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九
出於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箋,是輾轉經過了好幾個朋友的手轉交了來,而是在信面上便大大署了美琳兩個字的。若泉不勝詫異的去打開它,滿心疑惑到子彬身上,他八分斷定他朋友是又病倒了。他心裡有點難過,他想起他朋友的時候總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的歪歪斜斜塗了不多幾個字,像電報似的橫著: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萬請你到兆豐公園來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這不像是子彬有病了的口氣,然而是什麼事呢,兩人吵了架,但又從沒有看見過他們有口角的事,若泉真懷疑,他還是覺得這至少是於子彬有關的,因為他想美琳決不會有事來找他,因為雖說是與她相熟了兩年,還始終沒有同她生過一次比較友誼的關係,他也不十分知道她的歷史,也從沒有特別注意過,只覺得她還天真,很嬌,而且決不是難看的一個年輕女人。他想到朋友,他決定第二天早上跑那麼遠,到上海的極西邊去。
七點鐘的時候,他預備動身,拿了一把銅子,兩角洋錢,拍了一下身上舊洋服的灰塵,於是便匆匆的離了住處,他計算著到兆豐公園時,大約是七點四十分,美琳她們是起身很遲的人,不見得就會到,但他無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來這裡了,趁這次機會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也很好,他近來覺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轉乘了三次電車才到公園門首,他買了票,踏到門裡去,一陣柔軟的風迎著吹來,帶著一種春日的芳香。若泉挺著胸脯,兜開上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立刻便覺得舒適了起來,平日的緊張和勞頓,都無形的滑走了。人一到了這綠茵的草地上,離開了塵囂,披靡著春風,親炙著朝暉,便一概都會鬆懈了,忘記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只任自己的身體縱橫在這自然中,散著四肢,讓這寧靜的四周享樂自己,一直到忘我的境界。
園裡人不多,幾個西洋人和幾部小兒車,疏疏朗朗的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綠陰陰的,參差著新舊的綠葉。大塊的藍天靜靜的覆在上面,有幾團絮似的白雲,耀著刺目的陽光,輕輕的裊著,變幻著。若泉踏著起伏不平,波樣的草地,懶然的走了好遠,他幾乎忘記他是為什麼才來到這裡了,只覺得舒適得很,這空氣正於他相宜。在這時他聽到近處他背後的草地上有著窸窣窸窣的響聲,他掉頭望時,他看見美琳站在他背後,穿一件白底灰條紋的單旗袍,上罩一件大紅的絨坎肩。他不覺的說道:
「啊,我不知道你來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臉上很平靜,微微有點高興和發紅,她嬌聲的說:「我等了你許久!」但立即便尊重的說道:
「你不覺得無聊嗎,我想同你談談,所以才特地約了你來,我們找個地方去坐坐吧。」
於是他隨著她朝東走,看見她高跟的黃漆皮鞋,一步一步的踏著,穿的是肉色的絲襪,腳非常薄,又小,現得瘦伶伶可憐似的。他不知道還是她的腳特別小,還是腳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顯得那么女性,那麼可憐。他搭訕的問道:
「子彬近來怎麼樣,身體好嗎?」
她淡淡的回答:
「好,他在開始寫文章了。」
他又繼續問:
「你呢,也在寫文章了。」
「不。」
他看見她臉扭了一下,做了一個極不願意的表情。
在一個樹叢邊的紅漆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靠左邊又有一大叢草本的繡球花,開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著清香,放著粉紅的光。他不知怎麼先開口,他還是關在悶葫蘆里,不知她到底要談什麼,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來怎麼了,或是同她的關係。
她先望著他茫然的臉笑了一下,然後說:
「你奇怪吧,當你接到信後,一直到這時?」
「沒有,我不覺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來這裡的緣由了。」
他躊躇的答:
「不很知道。」
於是她又笑了一下說:
「我想你不會知道的,但是我必須告你,原因便是我很久來了都異常苦悶……」她停頓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無言的低著頭望草地。於是她又再續下去,她說了很多,又常常停頓,又有點害羞似的,不能說得很直截痛快。但他始終不做聲,不望她,讓她慢慢的說完,她把她近來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些希望,都零碎的說了一個大略,她覺得可以停止了,而且她要聽他的意見,她結束著說道:
「你以為怎樣呢,你不會覺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有一會沒有做聲,望著那嫩膩的臉,微微含著尊嚴與謙卑的臉好久。他沒有料想這女人會這麼坦率的在他面前公開她對於現實的不滿,和她的大膽的願意向社會跨進的決心。他非常快樂,因為這意外的態度,更鼓舞了他。隔了好一會,他才伸過手去,同她熱烈的握著,他說:
「美琳!你真好!我到現在才了解你!」
她快樂得臉也發紅了。
於是他們都又更不隱飾的談了一些近來所得的知識與感覺。他們都更高興,尤其是美琳。她在這裡能自由發揮,而他又聽她,又了解她,而且還幫助她。她看見光輝就在她前面。她急急的願意知道她馬上應怎樣開始。他又躊躇了一會兒,他答應過兩天再來看她,或者可以介紹她去見幾個人,幫助她能夠有些工作。