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六

生活像這樣,也算很快樂,不過時間一拖久了,就支持不來,望微是太勞苦了,永遠得不到足夠的睡眠。而瑪麗是太空閒了,寂寞使她煩悶,她常常向他說: 「我覺得過去是太好了,怎麼能得你又回到我這裡來,永遠屬於我,但是我想,這只是屬於女人們的幻想罷了。唉,望微!我常常一想起我的弱點,女人的弱點,我就會恨起男人們來。」 望微是知道他們中的不調協的,瑪麗若是一個鄉下女人,工廠女工,中學學生,那他們是會很相安的,因為那便會只有一種思想,一種人生觀,他可以領導她,而她便聽從他。可是瑪麗只是一種出身在比較有錢的人家,從沒有受過一點困難的人,她的聰明只更造成她的驕傲,她的學識卻固定了她的處世態度,一種極端享樂的玩世思想。她信仰自己,她不屈服人。有時她是還會更倔強更堅固起來。望微眼看到這危機,像世界經濟危機一樣的擺在眼前,但他愛瑪麗,瑪麗第一是毫無瑕疵的美麗,而且她確是聰明,她又有手段,有膽量。她的缺點便是環境太好了,她只耽於一些幻想的美夢裡,她不願接觸實際,因為這些都太麻煩,都太勞人,尤其是在她看來是不美,太俗氣了。她已經二十歲了,她最要緊的是保留她的年輕,她不願為一些事來把她的青春搶走了。望微深深的了解這些,他常常都在找挽救的方法,方法用得稍微笨了一點,她便會知道,她便嘲笑了起來,她說: 「總之,望微!你又白費了,瑪麗若要參加革命工作,是會在很早便動手了的,你可以相信我是不會缺少機會的。只是,現在,我不是不相信,我硬有點厭煩這些,你真不必來宣傳,而且你,我說在這裡,以後看吧,你是一定會犧牲的。唉,這不是值得的事;因為,假使要認真講起來,你留著是很有作用的。」 她講的沒有錯,她真是有點厭煩這些,她從不曾一次同他談講過他工作的事,她不看他拿回來的書報。她整個的情趣都放在她自己的身上,她還看一些小報,那些關於女生皇后的事,那些關於運動選手的事,還有那些關於電影明星,長三妓女的事。望微很不喜歡她這樣,有時忍不住也要說她幾句: 「瑪麗!這種趣味的享樂,我看也不高明吧!你從前似乎還沒有這種傾向。」 瑪麗一定這樣答應: 「只要你在家裡,我可以不看這些,我實在太寂寞了,我需要消遣,而你的那些書,卻不是消遣的。」 「那你同我一塊兒在外面跑去,好不好,也只當好玩一樣?」 瑪麗撇著嘴笑了。 經過幾次的慫恿,瑪麗也有點動心了,實在她是太寂寞了。於是有一天望微同著她到一個並不重要的會上去。 吃過中飯,她便開始打扮,精意的打扮,她料想到會的人,一定都是破爛得很,比望微還可憐,聽說這些人都是窮得很的。而她呢,她並不是去驕傲,或炫示,但她要他們驚詫,驚詫她的美麗。她要將那些革命者的頭腦擾亂。她很快樂她的這些浪漫的設想,這些設想中的勝利的實現。 在鏡子中來回的照著,竟看不出一點缺點來,她認為滿意了。他坐下等,等得非常心焦,直到三點鐘的時候望微才氣喘噓噓的跑回來邀她。她還想再照一次鏡,想徵得望微對於她的打扮的匠心的讚賞,也沒有時間了。望微看到她已穿著停當,只高興的說: 「好極了,我還怕你沒有預備,好,走吧,我是又遲到了。」 他忽略了她的衣飾的一切,慌張的便在前走著了。 果然到遲了,已經是在討論關於某項工作進行的方略和步驟,因此他們對於這遲到者並沒有表示歡迎的熱烈,大家只交換了一次眼光,便又繼續下去了。望微帶著瑪麗坐到桌的一角去,有個小小的聲音送過來: 「望微,好傢夥!你總不按時到會,以後再這樣,恐怕要受處罰了!」 沒有人理她,只有一兩個人的眼光,稍稍在她臉上掠了一下,這不是一個愉快的感覺。 她去望這些人,大約有七八個吧,有兩個穿著嗶嘰長袍,其餘都穿著洋服,年紀都很輕,還有兩個竟像小癟三的樣子,可是他們都有一種同樣的特色,都顯得非常興奮,一股澎澎湃湃的生氣,泛漾在臉上。這是她已意識到,只有她卻缺少這生氣。 她呢,她也常常興奮過的,然而卻是怎麼樣的一種興奮呀!沒有一絲一毫是對於生命的進取,而全是充滿著淫蕩,佚樂,一種肉慾的追求和享受,那固然在某一時,某一種地方是顯得動人和迷人,可是一到了這地方,是多麼的顯得無色和丑劣啊!她又隱微的意識到這裡,她開始一種說不出的不痛快來。 而且這時的望微,似乎全忘了她一樣。他更顯得沉毅,他發表的意見最多,又最簡要,他不理會她,也不望她,她有幾次去稍稍碰他肘子,表示她的不適,他沒有覺到,卻還將肘子讓開些了。於是她慢慢的對他生起恨怨的心來。 越坐越無聊了。她沒有心去聽他們,那與她無關。而且不知為什麼,她還憎恨起那些人了。她只想離開這裡,又沒有機會同望微說一句話。時間是五點,六點,天黑下來了。她看情形,還是一個沒有休止的情形,她已坐得一身都不舒服,她只想發一次脾氣就好,最後她取了一副決然的神氣,她站立了起來,望微才來問道: 「你要什麼?」 她傲慢的答道: 「我還有點事情,我要先走了。」 「好,我一會兒也就完事了。」 望微只稍稍站起了一下,遞給她一隻大紅皮包,是她忘記拿了的。 這時全體都望了她,目送著她,可是並不是愛慕的眼光。 她故意驕矜的,擺出貴婦人專有的一種步調,走出了大門。 會議是毫無阻礙的繼續下去了,直到七點半才完事。望微拿起帽子預備走時,那適才當主席的叔茵卻向他說: 「晚上有事沒有?」 他想了一下: 「沒有。」 「我們一塊吃飯去。」 叔茵這樣說,還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錢來看了一下。 他想到瑪麗。於是他回說他要回去。 「時間不夠了,從這裡到你家,至少也要一個鐘頭,你怕你的那人兒還在等你嗎?」 他有點猶豫起來。 於是叔茵又說道: 「你說的那位你預備介紹入會的女士,便是今天的這位小姐嗎?」 「是的,我想她很能工作,而且我真希望她這樣。」 叔茵把眉頭皺了一下,他不覺的放低了聲音說: 「我想,望微!你是要失敗的!她是一個有成見的女性呢。」 望微也黯然的點了一下頭,他回答道: 「我最怕那痛苦的一刻的到來,因為那不是瑪麗所能忍受的。現在我知道的,她是已經太忍耐了。」 於是他決定還是回家吃飯去。他等了好一會,她都沒回來,真是難堪的時日呀!他想起瑪麗常常是這麼等他,他越覺得她可憐,他預備等她回來,他多多的給她一點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