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五
照例每天他起身得要早一點,總是八點多鐘吧。他要稍稍整理一下房子,然後他看報,這裡有許多消息都攢集到他腦中了。他要歸納一下這些關於世界經濟的材料。他又要去搜羅中國革命的進展的報告,和統治階級日益崩潰的現象,來證明現在所決定的政治路線之有無錯誤。他還要在許多反動的報紙上去找那些相反的言論,找出那些造謠的,欺騙的痕跡。他最喜歡看《字林西報》,因為那裡的消息比中國的各大報紙都準確,而又比一些小報更靈通迅速,有好些更動人的消息。是在中國的這些×的報紙上找不出的。他們不隱瞞的用著大號字的刊載著那駭人的新聞,而他們也毫不掩飾的站在他們帝國主義的立場來討論中國的革命,並且來喊醒中國的軍閥,告訴他們那另一勢力的發展和強厚,那並不是他們所認為的土匪之流,烏合之眾……自然,望微並不是喜歡他們的這論調,他是只在要找那些使他興奮的確實的新聞。
他當然還要看幾份別的報,在這裡找出那些演說,那些報告,那些關於國際的,中國的,建設的,革命的方針的議決,還和那些工廠的消息。有時他又還要寫一點別的東西,草一些什麼計劃大綱,工作大綱之類,這時,他的腦便又膨脹得幾多大,許多思想,許多建議,都涌到了腦中,但是他還得容納,還得詳細的想,還得一條一條的歸納起來,有次序的寫在紙上,因為這一類的工作,在他並不是很習慣了的,在三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多愁的書生呢。若是做什麼詩,像這樣差不多的東西,那他倒是會很容易的很快的寫出一些動人的,聰明的,纏綿的句子。
他的匆忙將這日常的功課做得快完的時候,於是醒了那美麗的人兒。她真嬌慵得很,頭髮散在枕頭上,她望見她的人兒不在她面前,於是她細聲的哼起來。望微便知道是收束的時候了,將手中的一切都丟下了,他去到她的床邊。有兩條雪藕也似的白的長臂伸出來壓在綠的被面上。從白的,有時是粉紅的繡花的坎肩領口中露出一些細膩的胸肉。她那在酣睡後所泛出的一層恬靜的微紅,將她的眉,眼,鼻,唇的稜角更劃得分明了,那些陰影的地方也就更顯著,他便又為這美的形體迷惑著了。他有時會猛烈的接吻她,有時又不敢接吻她,只靜靜的帶著一種虔敬的愛慕的眼來望她,她一定會又媚又怨的撒著嬌說:「你又悄悄的起去了。」
於是他便要來解釋,有時是用言語,有時動作比言語還多。他還是這麼始終傾心著她,熱愛著她,她縱有時會稍稍不滿意他的不如以前那末多的時間滯留在她面前,也只好給他以原諒了。
她還要躺一會兒才肯起身,他便陪著她。這是溫柔的享受呀!他們便怎樣都不計較到什麼,忘情的,不斷的接著吻,不斷的說一些夢話。她真天真得可愛!
睡得時間是太久,她的頭有點痛起來,於是她任情的伸著懶腰,她又跳出被窩來了,她要起來。雪白的裸著的小腳,便在軟被上跳動著。他更忙迫了起來,他來回的奔走,為她找著一些必需的玲瓏的東西,什麼襪帶呀,短的絲褲呀,還有一些不知應該叫什麼名字的屬於女人的小玩意。她又要梳洗,又要換衣,他當然都招呼得很體貼,很周到,她非常滿意他,滿意這溫柔的奴隸,然而也正是幸福的奴隸呀!
時間不早了,他們便攜著手到附近的小餐館去吃飯。有時是到廣東館,因為她喜歡吃廣東菜;有時又到小西餐館,也是因為她喜歡那裡比較清靜點。這時,他便有點暗暗焦急起來,看見那館子裡的壁鍾,是很快的在走著,他沒有多的時間好陪她了,而每天在離開她的那時候,實在是一個難處的時候。
他們吃了飯回來。他不免便又匆忙了起來,她也知道又快是分離的時候了,而他的那急急的神態,很使她不高興,於是她便好久默著不做聲。他只好又遲一點再動身,但這也決不是愉快的時日了,所以他還是抱歉的在她冷冷的面孔上接了一下吻便快快的跑走了,到那每天必到的地方。
現在總是他遲到了。他更是顯得匆忙的動手去翻譯那些稿件。另外還有幾個在另外的桌邊討論一些事,他要聽也不得空,只時時抬一下頭去望他們。這時那矮矮的馮飛總是顯出一副喜笑的臉向著他。
「怎麼,你近來怕是有點別的事太忙著了吧,我看你一天一天顯得更勞累的樣子了。」
他只不注意的「唔」了一聲。他真是從來便缺少時間去審察那一天一天光輝起來了的有點扁的臉。
馮飛是已經同那女售票員做了很好的朋友了。
趕快做完了這些,他便又要跑到一些另外的地方去,不是一定的地點,有時要跑許多遠去開會,這裡需要時間得很,又需要精神,又需要腦力。不知有多少問題都在這裡集聚了攏來,咬著一些人的心,意見總是不會一致的,於是又要辯論,時間拖長了,到吃飯時才能結束好,距離遠了,不能趕回家去,有大半的時候是不能陪瑪麗吃晚飯的。而且晚上大半也有事,他雖極力想減少,但是又都是不得已的事,於是他頂快要到十一點才能回家,這還是幾方面都負著咎使他心裡不安的。
偶爾他也很空閒的在晚飯的時候回到家了。這在瑪麗是最愉快的時候。整個的晚上她占有了他。在愛情的娛樂上,她是永遠不會有滿足的一刻。她拖著他在馬路上跑,找一些沒有到過的小餐館,有時也到比較大一點的。吃完了飯,便又在那電燈輝煌,人影雜亂的街市上遊行,因為時間還早,到夜場電影開映的時候還有一會。她常常逗留在一些陳設有最精緻器具的玻璃櫃前,用驚嘆的聲調指點著:
「唉,那才好呀!」
望微對於這些一點也不感到趣味,然而也只好笑著來敷衍她。她有時還會感到這應付的不滿足,她一定會更翻著眼來反問他:
「難道不好嗎?唉,多麼精緻的東西!」
於是望微只好答應她:
「是的,是太好了,有錢的人真會享受。只是總有一天,我們要將這些沒收了來的!」
他實只為要逗她快樂這樣說著玩。可是她卻生氣了,她正色的來回報他:
「只有你才那樣想,我是並不想占有這些奢靡的東西的!」
她便撅著嘴,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氣離了這些玻璃櫃,這時她便生出另一種美來,宛如一個驕貴的皇后。他正好來讚美她幾句,她慢慢的便又會不介意的像個小孩天真的笑著了。
時間還有多的時候,她便又要跑到那些大商店去買水果。這裡的水果自然是好,可是貴,但她不是計較到一點小數目的人,她便毫不吝惜的命令著望微給錢。望微近來固然是太窮,常常都要走了好遠才搭三等電車,不過這種時候大半都是用的她的錢,他縱覺得消耗得太多了一點,也只好不說一句話,一切服從了她。
後來便走到那頂闊氣的影戲館,他們買了票,從雕飾得很講究的扶梯上,和站著有漂亮的侍者的門邊走到坐位去。這時,她是很快樂了,不必定要電影的開映,也不必定要影片的合意。她花了好多錢,揮霍最能提高虛榮的滿足。她現在坐在上海僅有的高貴的娛樂的場所,隔她不遠坐了些愛裝飾的外國太太,時時送來一些上品的香水的氣息。她比她們還美麗,她也不用賤價的化妝品的。有些人還在看她,也看望微,望微是很美的,一種男性的美,他表示出男性的不可動搖的堅毅和不可侮的尊嚴,她在愛他這點,但他卻不漂亮,常常穿得很襤褸,不怕她每次的說,他仍然還是弄不好,他幾年來了,一套新衣都沒有做過,現在因為更窮了,更沒有這希望。她曾經要送他一件比較好點的夾大農,他又拒絕了,實際上他沒有夾大衣的必要,也沒時間去定衣裳。
影片開映了,無論影片怎樣,她都是滿意的,她不是來找那動人的情節的。因為她理想的總比這些更好,她更不須要在這裡去找到美國人的思想或藝術,這銀幕上的一套,她都是熟悉了的,她若要找到什麼思想和藝術,她說她可以去看書的。她完全只為的是享樂。她花了一塊錢來看電影,是有八毛花在那些軟的椅墊上,放亮的銅欄杆上,天鵝絨的幔帳上,和那悅耳的音樂上。要鄉下人才是完全來看電影的。
望微呢,過去也曾迷戀過這些映畫,在許多無聊的時候,他來看過,他要看的是那些浪漫的情節,那些奇突的悲喜劇,還和那些美麗的袒著的半身。現在呢,他很忙,他無情趣來鑑賞這些,而且這些無意義的作品,管你是花費了幾百萬,幾千萬的本錢,在他都變成了無聊的東西,有時竟是可痛恨的東西,因為它太容易麻醉人,它給社會的影響,是太壞了。這實在不是他,不是他們一類人所能過目的,這只是資本家的一些無識的太太小姐們的消遣品!然而他為了瑪麗,愛他的人,他常忍受了,想起他是常常將她一人很可憐的丟在家裡,他只好在這些地方,為她的快樂,委曲著自己算為補償。
玩到夜很深了,才回去,瑪麗似乎還不夠。但看到那疲倦得要死的望微,也只好將那未來的意興收束著了。望微真是太乏了,眼睛很紅,頭腦又脹,一身骨頭都在痛,到家後總是一倒上床便睡著了,這在瑪麗是又稍稍覺得以為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