感情。
「不過就拿我的例子來說吧——就是小休·班尼斯特的例子。他是我那親愛的老朋友、已故的班尼斯特牧師和太太的公子,當初我在英國的時候,他們夫婦倆對我的好處真是難以描述,我是永誌不忘。他們待我簡直就如同親生父母,我跟他們說話也就像我現在在家裡說話一樣。逢到假期,他們那幢教區長的住宅就成了我的家。他們把所有的孩子都信任地託付給我——我經常抱著小休到處玩耍——我還帶他去瞻仰了維多利亞女王的葬禮,我把他高高舉過人群的頭頂,好讓他看個清楚。」
「維多利亞女王可是個例外,」馬哈茂德·阿里喃喃道。
「現在我聽說這孩子正在坎普爾[3]做皮貨生意。你可以想像我該多麼渴望見到他、報答他,讓他把這幢房子就當作他的家。可這根本就是徒勞。別的英印人[4]應該早就把他攥在手掌心裡了。他可能會以為我是想對他有所企圖呢,老朋友的兒子要是這樣對待我,我真是受不了。噢,這個國家裡的一切到底都怎麼啦,為什麼全都變了味兒,律師閣下?我問問你。」
阿齊茲插了進來。「幹嗎老談論英國人?什麼不列……顛!幹嗎非要跟他們交或者不交朋友呢?咱們還是把他們統統關在門外,好好快活快活吧。維多利亞女王跟班尼斯特太太是僅有的例外,而且她們都已經死了。」
「不,不,我不能接受這種觀點,我確實碰到過其他一些例外。」
「我也一樣,」馬哈茂德·阿里道,出乎意料地改變了態度。「所有那些女士們的確是千差萬別的。」他們的情緒也相應發生了改變,記起了那些英國淑女們很多小小不言的善行和恩惠。「她『非常感謝你』的時候,態度是那麼自然親切。」「她看到灰塵刺激了我的喉嚨,就給了我一顆潤喉糖。」哈米杜拉能想起更多天使般善行[5]的重要例證,不過馬哈茂德·阿里因為只了解英印的情況,不得不搜索枯腸,才能找出一鱗半爪的例證,所以他最終又回到原來的出發點也就絲毫不足為怪了:「不過這些當然都只是例外罷了。而例外是不能證明一般規律的。一般水準的英國女人也正像是特頓太太那樣,而且阿齊茲,你也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阿齊茲其實並不知道,不過他說他知道。他也從自身的失望經驗中得出了一概而論的看法——一個受異族統治的種族也很難會得出不同的結論。在承認這些例外之外,他也認同所有的英國女人全都傲慢無禮而且貪財受賄。這道微光從話語間穿過,冷冰冰的表面於是就鋪展開來並漫無止境地擴展開去。
一個僕人過來宣布開飯了。可是他們全都置之不理。兩位年長的男人已經開始談起了永恆的政治話題,阿齊茲則漫不經心地溜進了花園。園裡的樹木芳香四溢——那是花蕊綻放、綠意蔥蘢的黃蘭[6],波斯詩人的名言佳句不禁湧上心頭。晚宴,宴飲,飲宴……可是等他回到屋裡準備享用那晚宴時,又輪到馬哈茂德·阿里溜出去了,他是吩咐他的馬夫去了。「那就先進來見見我的妻子吧,」哈米杜拉於是道,他們就到帷幔[7]裡面去待了二十分鐘。哈米杜拉夫人原是阿齊茲的一位遠房姑媽,也是他在昌德拉布爾唯一的一位女性親戚,此時她正有很多話要對他講,抱怨他們家族裡的一次割禮[8]操辦得如何不夠隆重、有欠體面。她那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個完,要想脫身真是難上加難,因為她得等他們用餐完畢之後才能進餐[9],所以她就故意說個沒完,以免他們覺得她不夠耐心,好像等不及想趕緊吃上飯似的。在嚴厲指責了一番那場割禮之後,她又聊起了他們同宗親戚間的一些話題,並且問到阿齊茲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他恭恭敬敬卻又面有慍色地回答道:「一次就夠啦。」
「是呀,他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啦,」哈米杜拉道。「別再這麼逗他了。他家庭的擔子可著實不輕,有兩個男孩還有個姑娘。」
「姑媽,他們跟外祖母一起過得再舒服不過了,我妻子當時就是在娘家過世的。我只要高興,隨時都可以去看看他們。他們都還太小呢。」
「他把薪水全都交給老人和孩子,自己過的日子就跟低級職員一樣清苦,而且這其中的緣由誰都不告訴。你還要求他怎麼著呀?」
不過這並非哈米杜拉夫人的本意,所以在周到客氣地換個幾個話題之後,她又把話拉回來,申明自己的用意。她說:「要是男人都拒不結婚的話,我們這個階層的那些女孩兒們該怎麼辦呢?她們就不得不下嫁,或者——」於是她又講起了那個她經常掛在嘴邊的故事,說一個有皇族血統的淑女如何在適合婚配的那個小圈子裡找不到如意郎君,就這麼一直孤身一人,現如今都三十了,看來只能就這麼獨身終老,因為現在誰都不會要她了。這故事講著講著,這兩個男人也就心悅誠服了,這個悲劇似乎成了他們這整個階層的污點;寧可一夫多妻,也強似讓一個女人在沒有享受到真主賜與她的幸福之前就死去。為人妻、為人母,在家庭中的權力——生為女人,除此之外,夫復何求啊?而身為男人,如果拒絕給予她們這些應得的權利,那在最後審判日裡他又將如何去面對那創造了她和他本人的真主呢?阿齊茲一邊嘟囔著,「也許……不過以後再說……」一邊起身告辭——每當面對這樣的勸說時,他總是這樣敷衍搪塞過去。
「只要你認為是對的就要馬上去踐行,萬萬不可拖延苟且,」哈米杜拉道。「這也正是印度的境況如此悲慘的原因所在,因為我們總是在拖延苟且。」不過看到他這位年輕親戚面露憂色,便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這樣也就把他妻子那番話可能造成的影響全盤抹去了。
在他們不在場的情況下,馬哈茂德·阿里已經乘坐他的馬車離開了,留下話說他五分鐘之內就回來,不過請他們千萬不要再等他。他們於是坐下來跟家裡的一個遠房表親一起用膳,此人叫穆罕默德·拉蒂夫,仰仗哈米杜拉的慷慨樂施為生,占據了一個既非仆傭又非平起平坐的位置。除非有人跟他說話,否則他不會先開口,因為沒有人主動開口,他就保持著並不惱人的沉默。他時不時地打個飽嗝兒,以此來恭維飯菜的豐盛。一個溫和、快活、不誠實的老頭兒;他這輩子就從沒幹過一丁點活兒。只要他的親戚中有一戶人家有幢房子,他就不會流離失所,而他這個家族又是如此龐大,不可能家族中所有的人全都破了產。他妻子也在幾百英里以外過著跟他類似的生活——他從來沒去看過她,因為火車票的價格太過昂貴。不一會兒,阿齊茲就開始拿他還有用人們打趣,然後便開始吟誦詩篇:有波斯語的、烏爾都語[10]的,還有少量阿拉伯語的。他記憶超群,雖說還很年輕,卻已博覽群書;他喜歡吟誦的主題主要集中在伊斯蘭的衰微與情愛的短暫。大家都饒有興趣地傾聽,因為他們對於詩歌採取的是公眾的觀點,而不像英國那樣流行私人的趣味。他們對於名篇佳句是百聽不厭;他們將這些詩篇和著清涼的晚風吸入肺腑,從不停下來做任何分析;哈菲茲、哈利和伊克巴爾[11],這些詩人的大名就是充分的保證。印度——支離破碎成上百份的印度——在冷漠的月光下私語切切;但此時此刻,面對此情此景,印度卻又似乎渾然一體[12],重新成為他們自己的印度;而且通過傾聽那逝者如斯的哀傷輓歌,他們又重新獲得那已然逝去的偉大榮光,他們感覺又恢復了青春,因為詩人提醒他們霽月難逢、青春易逝。可是正在此時,一個一身猩紅號衣的用人打斷了他的吟誦;他是政府醫官的專用信差,給阿齊茲送來一張便條。
「老卡倫德要我到他家裡去見他,」他道,並沒有起身。「他至少應該懂點禮貌告訴我為什麼吧。」
「是有什麼病人吧,我猜。」
「我猜不是,我猜根本屁事兒都沒有。他已經知道了我們晚餐的時間,就這麼回事兒,他是故意選在這樣的時候來打斷我們,就為了顯示他的權勢。」
「他的確喜歡來這一手,不過也可能真有危重病人在等著,這個誰也說不準,」哈米杜拉道,很體諒地為阿齊茲鋪好了服從命令的台階。「你已經嚼了檳榔[13],是不是最好清潔一下牙齒?」
「如果要我清潔牙齒的話,我就乾脆不去了。我是個印度人,嚼檳榔是印度人的習慣。政府的醫官也得容忍這樣的習俗。穆罕默德·拉蒂夫,請把我的自行車推過來。」
那窮親戚站起身來。他其實只是做個樣子,把手放在自行車的車座上,車子實際上是由一個用人推過來的。車子推過來的時候車胎紮上了一枚鍍錫的鐵釘。阿齊茲把手往廣口的水罐里伸了伸,擦乾,把綠色的氈帽戴好,然後以出人意料的力氣騎著自行車飛馳出哈米杜拉家的院子。
「阿齊茲,阿齊茲,這魯莽的孩子……」但這時他已經駛進印度人街市的腹地,騎得飛快。他的自行車既沒有車燈、車鈴,也沒有車閘,不過在這種地方這樣的附件又有什麼用呢?騎車的人但求能從稠密的人群中闖出一條道來,眼看就要撞到人的時候,對方眨眼間就能躲閃開來。何況在這個鐘點,路上本來就沒多少行人。等車胎里的氣漏光以後,他只得跳下車來,大聲喊著想招呼一輛雙輪小馬車。
他一時叫不到馬車,也只得把自行車寄放到一位朋友家裡。他又因為清潔牙齒耽誤了更多時間。不過最終他還是坐著馬車吱吱嘎嘎地朝官署駐地飛馳而去,他生動地感覺到飛馳的速度之快。當他進入他們那沉悶而又整潔的駐地後,突然之間倍感沮喪。那些街道都是以征服印度的諸位將軍的名字命名的,橫平豎直、垂直交叉,活脫脫象徵著大不列顛罩在印度大地上的網羅。他感覺自己已經陷入這張羅網當中,動彈不得。當馬車拐進卡倫德少校家的院落時,他竭盡全力才克制住從馬車上跳下來、步行走近那幢帶涼台平房的衝動,這並非因為他奴性十足,而是生怕受到粗野的怠慢和冷遇,他的情感在這方面極為敏感。去年就有過一樁「案例」——有位印度士紳驅車前往一位官員的官邸拜訪,結果直接被用人們擋了駕,而且正告他要懂得覲見的規矩——儘管在對幾百位官員的幾千次拜訪中可能就出過這麼一個例子,可是它的影響卻無遠弗屆。這個年輕人唯恐這類屈辱在他身上重演。他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屋裡的燈光灑過涼台形成一圈燈影,他叫車夫在這片燈影的外圍停下了馬車。
醫務長官竟然不在家。
「可是大人也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口信?」
僕人的回答是個冷漠的「沒有」。阿齊茲絕望了。這是個他一時疏忽,忘了打點的僕人,而他現在又不能塞錢給他,因為眼下門廳里正有人。他確信肯定是給他留了口信,而這個人是出於報復故意不告訴他。正當他軟磨硬泡的時候,門廳里的人走了出來。都是兩位夫人。阿齊茲脫帽致敬。前面一位身著晚禮服,瞟了一眼這個印度人,然後本能地把臉轉開了。
「萊斯利太太,這兒有輛馬車,」她叫道。
「是咱們的嗎?」另一位問,也看到了阿齊茲,其反應就跟前面的那位一模一樣。
「管它呢,神靈的恩賜儘管收下就是,」她尖聲喊道,兩位夫人全都跳上了馬車。「喂,趕車的,去俱樂部,俱樂部[14]。這傻瓜為什麼不走啊?」
「走吧,我明天付錢給你,」阿齊茲對車夫道,馬車起動之後他還彬彬有禮地叫道,「竭誠為您效勞,女士們。」兩人沒有理睬他,心裡只想著自己的事情。
果然如此,也該習以為常了——正如馬哈茂德·阿里所說。那無可避免的冷遇——他的鞠躬問候人家置之不理,他雇的馬車卻被人家半路劫走了。事情可能會更加不堪的,因為不管怎麼說,看到卡倫德和萊斯利太太都是兩個肥婆,把馬車後部都給壓下去好大一塊兒,他畢竟多少還覺得有些寬慰;如果換了是兩個漂亮女人的話,他就更不好受了。他轉向那個用人,給了他幾個盧比,再度問他是否有口信留給他。這次那人變得非常客氣了,不過回答還是跟先前一樣。卡倫德少校是半小時前駕車離開的。
「什麼話都沒說?」
事實上他說了句「該死的阿齊茲」——這話那用人是聽得懂的,不過礙於情面不好重複罷了。用來打點的小費有可能給得太多,有可能又給得太少,可是不論給多給少,那能夠買到事實真相的錢幣迄今還沒鑄造出來呢。
「那我給他寫封信吧。」
僕人請他進屋去寫,可他過於自尊不肯進去。於是紙筆墨水被拿到涼台上來。他開始寫道:「親愛的先生,接到您的緊急命令,我身為您的下屬就火速趕來——」寫到這裡他就停了下來。「告訴他我來過了,這就行了,」他道,把表示抗議的信件撕掉了。「這是我的名片。給我叫輛馬車來。」
「大人,馬車都趕到俱樂部去啦。」
「那就打電話叫一輛車去火車站候著。」看到那用人連忙去打電話,他說,「算了,算了,我還是步行算啦。」他又要了根火柴點了顆煙。這些殷勤雖說是他花錢買了來的,對他仍不失一種安慰。只要他兜里還有盧比,這些殷勤就會源源不絕,金錢真是無所不能。可是他多希望能把粘在腳上的這套英印的灰塵全部撣掉!多希望能逃離這張網羅,回到他熟悉的風俗習慣和行為舉止當中!他開始步行,這在他實在是一種不太習慣的體育運動。
他身材不高,舉止敏捷,體格勻稱而且非常健壯。不過步行還是讓他疲累不堪——在印度,除了新來乍到的,步行每每使人筋疲力盡。這裡的泥土中似乎隱藏著敵意[15]。它要麼就過於鬆軟,腳一踩上去就深陷進去,要麼就異乎尋常地堅硬和銳利,那些小石子和石英塊把腳硌得生疼。這種連續的坑窪和意外很容易使人精疲力竭;阿齊茲穿的是雙橡膠底的淺口帆布鞋,在任何地方都不適合步行。走到官署駐地的邊緣時,他拐進了一座清真寺想休息一下。
他一直都很喜歡這座清真寺。這座寺院優美雅致,寺內的布局賞心悅目。穿過一道傾頹的大門就進入寺內的庭院,院內有個蓄滿清潔淡水的洗禮池,池水是源頭活水,終年流動,本是市內供水系統的一部分。院落是用碎石板鋪就的。寺內的建築部分比一般清真寺的進深要更深;給人的印象像是一幢拆除了一面牆的英國教區教堂[16]。他在寺內坐下,望著那三個連拱廊,拱廊內的黑暗被懸掛的一盞小燈和月光所照亮。正立面完全沐浴在月光下,呈現出大理石的外觀,中楣上雕刻著的那九十九個真主的尊名黑黢黢地顯露出來,因為整個中楣襯著夜幕一片晶光明亮。中楣上的黑白映襯和寺內的明暗交織令阿齊茲備感愉悅,而且他還竭力將這種整體效果化作對於信仰或者愛情的形象化象徵。他對這座清真寺的讚賞令他浮想聯翩。其他宗教,比如印度教、基督教或是希臘人的寺廟、教堂或是神殿都會令他感到厭煩,都無法喚起他的美感。而這兒就是伊斯蘭,是他自己的祖國,它不僅僅是種宗教信仰,不僅僅是一種戰鬥的吶喊,不僅僅、遠不僅僅是……伊斯蘭,它是一種人生的態度,美妙而又永恆,是他的肉身和思想棲息的家園。
他坐在庭院左側的那段矮矮的圍牆上。腳下的地面朝著城區傾斜而去,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樹林,在靜寂中他聽到眾多細小的聲音。右手邊,在上面的俱樂部里,英國人的業餘管弦樂隊正在演奏。另一處,有些印度教徒正在擊鼓——他知道他們是印度教徒,因為鼓點的節奏在他聽來志趣不投——另有一些人正對著一具屍首痛哭失聲——他知道死者是誰,因為他下午給死者出具過死亡證明。還有貓頭鷹的鴞叫,旁遮普的郵車……火車站站長的花園裡的花香沁人心脾。可是唯有這座清真寺——才意義非凡,他的思緒從夜晚那錯雜的魅力中重新又轉回到它身上,並賦予其種種就連它的建造者都從沒想到的意義。總有一天他也要建造一座清真寺,比眼前這座小,但卻擁有完美的品位,要讓所有從它身邊走過的人都能體驗到他現在所感受到的幸福。在它旁邊,在一個矮矮的穹頂覆蓋下,將是他的墳墓,墓碑上鐫刻這樣的波斯文墓志銘:
嗚呼,我離開人世已歷千載,
玫瑰依然盛開春天仍舊美麗,
而那些深知我內心的人們啊,
仍舊會來拜謁我埋骨的墓地。[17]
他曾在德干[18]一位國王的陵墓中看到過這四行詩,認為其中蘊含著深刻的哲理——他一向將感傷視作深刻。深知我心!他眼含熱淚重複著這個警句,而正在此時,清真寺的一根柱子似乎顫抖起來。它在幽暗中搖擺著分離出來。阿齊茲生來就相信鬼神之說,不過他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又一根柱子動起來,接著是第三根,然後有個英國女人步出寺廟,走進了月光里。他猛然間不禁勃然大怒,大聲喊道:「夫人!夫人!夫人!」
「噢!噢!」那女人喘吁吁地應道,嚇了一跳。
「夫人,這是座清真寺,您根本就無權到這兒來;您應該先把鞋子脫掉;對於穆斯林來說這是個神聖的地方。」
「我已經脫掉了。」
「您已經脫掉了?」
「我把鞋子留在大門口了。」
「那麼請您原諒。」
那女人仍舊驚魂未定,向外走去,此時兩人之間隔著那個洗禮池。他在後面喊道:「我真是非常抱歉,我剛才的話很是失禮。」
「是的,我沒做錯,是不是?如果我脫了鞋是可以進來的,對嗎?」
「當然可以,不過極少有女士會不厭其煩,尤其是她們認為根本就沒人看見。」
「這沒什麼兩樣。上帝在看著呢。」
「夫人!」
「請讓我走吧。」
「噢,我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不論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
「沒有,謝謝你,真的沒有——晚安。」
「可以賜告您的大名嗎?」
這時她正站在門口的陰影里,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臉,不過她能看清他,於是她換了種語氣道:「莫爾太太。」
「莫爾——」他走上前去才發現她已經上了年紀。就像發現一幢比這座清真寺更加宏偉的建築倒塌了一樣,他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遺憾。她比哈米杜拉夫人年紀還大,她面色發紅,一頭白髮。是她的聲音欺騙了他。
「莫爾太太,恐怕我讓您受驚了。我要把您的事告訴我們的人——我的朋友們。上帝在看著呢——非常好,真的好極啦。我想您是初到印度吧。」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從您跟我說話的態度上看出來的。不談這個了,我給您叫輛馬車好嗎?」
「我不過是從俱樂部里溜出來的。他們正在演一齣戲,我在倫敦已經看過了,而且裡面太熱了。」
「在演什麼戲?」
「《凱特表妹》[19]。」
「我看您不該在夜間獨自在外面走動,莫爾太太。這附近有壞人出沒,豹子也有可能從馬拉巴爾山上下來。還有蛇。」
她驚叫一聲;她忘了可能會有蛇。
「比方說,還有一種六星甲蟲[20],」他繼續道。「你用手去碰它,它就會咬你一口,足以致人死命。」
「可你就是一個人到處走動呀。」
「噢,我已經習慣了。」
「對蛇也習慣了?」
兩人都笑了。「我是個醫生,」他說。「蛇不敢咬我的。」兩人肩並肩在門口坐下,把腳伸進晚裝鞋子裡。「我能冒昧問您一個問題嗎?您為什麼在一年當中的這個時候,在涼季[21]馬上就要過去的時候來到印度呢?」
「我也想早點來的,但有要事給耽擱了。」
「這裡的氣候很快就會變得對您的健康有害了!歸根結底您又為什麼要到昌德拉布爾來呢?」
「我來看我兒子。他是這裡的地方法官。」
「噢不,請原諒,這不可能呀。我們的地方法官是希思洛普先生。我對他很熟悉呀。」
「這並不妨礙他是我兒子,」她道,微微一笑。
「可是,莫爾太太,這怎麼可能呢?」
「我結過兩次婚。」
「喔,我明白了,您第一任丈夫去世了。」
「確實,我的第二任丈夫也去世了。」
「那我們可以說是遭際相同啦,」他神秘兮兮地道。「那麼法官先生是您唯一的孩子嗎?」
「不是,還有兩個小的——拉爾夫和斯黛拉都在英國呢。」
「那麼在這兒的這位紳士,是拉爾夫和斯黛拉的異父兄長嘍?」
「一點沒錯。」
「莫爾太太,說起來這真是太奇怪了,因為我跟您一樣,也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這豈不是太巧了嗎?」
「他們都叫什麼名字?肯定不是也叫羅尼、拉爾夫和斯黛拉吧?」
這一暗示讓他大為高興。「對,確實不是。那聽著該有多滑稽!他們的名字大為不同,在您聽來是會感到吃驚的。請您聽好嘍。我這就告訴您我那幾個孩子的名字。第一個叫艾哈邁德,第二個叫卡利姆,第三個——是女孩,而且是老大——叫賈米拉。三個孩子已經足夠了。您說是嗎?」
「確實。」
兩人都沉吟片晌,想著各自的家庭。她嘆了口氣,起身要走了。
「哪天早上您高興過來看看明托醫院[22]嗎?」他問道。「在昌德拉布爾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向您推薦的了。」
「謝謝,我已經參觀過了,否則我倒是很高興跟你一起去看看。」
「我想是醫務官帶您去的吧。」
「對,還有卡倫德太太。」
他的聲音變了。「啊!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
「可能吧,等你更加了解她以後或許會這麼覺得吧。」
「什麼?您說什麼?您不喜歡她?」
「她倒確實是想顯得和善些的,不過我並不覺得她真有什麼迷人的地方。」
他突然爆發出來:「她剛剛未經我的允許就搶走了我的馬車——你能把這叫作迷人嗎?——而卡倫德少校幾乎每晚都單挑我跟朋友們一起用餐的時候打斷我,而我立馬就得去見他,他把我們最為愜意的娛樂整個兒給攪黃了,而等我去見他的時候他卻又不在了而且連個口信都不留。這也叫作迷人嗎,請問?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完全無可奈何,他也知道這一點。我只是個下屬,我的時間是毫無價值的,對於一個印度人來說涼台已經夠好的啦,讓他站在那兒就是了,而且卡倫德太太還把我的馬車給搶走了並且假裝根本沒看到我……」
她留神聽著。
他之所以這麼激動,部分是因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更主要的則是因為知道有人會對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表示同情。正是為此才導致他顛來倒去、言過其實而且自相矛盾。她已經通過直言不諱地批評自己的女同胞向他證明了自己的同情,而其實在此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了。於是連美都無法激起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起,雖然他的話裡面充滿牢騷,其實他的心卻開始暗暗發光發熱了。這種情感即刻就轉化成了語言。
「您理解我,您懂得我的感受。噢,要是別人都像您這樣該有多好!」
她對此感到相當驚訝,答道:「我並不認為我很擅於理解別人。我只知道我是喜歡還是討厭他們。」
「那麼您就是個東方人啦。」
她接受他的好意,讓他一路護送回俱樂部,在俱樂部門口她說她真希望自己是俱樂部的會員,那樣她就可以邀請他進去了。
「印度人即便是作為客人也不允許進入昌德拉布爾俱樂部,」他只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此刻他的心情相當舒暢,所以並沒有細述他遭受的不公平對待。當他在美麗的月光下漫步走下山坡,再一次看到那座美麗的清真寺時,他感覺他就像任何人一樣,真正擁有了腳下的這片土地。就算是少數幾個軟弱的印度教徒先於他來到這裡,然後又繼之以幾個冷漠的英國人,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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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煙筒與其後吟誦詩篇的描寫均與福斯特和三位印度人於奧蘭加巴德[位於印度西部、孟買東北偏東一城鎮,始建於一六一○年,位於印度莫臥兒帝國皇帝奧朗則布為紀念他的皇后而建的陵墓遺址附近。]度過的一個「快樂的夜晚」有關,時值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在當晚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上,福斯特曾如是描述:「印度式晚宴,其後是水煙筒——而且相互間以各種語言背誦吟詠詩篇——阿拉伯波斯烏爾都還有希臘語;此外還討論……英國人的各種過錯。」
[2] 看看萊斯利(Lesley),看看布萊基斯頓:福斯特的印度日記於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九日提到一位「布萊基斯頓在貝拿勒斯的街道上肆意辱罵印度朝聖者,並踢打一位穆斯林的托缽僧,就是為了侮辱他」,而福斯特在《雪山神女之山》中寫到的「威爾遜上校」實際上是一位萊斯利(Leslie)上校。不過後者看來純屬巧合,因為在福斯特的手稿中最初雖然沒有這一句,但在本章稍後提到的萊斯利太太卻遠早於一九二一年作者與萊斯利上校之間發生的書信上的衝突,而這部分手稿是一九一三—一九一四年寫成的。在手稿的稍早部分這個名字事實上就是拼作「Leslie」的,後來在拼寫上稍作改動或許是出於溫和的謹慎考慮,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3] 坎普爾(Cawnpore,或Kanpur),印度北部城市,瀕恆河,位於德里東南部。
[4] 英印人(Anglo-Indian):關於「英印人」,《牛津英語詞典》引用《純正英語學會會刊》第四十一期(1934)的釋義:「專用名詞『英印人』用於指在英國出生而久居印度之人。印度政府於一九一一年決定以『英印人』取代『歐亞混血兒』(Eurasian)作為那些英國和印度混血後代的正式稱謂。」
[5] 天使般善行(angelic ministration):典出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史詩《馬米恩》(Marmion):「當痛苦和苦惱蹙緊了眉尖,你就是救死扶傷的天使(A ministering angel thou)!」——追根溯源又是典出《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第十一節:「有天使來伺候他(angels came and ministered unto him)。」
[6] 黃蘭(champak),原產於印度的一種常綠木材喬木,芳香的橙黃色花朵可產生用於製造香水的油脂。
[7] 此處的帷幔(purdah)並非一般的家居陳設,是特指印度等地的穆斯林和某些印度教徒為使婦女不被男人或陌生人看見而專設的簾幕,並由此詞引申出使婦女處於隔離狀態的印度或穆斯林的「深閨制度」。
[8] 割禮(circumcision),切除全部或部分陰莖包皮的儀式。某些信仰伊斯蘭教的民族常在結婚前,而其他民族則在達到宗教教育年齡或出生後舉行;猶太男嬰出生後第八天受割禮,代表與神訂立亞伯拉罕盟約儀式的一部分;不論在猶太人、穆斯林、部分基督徒中,還是世界各傳統社會,此種儀式均被認為深具宗教意義。
[9] 她得等他們用餐完畢之後才能進餐:一種必須遵守的傳統家庭禮儀,跟用以隔絕婦女的「帷幔」、「深閨制度」密切相關。
[10] 烏爾都語(Urdu),印度主要使用的地方語言之一,穆斯林使用較多,用波斯式阿拉伯字母書寫;印巴分治後為巴基斯坦官方語言之一。
[11] 哈菲茲、哈利和伊克巴爾:哈菲茲(Hafiz,1320—1389)被公認為最偉大的六位詩人之一;哈利(Hali,1837—1941)用烏爾都語寫作;穆罕默德·伊克巴爾(Mohammed Iqbal,1875—1938)用烏爾都、波斯和旁遮普語寫作,是福斯特一篇著名散文《為民主兩度歡呼》的主題人物[伊克巴爾爵士是著名印度詩人、哲學家,被公認為巴基斯坦之父,作為一九三○年穆斯林聯盟的主席,他倡導在印度西北部創建一個獨立的伊斯蘭國家。]。
[12] 印度——支離破碎成上百份的印度……印度卻又似乎渾然一體:福斯特在評論「尼貝蒂塔修女」(Sister Nivedita)所著《印度歷史的腳步》時(《印度教的使命》,首刊於《每日新聞與社論》一九一五年四月三十日;見阿賓格版「福斯特作品集」,第十六卷)曾寫道:「而且面對『印度是什麼?難道不是有上百個印度嗎』這樣的異議時,她的回答是:印度曾經是,在實際意義上仍舊是,並且在將來顯然必定是,一個……」
[13] 亞洲某些地區的人用蔞葉、檳榔和酸橙等混合製成的咀嚼提神物,用於敬奉客人。福斯特在《阿賓格收穫集》(《印度漫遊》一篇)中曾詳細描述過印度的這一習俗。
[14] 去俱樂部,俱樂部:卡倫德和萊斯利夫人正要前往昌德拉布爾俱樂部。「在印度的每一個市鎮,」喬治·奧威爾在其小說《緬甸歲月》(1935)中寫道,「歐洲人的俱樂部就是其精神上的大本營,英國權力的真正所在地,當地官員和百萬富翁們徒然渴慕的極樂天堂。」
[15] 這裡的泥土中似乎隱藏著敵意:「噢,這充滿敵意的土地,」福斯特曾於一九一二年的聖誕節在其印度日記中驚呼。「那些石塊還有黑地里突然出現的坑坑窪窪。」
[16] 一幢拆除了一面牆的英國教區教堂:這一描述與福斯特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日記中對海得拉巴[印度中南部城市,位於孟買東南偏東;這裡是莫臥兒帝國一個邦的中心,始建於1589年。]一座清真寺的描述暗合:「一幢拆除了一面牆的大教堂。」那九十九個「最優美的名字」(「尊名」)表現的是真主的屬性,乃是從《古蘭經》的經文中精選出來,是虔誠的穆斯林經常默誦和冥想的主題。
[17] 嗚呼……墓地:這四行詩出自十六世紀比德爾地方阿里·巴里德王的陵墓。包含詩句的這一段在手稿中原無(此章寫於一九一三—一九一四年),可能福斯特在他第二次訪印時(一九二一年)才見到這一陵墓,可能是跟賽伊德·羅斯·馬蘇德一起遊歷時所見,此銘文應該也是馬蘇德為其翻譯的。
[18] 德干(Deccan),印度中部偏南一高原地區,位於東高止山脈和西高止山脈之間。
[19] 《凱特表妹》:H·H·戴維斯(1876—1917)創作的一部喜劇,一九○三年六月上演於倫敦秣市劇院,一九一一年於戲院劇場重新上演。
[20] 一種六星甲蟲:有人曾極端厭惡地向我說起過一種六星甲蟲,不過我已經被告知這種甲蟲並不是一種昆蟲。當時的場合是福斯特遊覽加雅附近的巴拉巴爾山時(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他的印度日記提到一種「六星甲蟲在我們的帳篷附近致人死命——比毒蛇還要致命」。如果如福斯特所言「並不是一種昆蟲」,那就「純屬杜撰」了,他的信息來源是錯的:事實上確實有幾種六星甲蟲,最有可能的是一種無翅的Anthia sexguttala(拉丁學名),H·馬克斯韋爾-勒夫羅伊和F·M·豪利特合著的《印度的昆蟲生物》(加爾各答,西姆拉與倫敦,1909)第265頁有一幅放大的圖樣。其特徵是有一對巨大而又嚇人的上顎,受到驚擾後會分泌出一種有毒的體液。不過基本無害:它雖然能狠狠地叮咬人畜,卻並無毒性。而且一月份應該是它藏在洞裡過冬的季節。
[21] 印度大部屬熱帶季風性氣候,一年分熱季(三至五月)、雨季(六至九月)和涼季(十月至次年二月),涼季氣候適宜,是相對最為舒適的季節。
[22] 明托醫院:這所醫院無疑要麼得名於明托伯爵一世(1751—1814),他曾於一八○七至一九一三年出任印度總督;要麼(更有可能)得名於他的重孫明托伯爵四世(1845—1914),他於一九○五至一九○八年出任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