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典 · 印典卷六

朱象賢 《印典》
長洲朱象賢撰。 評論事物是非,必憑品論,印豈非然?但邪正殊途,意見各異,不為分辨,一如涇渭同流,令人何從去取耶?是以撮錄前人切正名言,列為評論,以著標準。 印品 甘旭云:印有三品,曰神,曰妙,曰能。輕重有法中之法,屈曲得神外之神,筆未到而意至,形未存而神存,神品也。宛轉得情趣,疏密無拘束,增減合六義,那讓有依顧,而無雕琢之痕,妙品也。長短大小中規矩方圓之制,繁簡去存,無懶散侷促之失,清雅平正,能品也。 怡軒先生云:氣韻高舉,如飛天仙人游下界者,逸品也。體備諸法,錯綜變化,莫可端倪,如生龍活虎者,神品也。非法不行,奇正迭運,斐然成文,如萬花春谷者,妙品也。去短集長,力追古法,自足專家,如範金琢玉,各成良器者,能品也。 三代印:甘旭云:通典以為三代之制,人臣皆以金玉為印,龍虎為鈕。其文未考。或謂三代無印,非也。周書曰:湯放桀,大會諸侯,取璽置天子之座。則有璽印明矣。虞卿之棄,蘇秦之佩,豈非周制乎? 秦印:秦之印章少易周制,皆損益史籀之文。但未滿二世,其傳不廣。 漢印:漢印悉因秦制,而變其摹印篆法,增減改易,古樸典雅,莫外乎此矣。 魏晉印:魏晉印章,本乎漢制,間有易者,亦無大失。是以雜於漢印之內,一時難以辨別也。 六朝印:六朝印章,因時改易,漸作朱文、白文。印章之變,始基於此。然猶未至謬訛也。 唐印:李唐印章,因六朝作朱文,曰流於訛,多曲屈盤迴,毫無古法。印章至此,邪謬甚矣。 宋印:宋承唐制,文愈支離,不宗古法,多尚纖巧,更其制度,或方或圓,文用齋、堂、館、閣等字,校之漢魏,大相悖矣。 元印:元時印章絕無知者。至正間,吾子行、趙松雪意在復古,第工巧是飭,而古樸之妙,猶有未然。 明印明官印文用九疊,而以曲屈平滿為主,不類秦漢階級崇卑,以分寸別之。私印本乎宋、元。隆慶間,武林顧氏集古印為譜,行之於世,印章之荒,自此破矣。好事者始知賞鑒秦漢印章,復宗其制度。時之印藪、印譜疊出,急於射利,而又多寄之棗梨,剞劂者不知文義有大同小異處,一槩鼓之於刀,豈不反為之誤?博古者知邪正法,遂得秦漢之妙矣。 劉欽曰:印章每字篆皆九曲,蓋乾元用九之義。 玉印 三代以玉為印,唯秦漢天子用之。私印間有用者,取君子佩玉之意。其文溫潤有神,古者愈妙。 金印 金印,漢王侯用之,私印亦有用者。其文和而光,雖貴重,難入賞鑒。古用金印,以別品級耳。 銀印 漢二千石銀印龜鈕,私印因之。其文柔而無鋒,刻則膩刀,入賞鑒不清。 銅印 古今官私印俱用,其文壯健而有回珠,古者佳,新者次之。制有鑿刻,鑄亦有塗金、商銀者。 象牙印 漢乘輿雙印,二千石至四百石以下,皆用象牙為之。唐、宋用以為私印。其質軟,朱文則可,白文難於得神,易涉死版,時俗以作朱文之深細者。 犀角印 漢乘輿雙印,二千石至四百石,以黑犀為之,余印不用。好奇者用以為私印。其質粗軟,久則歪斜,不足貴也。 寶石印 寶石,古不以為印,私印止存一二。今未有制之者,且艱於刻,其文澀而少潤,遜於玉者多矣。 瑪瑙印 瑪瑙印,古亦甚罕,官印間有之,硬而難刻,其文剛燥少溫,用為私印,近俗。 水晶印 水晶,古無以為印者,近世有之。其質堅而難刻,其文滑而不涵,用之飾玩則可。 石印 石,古不以為印,唐、宋私印始有之,不耐久,故不傳。 唐武德七年,陜州獲石璽一枚,文與傳國璽同。石亦有數種,燈光凍石為最。其文俱潤澤有光,別有一種丰神,即金玉難優劣之也。 磁印 古無磁印,唐宋始有以為私印者,不易刻。其文似玉而粗,其制有龜瓦鼻鈕,舊之佳者,亦堪賞鑒。 官印 恰軒先生云:古之官印與私印無異,至唐宋漸大,而文為盤屈,愈後愈謬。至本朝盡易古式,字畫必曲至九疊,闊邊朱文。爵尊者大三寸余,卑者亦幾二寸,絕無意趣。間有好古者,仍仿漢制,同名印於翰墨間用之。是印宜白文,大不逾寸。 爵尊者末用章字,常職用印字,或不用章印字亦可。但勿多字隨俗,有悖古意。 名印 甘旭云:上古用印,以昭信也,當用名印為正。姓名之下,止可加印字,及印信、印章之印、私印等字,如氏字及閒雜字樣,俱不可用,用則與古不合矣。 吾子行云:名印不可妄寫姓名相合,或加印章等字,或兼用印章字,曰姓某印章,不若只用印字為正也。二名者可回文寫,姓下著印字在右,二名在左是也。單名者曰姓某之印,卻不可回文寫,名印內不得著氏字。 臣印 甘旭云:漢印用臣某者,不獨用於君前,其同類交接亦用之。臣者,男子之賤稱,謂自謙耳。 盛熙明云:武琦六面印內有著臣字者。 王應先曰:秦漢間人相語往往稱臣,不於君前然後稱臣也。 王采曰:武琦六面印,如言事、言疏等,文自有序,則稱臣者當徹君前。其制度字畫纖巧,不類秦漢,疑六朝物。 怡軒先生云:古人名印內有臣字者,原非必於君前始用。今武琦之六面印,臣字與言疏等並列,則於君前用之也。兩說俱是,微覺其執耳。 之字印 盛熙明云:凡印內用之字者,其來久矣。 太初元年夏五月正歷以正月為歲首,色尚黃,數用五。注云:漢用土,數五,五謂印文。若丞相曰丞相之印章,諸守相卿印文不足五字者,以之字足之,皆太初以後五字印也。後世不然,印文榜額有三字者足成四字,五字者是成六字,但取端正耳,非之字本意也。 表字印 吾子行云:表字印只用二字為正式,近人慾並加姓氏於其上,曰某氏某某,非也。若作某某父,古雖有此稱,系他人美已,尤不可入印。漢人三字印,非複姓及無印字者,非皆名印,蓋字印不可以印字亂耳。漢張長安字幼君,有印曰張幼君。唐呂溫字化光,有印日呂化光,右一字,左二字,此亦表字印式也。 甘旭云:秦漢止有名印,晉至六朝閒有表字印,唐宋表字印始盛行也,非古制矣。如用止宜二字,不可加印字,或用姓氏字猶可。近有用某人父者,訛謬特甚。父通作甫,男子之算稱,用印而自美,何耶? 地名小字印 擷芳錄:余見江左周郎四字銅印,白文龜鈕塗金,斑駁已盡,色如古墨,光彩照人,自非晉後物。漢末江南周公瑾稱周郎,諒其遺也。常有以地名小字刻印者,大都仿效是式。然亦古人偶然之作,終非大方。 道號印 吾子行雲道號,唐人雖有,不曾有印也。 甘旭云:時用號印,如某道人,或某山人、某某子之類,古無此制,唐宋近代始有之。詩畫翰墨間用之亦可。 堂室齋閣印 甘旭云:堂館齋閣雜印,古制原無,始於唐宋,用為書畫引首,以閒雜俗字為之,非矣。吾子行雲、軒齋等印,古無此式,惟唐相李泌有端居室白文玉印,後或為法,白文不若從朱文。唐人雖有號,未嘗作印,三字屋匾卻有之。 書柬印 甘旭云:秦漢名印之外,絕無他制。後晉朝及六代閒,書簡奏疏上用某人啟事、言事、白事、白箋、言疏等印者,極當。近人於書柬上用某人頓首再拜,敬緘謹封、護封者,俱時俗所尚,決不可從。大約書柬中及封固處,止用一名印足矣。 詩句印 恰軒先生云:後人不遵古制,閒雜字樣,俱用作印。至有以詩句作印者,亦屬非古。然能製作清雅,用於翰墨,不至惡俗從眾亦可。但止可取名作,或四五七言一句,斷不可多字陋刻,致類木記耳。 成語印 徐元懋云:先君子晚年刻一印,曰空谷一叟,此出漢書蕭望之之言。先君抱才未遇,因以自寓也。嘗見湛甘泉有印曰吏禮兵三部尚書,予竊怪之。及讀宋史,東坡為吏禮兵三部尚書,蓋用成語。文衡山庚寅生,刻印曰惟庚寅吾以降,此出楚詞。有效之者,改曰惟甲子吾以降,則無出矣。 恰軒先生曰:成語雖雲有出,已非古意,若此妄作,何足道哉。今人慾用,亦依詩句印可也。 引首印梅庵雜誌:古來印章,官爵而外,止有名印,即表字亦不多見。宋後取閒雜字作印,印於書幅之首,謂之引首印,極為杜?可笑。今人遵守而不敢有違,何歟? 龍虎考古紀略:古人名印中,偶見字傍有龍虎環抱者,其字法精妙,人皆知之。而龍虎形像,略存其意,亦有一種古樸處,最是可愛。後人學之不善,作意描畫,反覺不堪。夫龍虎原非印中必須,古印內不過偶一見之,與其學而貽誚於識者,何如不學為藏拙耶。 白文印甘旭云:古印皆白文,本摹印篆法,則古雅可觀,不宜用玉箸篆,用之不莊重,亦不可作怪。下筆當壯健,轉折宜血脈貫通,肥勿失於臃腫,瘦勿失淤軟弱,得心應手,妙在自然。牽強穿鑿者,非正體也。 吾子行云:白字印皆用漢篆,平方正直,字下不可圓,縱有斜筆出,當取法寫過。如崔子玉寫張平子碑上字,及漢器上並碑蓋印章等字最第一。其印文必逼於邊,不可空,空且不古。 甘旭云:上古璽書,封以紫泥,余皆折簡封蠟,用白文印印於上,其文突起曰陽。後代制有印色印之,其文虛白曰陰。古所為陽文者,言其用,不言其體。 趙彥衛云:古印作白文,蓋用以印紫泥,紫泥封誥是也。 朱文印 甘旭云:朱文,秦印有之,漢印則未見,至六朝唐宋時尚此。文宜清雅流動而有意,不可太粗,粗則俗。亦不可多曲疊,多則類唐宋印之版而無神矣。 吾子行云:朱文印或用雜體篆,不可太怪,擇其近人情者,免費詞說。其印文不可逼邊,須當以空中空白得中處為相法,庶免印出與邊相倚也。字宜細於四旁,有出筆皆滯邊者,邊須細於字,邊若一體,印出時四邊虛紙昂起,未免邊肥於字也。黏邊朱文,建業文房之法。 朱白相間印 甘旭云:古印有半白半朱者,有一白一朱相間者,又有一朱三白、一白三朱者,二朱相併、二白相併者,皆漢後之制。如效此章法,當詳其字意可否,不致牽強穿鑿,方可稱善。 回文印 古用回文印者,各有取意。如雙字名印,俱作回文,姓字在前,名字在後,若一順寫,則名字必分為二矣。此古用回文者,取二字相連之意也。其單字名者,俱順寫,以姓名在前後,或加印字,或私印之印字。若近代齋館閒雜印用此法,則非理矣。 三字印 盛熙明云:三字印,一邊一字,一邊兩字者,以兩字處與一字處相等,不可兩字中斷,又不可太相接。凡印文中有一二字偶有自然空處,不可映帶者,聽其自空。古印多如此。文下有空處,懸之最佳,不可妄意伸屈,務填滿。若寫之得法,自不覺空處。又凡印文中有匾口,如字上口須寬,使口中見空稍多,方渾厚。漢印如此。 四字印 吾子行云:四字印,若前二字交界有空,後二字無空,須當空一畫地別之。字有有腳無腳,故言及此。不然,一邊見分,一邊不分,非法度也。 五字印 漢太初時數用五,故官印皆作五字。其式作三行,前二行皆二字,第三行單一章字,或印字,令長以稱副之。此外五字,古印甚少,作者均宜仿之此法。今見有將前行罝一字,以配後二行疏密,或有中行置一字,使中間疏兩傍密者,終有牽強之弊,不若末行一字之為自然也。 鑄印 梅庵雜誌:鑄印字由范中而出,其丈爽朗而地光平,雖意趣減於刻鑿,其渾樸莊重,自不可及。 刻印 甘旭云:刻印以刀成文,軍中即時授爵,多刻印。刻者更有妙處,宜法之。 鑿印 鑿印以錘鑿成文,亦名曰鐫,成之甚速,其文簡易有神,不加修飾,意到筆不到,又名急就章。軍中急於封拜,故多鑿之,以利於速。 急就章 賈子說林:軍中急於封拜,故印於馬上鐫鑿成文,所為漢人急就章也。 擷芳錄:古印中有急就章者,急於用而疾速成之也。故其文疏者自疏,密者自密,絕不作意,最為自然。相傳於馬上鑿之,則不可考矣。 碾印 甘旭云:玉及水晶、瑪瑙等印,堅不易刻,故多碾者。工人雖巧,鮮知篆法,不能令有意趣,且轉折結搆,未能流暢,不足以供賞鑒。 梅庵雜誌:碾者不過用鋼輪之力,以為橫直之文,非如用刀可運用已意,所以字畫絕無意趣,非全系工人之不善,其道如是耳。 印式秦漢印俱方者,間有條者,皆正式。偶有軍曲用腰子形者,其意莫考。寧陽丞印用圓者,字體覺方,恐後人磨圓,未可辨也。至有葫蘆及爐鼎,並異怪形式者,皆宋元近代之俗尚,不可稱印而入賞鑒耳。 古印之大,不逾一寸,今凡仿製,宜守法之。若造作太大,易涉俗陋,且字法不能有意趣,如書籍簡版,只堪印出字畫而已。不特小也,厚薄亦然。古印厚者未有至半寸,薄不過分許,或二三分,綰以組綬,印用自便,不必厚也。今有厚至寸余及二三寸者,皆非古法。 印鈕秦漢、魏晉六朝印鈕,有螭、龜、辟邪、虎、獅、象、駝、狻猊、豸、羊、兔、獸、鳧、蟾、蛇、壇、覆斗、瓦鼻、環亭等式,用以別主守,定尊卑。近以牙石作玲瓏人物者,雖奇巧可人,不過俗尚典雅,質樸弗如古也。 考古紀略:古人私印,有爵者按式鑄鈕,無爵者隨人所好,不必以官鈕而改作。古者尊卑共之用,非僭也。鐫制有物有則,見之經典,可征物之於法,不容少緩者也。今印章一道,識者頗罕,若不以名人之法明之,奚免執俗見而反古道乎?聊取前言,以當規矩。 摹印法 李陽冰云:摹印之法有四:功侔造化,冥受鬼神,謂之神;筆畫之外,得微妙法,謂之奇;藝精於一,規矩方圓,謂之工;繁簡相參,布置不紊,謂之巧。 作印法 怡軒先生云:作印之法,並無一定,只要轉折有情,章法自然,無拘束懶散之失,有得神得趣之妙,則細亦可,粗亦可,兆亦可,不光亦可,或細或粗亦可,稜角宛然亦可,整齊端正亦可,參錯不經亦可,刓缺破損亦可。但細則俱細,粗則俱粗,粗細相間,整齊參錯皆然。若光而滑,粗而浮,細而弱,整齊而呆板,參錯而失度,無可救藥矣。 摹印篆 吾子行云:摹印法,漢有摹印篆,只是方正,篆法與隸相通。後人不識古印,妄加盤屈,且以為法,大可笑也。多見故家收藏漢印,字皆方正,近乎隸書,此即摹印篆也。凡屈曲盤迴,唐印始如此。今碑刻有顏魯公官誥、尚書省印可考。 甘旭云:摹印篆,漢八書之一,以平方正直為主,多減少增,不失六義。近隸而不用隸之筆法,絕出周籀,妙入神品。漢印之妙,皆本乎此。 王兆云云:印章文字,非篆非隸,亦非不篆非不隸,別為一種,謂之摹印篆。其法平方正直,繁則損,少則增,與隸相通。然一筆之損益,皆有法度。後世不知,以許氏說文篆拘拘膠柱而鼓瑟。至好自用者,則又杜?成文,去古益遠。故漢晉以後,謂之無印章可也。 梅庵雜誌:印篆之病有三:聞見不博,無淵源,一也;偏旁點畫,輳合不純,二也;經營位置,妄意疏密,三也。 章法:甘旭云:布置成文曰章法。欲臻其妙,務準繩古印,明六文八體之增減,畫之疏密,那讓取巧,當本乎正,使相依顧而有情,一氣貫串而不悖,始盡其妙。 增減:漢摹印篆中有增減之法,皆有所本,不礙字義,不失篆體,增減得宜,見者不訾其異,謂之增減法。時人不知,妄意增減,則失其本,所謂差之毫厘,謬於千里者也。 恰軒先生云:印篆增減一法,必須詳稽漢隸。蓋漢隸每多益簡損繁之妙,作印仿其法,而仍用篆書筆畫,則得之矣。斷不可杜?妄為變亂古文,有悖增減之義。 那移:甘旭云:作印字有稀密不均者,宜以此法。第不可弄巧作奇,故意那湊,有意無意,自然而然方妙。 學古:袁三俊篆刻十三略:秦漢六朝古印,乃後學楷模,猶學書必祖鐘王,學畫必祖顧、陸也。廣搜博覽,自有會心。 章法:又:章法須次第相尋,脈絡相貫。如營室廬者,堂戶庭除,自有位置。大約於俯仰向背間望之,一氣貫注,便覺顧盼生姿,宛轉流通。 結搆:結搆不精,則筆畫散漫,或有密實,或有疏朗,字體各別,務使血脈貫通,氣象圓轉。 滿滿:非必填塞字畫,使無空隙。字無論多少,配無論方圓,總以規模闊大,體態安閒為務。不使疏者嫌其空,密者嫌其實,思過半矣。如徒逐字排列,即成呆板。 縱橫:縱橫專論刀法,用大指與食指、中指撮定刀干,再將無名指、小指抵在刀後,中正其鋒,運以腕力,勢若風?陣馬,所向無前,神致當自生也。 蒼蒼:兼古秀而言,譬如百尺喬松,必古茂菁蔥,郁然秀拔,斷非荒榛斷梗,滿目蒼涼之謂。故篆刻不拘粗細、糢糊、隱現、剝蝕,俱尚古秀,不可作荒穢態。 光光:即潤澤之意。整齊者固無論矣,亦有鋒芒畢露,而腠理自是光潤,否則似物迷霧中,不足觀也。倘運腕無力,僅事修飾,必犯油滑之病,又非所宜。 沉著:沉著者,不輕浮,不薄弱,不纖巧,樸實渾穆,端凝持重,是其要歸也。文之雄深雅健,詩之遒煉頓挫,字之古勁端楷,皆沉著為之。圖章至此,方得精神。 停勻:人身豐瘠不同,而有肉有骨則一也。圖章亦在骨肉停勻,骨立者未免單薄,而臃腫膨脝,又鄰於俗。且有肉無骨,若韓干畫馬,其不貽凋喪之譏者幾希。 靈動:靈動不專在流走,縱極端方,亦必有錯綜變化之神行乎其間,方能化板為活。 寫意:寫意若畫家作畫,皴法、點法、鉤染法,體數甚多,要皆隨意而施,不以刻畫為工。圖章亦然。苟作意為之,恐增匠氣。 天趣天趣在丰神跌宕,姿致鮮舉,有不期然而然之妙。遠山眉、梅花妝,俱自天成,豈俗脂頑粉所能點染? 雅:古人有云:惟俗不可醫。人有服飾鮮華,輿從絡繹,而駔儈之氣令人不可耐者,俗故也。篆刻家諸體皆工,而按之少士人氣象,終非能事。惟胸饒捲軸,遺外勢利,行墨間自然爾雅,要恐賞音者希。此中人語,不堪為外人道也。 刀法 甘旭云:運刀之法,宜心手相應,自各得其妙。然文有朱白,印有大小,字有疏密,畫有曲直,不可一機率意。當審去住浮沉,宛轉高下,則運刀之利鈍。大則腕力宜重,小則指力宜輕,粗則宜沉,細則宜浮;曲則宛轉而有筋脈,直則剛健而有精神。勿涉死板軟俗,墨意則宜兩盡。 恰軒先生云:用刀之病有六:心手相乖,有形無意,一也;轉運牽強,天趣不流,二也;因便就簡,顛倒苟完,三也;鋒力全無,專求工致,四也;形貌雖具,終未脫俗,五也;或作或輟,成自兩意,六也。 王兆云云:印難莫難於刀法,章法、字法俱可學而至。惟刀法之妙,如輪扁斲輪,痀僂承蜩,心自知之,口不可言。 刻玉印法 洞天清錄:近刻玉印,並無昆吾刀蟾肪之說,惟用真菊花鋼煆而為刀,闊五分,厚三分,刀口平磨,取其平尖鋒頭為用。將玉印以木床鈐定,用刀刻之,一刀弗入,再鍥一刀,至三鍥,玉屑起矣。若欲以力勝,則滑而難刻。運刀以臂,更置礪石於旁,時時磨之,使鋒芒堅利,無不勝也,別無他術。 甘旭云:古刻玉印以昆吾刀。周書云:昆吾氏獻刀,切玉如脂。今無此刀,時以藥治刀刻之。或以為藥塗玉刻者,謬耳。 聞見錄:曾見一雲間人,用藥草煮刀而刻玉印。刻畢置地一宿,藥性即退,用則復煮。但系陋劣庸匠,問何草名,秘不肯言。用金剛鑽刻玉者,近日有之。 鑄印法 梅庵雜誌:鑄印法有二,一曰翻沙,一曰撥蠟。翻沙以木為印,覆於沙中,作范如鑄錢法。撥蠟以黃蠟和松香作印,刻文制鈕,塗以焦泥,俟乾,再加生泥火煨,令蠟盡泥熟,鎔銅傾入之,則文字鈕形俱清朗精妙。 附印印法 鄙事叢談:凡印之平正者,每印墊紙切不可厚。大寸許者十餘層,次之數層,再次者五六層,最小者一二層足矣。擇平正處印之,最易得神。若古印之刓缺而破者,又須厚墊,不可一槩論也。其紙並須精細。 拭印蝸廬筆記:印章用畢,當以新絮拭之。他物不能去印文中垢膩,惟新絮能去,須用之。 印典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